第二章:我的事情你甭管 赚了钱你别红眼 大妞今儿回来确实有点儿事,她参加了一个名叫“莎妮莱德”公司的传销活动。说起来很简单,只要到公司里报个名,交上一笔费用就成为公司的雇员了。然后花一千多块钱买两个产品上外边去推销,推销的同时就发展了自己的下线;下线再到公司里报名,再买产品再去发展他的下线……这样,呈金字塔状发展下去,下线越多提成越多,收入就会意想不到地猛增。大妞去六里桥听人家讲了两回课,听得心潮起伏、热血澎湃,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以往好多机会都给错过去了,应该说怨自己嫁了一个没出息的男人。 当初嫁给这个男人,主要图他成分好,三辈子要饭的。好像从骨子里继承的就是穷命,不要说让他发财,就是把钱财塞到他手里,他还嫌那钱财烫手呢!大妞真是后悔死了,俩儿子都二十多岁了,连个正经工作也没有。那个死男人就会到点儿上班,到点儿回家,吃了饭,就会装神弄鬼地练什么狗屁功,还说练功的人不应该贪财。费什么话呀?没钱行吗?我倒想发财呢,也得发得了哇!不说自己没本事,还假装清高,这种人就欠饿死他! 大妞想起她那个男人就恨得牙根儿疼,可大半辈子都过来了,都五十岁了还怎么离婚呀?大小子王凯就是一门心思念书,干着临时工还见天晚上看书,家里揭不开锅他也不管。二小子王旋正相反,打小儿不爱念书,倒是有一样还比较称大妞的心思,那就是爱钱,净想着怎么去挣钱。倒腾半天古董没赚着钱,落下半屋子破烂。接茬儿又炒股票,赔了个稀里哗啦。眼下又跑到保险公司去了,干了仨月,还别说,这小子挣了四万块钱!大妞这个高兴呀。可是白高兴,原指望能落俩钱花花,甭别的,单位里卖房让他出几个钱,不管怎么说他也在家里住着。嘿!这小子这叫一个抠门儿!哥儿俩相同的地方是极端自私,在家里吃饭交饭钱,少吃一顿都记着帐,交钱的时候就得扣出来,跟住店一样,区别是不交店钱。迟早给老娘滚蛋! 大妞心里也划算好了,你们不是谁也不顾这个家吗?得,你们娶媳妇也少跟我言声,我还少操这份儿心呢。这么一想,大妞又觉得也不赖,只要把他们养活大了,责任尽到就完事,往后只管自己的后半辈子就行了。所以她今儿回娘家来没跟儿子说,告诉了男人一声,反正他正在练功,也不操心这事情。 按说菜市口胡同在北京是穷人住的地方,根本不会买公司产品的。这产品是一种放在电视机前头的金属网子,据说能防止对人体有害的辐射波。花一千多块钱买俩“面箩”,吃多了撑的!再说自各儿顶多用一个,剩下那个给谁去呀?可他不是传销公司吗?买这个产品不是为了发财吗?那就对了。这老北京的南下洼子,正合了那句话,穷则思变,没有不想发财的。大妞首先想到大牛媳妇每天美,甭看她老在院子里臭美,其实她手里没钱。他们家就是有几个钱,也不在每天美手里,都被大牛控制着,每天美盼望钱的心情最迫切。发展每天美做自己的下线是最合适的人选,她会迫不及待、跳着脚去发展她的下线……这样,自己不就剩下坐在家里点票子了吗?大妞想来想去,这事情是万无一失的,于是就回娘家来了。 道上她早想好了,不跟老娘说,说了她也不懂。如果妹妹问就说,不问就拉倒,免得让她们多心,好像自己想在她们身上挣钱似的。可妙是一进屋门,五妞就给了一句:“回来有什么事儿?”那眼神儿实在让人不舒服。大妞心里虽然暗骂:小骚丫头子!你他妈管得着吗?老娘愿意回来就回来。可是脸上一点儿也没露出来,只说是日子长了过来看看妈。五妞拉着长音儿说了一声:“是吗?”然后起身走了,也不知道真有事还是躲出去了。大妞懒得计较这些琐碎小事,看看桌上的闹钟,十一点一刻,按说应该是做饭的时候,去了每天美那儿怕是也不得说话;可是再过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就更不合适了。吃了饭又怕人家歇晌午,况且自己在不在老娘这儿吃饭?吃不能白吃,怎么不得买点儿猪头肉、肠子五的,少说不得十块、二十块。买少了狲气,买多了又舍不得,不如现在就去找每天美。不吃饭,拿来的一网兜猕猴桃,也就满说得过去了。大妞来到前院,果不其然每天美正在炒菜,樊菊花在水管子跟前择菜。大妞走上前去问:“淑珍,吃什么呀?” “呦,大姐回来啦,今儿怎么有空儿啦?”每天美一边炒菜一边说。 “我想跟你说个事儿。”大妞回头看见樊菊花正栽着耳朵听着呢,心想人越多越好,故意说:“屋里说行吗?你们是不是该吃饭了?” “咳,无所谓。大牛又他妈野去啦,还不知道回不回来呢,给他做熟了,爱吃不吃。我自各儿一点儿也不饿,早晨起来吃了俩煎饼果子。你先屋里坐着,我这儿马上就得。” 大妞先进了屋。樊菊花扔下菜跟进来,问是什么事儿,要是背人她就不听了。大妞忙说:“背什么人哪,愿意听你就听听,挺好的事儿。”樊菊花忙跑到水管子跟前,把手简单洗了洗,回来也坐在西屋里。每天美炒完菜解下围裙,给大妞和樊菊花一人斟了一碗茶,这才坐下来听大妞说。大妞就怎么来怎么去地说了一遍。 樊菊花问了一下那个网子什么样儿,为什么两个就要一千多块钱。大妞给她比划了一下,她还是觉着够贵的,又自各儿倒了一碗茶水,一边喝一边说:“那,您说他这网子管不管用先搁一边,谁们家一下买俩?翻句话说,您买这东西等于是买一个饶一个,这又不和买灯泡一样,反正是块儿八毛的事儿。这玩意儿好几百块钱哪!俩就一千多块。翻句话说,买那么些干嘛?又不下小的。翻句话说,别人爱买不买,跟我有什么关系?” 倒是每天美早听明白了,她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呢!买东西是假,发展下线拿提成是真格的!再给你说简单点儿,就是你给他传销公司发展推销队伍,你也不白发展,你也能得到好处。当然了,人家拿的是大头儿,咱拿的是小头儿。可是你买别的东西,不是干买、干让人家赚吗?这个呢,就是在你消费的同时,你又是一个经营者,你还有利可图。明白了吗?”这回樊菊花好像真明白了似的,不住地点头。 大妞不由得打心眼里佩服每天美,这个女人确实挺聪明的。自己是跑到六里桥听人家讲课,亲眼看见成百上千的人,群情激昂惟恐落后地挤着交钱才彻底相信的。人家每天美仅凭自己这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看了个底儿透。大妞觉得不需要多说了,说多了反而不好,愿不愿意干,让她自各儿拿主意。想到这儿,大妞起身说:“淑珍,我回去了,想好了给我个回话儿。” 大妞刚出门,刘大宝就找到前院来了,看见樊菊花还在西屋里坐着,没好气地问:“咳,我说您这菜,择起来还有完没完?等着您这菜下锅,还不得等死?” “死去吧,谁拦着你啦。”樊菊花眼看着自己也有了来钱的路,越发不把刘大宝放在眼里,索性连那择了半截的菜也不管了,起身直接回了后院。倒把刘大宝闹了个狗舔鸡巴——没滋没味儿。自各儿蹲在水管子跟前择完了菜,又洗了几遍,赶紧回去炒菜去了。 胡大爷回到家,屁股刚沾椅子,胡大妈就发了话:“晌午就咱俩,弄什么吃的呀?怪麻烦的。你去买俩火烧,再买半斤猪头肉得了,赶黑再弄麻烦的吧。”胡大爷答应一声起身走了。 院儿里人都说胡大爷脾气好,胡大妈怎么说怎么是,从来没看见胡大爷跟胡大妈发过火,这倒一点儿不假。由打搬到菜市口胡同以后,老两口没有吵过架。年轻的时候,谁都能看得出来,胡大爷长得漂亮,再加上胡大爷是高中毕业生,好家伙了,刚解放的时候高中毕业了得吗?那是正经的知识分子!一参加工作就在政府当干部,没几年就提到行政十八级,每月工资七十八块钱。