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人間舞台》之一《叫板》 生旦淨末丑 獅子老虎狗 該出手時不出手 後悔藥沒有 台上是瘋子 台下是傻子 不在台上裝瘋 就被踹到台下賣傻
第三章:什麼事情您都懂 不懂什麼叫寒磣 自打大牛從廣州回來,這二年,誰也不清楚他在幹什麼。有人說他倒郵票,也有人說他炒股,還有人說他倒騰房子呢,反正出出進進的挺忙活。其實大伙兒說的都對,這幾樣事情他都幹過。開始的時候,他在廣州買的原始股,賺了不到二十萬。後來,他又把目標轉到了郵票市場,這些日子基本都在月壇公園。平常日子人不多,他就後晌去一會兒。要是禮拜天,他就在那兒泡一整天。幹這個沒準兒,鬧好了一個月能掙個三五千,鬧不好興許也就掙個千兒八百,所以他的興趣也不是很高。 眼下他正琢磨一件事。聽說有人想賣兩間平房,大牛去看了一下,房子不太好,但後牆臨街,在菜市口北邊,校場口南邊,兩頭兒夠不着車站。院子特別小,門前沒有餘地蓋廚房,住人夠戧,主家要三萬。大牛仔細地看了一番,回來算計了一下,頂多給他兩萬,裝修有一萬五就足夠了;只要在後牆上開個門和窗戶,這房子就能做買賣。而且,門前能搭一個一米五寬、五米長的棚子,不管是開飯鋪還是開發廊都沒問題,賣五、六萬穩拿。交錢辦了公證,拿到房契就開工,不到二十天裝修完畢。大牛懂得,這年頭兒哪兒不膏點兒油也玩兒不轉,就送了八百塊錢給街道幹部,所以街道上一點兒麻煩也沒找,還協調着接上了水和電。不出一個月,賣了六萬八,賣給一個浙江人了。刨去開銷,賺了三萬塊錢。 有這頭一回,大牛的信心增強了。接着,又在廣安門買了兩間,也是前後不到倆月,又掙了三萬多。他不想倒郵票了,那本來是個賺錢的買賣,無奈干的人太多,就不好賺錢了。整天在那裡邊擠一身臭汗,一不留神就讓人偷了,大牛把手頭上的郵票都脫了手,一門兒心思倒騰房子了。 什麼事都怕人琢磨,有一天他和朋友喝酒,聽說有個美術院校要蓋宿舍樓,批下來只有六層,除去給拆遷戶的,解決不了幾戶本校職工。於是,學校領導放出風兒來,誰要是能給這圖紙加層,加一層獎勵兩萬塊錢,還給一套兩居室的使用權。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大牛覺得這可是個好事兒。可是,批加層可不那麼容易,這得在建設局有認識人,還得是管事的大拿,據說只有局長才有批示權。 大牛琢磨來琢磨去,終於想好了辦法,他先來到這所美術學院找到學校領導,問那樓房想加幾層?人家不知道大牛什麼來頭,就說能加幾層加幾層,當然是越多越好。大牛說:“太多了我也沒把握,就加六層吧。”見學校領導點了頭,大牛又說:“你那個條件,到時候可得務必兌現。要是不兌現,咱把醜話說到前頭,我既然能讓你加層,我也能讓你半截兒停工!”其實,大牛一點兒譜也沒有,完全是詐唬。 學校領導連忙說:“那不能!怎麼能過河就拆橋呢?這個您一定放心。況且,咱們是一手交批文,一手交錢和房屋租賃契約。我就是院長,叫任守信,保守的守,信用的信。到時候,你就來找我,這總行了吧?” 旁邊一個女的說:“我們院長說話是算數的。” 大牛沒幹過這事,但是他聽着好像沒什麼漏洞了,就點點頭說:“那些條件隨後再說,你先給我一樣東西。你們這兒有的是,不是什麼稀罕物。事情能辦成就不退了,要是辦不成完璧歸趙。”任院長問是什麼東西,大牛說是一張大名鼎鼎吳育人的畫。這東西果然學院裡有的是,當下任院長叫那女的取來一張給了大牛,大牛還給人家立了借據。 從學院出來,大牛直奔建設局,他先問了一下門衛,局長在不在。門衛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也是湊巧,正在這時從樓里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門衛就沖那邊努了一下嘴,小聲說:“那不是局長嗎。” 大牛連忙跑上前去,恭敬地對局長說:“局長,找您有點兒事兒。” 局長連眼皮也沒抬,說:“該找誰,找誰去,甭跟我說,我沒工夫。”說着,鑽進了小臥車。 大牛忙從懷裡掏出畫,開一角兒,露出吳育人仨字,遞到局長面前:“您瞧,就是這事兒。” 局長抬起眼皮看了大牛一眼,挪了一下屁股,說:“上車。”小轎車開出去三站地,大牛就拿到加蓋六層的批文下了車。望着漸漸遠去的車後影,大牛心裡這個樂,他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他媽拉逼的!什麼共產黨的幹部?去你媽的吧!老子十二萬到手啦!還有六套房子使用權。哎,說起來這個世道簡直太好啦!真是:海闊憑魚越,天高任鳥飛。你當官能發財,我不當官照樣發財!什麼時候也難不倒有本事的爺! 大牛小心翼翼地揣好批文,打了個夏利直奔美術學院去了。路上他想:這十二萬塊錢肯定不是現金,又不能要支票,最好是讓他存到銀行,給我一張存摺就行了。至於那六套房子,怎麼使用呢?當然要給自己留出兩套,一套把家搬過來,老婆孩子也就離開那個又窮又破的南下窪子了。另一套給自己留下,往後干點兒什麼事就方便了。其餘的都租出去,眼下的行情這麼好,一套兩居室月租兩千沒問題,這一個月下來就是八千塊,比一個大經理不軟。然後買一輛車,買什麼牌的呢?桑塔那比較正規,但是不如切諾基帶勁兒,如果帶一妞兒去郊遊,還是切諾基好。雖然耗油多一些,咱又不是養不起,光房租就使不清的。 哎,不對,不能叫老婆孩子搬過來和自己住在一個樓里。就每天美那娘們兒,什麼事也甭想瞞得住她,與其整天和她鬥氣,還不如這件事根本不讓她知道。男人手裡沒有錢的滋味兒,大牛可是嘗夠了,那種整天看老婆臉色過日子的難受勁兒,大牛想起來就害怕。 想着想着來到了美術學院,見了任院長說辦成了。任院長非常高興,當下吩咐那個女的帶上會計去銀行,辦回來一張十二萬元的存單;同時,簽訂了六套房屋租賃契約,一併交給大牛,大牛也把批文交給了任院長。雙方就今後入住的問題,進行了友好的協商,任院長還請大牛吃了一頓肥牛火鍋。吃飯的時候,大牛才知道那女的是行政處長。飯後大牛先上銀行租了一個保險箱,把存單和契約放了進去,然後才打個夏利回家了。 後院的大妞自打那次回來說傳銷的事以後,好些日子沒來,他那個干保險的二兒子早晨過來了。二小子叫王旋,從小是姥姥張大媽帶大的,在菜市口胡同上完了小學,才住到他媽那邊。王旋長得細高挑兒,倆小眼兒一樂,就彎成了小月牙兒,顯得特別壞。小時候,院裡的老太太都願意逗着他玩兒,耿大媽更愛跟他逗。今兒一見王旋進了門,耿大媽就說:“呦嗬,玩兒玄來了。小雞巴孩兒,幹嘛來啦?嗬,還西裝革履大皮鞋,人五人六兒的。”院子裡許多人都管王旋叫玩兒玄。 王旋臉稍微紅了一下,說:“耿姥姥,您別介呀!牟們都這麼大了,您還老說這個。”耿大媽看着王旋臉紅的樣子忒開心,就說:“大啦?多大啦?脫了褲子我瞅瞅。在我面前,你還敢說大?忘了你光着屁眼子,滿院兒跑的時候啦?”王旋勉強笑了一下,低着頭走進後院。走進北屋,叫了一聲姥姥,王旋就四腳八叉地躺在床上。四妞正在看書,扭頭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張大媽問他:“你怎麼啦,今兒沒上班去呀?” “您甭管,沒怎麼。”王旋樣子懶洋洋的。 “橫是錢掙得多了唄。”四妞知道他前些日子掙了四萬多。 王旋愣了一會兒神兒,忽然問四妞:“哎四姨。你說,拿公款給職工買保險,算不算犯法呀?” 四妞說:“這我可不清楚,恐怕得看是什麼公款吧?怎麼了你?” 王旋想了一會兒說:“我一朋友給我介紹一單活兒,中科院有個加拿大貨幣研究所,他們有一筆錢,這筆錢具體是什麼來路,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有一點是清楚的,就是他們沒上帳,也可以說是小金庫吧。一共是二十萬。交,他當然不願意交了,加拿大大家拿嘛。可是,分又沒法兒分,主要是數目大,弄不成現款。他們就想通過給職工上保險,然後再用退保的辦法,把支票換成現金。” “二十萬支票換二十萬現金,那你圖什麼呀?” “是這樣,我先給他們入人壽險,再轉成醫療險,然後我再退保。