那时侯,一块钱顶一块现大洋,七八寸长的大对虾才四毛钱一斤,您说这七十八块钱怎么花?胡大爷每月给胡大妈二十八块钱,自各儿留下五十,跟单位里一个姓杨的女人鬼混,两、三个月回一趟家,到家还对胡大妈说:“国家有规定,十八级干部每月生活费不得少于五十块钱。”胡大妈以为真有这么档子事,干生气也没辙。 可是,两口子之间床上的事情是再明白不过了,胡大爷回来不理胡大妈,胡大妈心里就有了数,准是外头有了相好的。要是一般女人就得哭哭啼啼,哀求男人回心转意。胡大妈可不一般,除了没文化,也不能说一点儿文化都没有,早先在娘家的时候念过书,虽然只念到初小,解放后又参加了街道识字班,所以也认识不少字。胡大妈能说会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北京人讲话儿:外场人儿。而且,胡大妈心胸也大,不跟胡大爷打,也不跟胡大爷闹,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不是跟小杨好了吗?我跟老王好!立马就跟车间主任老王好上了。 那时侯,人们没经历过文革,干什么事情也没顾虑。胡大妈上了一辈子三班倒。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下午四点到夜间零点;夜班从零点到次日八点。胡大妈在厂子里放一副铺盖,除了白班在家里睡觉,中班和夜班都在厂子里睡半宿。胡大爷不回家,胡大妈正好!连白班都把那个姓王的带到家里,这给小小的老蔫儿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要不说胡大妈二百五呢,她就一点儿都不避讳。把老王带到家来,炒上几个菜,俩人就喝上了,让老蔫儿在外头烙饼。老蔫儿烙完一张拿进去,切开一人一角,等不到下一张烙出来就吃光了,越是这样等着吃就越吃得多。老蔫儿烙完一张又一张,没完没了,屋里那个妈跟老王有说有笑,抽烟喝酒没截没完。 老蔫儿心里这个气,恨不能端起饼铛砸到老王脑袋上!赶到人家酒足饭饱之后,老蔫儿都快饿昏了。有一次,老蔫儿烙完最后一张饼,端饼铛的时候抹布一滑,滚烫的饼铛扣在肚子上,后来落下核桃大的一块疤。 胡大妈听老王说,国家根本没有什么级别一个月享受多少生活费的规定。并给胡大妈出主意,抱上孩子坐上车,到区政府大闹了一场。这一回就把胡大爷闹松了,胡大爷只好给领导写了份作风检查。胡大妈敞开跟老王来往,胡大爷明明知道也不敢问,乃至最后抱回一个完全不像自己的孩子来,胡大爷也只能气得哭一场完事。这俩人,真是乌鸦落在煤堆上——谁也甭嫌谁黑。 胡大妈没文化却精明能干,胡大爷高中毕业却能力很差。因为胡大爷在家里最小,上边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哥哥比他大十岁,什么事情也用不着他。家里过了个地主,老蔫儿的爷爷是开明绅士,吃喝嫖赌扎药针,样样俱全,根本不过日子,过日子的是老蔫儿的奶奶和大伯。胡大爷自小在外边读书,一直读到保定师专毕业。回到家里横草不拿,竖草不沾,又馋又懒。饭桌上有点儿好吃的,他就和小侄子抢,二十岁的人连担水也不挑。哥哥比他大十岁不和他计较,但是嫂子心疼孩子和男人,心里很不乐意,为此兄嫂还经常打架。胡家虽然是地主,可完全是靠省吃俭用、刻苦自己,一点儿一点儿过成的。胡大妈娘家是县城的富裕户,既有土地雇着长工短工,大街上又有绸缎庄的买卖,包饺子都是炸着吃,吃喝上头从不受委屈。嫁到胡家来,可把胡大妈馋坏了,一年到头见不着一点儿白面,天天上顿下顿贴饼子。好不容易熬到过年,十几口人买二斤猪血包饺子,一斤肉都舍不得买。媳妇们坐月子,连点儿芝麻盐也不给吃,大囤的芝麻全拉出去卖了,然后买地。胡大妈馋得实在受不了,窜促胡大爷俩人跑到北京,所以胡大爷这一支就落在了北京。 老蔫儿来到宣武门早市,掏出一张报纸铺在地上,撒一把铜钱,这个小买卖就算开了张。原先在外地工作的时候,老蔫儿就爱好收藏,最早是插队的时候。那年头儿农业学大寨,经常能拾到个把铜钱,老蔫儿也不在意,拾回来扔到窗台上。阴天下雨不能下地时,他就摆弄着玩,他发现这些铜钱上边的字都不一样,于是就留心收集。有一次捡到一个铜钱,上边只有两个字,还不认识,就请教村里一个原先在西安念过书的人,人家告诉他是汉朝的五铢钱,有两千多年了。顿时让老蔫儿感到这小小的铜钱很伟大,于是下决心收集铜钱。后来上大学停了一段时间,大学毕业后又开始了。不仅收集铜钱还收藏铜镜,历朝历代各种花纹的他都收藏,因为老蔫儿喜爱美术。 现在的人一定觉得那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星期天勤快一点儿,骑上车子到村里的供销社去收购,一块二一斤,要多少都有。你要是不买,他也是交到电解铜厂化成铜水,而且还要扣灰尘,扣铜锈,扣包装,所以村里收购站特别愿意卖给老蔫儿。只是当时俩人工资有限,每个月拿出几块钱来干这个,大兰十分不愿意。幸好老蔫儿在报社工作,好歹写篇稿子就能闹点儿稿费,老蔫儿每月把工资都交给大兰,稿费截留下来搞收藏,大兰不乐意也不好说什么。 有一次,老蔫儿从烂铜堆里捡出来一个奇怪的东西,有二尺多高,是一个小鬼单腿站在一个龙头大龟身上,左手攥着一卷书,右手举着一杆毛笔,另一条腿勾起来,脚后跟上是一个装粮食的斗。老蔫儿在铜堆里见过好多佛像,还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兴冲冲地扛着回来了。大兰一见,立逼着老蔫儿送走,说害怕。老蔫儿说我藏到床下边,大兰惊叫起来,说那我更睡不着了。老蔫儿说那我把它放到厨房里,大兰说那也不行!晚上我不敢去厕所。俩人打了十几天架,吓得孩子哇哇哭,老蔫儿看见女儿头发都竖起来了,只好忍痛送回去,最后当然是被化成铜水了。后来老蔫儿去西安游碑林,看见一块石碑,上边刻的就是这个图案,原来是文曲星独站鳌头!差点儿没把老蔫儿后悔死。打那儿以后,他也不想干什么事情了,收集钱币纯粹是闲着没事儿躲出去,免得在家跟老婆打架。 老蔫儿的摊儿刚摆上,就围上几个收藏钱币的人,见面次数多了都成了朋友。老蔫儿不好意思跟人家讨价还价,给的价钱差不离儿就拿走,因为老蔫儿心里清楚,自己的钱币来的便宜,都是按废品买来的。可是等到老蔫儿买别人的钱币时,人家可不跟他客气,铁嘴钢牙一口价,弄得老蔫儿很伤心。因为老蔫儿毕竟收入不高,眼看着盼望已久的那枚钱币偏偏买不到手,那种心情是不搞收藏的人无法体验的。 按经济实力说,老蔫儿搞收藏是很勉强的。夫妻两个收入都不高,山西的工资比北京差一大截。在外地没有老人给带孩子就得雇保姆,月月开的七十块钱工资老接不上,每月还差三天,就只好数钢蹦儿过日子。俩人过日子俭省,每年入冬都要淹三小缸咸菜,一缸雪里红,一缸胡萝卜,一缸芥菜疙瘩,三缸咸菜能吃一冬春。老蔫儿勤快又心细,自己养鸡,鸡蛋足够孩子吃的。山西工资低,俩人还没胡大妈一个人的退休金高呢。 但是,胡大妈早在老蔫儿结婚时就发出话来了,往后得按月给家里寄钱,要给弟弟们做出榜样。这让老蔫儿很为难,因为老蔫儿的岳母是个没有收入的家庭妇女,虽然跟着大姨姐过,老蔫儿两口子也不能不尽一点儿义务;毕竟老岳母当初是为了儿女把工作舍弃的,老了没有退休金,儿女怎么能不管呢?不是老蔫儿不愿意给胡大妈钱,实在是拿不出。对于母亲开口要钱,老蔫儿本心也不愿意给。如果父母生活水准不如自己或者和自己持平,无论如何都要紧紧裤腰带给老人一些,使老人生活得比自己好。 