光入人壽險那頭兒,我就能拿百分之三十的提成兒,六萬塊錢哪。” “那轉成醫療險的時候,人家能不知道你已經拿了提成兒嗎?” “我有辦法不讓他們知道。知道了我就不幹了,腳底下抹油我就跑了,反正我給他們留的是假身份證,保險公司也找不着我。”王旋很有把握地說。 “你不是已經給他們入了人壽險,拿了六萬提成兒了嗎?你不會現在就跑。” “不行!這個貨幣研究所認得我們家!這步棋我他媽走臭了。” “那……再說人家保險公司收的是支票,能退給你現金嗎?” “您聽我說呀,保險公司里亂着哪。我不是先給他入人壽險嗎,然後我再給他轉成醫療險,我上醫療那邊退保的時候,就說交的是現金,他當然就得退我現金了。” “你小子,淨學着搗鬼!後來呢?” “也是我該着倒霉,淨想着多做保單、多拿提成,中間又接了一單活兒。結果活兒沒談成,這頭兒也誤了退保期。保險公司規定,入保險有十天的猶豫期,以前是三十天。在這期間,你要是不想入了可以退保,只收很少一點兒手續費。但是一過猶豫期你再退保,就只退百分之四十了,也就是說二十萬就變成八萬塊錢了。這不褶子了嗎?就是把我那百分之三十的提成都給他,加到一塊兒也只有十四萬。他們當然不干啦,立逼着我還他們二十萬。說要是不還,就上法院告我去,您說我可怎麼辦?他媽的,這幾天那老丫挺,光上牟們家堵我去,我沒敢跟我媽說,我媽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急死?” 四妞放下書,轉過身來,“我說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呢。” 張大媽聽說有人要告她外孫子,還有人堵她外孫子,就着急地問:“旋呀,誰堵你哪?為什麼告你呀?別跟人家打架,啊?你要是讓人家打個好歹的……” “唉,不是呀!您不知道,您串門兒去吧,我跟我四姨說會兒話兒。”王旋不由分說把張大媽推出去,然後關上門。四妞想了一會兒,說:“要是叫我說呀,他未必敢告你。他不過看你是一個小屁孩兒,嚇唬嚇唬你罷了。因為,首先他就有拿支票換現金的違法行為,咱還不說他這錢是什麼來路……” “那他也放不過我呀。本來是二十萬,才半個月就成了十四萬了,擱着誰不急呀?主要是會計平不了帳,跟職工也交代不了哇。” “那你打算怎麼辦呀?” “我他媽有狗屁的折耶!”王旋又愁眉苦臉地躺下了。 “要不今兒你別走,等你大舅回來,看你大舅怎麼說。” “你別跟他說啊。”王旋連忙坐起來,皺着眉頭說:“上回他買冰箱跟我借三千塊錢,我沒借給他,這回,他還不看我的笑話兒。” “要不說你是個孩子呢,怎麼說他也是你舅舅,雞毛蒜皮的小事他不管,這麼大的事,他能不管嗎?回頭你大舅下了班兒,你上前院兒好好跟他說去,他不會不管的。” “其實,最壞的地步我也想到了,無非是我再賠他六萬。可是我上那兒弄去呀?掙了四萬一點兒不假,可我還花了哪。買了一個漢顯,買了一個戒指和一條項鍊,還有身上這套西裝,光這就花了小一萬。我現在滿打滿算,也就還有三萬塊錢,那一半兒我上哪兒弄去呀?”王旋從身上掏出一支香煙點上了。 “起來抽!”四妞嚴厲地命令王旋,王旋只好坐了起來。 四妞問:“我還不清楚呢,你上回那四萬是怎麼掙的?” “咳,我還不是使了個小計策。我先給他入的是平安險,然後我又給他轉成醫療險。平安那頭兒我拿了一次提成兒,轉到醫療我又拿了一回,等於一份保單我拿了兩回提成兒。” 四妞瞪起了眼:“你瞅瞅你,淨幹這沒屁眼兒的事!人家保險公司都是電腦操作,遲早你得露了餡兒。叫我說,也就是你媽,要是擱我手裡呀,我砸不死你!放着書不好好念,淨想歪門邪道兒賺大錢。你就不說你狗屁的本事都沒有,憑什麼賺大錢?我看你也是玩兒玄,多咱玩兒到局子裡算拉倒!” “哎呦,我的四姨娘耶!您過了這陣兒,再教訓您兒子行不?”王旋走上前來摟住四妞的肩膀,嬉皮笑臉地跟四妞撒嬌起膩。四妞只比王旋大七歲,所以王旋也不拿四妞當長輩兒。王旋翻了一下四妞的書,見是《策劃大師與經典策劃》就問:“好看嗎?” “還行。哎對了,你好好看看吧,這裡頭都是高招兒。”四妞在廣告公司搞文案,這段時間業務不多就在家裡看書。看看時候不早了,“怎麼你姥姥還不回來呀,晌午吃什麼呀?”四妞說着就上前院來了。 張大媽正在胡大媽屋裡聊天呢,胡大媽從來不拿做飯當回事,倆人越說越熱鬧,都忘了什麼時候了。四妞在院子裡喊:“媽,媽,在哪兒哪?”張大媽在南屋裡連忙答應:“這兒哪,在你胡大媽這兒哪。叫喊什麼呀?”說着,從胡家走出來問四妞:“幹嘛呀這是,叫魂兒似的,我還沒咽氣呢!” 見天賤靠在門框上撿米裡邊的沙子,聽見張大媽說的話,就仰起脖子哈哈大笑起來:“張大媽,您怎麼這麼逗呀!閨女喊您吃飯來了,您倒說這個。” “哼,喊我吃飯?喊我做飯還差不離兒。” 四妞不愛聽見天賤說話,她瞅也不瞅見天賤,問母親:“吃什麼呀?您就是不做,您橫得下個指示呀?” “吃什麼不行呀?你做什麼,我吃什麼,還敢下指示?哪兒來的那麼大的譜兒?” “說的輕巧,我做什麼,您吃什麼。那您那寶貝外孫子呢?整個一饞貓兒,沒點兒腥貨東西行嗎?” 張大媽一想也是,就說:“那你給他買個燒雞吧,要小筍雞兒。”四妞答應一聲走了。 見天賤捂着嘴,樂得直不起腰來。 張大媽奇怪地問:“你樂什麼呢?” 見天賤光搖頭不說話。 那天,每天美跟胡大媽沒說成傳銷的事,這會兒見胡大媽正做飯呢,好像很隨意地溜達到胡家的小廚房跟前,問:“胡大媽,晌午做什好吃兒呀?” 胡大媽一邊擰高壓鍋蓋,一邊說:“悶點兒米飯,炒個柿子椒,炒個西葫蘆,還有昨兒晚上剩的排骨,熱熱就得,好弄。” “胡大媽您來,我跟您說點兒事兒。”每天美沖胡大媽招招手先自進了胡家,胡大媽點着煤氣爐子跟着進了屋。每天美就把傳銷的事,詳細講了一遍。 胡大媽倒是很認真地聽,聽完了說:“回頭我跟你胡大爺商量一下,再給你回話,行不?” 每天美說:“不着急,而且您也甭光聽我說。哪天有空,我帶您上六里橋聽一回課,人家比我講得好,主要是講得特別清楚。我不過是說,每天每您閒着也是閒着,何不掙倆錢兒花花呢?咱們都是老街坊,平常您又老照顧牟們,我覺着這是一件好事,當然我得想着您了。”每天美說的照顧就是給她打針不要錢。胡大媽在街道紅醫站,院子裡短不了誰有個頭疼腦熱的,胡大媽給本院兒人打針,就沒好意思收錢。再說打一針才五毛錢,沒多大意思,不如落個人情。 “哎呦,到時候了。”胡大媽看了一下表,連忙起身去關煤氣爐。每天美的事情說清楚就跟了出來,見胡大媽已經滅了火,又趴到胡大媽耳邊小聲囑咐一遍:“我就告訴您一個人了,您可甭跟別人說,咱們院的人,素質可差了。說實在的,我就願意跟您家打交道,別人我都懶得搭理他們。” 胡大媽連連點頭說:“我知道,這我還不知道。” “得,我也上街買二兩小包子去,晌午懶得做了。”說完,每天美就扭扭搭搭地走了。 天氣漸漸熱了,人們吃了晌午飯,有的人想歇會兒。北屋的陳大爺見天晌午都得睡一個鐘頭。南屋的胡大媽也得打個盹,因為她跑街道上的事,還要替胡大爺去站櫃檯,中午不歇一會兒不行。東屋耿大媽從來不睡,見天賤是剛吃了飯睡不着,她得消化一會兒才願意睡,於是倆人坐在大門道里聊天兒。 有時候,北屋西頭王連第的老婆王嬸兒、東頭的劉老頭兒,偶爾也到門道里坐一會兒。別人說話都不那麼嗓門兒高,惟有見天賤和王嬸兒,這倆人要是說起來,嘻嘻哈哈、嘰嘰嘎嘎,比一出《花為媒》還熱鬧。吵得胡大媽睡不成,可她又不好意思出來制止,因為不是見天賤一個人,鬧不好就得罪人,只好躺在屋裡生悶氣。耿大媽短不了提醒見天賤一句,她只能記住一會兒,說不上三句,又敞開嗓門兒嚷嚷開了。 這工夫,樊菊花的閨女劉洋背着書包懶洋洋地回來了,手裡舉着一根冰棍,一邊吸溜吸溜地舔,一邊往裡走,吃得嘴邊黑糊糊的。耿大媽見她吃的冰棍,黑不嘰嘰的沒見過,就問:“劉洋,你吃的是什麼冰棍呀?跟黃醬渣子做的似的。” 劉洋不屑地瞥了一眼耿大媽:“什麼黃醬渣子?和露雪,六塊錢一根兒哪。”偏巧劉洋今兒有點兒感冒,說話帶着鼻音兒,聽着不太清楚。 耿大媽太驚訝了,望着劉洋的背影,撇着嘴說:“媽耶!喝了血就六塊,要是玩兒了命,還不得六百!您說說,這是什麼世道!” 見天賤連忙解釋:“不是,不是血,是雪,下雪的雪。” 耿大媽饒不懂還不服氣:“我知道!不就是雪嗎?雪不就是冰渣子嗎?我還不知道這個!” 見天賤眨眨眼說:“那也不是黃醬渣子呀。” “那你說那黑不嘰嘰的是什麼?” 見天賤自己沒吃過,也說不上來。劉老頭兒笑了一下,說:“那是巧克力。他這個冰棍的牌子叫和露雪,就跟咱們北冰洋汽水一樣,汽水就是汽水,北冰洋是牌子。” “我知道!晚們疙瘩包子買的地圖,上邊就有北冰洋,就在咱們北邊兒,白色的,全是冰。那您說,它這和露雪在哪兒?”耿大媽老家是密雲縣,那兒把我們說成晚們。她只相信經驗,西單在宣武門北邊,密雲在北京北邊,張家口在北京北邊,過了張家口只要不拐彎兒,一直往北走,准能走到北冰洋。 劉老頭兒耐心解釋說:“牌子不一定非得叫地名,叫什麼都行。您沒見現在小孩喝的、小塑料瓶裝的、叫什麼奶稀的飲料;叫我說就是稀奶,有沒有奶還不一定呢。您猜牌子叫什麼?”幾個人都眼睜睜地望着他,劉老頭說:“叫小老婆!” “哎呦!”見天賤這一嗓子,嚇得南屋裡正在睡覺的胡大媽“登”的一下子就醒了,心裡撲騰半天,只好捂着胸口坐起來了。 “真他媽缺德!”耿大媽“呸”地吐了一口吐沫,“掙錢都不要臉了。” 胡大媽氣哼哼地來到大門道,擰着眉頭數落見天賤:“瞅瞅你剛才這一嗓子,嚇得我心裡撲騰老半天。要是心臟有毛病的,你這一嗓子,就得要了人命!” 見天賤連忙陪着笑臉把自己的板凳讓給胡大媽,抱歉地說:“您說我這個毛病真是的,想着想着就忘了,見天見我還是一個勁兒注意呢。” “幸虧你注意,要不別人就別活了!”胡大媽沒好氣地坐了下來。 “哎,您猜怎麼着,我們四丫兒呀,那天在公共汽車上看見王凱啦。”王嬸兒不願意讓胡大媽壞了他們聊天的興致,就換了個話題:“你們猜怎麼着?王凱摟着一個黃頭髮、藍眼睛的外國洋娘們兒!” “是嗎?”耿大媽驚訝地問:“是搞對象嗎?” 王嬸兒說:“八成是。四丫兒看見他們倆親了一路嘴兒,差點兒忘了下車。” 耿大媽想了一下,有些納悶兒地說:“這,要是養下孩子來,不就是雜種嗎?這不是找挨罵嗎?你說這是圖什麼?” 誰也沒注意,每天美忽然出現在大家面前:“當然是圖錢啦!人家現在就興這個,中國的女孩兒嫁老外,中國的男孩兒娶老外。什麼找挨罵呀?這才是本事呢!”下邊的話沒說,其實,她非常願意她的小秀將來嫁個老外。不說別的,上親家去一趟,不就出國了嗎?自己這輩子哪有出國的希望呀?只有指望閨女了。既有這個心思,就得先把話說在前頭,免得讓耿大媽這幫老婆子胡說八道。 幾個人正說着話,大門外停了一輛130,倆小伙子七哩垮嚓地卸了一堆沙子,車開走後田雨農走進來,微笑着沖大伙兒點點頭,耿大媽問:“你拉的沙子呀?” 田雨農答應了一聲說:“想着把我那房子接出一間來,要不忒小,都轉不開身兒。” 耿大媽說:“可不嗎,要蓋就賽個樣兒,反正是麻煩一回。”她看見田雨農拉的磚堆放在院子裡,一色的新紅磚質量特別好。 “就是就是。我還得趕緊回去騰個地兒,一會兒洋灰就拉回來了。您坐着啊。”田雨農說着連忙進去了。每天美有心跟田雨農說一下挪門的事兒,一想還是動工時候再說吧。 禮拜天南屋瞎子娶媳婦,西屋田雨農蓋房子,前院兒還挺熱鬧。其實,說熱鬧是田家熱鬧,來了三個小伙子,一個跟田雨農是擔兒挑,兩個瓦工把勢,北屋陳老五知道田雨農今兒蓋房,雖然是禮拜天也沒出去作買賣,和疙瘩包子一塊兒過來幫忙。和灰的和灰,砌磚的砌磚,叮叮噹噹;干泥瓦活兒的人,出口都是髒話,一邊說一邊樂,熱鬧得很。 瞎子娶媳婦,是娘家哥哥和嫂子送過來的。心鎖兒單位來了一個領導和幾個盲人同事。曹老太太平常跟誰都不說話,所以,院子裡沒人搭理這個茬兒。一間屋子站也站不下,擠也擠不開,就趕緊上飯館吃飯去了,曹老太太還不去。按說這是她的兒子結婚,又不是曹老頭兒的親生。曹老頭兒樂的一個勁兒地張羅,她倒什麼都不管,現成的飯她都不去吃。耿大媽說她是騷幫子,胡大媽說她是怪棒子。陳大媽雖然沒說這話,但也說這老婆子各色,就是跟別人不一路。 瞎子媳婦叫大妮兒,吃飯回來,一會兒工夫客人都走了,大妮兒坐在大門道里,一幫人圍着大妮兒鬧着玩,疙瘩包子也湊到跟前問:“大妮兒,你搞過對象嗎?” “沒有,我媽不叫搞。”大妮兒柳葉眉杏核眼,人長得很漂亮,說話卻瓮聲瓮氣的。她直瞪瞪地望着大家,樣子特別可愛。 疙瘩包子又問:“要是叫你搞,你會搞嗎?” “不就是親嘴兒嗎?我會。”大妮兒說這話很認真,一點兒也沒不好意思,還撅了一下紅嘴唇。 “哎呦!”大伙兒都樂了,就數疙瘩包子樂得歡:“你說這他媽傻妹妹!哎,我告訴你說,傻妹妹,瞎子壞着哪,你小心夜裡他弄你,他要是摸你……” 耿大媽打了疙瘩包子一巴掌:“去你的!幹活兒去!少跟這兒裹亂!” 看見大伙兒都笑,大妮兒也傻乎乎地咧着嘴笑。 陳大媽笑得前仰後合的,嘴裡還不住地說:“哎呦,你說這個傻妹妹。” 得,打這兒起,大妮兒就叫傻妹妹了。 田雨農的房子挖好根基開始砌牆,都砌到了二尺高,每天美也沒看出他這門留在哪兒了,不免心中有些疑惑,她站在跟前看着。何賽麗知道她什麼意思,打發田雨農出去買東西去了。心說:願意看你就看吧,反正這個門我不挪。何賽麗知道自己男人脾氣好頂不住事兒,萬一每天美找茬兒她就上,背地裡她早和田雨農商量了,要是把門挪了,外邊那塊地方自己也別想占,每天美會說那是她的窗戶根。可是,自己的雜七雜八往哪兒擱?再者說,廚房蓋在哪兒?他倆已經計劃好了,這間房子蓋好之後,廚房就接到東邊。這樣的話,基本上就把西房到東房之間的空檔占了一半。南屋的胡家和曹家上水管子接水,都得從自己的房子邊上繞,所以門是不能挪的。況且人家原來就是這樣,憑什麼給你挪? 每天美看了半天,實在忍不住了,對何賽麗說:“哎,我說何賽麗,咱不是說好了嗎?你蓋廚房我不管,可是你得把門挪挪。每天每,你們這麼出來進去的,老從我窗戶根兒底下過,這可有點兒不合適。” 陳老五和疙瘩包子都停了下來,看着何賽麗怎麼說。 何賽麗冷笑一聲,不軟不硬地說:“牛大嫂,這房子是您的嗎?我就知道這是房管會的房,您發話我可不敢聽。不是我不給您面子,我要是動了房管會的房子,人家找我,我找誰呀?實在對不起了您哪!” 每天美讓何賽麗噎了一下子,一時半會兒想不出說什麼好,就一賭氣進屋了。老五跟疙瘩包子笑着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幹活兒。何賽麗一扭頭兒,看見耿大媽沖自己樂,就明白耿大媽是支持她的。因為東房和西房離着太遠,誰也礙不着誰,何賽麗把房子蓋得再大,也影響不着耿家。他們兩家鬧意見,跟耿家沒關係,耿大媽主要是討厭每天美那個燒包樣兒。何賽麗也對耿大媽擠了一下眼兒,對疙瘩包子說:“疙瘩包子,該歇會兒啦,誰跟我上門口兒抬一箱啤酒來。” 疙瘩包子說:“得,大姐我跟您去吧。”啤酒抬回來了,田雨農的主食、副食也都買回來了。何賽麗說:“你們早晨都沒吃早點,趁着這會兒涼快,先吃飯吧。”老五對那幾個哥們兒說:“吃吃吃,不就這一間屋子嗎?咱哥兒幾個再廢物,今兒一天也把它撅起來了。”於是,在大門道放上桌子,哥兒幾個就吃喝起來。 把原來西房的窗戶拆了,新蓋的這間房子就跟舊房成了里外屋。窗戶是現成的,屋頂是大塊預製板,這間屋子果然在天黑以前蓋成了。裡頭抹牆收拾什麼的,改天再說,也就是一天的活兒。等到晚上大牛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木已成舟了。別看大牛整天在外邊泡妞兒,可老婆畢竟是老婆,家畢竟是家。看見田家的房子到底還是按人家的意願蓋起來了,大牛站在院子裡運氣,可也沒有一點兒辦法了。 原先大牛蓋房子的時候,是齊着北山牆蓋的,現在田家又齊着南山牆蓋了一間,這兩家的房子就成了一個凹形,兩家人出入的活動空間,都擠在這個凹裡邊,而中間這間屋子,卻是大牛的,也難怪每天美和大牛心裡不舒服。他們的情況和東廂房不一樣,東廂房是一家一間半,中間凹進去一塊空地屬於兩家共有。西廂房是牛家多田家少,而田家出來進去,都得走牛家的窗戶根。更可氣的是,說了幾回讓他們把門挪挪,朝東開,田家死活不挪。如果田家挪了門,大牛就能把中間這間房子再接出來,變成四間房子。田家不挪,牛家怎能不生氣呢?再有,當初大牛蓋房子時候經濟不富裕,用的材料都是東拼西湊的舊東西,怎麼比得上田雨農這新磚和預製板整齊漂亮,而且蓋得又高又大,大牛和每天美心裡更生氣。