但是情况不是这样,胡大妈和胡大爷俩人的收入,是老蔫儿两口子好几倍;而且,当时老二、老三都参加了工作,只剩下一个老四在读书,家里条件要比老蔫儿强得多。老蔫儿觉得自己带大三个弟弟,对家庭是有贡献的。父母这代人有退休金,有公费医疗,来日无多,基本上没有什么忧虑了;自己今后的负担却很重,而且不会再有铁饭碗了。何况胡大妈的理由是:我跟你们要钱,还不是给你们攒着,等我百年以后,给你们哥儿几个分分。 老蔫儿觉得这也太可笑了。你们年轻的时候,挣一个恨不能花俩,家里什么都不置办,口口声声:新社会啦,别指望分老家儿的财产啦,自各儿有本事自各儿挣去。老蔫儿确实没从父母那里得到什么,插队带走了父亲一堆旧衣裳,结婚给了一张铁管床,连一条被子也没给。胡大妈一说就是:我跟你爸爸从老家出来,一个铺盖卷、一个柳条包。可是,她不说胡家大车的麦子往保定送,供出胡大爷这个高中毕业生,不是高中毕业,胡大爷能找着工作吗?老蔫儿可沾胡大爷的光了,胡大爷入过三青团和国民党,还闹了一个中统特务嫌疑。这在插队那些年,不仅毁老蔫儿的初恋,还差点儿断送了老蔫儿的小命儿。 看看市场上没人了,老蔫儿打算收摊儿。今儿卖了一个北宋铜钱当十大观,卖给熟人了,死乞白赖只给五块钱。其实,说熟人也是见面熟,老蔫儿并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还卖了两个罗汉钱,八块钱一个,这还凑合。花十块钱买了旁边摊位上一副镂空铜扣子,小鸟牡丹花纹,鎏金的很精致,老蔫儿很喜欢,打算给女儿留着。还买了一块袁大头,八年的。老蔫儿只有三年、九年和十年的,这回碰上多花了十块钱,总算买了一块。他买东西不仅心实还性急,要是别人买这副铜扣子,没准儿花八块钱就买下了,人家五毛钱都计较。老蔫儿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已经中午一点半了,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知道老婆不在家,就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喝了一瓶啤酒,然后骑车子回家。 刚到大门口,听见母亲和东屋的耿大妈说话,胡大妈说:“您知道吗?在他们山西过日子,两口子一个月八十块钱,能攒下一多半儿。” 耿大妈的话很不好听:“人家喝西北风儿去呀!” 胡大妈看见儿子回来了就没吭声,等老蔫儿推车子走过去后,又对耿大妈小声说:“你哪知道呀?我去过一回,他们好些东西都不花钱。你算算,烧煤不花钱,吃水不花钱,用电不花钱。就是买点儿菜吧,也是满街的熟人,胡乱抓一把就够吃的了,怎么剩不下一多半儿呀?” 耿大妈摇了一下头说:“咳,不花钱的地方都让你看见了,花钱的地方你见不着。我听说他们外地,光这个红白喜事随份子,就了不得!老大两口子年轻,孩子又小,光有出的没有进的,哪辈子才能把送出去的钱捞回来呀。你净看见他白抓了一把菜,他能老白抓人家的吗?谁老让他白抓呀?都是礼尚往来!”耿大妈不怕谁听见,嗓门儿一如既往那么大。 老蔫儿心头一热,觉得亲妈远不如耿大妈心疼人。进了屋喝口水吧,仨暖壶全是空的,胡大爷躺在床上睡着了,桌子上扔着半个凉火烧。老蔫儿喝了两口茶根儿,点着煤气炉,坐上一壶水,把两个暖壶灌满后,这才躺到沙发上歇息。刚迷糊,听见耳边有人叫“哥,大哥。”老蔫儿睁开眼睛一看是老二大勇,问他干嘛。大勇红头涨脑的,一脑门子汗,他擦了一把汗说:“我想开个小铺,南横街西下坡有一间空房出租,哥,你跟我去看一下行吗?” 老蔫儿一想:大勇的家具厂倒闭了,眼下虽然在宣武门早市卖菜,终不是个长法。再者,每天很早胡大爷就得给他去占地方,去晚了没地儿摆摊。虽然胡大爷不去占地儿,也得起早去锻炼,但那不是一个劲头儿。三是老四大强吃饭的时候,已经把话扔出来了:老人辛辛苦苦一辈子,老了还这么不松心,打我这儿说就不行!虽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的厂子没倒闭,可不能因此嫌人家说的不对呀。毕竟大强说的这话,让胡大妈老两口十二分地受用,于是老蔫儿就跟大勇走了。 看完了那间屋子,老蔫儿觉得还行。大勇就说:“那就办个照,妈跟街道上挺熟的,回家跟妈说去。”哥儿俩回来一说,胡大妈满口赞成,还说如果没有本钱先给大勇垫上,并且答应马上去找街道办事处。哥儿俩挺高兴,老蔫儿觉得老太太这回表现的真不错,到底是亲妈,耿大妈也就是说句闲话,那顶什么事? 没多久照批下来了,房子也租到手了。没有货,哥儿几个把各自家里没用的东西都拿来了,乱七八糟摆得花里胡哨的,还真赛那么回事。大勇一想,买卖还不知道能不能赚钱,不愿意让别人搅到这里头。自己去进货,雇个外人也不放心,柜台就让父亲给看着,并且讲好每个月不管赚不赚钱,都给老爷子开二百块工钱,免得让老四说长道短。胡大爷退休也没有事,见天遛公园看报纸,喝酒睡觉,胡大妈正份儿讨厌他呢。哎,给儿子看柜台,这不是一举两得吗?胡大妈举双手赞成,胡大爷就算走马上任了。 天气越来越冷,眼看要过春节了,大勇马不停蹄地跑白沟、跑红桥去进货,胡大爷和胡大妈没白日没黑间地给大勇守柜台。老蔫儿晚上下了班,也上小铺去瞧瞧,当真是忙忙碌碌,买卖还特别火,全家人都很高兴,连老四也不说什么了。 北屋的陈老五跟王平结婚了,院子里的街坊都吃了喜糖,是陈大妈挨门挨户给送的。说实话,陈大妈的亲儿子陈老三结婚的时候,陈大妈也没这么高兴过。一来是老三只把他大哥放到眼里,左一回右一回地给大哥敬酒,根本不把亲娘和继父当回事。陈大妈只喝了一口酒就离开了桌子。虽然不是亲哥们儿,只要老大能对老三好,陈大妈什么也不说。半世的爹娘,一世的兄弟,何况不是一奶同胞,他们哥们儿好,就什么都有了。果然老大关照老三,入伍没几年提成连级,后来又提到团级。哥们儿们再聚在一起,老三对老大那副奴颜卑膝的样子,陈大妈无论如何也不忍心看。毕竟老三是自己的亲生!老三这个样子,老五也看不上眼,因为老五连他大哥也瞧不起。 陈家弟兄都长得不赖,尤其陈老大长得最精神。可是,这个大嫂子别提多难看了,瓦片子脸不说,塌鼻子小眼睛,腮帮子上还有一块黑不拉叽的胎记,看着真恶心。但是老话说得好:丑人有福。人家托生在一个将军家里,是惟一的女儿。女儿看上了陈老大,将军不惜任何代价和手段,总算遂了女儿的心愿。陈老大就像人常说的坐火箭一样,吱溜一下子就爬到了师级,那时侯他还不到四十岁呢。老大是这个背景,老三能不巴结吗?老五背地里跟王平说:“男子汉大丈夫凭着脸蛋子往上爬,真他妈的没出息!” 赶到老五结婚的日子,王平总算看见大哥大嫂了,心里也着实为大哥惋惜,尤其见不得大嫂子那丑人多作怪的样子。老大媳妇自以为是高干子弟,能来参加大杂院里小叔子的婚礼,是赏光、是恩赐。别人还没怎么喝酒呢她就下桌了,别人还说话呢她就要告辞。老大什么话也不说,还帮助老婆穿衣裳,送到大门外,送上小轿车。看起来老大这样做已经习惯了,在弟弟们面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老五又觉得大哥也怪可怜的,一个爷们儿,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老五跟老四的眼光一对,哥儿俩连忙都闪开了。老五看见老四的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老五心里也酸溜溜的,好像让那丑娘们强暴了一样,便谁也不看端起酒杯一饮而进。大儿媳妇走了,老大不便久留,胡乱吃了几口菜也走了。老大一走,众人就都散了。 老五喝的有点儿多,王平看出来老五心里不痛快,扶着老五躺到里屋,趴在老五跟前撒娇。老五知道王平是哄自己开心,长出了一口气,把王平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胡茬子上摩挲。虽然王平长得不算漂亮,可也不算丑。再说人家二十七岁的黄花闺女,跟了自己这个四十岁的流窜,按说都有点儿委屈。老五原以为回到北京找不着媳妇,没想到这么容易。王平跟了老五,家里闹翻了,连工作也辞了。工作嘛到是小事一桩,跟着老五做买卖正合适。只是不能因为跟了自己,就跟父母断了来往。老五心里盘算着,哪天得跟王平好好说说。别看老五爱打架斗殴的,他可看重亲情,可能是那几年只身一人在新疆的缘故。正因为如此,老五今天才有点儿不痛快,他自己很清楚,不是看着老人的面子,有的人今天是不会来的,来也很勉强,因为人家打骨子里瞧不起自己。虽然是兄弟,一旦成了家,比路人强不了多少,那股子互相攀比、气人有笑人无的劲头儿,想起来让人心寒,真是应了老话:冤家转夫妻,仇人转弟兄。 西屋里,田雨农两口子看着陈大妈送来的喜糖,心里这个后悔!原以为刚搬过来,跟院子里的街坊还不熟悉,陈家不会给自己送喜糖的。可是大杂院里,哪有这个规矩?别说是住在一院子里,就是门口路过的,赶上了也得塞给一把喜糖,大家同喜嘛。陈大妈挨家挨户送,连街上对门儿大江子、小同他们家都给送到了。田雨农跟何赛丽这会儿真不知道怎么办好,马上给人家送礼品吧,手头没有合适的;可是这么白吃喜糖,何赛丽说不行!田雨农也觉得不合适。送点儿什么好呢?何赛丽忽然想起来了,说:“我问问东屋耿大妈去,一来他们是老街坊,二来我看耿大妈这人心直口快。”田雨农说行,何赛丽就来到东屋。耿大妈没事正在剥花生米,何赛丽把自己的事情说了。 耿大妈说:“咳,这有何难?你们家有现成的礼,还不用花一分钱。”何赛丽问是什么?耿大妈说:“让你们当家的写张字儿,给他就得了。” 何赛丽觉得不花点儿钱,怕陈家笑话自己抠门儿。耿大妈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要是在早以,不花点儿钱还真不行,现如今老五不缺钱。你说咱们院儿的人,还数你们当家的和南屋老大是文化人。你甭看老五是糙人,他可敬重文化人哪,跟我念叨过何止一回。你听我的,让老田写一张,保准乐坏了他。”何赛丽疑疑惑惑地不肯走,让耿大妈一把推出来了。 于是,田雨农就给陈老五写字。俩人琢磨半天,田雨农想写在红纸上,显得喜庆些。可何赛丽认为,一过了结婚的日子,再挂到墙上一张红纸便有些不妥,不如正儿八经地写一张,能算是书法作品的,送过去才合适,因为田雨农也算个有点儿名气的书法家呢。田雨农觉得妻子说的对,提起笔来一口气写了一首孟浩然的《春晓》,这首诗既通俗,送给新婚小两口儿,也有点儿意思。两口子拿着这张字送到北屋陈家,可把陈老五感动得有点儿受宠若惊赛的,两只大手一个劲儿地搓,嘴里边:“哎呦喂,哎呦喂!您说您这是……唉,您可真是的!哎呦!”战战兢兢地把字接过去,让田雨农两口子坐下,老五必恭必敬地给田雨农点上香烟,王平也连忙给何赛丽剥了一块喜糖。老五那尾巴骨,将将沾着床沿儿,仅仅是一点儿坐的意思。 要是论岁数,田雨农只比老五大个三、两岁。以往老五在院子里洗菜,田雨农上水管子跟前接水,老五就赶紧让开。田雨农一个劲儿说:“没关系您洗,您洗您的,我不忙。”老五觉得这个人很有道行,心里很佩服。跟东屋耿大妈说闲话的时候,耿大妈也特别赞成田雨农,虽然是书法家,却没一点儿架子。自己是个糙人,可是人家平等相待,还给自己送来了书法。老五现在虽然挣了钱,身上也有了名牌,可是,都不及今天田雨农亲自上门,送的这张书法给自己提气。老大、老二加上老三,爱他妈瞧得起瞧不起,有人瞧得起!大家说了些个应景的话,田雨农两口子就告辞出来了,老五和王平把他俩送到西屋门口。每天美看见这景象有点儿纳闷,田雨农两口子进了屋,王平仰着眉毛告诉每天美:“送给牟们一张书法!写的是唐诗!” 每天美听了王平的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每天美这个人嫉妒心特别强,在这个院里,哪一样她都得拔尖。论岁数她今年四十三岁,比院里那帮老太太们小,又比老蔫儿他们这代人大。上一代人不时兴计划生育,都是五、六个地生养。下一代人又都是独生子女,不论什么只能生一个。只有每天美这拨人结婚早,差不多都是生两个,而且她还生得特别丁对,一男一女儿女双全,这一样就让每天美非常自豪。生活上她的负担也轻,婆家娘家老人都有收入,用不着她管,所以她的孩子穿的用的都是时兴的。像北屋陈家,南屋胡家,东屋耿家,还有后院张家,那些孩子们,穿过什么、吃过什么?尤其是王连第那几个丫头,小时候跟一群小要饭的一样。尽管她和大牛刚结婚时收入低,由于没负担,家里置办得比较齐全,诸如大衣柜、梳妆台、双人床、写字台等家具,一应俱全。闹文革的时候,从菜市口信托商行买回来的大沙发,这在院里也是头一份。后来,大牛又从广州带回来了一套红木家具,更是领导全院新潮流了。大牛还买的亚马哈摩托车,耿大妈记不住牌子,老说是“马大哈摩托”,每天美也懒得去纠正她,反正是院里独一无二的现代化交通工具。每天美身上穿的,都是大牛从南方带回来的时髦衣裳,所以每天美真是不知道怎么美好了。 广告上说,穿名牌能给人带来成功,能让人充满自信。是否能带来成功先搁到一边,能让人充满自信到是真的。前几年友谊商店不对外的时候,中国人哪敢进去看一眼呀?大牛挎着每天美,俩人一身华侨打扮,居然扬眉吐气地在里边逛了一个溜够。虽然嘛都没买,事实上是买不起,但是能在里头逛一圈,没点儿勇气行吗?还不是全仗这身行头?下边这些年轻人结婚时候,因为哥们儿、姐们儿多,差不多都是用家里的旧木料打几件家具,吃穿上头当然也没法和每天美相提并论。院子里,大牛第一个盖的厨房,第一个把水管子接到厨房里,不在院里刷尿盆儿,不在院里刷牙、漱口。这一下子,就显得比其他人家高级多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院子里的老人们并不把每天美放在眼里,好像下边小字辈的也不那么尊敬他们两口子,每天美真有点儿不明白。王连第的几个丫头,没事儿就跟大牛逗贫,你丫挺长、你丫挺短的,动手动脚是常有的事。北屋老五跟每天美开玩笑,荤的素的一齐上,没有一点儿顾忌。有时候,每天美也想板板他们,有点儿忒不像话,但是行情坏了,就板不过来了。自打田雨农两口子搬过来,每天美知道人家是知识分子,有心套套近乎,墙上闹两张田雨农的字一挂,不是也能显出点儿档次来吗?可看着人家那样吧,好像没兴趣。没的拿着热脸去凑冷屁股,吃多了撑的?爱理不理,每天美也就拉倒了。 倒是两家住着三间西厢房,每天美住的是两间,田家只有一间。每天美的门在中间堂屋朝东开。田家的房门在廊子下边朝北开,出来进去走每天美的窗户根。开始是大牛不乐意,他要是带回个人来,屋里弄点儿什么事,窗根底下老过人,他就提心吊胆不塌实。有一天,每天美回娘家去了,大牛带回一个妞儿,俩人刚沾上,何赛丽出门不小心把脸盆碰到地上,“当啷”一声,吓得大牛“吱溜”一下子早泄了,滋了小妞儿一脸,人家这不高兴劲儿的,主要是那天大牛无论如何再也不行了,小妞儿耷拉着脸走了。