從此,田家就跟牛家結下了疙瘩。 周末那天晚上,老蔫兒下班回到家,胡大媽想起每天美找她說傳銷的事就跟兒子說了,好些事胡大媽不跟胡大爺說,胡大爺什麼主意也沒有。老蔫兒只聽了半截兒就說:“您甭搭理她,這是騙人的。在國外這叫老鼠會,朋友騙朋友,親戚騙親戚。它是一個金字塔結構,跟窩頭一樣,您懂嗎?就是上頭小,下頭大,一個人傳倆,倆傳仨,仨傳五個,五個傳十個。越往下傳人越多,從理論上說沒有毛病。但是,下邊的人根本掙不着錢,掙錢的是上頭極少數人。” 精明的胡大媽馬上聽明白了:“我知道了,咱就是那墊背的,對吧?”老蔫兒點點頭。胡大媽說:“那我就跟她說,手頭兒上沒錢,過些日子再說吧。” “說那個幹嘛?過些日子她不是又找您來了?再說,您說沒錢她也不信。您就甭搭理她,她就明白了。”老蔫兒覺得每天美真是有點兒財迷心竅,你也不想想,胡家四個兒子,當幹部的當幹部,當記者的當記者,還能上你這個圈套?不過話又說回來,每天美也未必知道這是騙人的。因為那套傳銷的道理讓一般人聽,無論如何也聽不出毛病來。除非知道老鼠會這件事,或者是頭腦非常冷靜清醒的人。 胡大英最近心情很好,每次在報紙上發表一篇文章,外邊反映如何他不知道,但是報社內部總是眾口一詞的讚揚。本來胡大英是工農兵學員,這在某些正牌大學生的眼裡,是不被瞧得起的。但是來到宇航報之後,那些正牌大學畢業的年輕編輯,也都很欣賞胡大英寫的文章,李曉燕就曾當着胡大英的面兒,對全屋的人說:“要說咱報社寫文章有文采,就數老胡。”社長孫澤貝對胡大英也很滿意,因為這個人才是他招進來的,每隔一兩天總要給胡大英打個電話,叫胡大英到他辦公室去一趟,噓寒問暖。機關里每人發一袋大米,他還讓司機曹洪賓給胡大英送到家裡,自己也坐上車,到胡大英家裡看望了一回。還說胡大英的家真是又小又暗,一定儘快和機關爭取給胡大英分房子,以示對部下的關心,胡大英覺得這個領導還真不錯。 但是,胡大英第一次編稿子時卻有些不愉快。許凡健交給他一些來稿,和原先的報社相比,這稿件實在少得可憐,半年來稿只有四五十篇,這讓胡大英很為難。在裡邊挑半天才挑了幾篇,而且還得下一番工夫編改。拿去讓許凡健過目,許凡健只掃了一眼說,你挑的稿子不行。看也不看胡大英,起身來到胡大英的辦公桌跟前坐下,抱着稿子自己挑起來。挑了半天搖搖頭放到一邊,又拿起胡大英選的稿子,面無表情地對胡大英說:“還用你挑的這些吧。”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胡大英當時嘟囔了一句:“我們連挑稿子都不會,那要我幹什麼?” 三版和四版在一個大房間裡,六張辦公桌貼牆擺成兩排。在座的人都聽見了,但是都沒吭聲。這裡有三版負責人石若虛和兩個編輯;一個名叫張帆,長得又矮又黑,整天少言寡語,他父親也在機關里工作。一個叫李貝齊,是個復轉軍人,在部隊是營級教導員。另外兩個編輯歸胡大英負責,女的叫李曉燕,北師大中文系畢業的,托關係來到宇航報,人雖然不很漂亮,但很會穿衣裳。男的叫姜軍,是從農民日報調來的,三十六歲方臉龐。“給你點兒顏色看看。”坐在身後的姜軍像是自言自語,小聲說了一句。胡大英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沖胡大英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編稿。 臨窗的李曉燕像清嗓子一樣咳嗽了兩聲,卻沒說話。 石若虛端着茶杯走過來,微笑着問胡大英:“稿件是不是不太多呀?” “可不嗎。我在山西的時候,一天的稿件也比這半年的多。” “是呀,咱們這種專業報紙就是不能和你們原來的報紙比。” 胡大英不知道他這話什麼意思,就沒說什麼。石若虛在桌子旁邊站了一會兒出去了。這時李貝齊才抬起頭來問胡大英:“你原來是山西哪個報社的?” “臨汾日報。” “是嗎?臨汾還有日報哪?”李貝齊的樣子很驚奇,光光的禿頂上放着油光,他年齡比胡大英小五六歲,但是樣子卻比胡大英老得多。他又問:“臨汾有多大?” “城市人口三十多萬,全區十八個縣市大概有三百多萬。” “是嗎?我還以為臨汾是個小縣城呢,你們發行量有多少?” “最多的時候有六萬,現在四萬多。” “那就很不簡單了。”姜軍抬起頭來說:“一個地區小報,能發行到四萬多份,就很可以了。” 胡大英說:“壓縮行政開支滑下來的,最慘的時候只有三萬。” 李貝齊看了一眼身後的門,說:“那也比咱們強,咱們不到一萬。” 石若虛手裡拿着三個信封走進來,走到胡大英的辦公桌跟前說:“我又給你找來幾份稿子,你看看有能用的嗎?”李曉燕偷偷斜了石若虛一眼,知道他上領導屋裡去了,便趴在桌子上回過頭來望着胡大英,眨着眼睛不吭聲。胡大英說謝謝,石若虛說客氣什麼呀,回到自己桌子跟前去了。胡大英把三篇稿子看了一遍,覺得沒有一篇能用,就隨手放在了一邊。 中午吃飯的時候,別人都拿上飯盒走了,李曉燕先到門口張望了一下樓道,然後跑回來小聲對胡大英說:“老胡,以後說話注意點兒。” 胡大英見她那神秘兮兮的樣子,奇怪地問:“我說什麼啦?” 李曉燕又跑到門口張望了一下,才說:“你剛才說,我連挑稿子都不會,那你們要我幹什麼,這樣的話以後千萬別說了。還有李貝齊那個人,他說他不知道這個,不知道那個,其實他什麼都知道。他是營級幹部,來到咱們這兒,沒給他安排職務……知道嗎?下頭,我就不能說了,你應該能明白。”胡大英這回有點兒明白了,就真誠地對李曉燕說了聲謝謝。覺得李曉燕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身上還保留着一些學生味兒,在今天就很難得了。 從那兒以後,胡大英上班只說工作上必須說的話,別的什麼也不說。有空兒就給其他報紙寫稿,北京日報、晚報和人民日報,接二連三上了胡大英十來篇稿子。這在胡大英來說沒什麼,臨汾日報社的風氣就是這樣,除了干好本職工作之外,大家都給外邊寫稿,發表了互相祝賀,得了稿費就請客。 可是他沒想到這種事情在宇航報,倒成了爆炸新聞。因為在他到來之前,還沒有一個人在外邊發過稿子。稿費單寄來之後,只有兩三個人,像辦公室主任黃英、姜軍和李曉燕,向胡大英表示了祝賀。別的人什麼都不說,只衝胡大英笑一笑。有人笑得很古怪,有人笑得很微妙,有人笑得很勉強;總之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參加報社裡第一次評報,給胡大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天,先是社長說了一些各產業報最近的情況,希望大家發揮主觀能動性,突出知識性、可讀性和趣味性,進而把報紙的發行量促上去。總編許凡健把最近報紙上的一些問題講了講,主要是錯別字嚴重的現象,有的版面竟然出現二十個錯別字!以後要考慮建立獎懲制度,對出錯率高的人要扣罰編輯費。 接下來史壘就發言了,她神色坦然地微笑着說:“我說一點兒個人看法,不對大家可以批評。開評報會主要目的提高報紙質量,是吧,應該對事不對人,所以我就不說給誰提意見了,我只說一下上個月的第一期報紙。這期報紙的四版頭條好像是一篇散文,當時我覺得標題有些眼熟。後來我就找來原稿,一看,果然和原稿一模一樣,標題一個字也沒有動。我覺得這就不對了,是吧。我們編輯的本職工作就是編輯,編輯就是修改,怎麼能一個字都不動呢?如果稿件來了都不動,還要我們編輯幹什麼呀?是吧。老胡我說這話你可別介意,我這也是為了工作,您說是吧,老孫。” 胡大英聽了這話,最初的感覺是,這個女人向自己發難了。她是部隊轉業的,入伍前只是小學畢業,寫文章可以說是很臭,而且好大喜功。胡大英曾經讀過她的一篇通訊,全篇只有兩千字,且不說文章寫得怎麼樣,光開頭的話就占了五百字,結束語又占了五百字,中間是故事之一,故事之二。按說只有兩千字,兩個故事,是支撐不起這麼大架子的,起碼也得有故事之五、之六的。像她這樣的結構,就好像冬天裡,一個人頭上戴着皮帽子,下頭穿着皮靴子,中間只有背心和褲衩。 對於史壘的發言胡大英完全可以和她辯論一番,理由是編輯有權對稿件進行修改,但一定是需要修改。如果作者的標題沒有問題,就沒有必要修改,改與不改都是編輯的權利。如果你說我編錯了,或者改壞了,這都是正當的理由和態度。但是現在你的出發點不對,只以一條標題沒動,就攻擊我稿件來了都不動,很顯然你是給我一個下馬威。按胡大英的性格是不會沉默的,但是剛到一個新環境,胡大英不想和任何人發生矛盾。於是他就想,怎樣把意見穩妥地表明出來,既要闡明道理解釋清楚,同時最好不要搞得劍拔弩張的。但是沒等胡大英考慮好,見大家都不發言,孫澤貝就宣布散會了。 史壘馬上走了過來,樣子很輕鬆地對胡大英說:“老胡,我剛才說的話,你不介意吧?” 胡大英微笑着搖了一下頭。有話就在會上說,在下邊他什麼也不想說。 “我也是從報社的利益出發,你有什麼看法,咱們可以再交流,好嗎?”她轉身叫了一聲許凡健:“凡健,在你屋裡等我一會兒,我跟你還有話說呢。”說完沖胡大英很甜地一笑,提着椅子走了。 胡大英之所以沒有當即反駁史壘,也是看她當着眾人把社長孫澤貝叫老孫,居然把總編許凡健叫凡健。別人都叫社長總編,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史壘也是快四十的人了,這樣親熱地稱呼社長和總編,一般只能理解為狐假虎威。但是看見孫澤貝容許她當着眾人這樣稱呼自己,顯然他們的關係不一般。胡大英告戒自己,不要和這個女人發生衝突,否則會倒霉的。從那以後胡大英小心謹慎,什麼事都事先請示社長孫澤貝,然後和李曉燕、姜軍一起,儘量把四版搞得有聲有色,不讓史壘有機可乘。 這張報紙別看在社會上沒什麼影響,但是,在機關內部還是有人看的,而且有人非常關心。胡大英剛調來不久,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認識他了。當面叫他大記者大作家,這讓胡大英感到很尷尬,他當然知道皎皎者易污的道理。後來,沒多久他就習以為常了。因為他看見機關里,許多人不叫職務不開口,甚至開口閉口把領導叫首長和老總。胡大英在地委工作過,知道一些機關里的風氣,比如明明是副職,但是絕對不能叫副職,那是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事。進入九十年代以後,這種迎逢獻媚發展到了登峰造極、死不要臉的地步。 想來也難怪,過去只是升官並不能發財。而今只要升官就能發財,升小官發小財,升大官發大財。過去評價一個人,總是說這個人如何老實如何正直,如今說誰老實就是罵他廢物,說誰正直就是說他傻逼。有本事就要升官發財,手段不是重要的,目的才是主要的。都說這幾年風氣不好,腐敗得厲害。可胡大英和王蕙蘭調回北京,就是豐臺區人事局小羅一手經辦的,一分錢也沒花,而且態度特別好。這件事情,讓胡大英感慨了很久,並不是天下老鴰一般黑。臨汾報社的幾位領導也是一身正氣,和時下相比,應該說是難得的好幹部了。 但是在這個系統,尤其是自己所在的機關里,可以說是一個很特殊的環境,好人受氣,壞人得意。胡大英調來不久,聽說有個廠長名叫姜仲秋,好端端的跳樓自殺了。這是一個近萬人的大廠子,是研究生產尖端技術產品的。因為什麼自殺,機關里沒有人敢公開議論。在底下胡大英聽說是:上邊壓,下邊頂,中間互相拆台。還說姜仲秋有能力、有魄力,是個有想法的人,難怪容不下他。這樣一個大廠子的廠長死了,而且是自殺死的,機關里微波不興,平靜得很。大門口只貼了一張不大的訃告,第二天就被人撕去了。 這事說奇怪也奇怪,說不奇怪也不奇怪。上次實驗成功發成果獎的時候,部機關每人發三百元,院機關每人發一百元,而工廠一線的技術幹部和工人,每人只發了三十元。這個廠子是有名的:三千人干,三千人看,還有三千人在搗亂。這就不難理解,後來為什麼接二連三地出事故了。但是,出事故並不影響機關里發東西。胡大英插過隊,當過農民,後來進了機關當了記者,就感覺是上了天堂。 但是到了這個系統,他才曉得自己真是小廟的鬼,沒見過大世面。機關里幾乎天天分東西,每人每年一袋好大米,一百斤西瓜,兩箱蘋果,兩箱廣柑,兩箱橘子,至於雞鴨魚肉食用油就沒有數了。因為這個系統的口號是: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所以誰也不願意把孩子往外獻,一家三代好幾口,都在這個系統裡工作,互相聯姻也很普遍。單位分的東西家裡放不下,機關就給大家買冰櫃。經常看到白花花的好大米,整袋倒在垃圾里。還有用的,像洗衣粉洗頭水等,叫得上名和叫不上名的東西,甚至連衛生紙也三天兩頭兒發。胡大英覺得到底是北京,到底是國家大機關,真有錢呀! 可是,這個系統真賺錢嗎?其實這年頭兒,有錢的不一定賺錢,賺錢的不一定有錢。常見報紙上說,那個企業叫財神們給吃垮了;也常聽人說,電力系統的宿舍最好,銀行的宿舍最多。遠的不說,站在大街上看,財政局的辦公樓就像一個賓館。胡大英有個同學的侄子在部隊,不到三十歲,分的宿舍一百多平米,在三環路邊,是部隊花八千八一平米買的。比起人家,這個系統又差遠了。但是不管怎麼說,調到這個系統的機關里,確實是幸運的。沒過兩個月,分房方案就出來了,胡大英可以分到一套兩居室,只是地點有點兒不太合適,在和平里。王蕙蘭上班要從東北到西南,整個穿一個北京城。聽說下一批房源在六里橋,是舊房子,格局也不太理想,卻離妻子上班近,正好在長辛店和菜市口中間,可以照顧兩頭的老人,於是胡大英沒要和平里的房子。這個系統有的是錢,買房不成問題,只要原來的住戶一喬遷新居,舊房也就騰出來了,胡大英決定再耐心等一段時間。 老蔫兒天天下班往家裡帶東西,自然胡大媽非常喜歡。這時候在胡大媽的眼裡,大兒子是最露臉的。胡大爺也認為大兒子前途最看好,吃飯的時候不只一次對老蔫兒說過:“北屋的小四兒,人家都是處長了。”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如果在基層,比如說老蔫兒還在豐臺,要想混到處級是很難的,沒準兒就得混到退休。而在國家部委機關,一起步就是處級。宇航報的領導讓老蔫兒負責四版,其實就是表明,老蔫兒提拔處級只是遲早的事情。只是一天不宣布,老蔫兒也懶得提這事,因為他根本不在意。但是他知道父親對這事情很在意,父親當了一輩子幹部,也曾經得意過,二十出頭兒當上了人事科長,沒幾年就提到了行政十八級。正美的時候,不料來了一場反右,弄了一個中統特務嫌疑,一下子背到七十年代初。 當幹部有一句口號,叫做能上能下,其實沒有堅實的基礎是上不了很高的。一般人玩兒一輩子命,也就是鬧個處級;累得吐了血,沒準兒能混到局級,肯定還是副的。工農子弟當官兒,有句話:曾經滄海難為水,用到這兒就是曾經宦海難為民。說是能上能下,其實是上不去也下不來。雖然給人家提了半輩子鞋後跟,哪怕是提褲衩,畢竟大小也是個官兒,就找不着老百姓的感覺了,因為早就丟失了那顆平常心。奇怪的是,老蔫兒在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才二十六歲就懂得了這個道理,所以他立志不當官兒。畢竟現在比文革時候好多了,可以和別人一樣生活,干自己想幹的事,為什麼非得當官兒做人上人呢? 讓人羨慕的感覺也好也無聊。老蔫兒小時候,幾乎沒什麼可以讓人羨慕的,除了功課好還會畫畫兒,在班上總是分數第一。但那時候,同學們都把自己的畫當寶貝一樣,只有老師打上分數,同學們才會投來羨慕的一瞥,還多少帶點兒不服氣。後來就沒有這種日子了,有的只是老蔫兒羨慕別人。羨慕別人的家庭出身,羨慕別人有個好媽媽好爸爸,甚至羨慕別人有個姐姐。有個姐姐,自己就不用做那麼多家務了;有個姐姐,插隊時就會得到許多照應;有個姐姐,倘若嫁個成分好的姐夫,而且還是共產黨員,自己就會成為黨員的小舅子……可惜沒有!羨慕人的感覺特沒勁!一不留神就變成了嫉妒。 老蔫兒在地委工作的時候,秘書長很喜歡這個沉穩、端莊的北京小伙子,可老蔫兒對他敬而遠之。上班的時候干好份內之事,下班就知道餵雞養花,抽空去收集錢幣。既不羨慕別人,也不希望被別人羨慕。現在父親在飯桌上說這話,老蔫兒知道這是說給他聽的,可他不愛聽。從小老蔫兒養成一個習慣,不管大人說什麼,老蔫兒從不反對,同意就答應一聲,不同意就不吭聲。