所以,大牛极力撺促每天美去和田家说,让他们把门改到旁边也朝东开。每天美虽然不知道男人的心思,但她也觉得田家的门碍事,田家要是改了门,她就能把廊子推出去,屋里也能宽绰点。可是她跟何赛丽说了几回,却一直不见动静,每天美心里有些火气。今天看见田家两口子,竟然给老五这个糙人送字,心里更不是滋味儿,她看着田家的窗帘独自运气。 田家自从搬过来,窗户上一直挂着窗帘,小碎花的确良,挺雅致,是田雨农的朋友送的。田雨农见天要写字,书桌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桌子上老得摆着毛笔、砚台和毡垫,书桌不能吃饭用,还得单另摆一张饭桌。本来屋子只有十平米,一张床睡觉,一个书桌,一个饭桌,屋里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地震之后大家都盖了小厨房,其实有人盖的根本不是厨房,像东屋张建勋,整整接出来一大间屋子。所以,田雨农也想把自己的房子往外推,具体怎么推他还没想好。没事儿的时候,两口子就从窗帘缝隙往外看,算计着怎么占据眼前的空地。 从西厢房的南山墙到东厢房的南山墙,本来有一道院墙和一个月亮门,后来拆了,那是文革中在后院修防空洞,街道上决定拆的,谁也没什么说的。如果还按着原来的墙根再接出去一间,恐怕也不会有谁反对。田雨农跟何赛丽俩人研究来研究去,终于下决心往外推一间。盖房子得先备料,而且备料的同时也能观察出个大概齐。田雨农找人拉来了两车砖,卸在自己的窗外边、曹家的门对面。曹老头儿没说什么,因为先前这地方就有一道墙,吃水也是穿过月亮门上院子中间去提溜,田家盖不盖房没影响。廉家也没说什么,一是碍不着他们家的事,二来廉家也打算把旧厨房拆掉,往前推一点儿,儿子要结婚了,厨房盖大点儿就能让女儿住。再有就是每天美和大牛,因为他们已经盖在了前头,当然没理由不让别人盖,不过他两口子只希望田家盖的时候,能够把门换个方向,可是人家还没动工呢,所以眼下也没法说。 后院西屋何家的儿媳妇,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可喜坏了何大爷跟何大妈。说把儿媳妇接来吧,自己就这么两间小破屋,不如让人家住自己家里,好歹是楼房,有厕所和暖气。何大妈想过去伺候媳妇月子,儿子宝强不同意,担心父亲吃喝受委屈。总算亲家那边一口应承下来,何大妈多少还塌实一点儿,那也短不了三天两头往儿子那边跑。刚又送去了鲫鱼汤,何大妈满头大汗往回赶,一进大门让耿大妈撞见了,耿大妈问:“怎么着哇?奶水够吃吗?” 何大妈说:“还行,又让您惦记着。他耿婶儿呀,赶满月的时候,喜酒您可是一定要吃的!还有他耿叔,啊。” “吃!干嘛不吃呀?不吃白不吃。”耿大妈笑着拍了何大妈肩膀一巴掌。 陈大妈听见说话也走了出来,说:“何嫂子,我听见说了,还没顾上给您道喜去呢。怎么着?娘儿俩都好吧?” 何大妈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笑着说:“好!好着哪。哎呦,您是没见呢,可胖着哪!那大脑袋瓜子,大脚巴丫子,浓眉大眼,那才跟我们宝强一模一样哪!哪儿哪儿都大。您说说,生的时候哪下得来呀?末了还是剖腹,挨了一刀子。八斤九两呀!您算算。” 耿大妈听了点点头,对陈大妈说:“可不吗,人家现在年轻人生孩子营养好,哪个都是七斤八斤,六斤的都少。哪像咱们那时候……” 何大妈一听这话连忙说:“你们说着,我先回去了,还得给老头子做饭呢。”说着头也不回进了后院。 陈大妈心细,瞥了耿大妈一眼,说:“你瞅瞅你,当着瘸人说短话不是?也不留点儿神。” 耿大妈忽然想起了何大妈不能生养的事,拍了一下脑门子,后悔不迭地说:“哎呦!可不是吗?我给忘了。” 每天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说:“咳,那有什么呀?谁不知道宝强和宝芬是要的呀?” 陈大妈看了一眼每天美,没说话进了屋,只要与是非沾边,她就赶紧躲。 耿大妈说:“嚷什么嚷?就你嗓门儿大?告诉你说,嘴上积点儿德!” 每天美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呀?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又没造谣。我怎么不说您的疙瘩包子是要的呀?再者说了,他们都那么大了,未必不知道,我就是说说,又有什么呀?” 耿大妈说:“得得得,我不跟你抬杠玩儿,该干嘛干嘛去吧啊。”说完,转身也回了屋。 每天美冷笑了一声,进屋取了一个布兜上街买菜去了。 王平今天身上有点儿不舒服,没跟老五去前门。现在他们不卖包子了,蒸包子忒费事,而且没有倒腾服装挣钱。老五今儿一个人去了,王平想在家里歇一天,听见院子里说话也懒得出去,见陈大妈回来了就问:“妈,西屋那娘们儿说什么哪?何大妈这儿子不是亲的呀?” 陈大妈叹了口气:“唉,怎么说呢?后院儿何大妈解放前也是个妓女,可她和南屋曹老太太不一样,人家是个先生,琴棋书画样样都行。” “是吗?真看不出来。”王平有些惊讶。对于院子里这些陈谷子烂芝麻,陈大妈觉得还是少说的好,她不像陈大爷那样天性爱开玩笑。小时候,她被人贩子卖到北京,在杨梅竹斜街的妓院里,伺候像何大妈那样的先生,幸亏摊上的先生心肠好,不让陈大妈沾染妓院里的乱七八糟。有个外省的学生来过两次,先生看着是个老实人,就出钱做主把陈大妈给了那个学生。不承想那人短命,才得了儿子就死了,陈大妈年纪轻轻守了寡,所以陈大妈是进过妓院没当过妓女。后来嫁给陈大爷,知道了后院何家女人的身世,尤其是不能生养,陈大妈很有些同情。 闲了没事三个女人坐在一起,何大妈央求陈大妈和耿大妈给搭勾着要俩孩子。耿大妈是急茬儿的,立即四处去张罗,不出俩月,还真给抱来一个小子,就是宝强。又过了几年,陈大妈也给何大妈抱来了宝芬。耿大妈曾经给何大妈出过主意,让她搬家,免得孩子大了听信闲话。可是何大妈坚信只要对孩子好,不怕别人说长道短。后来,果然真是那么回事,在宝强八岁那年,不知道是谁缺德,告诉宝强,他不是亲生的。孩子懂什么?哇哇地哭着要找亲妈。那一回,着实让何大妈伤了心,白养了八年,到头来还是不跟自己亲。但是,她决定让宝强回到他亲妈那儿,就来前院找耿大妈,问宝强的亲妈在哪儿。没想到耿大妈说,宝强是大闺女生的,人家不要!找到门上也得挨顿骂!这下何大妈倒塌实了。 从那儿以后,挺奇怪的,宝强也不闹了。陈大妈知道,是耿大妈把宝强叫到东屋里,给宝强全都说清楚了。耿大妈说:“孩子,生恩不如养恩!不用找你亲妈,你妈没结婚就生下你,她不会要你的。你就是人们骂街时说的那句话:丫头养的!往后,你小子要有良心,何大妈就是你的亲妈!何大爷就是你的亲爹!你要好好孝敬他们俩!”但是,何大妈却不知道,到底是北屋陈大妈给说的好话,还是东屋耿大妈给说了好话,她只在心里明白了,前院这两个女人都是好人。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宝强成了大老爷们儿,已经娶妻生子了,陈大妈觉得没必要隐瞒了,就对王平说了实话。 王平的家庭应该说是很不错的,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父亲在区教育局当个科长,母亲是一所中学的教师。按说,这样家庭孩子的教育应该没问题。但是,许多事情很让人参不透,教育工作者就是教育不好自己的孩子。王平偏偏不爱念书,她最讨厌父母那种“诲人不倦”的精神,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逆返心理。从上中学的时候,王平就开始“恋爱”,爱来爱去,那个男孩子进了劳教所。父母操碎了心,总算凑合到高中毕业,托人在前门大街给王平找了一份售货员的工作,每月那点儿工资还不够她塞牙缝,甭提穿戴打扮了。老五在前门楼子底下卖包子,一来二去的,俩人就认识了。王平开始不过是想跟老五那里占点儿便宜,老五的朋友多,有卖煎饼果子的,也有卖炒菜盒饭的,王平见天吃饭不重样,一边吃一边跟他们逗贫很开心,反倒觉得每天在商场里站八个小时,没有老五他们自在,挣的钱也很有限,心里这么一活动,老五立刻觉察出来了,真是不费吹灰之力,这个媳妇就到手了。 这下把王平的爹妈气坏了,嫁给谁不行?非嫁给一个新疆跑回来的流窜!王平不管那么多,反正自己并不想跟爹妈过不去,一时想不开就让他们慢慢想去吧,该回家她还回家,爹妈不愿意见老五,就先不让老五去,免得大家都不愉快。相反,她倒觉得在婆家随便,心里也舒畅,起码公婆爱见自己,和陈大妈婆媳俩说话还挺投缘。原来她只听老五说,南屋的曹老太太早先是妓女,没想到后院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干干净净、说话和和气气的何大妈也是妓女出身。她没敢问老五,婆婆是怎么跟公公走到一块儿的,婆婆以前是怎么回事,只看婆婆对待老五跟亲儿子一样,就没必要想那么多了。 王平对陈大妈说:“妈,我就想不明白。您说曹老太太长得那份德行,跟水缸一样,上下一般粗;成天还耷拉着个脸,就像谁欠她八百吊钱一样,她当妓女,谁要哇?” 这话让陈大妈一时有些难以回答,愣了一下才说:“这还不跟卖菜一样,贵的、贱的,都有人要呗。” 王平听了点点头:“也是,三块钱一斤的是菜,两毛钱一堆的也是菜。吃不起好的还不吃赖的?哪怕是咸菜呢,反正人离不开菜。” 这工夫,陈大爷从外边回来,接着话茬儿问陈大妈:“晌午吃什么菜呀?没有我买去。” 陈大妈看了一眼王平,俩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陈大爷莫名其妙,王平怕公公误会, 连忙说:“没事儿,我跟我妈说笑话呢。” 陈大爷天生是个乐和人,一点儿乐和事也不愿意错过,连忙问:“什么笑话呀,也让我听听。” 王平笑着低下头没吭声,陈大妈说:“不能说给男人听。你去买斤豆芽回来,再捎点儿蒜肠和猪头肉,没有你下酒的菜了。”说完,忍不住看了一眼王平,俩人又笑开了。 “妈的,这老婆子有毛病了。”陈大爷嘀咕着走了。 老蔫儿和大兰已经上班了。上班就得说大号,老蔫儿名叫胡大英,他们哥儿四个是按英勇坚强四个字排下来的。胡大英和王蕙兰是按顾知青返城、其中一条照顾老人回来的。王蕙兰的父亲早不在了,眼下只剩下老母亲和妹妹住在一起。妹夫是个独生子,妹妹还得照顾婆家,所以大兰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一方面是顶着照顾老人理由回来的,回来哪儿能不管老人?二来这么多年,胡大英和王蕙兰一直在山西,照顾老人都是姐姐和妹妹,既然回来了,理所当然应该多尽一些孝心。况且,俩人都安排在丰台区,胡大英在党委机关,王蕙兰在劳动局,平常日子下了班,俩人都回城里的菜市口胡同,要是到了周末,大兰就去长辛店看望老母亲,两头远近差不多。 胡大英做事有筹划,而且非常清楚母亲是什么性格,他知道和母亲在一起长不了,有点儿伴君如伴虎的感觉,何况屋子这么小,回北京最重要的是先找房子。原先,他以为丰台是近郊区,房子比较容易弄些,没想一打听,让同事开了一顿玩笑,人家说:“我们都干好几年了,房子还没影儿呢。您来了就想要房,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呀!你这样儿的,五年之内不好说,十年之内说不准。” 胡大英一听就毛了,心说:我可跑到这儿干什么来啦?胡大英回北京,赶上报业的周末现象,各报社纷纷增加副刊力量,一向不吃香的副刊编辑,这下成了香饽饽。既然丰台分不到房子,胡大英就想调走。可是,丰台区好不容易弄来一个干了十三年报纸、才三十八岁,中级编辑,又是党员的胡大英,说什么也不愿意放人。这可急坏了胡大英。但是,他懂得党员得服从组织,没别的办法,只有软磨硬泡。给我工作我就干,不给我工作,我就看报纸。 部长找他谈话,胡大英也有理由:党政机关只讲职务,胡大英因为没有职务,职称工资又不承认,每月工资要减少十几块钱,这是次要的,要紧的是房子也没指望。部长觉得胡大英说的也有道理,同意放了胡大英,胡大英只在丰台干了一年。随后,他先联系了北京晚报,人家看了他历年来发表的作品后说,你来绝对可以,但是十年之内不许提要房。胡大英又傻眼了。后来又联系几家报纸,也都不理想。还是大兰的一个同学,说有个宇航报,刚办报三年,都是政工出身,急需一个多年办报的人,尤其是办副刊的,而且他们有的是房子,胡大英想也没想就去了。 这家报社坐落在三环路上,进大门的时候,胡大英看见有士兵站岗,按记者的经验,只管昂首挺胸往里走。果然站岗的也没阻拦,还敬了个礼。进第二道门时必须出示证件,因胡大英事先约好,宇航报的一个年轻人把胡大英带了进去。 走进社长办公室,里边有个五十多岁的白头发男子,肤色白里透红,很健康的样子;另一个四十多岁、脸色蜡黄的男子和一个看样子年龄和他相仿的女人。白头发问胡大英多大了,胡大英说三十九了。白头发笑着说:“你挺年轻的,也就像三十岁。” 胡大英客气地笑了笑。蜡黄脸皮子的男人盯了一会儿胡大英,毫无表情地问:“你有什么病吗?”胡大英说有点儿神经衰弱,他就不再问了。 那女人先给胡大英倒了一杯水,然后很恭敬地用手指了一下白头发,介绍说:“这位是咱们的社长老孙,孙泽贝同志,润泽的泽,宝贝的贝。这位是总编许凡健同志,言午许,平凡的凡,健康的健。我叫黄英,负责办公室工作。”她的名字和一种颜色很讨人喜欢的鸟谐音。 胡大英看着这三个人,觉得社长孙泽贝看人目光直视,脸上很舒展,好像性格比较直爽。总编许凡健目光阴郁,蜡黄脸皮子,很薄的两片嘴唇,紧紧地闭着,长相有些刁钻,估计不太好打交道。办公室主任黄英的样子到是很朴实。 孙泽贝说:“咱们报纸是新创办的,年纪大一些的都是半路出家,年轻人又都是大学刚毕业,特别需要你这样有多年办报经验的同志。但是我们不太清楚,像你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要到我们这种报纸来呢?”东北口音,年轻人说成是年轻银。胡大英明白他的意思,宇航报的社会影响很小、没有名气,而胡大英三十九岁正当年,有十几年的新闻工龄,一九八七年的中级编辑职称,又是党员,去什么报社都去的了。 胡大英坦白地讲:“我这种年龄,说话没有必要兜圈子,我只是听说咱这里有房子。” 孙泽贝连忙说:“对呀!我们这里惟一的条件就是房子多。这不是咱们老许,刚又给他分了一套三居室,就在和平里,他还没搬家呢。”黄英也马上表示赞同地向胡大英点点头,算是进一步肯定和证实。孙泽贝又说:“如果你没什么意见,愿意来的话,我们可以跟领导上报,把你作为特殊人才加到分房队伍里,估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分到房子,这个绝对没问题。” 