胡大爺見兒子不理會自己說的話,就不再說了。老蔫兒心裡不贊成父親這種人,上學時的三青團員、國民黨員是稀里糊塗入的。但是晚年落實政策,他又加入了共產黨,談不上什麼信仰,只是想弄個離休待遇,結果也沒撈着。父親的毛筆字寫得很好,真不如好好練練書法了。胡大爺認為兒子不務正業,老蔫兒卻認為父親不務正業,誰也沒說出來,但是心裡都明白。 那天,樊菊花從每天美屋裡出來,轉身去了見天賤那兒,樊菊花不會饒彎子,主要是她的表達能力差,要是每天美早就說明白了,她卻羅羅嗦嗦說了半天。樊菊花說:“廉嬸兒,這回您明白了吧?翻句話說,平常您上商場買東西,您就純粹是一個消費者,可是您入了莎妮來德,您同時又是一個經營者了。翻句話說,也就是您在買東西、進行消費的同時,您還能賺錢。您說這樣的好事哪兒找去?翻句話說,也就是趕上了改革開放,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您好好琢磨琢磨吧。”樊菊花現躉現賣,居然也說的頭頭是道,直說的見天賤連連點頭。雖然中間翻過來翻過去,把見天賤翻了個稀里糊塗,最後總算又給翻明白了。 見天賤沒有害人的心,更沒有防人的意,只是這事得和老頭子商量,於是就說:“大姐聽我回話兒吧,我跟你大叔商量完了,就找你去行不?” 樊菊花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點點頭回去了。 沒想到她前腳兒剛走,後腳兒每天美又來了,坐下又是一通得吧得。這回讓見天賤多心了,心說:你們這是幹嘛哪?走馬燈似的。拿着牟們當傻子是怎麼着?但是,她不願意得罪每天美,就沒吭聲。 每天美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就一點兒一點兒地試探:“廉嬸兒,是不是我大叔把着錢呢?” 見天賤搖搖頭。她又問:“廉嬸兒,是不是您沒聽明白我說的話呀?哎呀您看您,既然明白了,這有什麼呀?不就是一千塊錢嗎?誰不知道咱院子裡,數了曹老頭兒就數您家了。要不怎麼我都不去找別人呢,你讓他掏一千塊錢,他還未必掏得出來呢?” 見天賤心說:你少給我戴高帽兒。哼,他媽的,樊菊花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兒!都跑到我這兒玩兒哩咯楞來了。得,我也不客氣啦。於是她就把樊菊花剛才來過的事說了。看着每天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見天賤心裡這個樂,她知道每天美不會輕易跟樊菊花完事的,不定什麼時候就有好戲看了。 每天美掃興地起身說:“那我就回去了,廉嬸兒。每天每閒了沒事兒幹嘛呀?上您屋裡串個門兒,有工夫您也上我屋坐着去呀。” 見天賤把每天美送了出來,剛要回屋,卻看見王旋從東屋他大舅那兒走出來,臉色兒那叫一個難看,心裡挺納悶可又沒敢問。畢竟她不如耿大媽跟王旋熟,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問。 王旋低着頭回後院了,原來是叫他大舅罵了一通。張建勛倒不是因為上回跟外甥借錢沒借着,心裡記恨外甥,所以現在外甥出了麻煩,他逮住理就解恨,他覺得姐姐不該這樣慣孩子。王旋一跟他說退保的事,他就很生氣;接着又問了一下上回怎麼掙的四萬塊錢。王旋一說建勛就急了,要是自己的兒子,他早大嘴巴子上去了。小腦袋瓜兒比誰都不傻,就是不好好念書。誰的話也聽不進去,現在弄出亂子,瞎菜了也就老實了。 外甥走了建勛又有些後悔,而且這事兒也不算完呀?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個孩子,出一檔子事兒也好,要不年輕人就不知道窩頭眼兒是怎麼杵出來的!唉。張建勛嘆了一口氣,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準備上後院兒去。媳婦翠萍囑咐他,去了千萬別着急,建勛答應一聲去後院兒了。 翠萍洗手準備做飯,一出門兒和耿大媽打了個照面兒,心裡立馬就明白了:剛才男人罵外甥,肯定這個老婆子都聽見了,這老婆子嘴又碎,要是給傳出去,誰知道會有什麼麻煩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兩家挨着,免不了我多占了一點兒地兒,你把東西放在我這邊了,嘴上雖然不說心裡終是彆扭。但是眼下就不能讓耿大媽彆扭了,回頭她上外頭瞎說去。翠萍真後悔剛才沒有囑咐建勛小聲點兒,這會兒只有哄她高興了,就笑眯眯地問:“耿大媽,晚上吃什麼呀?” “撈麵。”耿大媽心裡特高興,今兒沒白過。雖然她沒聽明白王旋說的怎麼賺錢,但是她聽見建勛罵王旋,那一定是坑蒙拐騙啦。不過,這他媽小屁孩兒還真有兩下子,相比之下自己的兒子真是太窩囊了。老大老二都出去單過了,這疙瘩包子也不說搞對象,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回事。耿大媽坐在門口剝蒜,翠萍看見就說:“呦,您才三口人,就吃這麼多蒜呀。” 耿大媽說:“這還多,晚們老頭子,一個人就得吃一頭。” “呦,那得多燒心呀!” “這你就說錯了,蒜不燒心。晚們鄉下就說,蒜辣嘴,姜辣心,頂數秦椒辣得狠,辣了前門辣後門。”耿大媽一邊說一邊剝蒜。 “是嗎?”翠萍沒想到耿大媽說俏皮話像做詩一樣,還合轍押韻。 陳大爺端着塑料盆在水管子跟前接水,接着耿大媽的話說:“你們家人都有癮,有的喜歡辣前門,有的喜歡辣後門,熱辣辣地真過癮……” “這個老王八蛋!”耿大媽一聽這話就急了,起來追陳大爺,陳大爺扔下盆就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叫喊:“你們大伙兒快看呀,這老傢伙追我哪。救命呀,我早就不行啦!”這下耿大媽追得更歡了,全院子的人都笑得嘰嘰嘎嘎、前仰後合的。這時耿大爺進了門,只平靜地說了一句:“幹嘛呀這是!”看也不看耿大媽直接進了屋。耿大媽朝陳大爺呲了一下牙,小聲說:“你等着,明兒我不收拾你的!” 翠萍簡直樂得直不起腰來了,傻妹妹也跟着嘿嘿地樂。 “大妮兒!接水!”曹老太太站到屋門口厲聲說。傻妹妹不滿地看了她一眼,嘟囔着:“接水就接水唄,橫什麼呀?”趕傻妹妹把水缸提溜滿,瞎子心鎖兒和曹老頭兒也相繼回到家。吃了飯,心鎖兒背着手慢悠悠走到大門口,眨巴着那一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望着天,嘴裡哼着京劇《空城計》諸葛亮的唱段: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疙瘩包子下班回來了,心鎖兒聽見車子響就問:“是疙瘩包子吧?” “啊。吃啦?”疙瘩包子一邊支車子,一邊答應。 “吃啦。今兒怎麼回來晚啦?” “不晚呀,每天都這前兒。” “是嗎?”心鎖兒四十多歲了,娶個二十七的黃花大閨女心情特好,沒事就愛在大門口立着,和人沒話找話說。也邪門兒,全院幾十口子人,二、三十輛自行車,誰的車子和腳步聲,他都聽得一點兒不差。疙瘩包子忽然想起來了,鎖好車子,走到心鎖兒跟前問:“心鎖兒哥,你說傻妹妹跟了你,不是有點兒糟踐了?好看你也看不見。” 心鎖兒微笑着搖頭說:“這你就不懂了。我們為什麼看不見?不過不是一種感覺罷了。你們是用眼睛看,我們是用手摸,也就是用手看;你們是間接的,我們卻是直接的,比你們一點兒都不含糊。” 疙瘩包子一聽,樂了:“心鎖兒,行啊!想不到你還有兩下子。那牟們在大街上要是看誰,比方說看一個小姑娘,牟們就不犯法。你們要是看人家,不就是耍流氓了嗎?”心鎖兒光笑不吭聲。疙瘩包子湊到心鎖兒跟前,問:“那,你知道你媳婦長什麼樣兒嗎?” 心鎖兒美不嘰兒地說:“不跟你說,反正好看。” 疙瘩包子笑着給了心鎖兒肩膀一巴掌,回家吃飯去了。 建勛來到後院張大媽的屋裡,王旋在床上躺着,見了他也不起來。建勛知道他不高興也沒怪他,就坐下抽煙。張大媽問兒子:“吃了嗎?” “呆會兒再說。”建勛看了一眼王旋問:“還生我氣哪?” “沒有,不敢。”王旋眼皮耷拉着,懶洋洋地。 建勛說:“剛才怪我不好,可是你這事情也鬧得忒出格兒了。你說你,初中沒畢業就死活不上學了,玩兒了好幾年現在才明白,不能老這麼玩兒下去了。其實,你就是現在去念書,不才二十一嗎?現在也有那念書的地方,無非是多花倆錢兒,可你是那材料嗎?你要是早點兒……” 王旋不耐煩了:“我說舅舅,您麻煩不麻煩?” 建勛看他又不愛聽了,心想何苦呢?就嘆口氣說:“我也想了,這件事情不太好辦,你只好給人家賠償損失了。” 王旋騰地一下坐起來說:“那我不就瞎眯了嗎?再說,我上哪兒給他抓那三萬塊錢去呀?” 建勛說:“你先別着急。這麼着,那十四萬現金不是在你手裡嗎?”見王旋點了頭接着說:“湊上你手頭兒上的三萬,一共是十七萬。你先給了他這些。” “那,剩下的怎麼辦呀?” “這就看他們是怎麼着了。按說,他們也有他們的短處,他們不該用支票換現金。就算用支票換現金,哪兒不是九零呀?一百塊錢只能換九十,人所共知,他不應該不懂。如果他能接受這個辦法,你就再給他打一張一萬塊錢的欠條,掙了錢再慢慢還他。這麼着他也不吃什麼虧,不出一個月拿到十七萬現金,還有一萬塊錢欠條,也算可以了。” “怕的是他不答應!您是沒見哪,他媽橫着哪!跟我說話,跟他媽審孫子一樣。” “那是看你是一個小孩兒。嗯,這麼着吧,回頭我跟你走一趟。”張建勛現在也沒辦法了,誰讓他是舅舅呢,只好跟着外甥去現一回眼。王旋“蹭”地一下跳起來,抱着建勛的脖子高興地說:“還是我大舅疼我。”還“咂、咂”地在建勛臉上、脖子上一個勁兒地親。建勛一把推開王旋:“去!討厭!你要是跟他約好了,提前告訴我一聲。媽,我回去吃飯去了啊。”說完,建勛就回前院兒了。 那天王嬸兒說王凱和洋娘們搞對象,說真也真,說不真也不真。本來現在的年輕人,就不當真,何況王凱在旅遊公司干導遊,工作就是送往迎來,哪兒那麼多真的?累不累?不過是得玩就玩,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那個白種女人叫莎珞特,當真夠味兒,倆人一沾身子,莎珞特大吃一驚,沒想到王凱這麼一個瘦杆兒郎,傢伙十分了得,當然十二分地溫存,王凱就真真假假地跟她搞了起來,反正不花錢,給她兩件舊衣裳就行。 莎珞特在她們國家也是吃旅遊飯的,眼下在北京念漢語。這天,王凱不帶團在家歇着,這娘們兒找到王凱,還帶來一個男的也是黃毛,眼睛綠得跟波斯貓一樣。莎珞特對王凱說,他叫西斯拉伊庫,是個古董愛好者,想找點兒真東西,不要古玩店裡的假古董。王凱就想到姥姥家前院兒的胡大英,他曾經在宣武門早市上閒逛,見過胡大英在那兒擺攤。 別看王凱愛看書,他可沒看過古玩的書,而且古玩這行學問太深了,不是看書就能看會的。他常聽姥姥說胡家兒子人品好,覺着胡大英不會騙他,就選了個日子,帶着莎珞特和西斯拉伊庫來了。 這些年人們見老外多了,也不覺得稀罕了,常看見他們蹬着自行車在胡同里亂竄。但是當真走進院子,在這個大雜院還是頭一回,更何況聽說是王凱的對象。 他們仨一進大門,就讓人們圍住了,耿大媽頭一個說:“王凱呀,你小子能耐大啦!還蒙回一個外國媳婦兒來,叫晚們瞧瞧,呦嗬,真白。叫什麼名兒呀?閨女。” 王凱替莎珞特說了。耿大媽奇怪地看着這個洋閨女,心說:挺好的個閨女,精眉溜眼兒的,怎麼叫個瞎駱駝呀?但是,她沒好意思說出口,就指着西斯拉伊庫問,這是你哥還是你兄弟?她以為一定是哥兒倆上這兒相親來了。 沒想到王凱說不是,說他們倆不是一個國家的,他是羅馬尼亞的,叫西斯拉伊庫。 耿大媽馬上溜了陳大爺一眼,差點兒樂出聲來。心說:你叫什麼不好,老大的個子,叫稀屎拉一褲。再一看他那淺黃色的眉毛和眼睫毛,淺得都有點兒發白,簡直的話兒說了,跟白癜風差不多,覺着有點兒噁心。 王凱領着他倆進了後院。 耿大媽對陳大爺說:“你說這外國人,怎麼這麼怪呀?啊?好好的閨女,精眉溜眼兒的,偏叫個瞎駱駝!你說說。” 陳大爺駁斥她:“什麼瞎駱駝?我聽着是,殺了她!” “胡說呢!叫個瞎駱駝,難聽是難聽,終不能引來官司。還有叫殺了她的?這不是沒事兒找的吃官司嗎?”耿大媽瞪了陳大爺一眼。 這回陳大爺樂了,挑逗地說:“這老婆子又跟我犯騷呢。幹嘛呀這是?左一眼,右一眼的,剛才就瞟了我一眼,你要是想我,你就明着說出來。” 耿大媽撇了一下嘴,說:“想你?你還能幹什麼?年過六十五,不分公和母。我是說那小子的名字忒可笑,叫稀屎拉一褲,哈哈哈……”耿大媽這回可忍不住了,仰起脖子放聲大笑起來,王嬸兒和見天賤也跟着哈哈大笑。 三丫兒今兒是早班,這會兒在屋裡聽歌呢。剛才見王凱領着倆老外進來,摘下耳機聽了一會兒她們說話。聽着這幾個老頭兒老太太這麼胡說,覺得太不像話,就走出屋來立在台階上說:“你們懂什麼?那是音譯,懂嗎?音譯。就是把他那個音兒,找幾個咱們的字兒說出來。意思是單另一碼事兒。羅馬尼亞所有男的都叫庫,他們國家的領導人,不是還叫埃列斯庫嗎?按你們的說法,人家就成了愛裂褲子、撕褲子啦?照你們這麼一說,不是流氓就是有病。” 耿大媽很不愛聽三丫兒說話這種教訓人的語氣,就怪腔怪調地問了一聲:“是嗎?晚們可真不懂!哪兒比得上人家三丫兒,學問大了,什麼都懂!”心說什麼都懂,就是不懂什麼叫寒磣!什麼難看穿什麼,怎麼難看怎麼搗侈,弄得跟小妖精一樣,還臭美呢。 見天賤也陰陽怪氣地說:“啊,牟們懂什麼?沒文化的家庭婦女。還是人家三丫兒,經得多,見得廣,學問可老鼻子了!” 王嬸兒顯然聽出了她倆的心氣兒,就回過身去,高聲申斥三丫兒:“就你能!大人說話,有你什麼事兒?回去!哪兒也有你說話的份兒!”三丫兒一賭氣轉身進屋了。 耿大媽不願意讓三丫兒這個丫頭片子,毀了她們說話的興致,接茬兒又說:“那回我看電視裡邊有倆外國小子,一個名字叫雞兒大,還有一個叫賽拉稀,你說我聽着這個樂呀。” 陳大爺望着耿大媽眨眼,說:“這老騷貨,成天價就是琢磨這事兒。” 耿大媽滿不在乎地說:“晚們不過是嘴葷一點兒,晚們可不干那葷事。有的人呀,甭看他整天滿嘴都是大道理,其實一肚子壞下水!” 見天賤連忙贊同地說:“可不是嗎?不說不樂不熱鬧,光說正經的有幾句?” 大雜院人嘴雜,現在人們忌諱又多,不知道哪句話說不好,就成了搬弄是非,就會招人家討厭,只有說這些話不會得罪人。一旦落下個搬弄是非的名聲,就甭想在這大院兒里住下去了。 每天美在屋裡看見來了倆老外,覺得這麼圍着人家不禮貌,而且也顯得什麼都沒見過似的,就沒有出來。這會兒聽耿大媽說的話,就走到門口插進話來:“話雖是這麼說,可畢竟人跟人不一樣。拿比咱們這南下窪子貧民窟吧,素質就是不行!男的女的每天每,甭看穿得人五人六的。別張嘴,一張嘴那德行就大了,滿嘴的髒字兒。簡直的話兒說了,不帶髒字兒就不會說句人話!” 這話王嬸兒可不愛聽了,這不是說我閨女呢嗎?我的閨女我說可以,我生我養我是她們的媽。你憑什麼說呀?你說的着嗎?就扭過脖子去,給了每天美一個後腦勺。 每天美的話耿大媽也不愛聽。每天美說話從來不帶髒字,耿大媽覺得她是假正經。每天美說的南下窪子她聽清楚了,下邊的貧民窟讓她聽成貧民哭了。心說:晚們老百姓就夠慘的了,誰他媽都能欺負晚們,和着晚們還不能找點兒樂子,痛快痛快嘴?還非得見天哭不行?每天美這話好像捎帶了自己,就差說老的少的了,於是,也扭過頭去沒搭理她。 陳大爺去看過足球賽,是老五給買的票。去了以後,他覺得還不如在家裡看電視清楚呢。但是,有一樣兒是和看電視不一樣的,看電視聽不清體育場的人喊什麼,到了裡邊才鬧清楚,敢情是罵大街呢!球要是踢好了,就滿場子人扯着嗓子大喊:牛逼!牛逼!要是踢壞了,滿場子人就齊聲吶喊:傻逼!傻逼!上萬人叫喊,驚天動地。陳大爺像廟裡的泥胎一樣,坐在那兒目瞪口呆。他年輕的時候看過足球,那時候不這樣兒呀?現在這人們都怎麼了?他轉着脖子看周圍的人,穿得都洋氣着呢,不像是沒文化的糙人呀?他贊成每天美說的話,可是,他卻不能拿足球場的事來說明自己的觀點,因為畢竟是跟老娘們兒說話呢,實在是說不出口。 見天賤從來都是幫腔,見耿大媽他們都不說話也不便開言。本來人家幾個人說的熱熱鬧鬧,每天美一插嘴就沒人說話了,鬧得她挺沒意思的,想了想,藉口上茅房走了。 這時候,老五回來了,“我媽呢?”