许凡健低着头,一言不发,胡大英心里明白,这个人不欢迎自己来,但是他又作不了主。管他高兴不高兴呢?主要领导同意就得了。只要能尽快分到房子,比什么不强?于是胡大英就答应了。当下黄英给他办了出入证,并由社长老孙领着和编辑部的所有同志见面。 一版的负责人是女的,三十多岁个儿不高,名字叫史垒。二版负责人是个男的叫秦小阳,个子不很高却有些驼背。三版负责人是个白面书生名叫石若虚,很热情地和胡大英握手,脸上笑得很灿烂。四版负责人是个上年纪的男人,个子很矮,一见面就忙不迭地走上来和胡大英握手,样子很谦卑。孙泽贝说:“这是老陆,原来四版的负责人,你来了,你就把四版给咱们负责起来吧。”老陆一听这话,像听到枪毙处决书一样,虽然笑着却比哭还难看。老陆双手紧紧地握住胡大英的胳膊用力地摇着,好像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捆救命的稻草。 第二天胡大英就上班了。没过多久,他看见机关布告栏的分房方案上,果然有了自己的名字。同时老陆也办理退休了,但是让他反聘回来当校对。 老蔫儿调进了国家部委机关,这回,可给胡大爷和胡大妈露了大脸!胡家搬进这个院子时,是文革当中的一九七零年,胡大爷正倒霉呢,干部当不成了,被迫去粮库当装卸工,还不准回家。因为胡大爷有中统特务嫌疑的历史问题,老蔫儿在山西插队,老三大坚在良乡插队,老二大勇在家里做饭。哥儿仨站起来都比胡大爷个高,可是谁也没工作,把胡大妈愁的整天没个乐模样。不要说胡大妈,就是这一家子人,夸张点儿说,熬过文革十年,几乎谁都不会笑了。一九七三年,胡大爷落实政策,否定了中统特务的问题,老蔫儿考上山西大学那阵子,胡大妈好几个月都不敢跟人说,生怕是假的。 那几年,就看后院张家了,人家是出来一个当兵一个,姐儿五个哥儿俩,恨不能全当了兵。街道上敲锣打鼓地欢送,院子里也是家家送纪念品。胡家整天就像没有活人一样,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叫人知道了胡大爷那点儿麻烦事。胡大英上了大学,先给胡大妈和胡大爷争了一口气。这次回到北京没多久,又调到了国家机关的报社。好家伙了,过去进这个部门,得查祖宗三代!这回胡家可扬眉吐气了。胡大爷没事总爱站在门口和别人聊天,说不到三句话就赶快告诉人家,我大儿子在宇航部,大儿媳妇在劳动局。 全家人过第二个阳历年的时候,老蔫儿是部委机关报社的记者,大兰是国家干部。老三两口子是脱产的基层干部。老四虽然上高中的时候乱搞对象,没考上大学,只好接了胡大妈的班儿当了工人。可他又读了两年电大,总算混了个大专文凭,在厂子里弄了个半脱产,也就人五人六的了。只有大勇两口子惨,媳妇是个工人,大勇做小买卖。过节单位都发东西,老蔫儿单位发的最多,别人虽然发的有限,凑到一块堆就很可观了。大勇没人给发,就去批发市场买点批发价来。所以这几年,胡大妈的日子,简直的话说了,马尾穿豆腐——甭提了。 老蔫儿回北京的头一个新年,元旦那天吃饭的时候,老蔫儿不爱说,大勇是没的可说,只有大坚、大强神吹海哨,侃得昏天黑地。媳妇们爱插嘴的是大兰,劳动局是有权单位,到哪儿都指手画脚惯了。老二媳妇淑敏和老三媳妇玉珍根本不吭声,只有小惠爱搭茬儿,不管谁说什么她都是:“没错儿!真的耶,您说的太对了!一点儿都不假,就是那么回事儿!”胡大妈就说:“还是我们小惠说话我爱听。”这个元旦,过得倒是热热闹闹的。 接下来的春节就没过好。小铺刚开张货不全,而且也没经验,进回来的货没人要,人家要的东西偏偏没有,起早受累忙活半天,也赚不了几个钱。胡大爷站柜台没事老和人下象棋,来了买卖也不张罗,人家问他还懒得搭理,这就让大勇特别着急。挣不着钱,给胡大爷的工资稍微晚两天,就得听大强的风凉话儿,所以大勇想在春节前进点儿年货。这年头儿,也就是小孩玩的东西能挣钱,于是进了点儿风筝和风车。虎坊桥有个庙会,大勇两口子上那儿去卖,别人在家里给他们插风车,插好了再给他们送,到了吃饭的时候,还得去替换他俩。 大强替换了半个小时,回来就发开了牢骚:“这他妈也叫过年吗?老人辛辛苦苦一年了,过年也不叫老人歇两天。儿女要是都这样儿,老人还活不活?往后这么着就不行!”在老人面前发牢骚得有技巧,其实很简单,只要把“我”换成“老人”就行。 胡大妈便说:“还是老儿子说话,我爱听。我养了四个儿子,要都这样儿,我可真活不了喽!”紧跟着委屈的眼泪就下来了。胡大爷没吭声,只叹了口气。 老蔫儿在心里鼓攘了半天,但是也没说话。他想:要弟兄干什么?不就是互相帮助吗?他的厂子倒闭了,你能保证你的厂子不倒闭?可是,亲妈都不说直理,跟着儿子受点儿累,就快委屈死了,自己说这个,又有什么意思。 想当初大强上高中搞对象,今儿一个,明儿一个,陈丽丽乐着走了,黄丽丽哭着来了,爹妈就看着不管。胡大妈还说:“看我儿子多大造化!走桃花运哪,一下搞俩!”本来大强在班上前十名,结果九个考上了大学,胡大强没考上。这你怨谁呀?他觉得没脸见人,寻死觅活在家里反,一会儿抓菜刀抹脖子,一会儿又跳着脚摸电门。胡大爷只好百般哄劝,实在不行跑过来骂老蔫儿:“你他妈也是混蛋!你就看热闹不管。” 老蔫儿实在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胡大爷被专政的时候,大勇在家做饭,大坚去良乡插队,老蔫儿总给他们俩写信,鼓励大勇好好练习二胡,鼓励大坚练习声乐,希望有朝一日能摆脱命运的不公平待遇。大勇和大坚都听大哥的,大勇还把大哥的每一封信都保存起来。大坚参加工作以后玩命干,当了青年突击队长。只有这个大强不听,非但不听,甚至对大哥很不以为然。哥们儿们逢年过节凑在一起,原本是一句亲热话,老蔫儿说大强是在自己被窝里长大的,大强就窜儿了:“牟们有爹有妈,凭什么在你被窝里长大呀?往后少说这废话!”老蔫儿一看他这么混,索性不搭理他了。 这回胡大爷又说这个,老蔫儿也没给好听的,他大声说:“亏您还是读书人,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有爹有妈,我管得着吗?要是没了你们俩,看我管不管!我不砸折了他的腿!上着高中搞对象,还一下搞俩,考不上大学怨谁?还有脸闹腾?拦着他干嘛?叫他死去吧!他早就该死!”这一句说得胡大爷臊眉搭眼出去了,大强也不敢再闹了。 老蔫儿何尝不想在家里树起一股子正气来,但是, 摊上一个胡搅蛮缠的妈和一个胡里糊涂的爹,什么道理也扯不清,不如金人缄口少生气。大过节的顺当就好,老蔫儿权当没听见大强的话,撂下筷子帮大勇卖风车去了。 自打那天大妞跟每天美说了传销的事,每天美就跑到六里桥去听了一回课。敢情传销是这么刺激人!全场几千人,老师在上边讲得疯疯癫癫,下边听得如醉如痴。什么发展六个人就是白银经理;发展三层下线就是黄金经理;发展五层下线就是白金经理;发展八层下线就是钻石经理。只要到了白银经理,每月收入就是三千元;黄金经理每月八千元;白金经理年薪二十万,一年就能买辆车;要是到了钻石经理,用不了一年,连车带房就都有了!听这个谁不心跳呀?人们争先恐后地交钱,买那种据说能防止电磁辐射的网子。每天美听到第二回,也花一千多块钱买了俩网子,兴高采烈地抱着回来了。 到家先跟大牛学说了一遍那激动人心的场面,然后让大牛看她买的网子。大牛认真地看了一下,网子到是挺细致的,包装也挺讲究,就没说什么。吃了中午饭,大牛忽然想起来,问每天美有发票吗。