老五誰也不看,直接問陳大爺。 問得陳大爺一愣,剛才好像還在屋裡,外邊說得這麼熱鬧她也沒出來,陳大爺就說: “你看看屋裡吧,沒出去。” “媽耶。”老五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喊,陳大爺跟在後頭。 “嘛呀?”陳大媽答應一聲沒動彈,外邊說話她聽見了,但是她不愛插言,聽別人說話是她的一種樂趣和享受。老五進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陳大媽問:“王平呢?”每天倆人都是一塊兒回來,今兒怎麼一人兒回來了。“媽拉逼的!”老五喝了一口水,說:“今兒牟們在大柵欄那兒賣服裝,正他媽賣得火哪,來了市容的,嚇得都跑啦。王平跟我跑到胡同里,孩子就掉了。” “哎呦!”陳大媽驚叫一聲,站起來:“那,那人哪?” “還挨醫院呢。” “你瞅瞅這事情!”陳大媽掐滅了煙頭,連忙換衣裳。陳大爺也覺得不是小事情,趕快從箱子裡掏錢。老五說:“爸,眼下用不着錢,我身上還夠。那什麼,您自各兒弄點兒吃的,我跟我媽上趟醫院。”說着,就和陳大媽出了屋門。 耿大媽和王嬸兒都聽見陳大媽那一聲驚叫了,連忙走上前來問:“怎麼啦?出什麼事啦?” “王平,王平孩子掉啦!”陳大媽沮喪地說,一邊說一邊緊着往外走。陳大媽對耿大媽有什麼說什麼,從來不藏着掖着。 耿大媽和王嬸兒都追着問:“要緊不?晚們也跟你去吧?” 老五說:“不用。耿大媽,王嬸兒,您都回去吧。醫院裡有大夫呢,沒事兒。我媽看看就回來,不叫她去也是不放心。” 耿大媽和王嬸兒跟到大門口就停下了,看着老五打了個面的,娘兒倆走了。 莎珞特和西斯拉伊庫跟着王凱來到後院張大媽家裡。西斯拉伊庫沒有到過北京普通人的家裡,他感到一切都很新鮮。一個院子裡邊,住這麼多戶人家,而且這個大院子,好像是個老四合院。張大媽的房子在這個院子裡算是寬綽的,可是因為門口蓋了一間廚房,他還是覺得坐在屋裡很壓抑。莎珞特跟張大媽聾子啞巴一樣地比畫着聊天,西斯拉伊庫就來到院子裡東張西望,王凱陪着他看房子上邊的磚雕。別看這個院子不起眼兒,要是仔細看,細活兒還挺多,山牆、屋檐上還有不少磚雕。中國人不拿這當好東西,老外看到眼裡就撥不出來。 院兒里來了老外,人們覺得稀罕,東屋的老姑一邊做飯,一邊打量着這個外國小伙子。女兒小燕和樊菊花的女兒劉洋坐在院兒里看晚報,其實,也在偷偷觀察這個外國人。金家的孫女楠楠和孫子思思,靠在棗樹上盯着西斯拉伊庫。西斯拉伊庫問思思:“嗨,你叫什麼名字?幾歲啦?”他的漢語發音不太準。思思有點兒不好意思,在棗樹上來回蹭着後背,吭哧了半天也沒說。倒是楠楠嘴快,仰起脖子對西斯拉伊庫說:“他叫思思,八歲;我叫楠楠,十歲。” 西斯拉伊庫回過頭來問王凱:“有什麼意思嗎?” 王凱說:“也沒什麼意思,現在孩子少了,名字倒不好取了。我跟我弟弟吧,取的是一個詞兒,凱旋。我叫凱,加上姓叫王凱,他叫王旋。過去孩子多,一般都是排着的。前院兒,呆會兒我帶你去的那家兒姓胡,他們家弟兄四個也是一個詞兒:英勇堅強。現在孩子少了沒法排了,也懶得排了,說是隨便叫,也他媽麻煩着呢。” 西斯拉伊庫點點頭,走到小燕跟前,他的眼睛忽然亮起來,“噢”,他驚叫了一聲,“這個女孩真漂亮!”他以為按歐洲人的規矩,讚美女孩兒會讓對方喜歡自己,沒想到他錯了,老姑看小燕看的緊着呢:“燕兒呀,回來。” “幹嘛呀?熟啦?” “沒熟你就不能幫我一下嗎!”老姑的語調顯然不好聽了。小燕只好回到屋門口,問母親幹什麼。“去,前院兒接水去。”又小聲說:“甭搭勾他。扯臊!”小燕提上水桶上前院兒接水去了。 王旋給姥姥出主意吃餃子,他們又喜歡還省事。張大媽說行,張大媽和面,他就上街買肉餡去了。買了一斤肉餡,還買了點兒下酒的酒菜,提溜着回來,放到屋裡跟王凱說是三十塊錢,王凱掏出三十塊錢給了王旋。他們哥兒倆在錢上頭分得特別清楚,一是一二是二。幾個人一邊包餃子,一邊說笑。莎珞特雖然是女人,卻沒西斯拉伊庫包的好,張大媽一個勁兒夸西斯拉伊庫,說他手巧。 吃完飯,天也大黑了,王凱估計前院兒胡大英回來了,就帶着西斯拉伊庫來到前院兒。平常王凱見了胡大英他們哥們兒只點一下頭,今天是上門找人家,所以見面先沖胡大英叫了一聲大舅。胡大英一看還帶來一個老外,心裡猜出個十之八九來。 “大舅最近忙什麼呢?”王凱沒話找話。 “也沒忙什麼,就是天天上班唄。這位是你的……” “朋友,羅馬尼亞的,叫西斯拉伊庫。他挺喜歡咱們的古董,想收集點兒真玩意兒。我想咱院兒里就是您內行,我就帶他上您這兒來了,事先也沒有徵求您的意見,您可別見怪。”主動上門,王凱儘量把話說得客氣一些。 “這沒什麼。想弄點兒什麼呀?”胡大英轉身問西斯拉伊庫。 “什麼都可以,只要是真的,價錢上好商量。” 胡大英一聽,這主兒像是有來頭兒,胃口還不小,什麼都要:“可是有些東西,你即使能買到手,也帶不出去呀。” 西斯拉伊庫笑着搖頭說:“這個沒有問題,下半年我的爸爸就要回國,我把買好的東西放在使館裡,讓他給我帶回去就行了。” “你爸爸就不檢查了嗎?” 西斯拉伊庫得意地點點頭:“他是使館參贊,免檢。” 胡大英心說,這他媽的也是個幹部子弟,利用職權在國內撈不說,還跑到我們中國來撈。真他媽的可惡!心裡一產生這種牴觸情緒,連話也懶得說了。王凱和西斯拉伊庫並沒有看出胡大英的情緒變化,王凱問:“您這兒有什麼東西嗎?”不待胡大英回答,早已東張西望一個六夠的西斯拉伊庫,站起身來手指着書柜上邊,說:“那個花瓶,能讓我看一下嗎?” 胡大英沒有吭聲,轉身給他拿了下來。 西斯拉伊庫雙手抱着花瓶,認真地看着:“這是均瓷,是祭紅嗎?” “不是祭紅,是茄皮紫。”胡大英面無表情地說。 “這叫玉壺春。”西斯拉伊庫對王凱說:“應該是宋朝的。” 胡大英覺得,這個西斯拉伊庫還真下了一番工夫,不但知道均瓷,知道祭紅,還知道這種形狀的花瓶叫玉壺春。但是,他說是宋朝就錯了,於是糾正他道:“這不是宋朝的,是明仿宋。” “哦?是明朝仿宋朝的?”西斯拉伊庫顯然有些掃興,但是很快又興致勃勃了,他對王凱說:“明朝的也不錯,明朝到現在也六百多年了。”然後他問胡大英:“這個你要多少錢?不要不好意思。” 胡大英冷笑了一下,說:“這個不賣。”西斯拉伊庫撇了一下嘴,縮了一下脖子,無可奈何地將花瓶重新交給胡大英,胡大英把花瓶放在書柜上。西斯拉伊庫站起身來,望着書柜上邊問胡大英:“那,你這裡,哪些東西,可以賣給我?” “什麼也不能賣給你。”胡大英抱歉地向西斯拉伊庫點點頭。心說:我早就見過你這樣兒的,真東西不能賣給你們。也不是說自己有多高的覺悟,起碼得注意安全。誰不知道賣給老外,能賣大價錢呀。可是國家是有法律的,文物不能賣給老外。他一直覺得中國的法律,執行的時候往往是根鬆緊帶,對付有權有勢的人不一定管事,對付老百姓卻是立特靈。另一方面,文物的概念也非常模糊,什麼是文物?什麼是古董?很難說得清。說它是古董就沒事,可以大搖大擺地出關。說它是文物,您就倒血霉了。因為法律規定,無論地下地上的文物,一律屬於國家所有,民間不許私自收藏買賣。寧可爛在國家的倉庫里,也不能讓老百姓收藏交流。既然是公家的,爛就爛吧。況且,好多地方財政很困難,拿不出錢來改善文物保管條件。於是,大批確有價值的文物,就這樣一天天地爛下去。 老蔫兒想不明白,為什麼不讓文物藏之於民呢?就像承包荒山一樣,荒山屬於集體的時候,一年一年地荒着,承包給個人後,立即栽滿了樹木。但是,法律就是法律,一個普通老百姓還是不要觸犯法律。何況胡大英收集這些東西,原本是出於愛好,並沒想拿它賺錢,眼下日子也不是過不下去,為什麼賣呀。 看着西斯拉伊庫那掃興的樣子,王凱也有點兒難為情,他對胡大英說:“大舅,我們先回去了。不過請您替我們掃聽着點兒,有願意出手的,您告訴我一聲。也興許我們找到東西,還得麻煩您給鑑定一下,我給您留張片子。”說完留下名片,拉着西斯拉伊庫走了。 胡大英也沒送,掃了一眼那張名片,扔在煙灰缸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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