每天美找出一张纸条递给大牛,大牛一看就火了:“这叫他妈什么发票?这是白条!甭说别的,就他们这种财务手续,叫我看就是一群骗子!”大牛不愧在广州呆过,要是每天美事先跟他说了,他准不叫她去。 每天美不服气地说:“快拉倒吧,你是没见哪,没有五千人也有三千人。就算我傻,那么多人都是傻逼?”每天美在院里说话从来不带脏字,在屋里两口子说话就随便多了。 大牛说:“你还甭跟我说这个,你现在拿着这个条子跟他退货去,他要是给你退,我就没说的,他要是不给你退,保证是骗人的!” 每天美说:“你别让我丢人现眼去了。甭看你是个老爷们儿,就你那小心眼儿,还不如我呢。干什么事儿没有风险呀?依我说这风险就够小的了。满打着是上当,咱不还落俩防护罩呢吗?咱用一个给我妈一个,也不吃什么亏呀。这事儿你甭管了,赚了钱你甭眼红,赔了本儿也用不着你的。不就是一千多块钱吗?小气劲儿的!” 大牛一看老婆这样,知道说也管不了事,何必跟她喘气呢?就一脑袋扎到床上睡觉去了。 每天美兴奋得睡不着,开始琢磨找谁当下线。那天大妞来说这事的时候,樊菊花听了,但是不知道她这几天去没去六里桥听课。如果她听了课,她那儿可能就没戏了。再者说,她就是没听课,她也不会心甘情愿给自己当下线。但是人家公司说了,只要把你发展下线的名字输入到电脑里,她就是自己去报名,她也是你的下线。对,先下手为强,明儿我就先上公司给她挂一个号去。每天美正想着呢,樊菊花来了,“牛嫂,牛大嫂。”樊菊花弯着腰,趴在门玻璃上往里张望。每天美招了招手,樊菊花就推开门喜眉笑眼儿地走进来,见大牛在睡觉,便小声问:“嘛呢?” “没干嘛。” “哎,我跟你说个新鲜事儿。我现在是莎妮莱德的工作人员了,我们公司有一种全世界最新产品,翻句话说,就是电视机上……” 每天美差点儿乐出声来:“得了,电磁波防护罩,是吧?” “怎么?你知道哇?” “我当然知道了,不就是那回大妞说的吗?” “那你买了吗?” “买了,就今儿个呀。”每天美突然明白了,她和樊菊花俩人都成大妞的下线了。他妈的,上了当了!但是她可不愿意承认自己上当,在十八号大院每天美也算是一个能人哩。怎么能上大妞的当呢?我哪一点儿不如你?你能发展我当你的下线,难道我就找不着我的下线?姥姥,我就不信!她问樊菊花:“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没看见你呢?” 樊菊花也傻眼了,她原以为抢在每天美前头了,没想到每天美竟然和她是同一天!樊菊花叹了口气说:“我也是今儿个。”这回俩人都不说话了,因为现在俩人没关系了,不但没关系了,而且还变成这个院子里的竞争对手了。你想你的心事,我想我的心事,都在琢磨发展谁当自己的下线。 樊菊花再呆下去也没劲,就告辞回家了。 每天美连想,头一个先找北屋陈家。王平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而且她两口子也有钱,老五才不管这事呢?如果把王平说动了心,没准儿能在他们那帮买卖人里再动员一批,这帮人谁拿一千块钱当回事儿?成天价钞票大把出大把进的,一千块钱小菜一碟儿。想到这里每天美看了一下表,已经两点多了,就推开屋门朝北屋望了一眼,陈大妈正坐在窗户跟前抽烟,没准儿王平在后头睡觉呢。每天美简单收拾了一下身上,关上屋门上北屋去了。结果王平不在家,每天美有点儿失望。陈大妈问有事吗?每天美说没事,也不好马上出来,就坐下跟陈大妈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南屋曹家今儿个女方来相亲,曹老头儿早早回家了,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到,心锁儿着急也不敢露出来,曹老头儿就里里外外来回走绺儿。气得曹老太太骂他:“瞧他妈你这没出息劲儿!又不是给你说媳妇儿,你着的哪门子急?给我坐下!晃悠得我这个心烦劲儿的。”正说这话,女方来了。 头一个看见的是坐在北屋的每天美,她瞅见一个男人领着一个大闺女上曹家了,连忙对陈大妈说:“陈大妈您瞅,上瞎子他们家去了,该不是给瞎子说的媳妇儿吧?” 陈大妈也瞅了个大概齐,奇怪地说:“可不是吗!还挺漂亮呢!” 每天美撇撇嘴:“还不定是什么货色呢?好样儿的,谁跟瞎子呀?”心锁儿说别的媳妇每天美没见过,上回说的那个瘸子她是见过的。她想着这回也好不到哪儿去,不定有什么毛病。她忽然想到,对了,王平回不来,先上南屋胡家坐一会儿,看看胡大妈干不干,胡家可是胡大妈说了算。但是,别看胡大妈精,她未必懂得传销这事情,万一她愿意干呢,也说不准。就是胡大妈不干,坐在胡家也能听见曹家是怎么回事,主意打定每天美又上胡家去了。 老房子的屋顶都是纸顶棚,隔着两层纸,两家人说话听得很清楚。胡大妈听见曹家来人了,正在屋里听着呢。每天美进屋叫了一声胡大妈,胡大妈连忙冲她摆手,指了指隔壁的曹家。每天美小声问:“是给瞎子说媳妇儿吗?” 胡大妈点点头,小声说:“成了。这闺女是个傻子。” “我说呢!好样儿的谁跟他呀。” “来的是她哥,说是不很傻,在家里可听话着呢。原先,他妈老不愿意嫁出去,怕的是受欺负。现在他妈没了,这闺女也二十七了,哥哥能容,嫂子也容不下,这才说给妹妹找个婆家。” “她还有爹吗?” “早就没啦。” “那也难怪,一个嫂子,谁受得了家里养个傻妹妹呀?再者说了,猴儿年马月是个头儿?”每天美想,要是换上我,一天也不干。 “你听,要走了,咱看看长得什么模样儿。”胡大妈起身走出屋子站在门口,每天美也跟出来站在胡大妈身后。曹老头儿和瞎子送了出来,胡大妈悄悄拉了一下每天美的衣襟,那姑娘果然长得很漂亮,看见胡大妈冲胡大妈咧着嘴“嘿嘿”一笑,这一笑可就露出傻气来了。她哥也冲胡大妈点点头说:“您是咱这院儿的街坊吧?我妹妹有点儿缺心眼儿,往后您可得多包涵。” “你放心。”胡大妈连忙说:“我就住这屋,上这屋坐会儿呀?” “不啦,改天吧,谢谢您啦。我们该回去了,过几天我妹妹就过来了,您就多费心吧。”说完,领着他妹妹走了。 陈大妈和耿大妈都站在自家屋门口看着。曹老头儿喜气洋洋地送走了他兄妹俩就回屋了。心锁儿却站在大门道里,美不叽儿的眨巴着眼睛不吭声。耿大妈走过来问心锁儿定了吗?心锁儿仰起脖子,翻了一下白眼儿,乐不滋儿地说:“定了。” 陈大妈问:“几儿娶呀?” “下礼拜。” 每天美也过来凑热闹:“心锁儿,知道你媳妇儿长什么样儿吗?” “不知道,听我爸爸说挺好的。” “傻小子,你算走了桃花运啦,漂亮着哪!”耿大妈在心锁儿的后背上打了一巴掌。 心锁儿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起来。 胡大妈问陈大妈:“黑了吃什么呀?” 陈大妈说:“还有俩馒头,炒俩菜得了。老五他们收摊儿早着哪,不回来吃,就我们俩人。” “我买面条去,你们谁要?”耿大妈和每天美都说不要,胡大妈就锁上门走了。今儿大勇上白沟进货去了,估计赶黑回来。胡大妈想利用买面条的机会去小铺看一下,万一胡大爷上茅房,自己也好替胡大爷卖一会儿货。最近,小铺里的货物比较齐全了,买东西的人也多了,一条街就这么一个小铺,生意渐渐好起来了。每天美见胡大妈走了,知道今儿说不成传销的事了,只好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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