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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人间舞台》之一《叫板》 第三章 2020-08-19 10:59:51

长篇小说《人间舞台》之一《叫板》

 生旦净末丑  狮子老虎狗    该出手时不出手  后悔药没有

 台上是疯子  台下是傻子    不在台上装疯  就被踹到台下卖傻


第三章:什么事情您都懂  不懂什么叫寒碜

 

自打大牛从广州回来,这二年,谁也不清楚他在干什么。有人说他倒邮票,也有人说他炒股,还有人说他倒腾房子呢,反正出出进进的挺忙活。其实大伙儿说的都对,这几样事情他都干过。开始的时候,他在广州买的原始股,赚了不到二十万。后来,他又把目标转到了邮票市场,这些日子基本都在月坛公园。平常日子人不多,他就后晌去一会儿。要是礼拜天,他就在那儿泡一整天。干这个没准儿,闹好了一个月能挣个三五千,闹不好兴许也就挣个千儿八百,所以他的兴趣也不是很高。

眼下他正琢磨一件事。听说有人想卖两间平房,大牛去看了一下,房子不太好,但后墙临街,在菜市口北边,校场口南边,两头儿够不着车站。院子特别小,门前没有余地盖厨房,住人够戗,主家要三万。大牛仔细地看了一番,回来算计了一下,顶多给他两万,装修有一万五就足够了;只要在后墙上开个门和窗户,这房子就能做买卖。而且,门前能搭一个一米五宽、五米长的棚子,不管是开饭铺还是开发廊都没问题,卖五、六万稳拿。交钱办了公证,拿到房契就开工,不到二十天装修完毕。大牛懂得,这年头儿哪儿不膏点儿油也玩儿不转,就送了八百块钱给街道干部,所以街道上一点儿麻烦也没找,还协调着接上了水和电。不出一个月,卖了六万八,卖给一个浙江人了。刨去开销,赚了三万块钱。

有这头一回,大牛的信心增强了。接着,又在广安门买了两间,也是前后不到俩月,又挣了三万多。他不想倒邮票了,那本来是个赚钱的买卖,无奈干的人太多,就不好赚钱了。整天在那里边挤一身臭汗,一不留神就让人偷了,大牛把手头上的邮票都脱了手,一门儿心思倒腾房子了。

什么事都怕人琢磨,有一天他和朋友喝酒,听说有个美术院校要盖宿舍楼,批下来只有六层,除去给拆迁户的,解决不了几户本校职工。于是,学校领导放出风儿来,谁要是能给这图纸加层,加一层奖励两万块钱,还给一套两居室的使用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牛觉得这可是个好事儿。可是,批加层可不那么容易,这得在建设局有认识人,还得是管事的大拿,据说只有局长才有批示权。

大牛琢磨来琢磨去,终于想好了办法,他先来到这所美术学院找到学校领导,问那楼房想加几层?人家不知道大牛什么来头,就说能加几层加几层,当然是越多越好。大牛说:“太多了我也没把握,就加六层吧。”见学校领导点了头,大牛又说:“你那个条件,到时候可得务必兑现。要是不兑现,咱把丑话说到前头,我既然能让你加层,我也能让你半截儿停工!”其实,大牛一点儿谱也没有,完全是诈唬。

学校领导连忙说:“那不能!怎么能过河就拆桥呢?这个您一定放心。况且,咱们是一手交批文,一手交钱和房屋租赁契约。我就是院长,叫任守信,保守的守,信用的信。到时候,你就来找我,这总行了吧?”

旁边一个女的说:“我们院长说话是算数的。”

大牛没干过这事,但是他听着好像没什么漏洞了,就点点头说:“那些条件随后再说,你先给我一样东西。你们这儿有的是,不是什么稀罕物。事情能办成就不退了,要是办不成完璧归赵。”任院长问是什么东西,大牛说是一张大名鼎鼎吴育人的画。这东西果然学院里有的是,当下任院长叫那女的取来一张给了大牛,大牛还给人家立了借据。

从学院出来,大牛直奔建设局,他先问了一下门卫,局长在不在。门卫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也是凑巧,正在这时从楼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门卫就冲那边努了一下嘴,小声说:“那不是局长吗。”

大牛连忙跑上前去,恭敬地对局长说:“局长,找您有点儿事儿。”

    局长连眼皮也没抬,说:“该找谁,找谁去,甭跟我说,我没工夫。”说着,钻进了小卧车。

    大牛忙从怀里掏出画,开一角儿,露出吴育人仨字,递到局长面前:“您瞧,就是这事儿。”

局长抬起眼皮看了大牛一眼,挪了一下屁股,说:“上车。”小轿车开出去三站地,大牛就拿到加盖六层的批文下了车。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后影,大牛心里这个乐,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他妈拉逼的!什么共产党的干部?去你妈的吧!老子十二万到手啦!还有六套房子使用权。哎,说起来这个世道简直太好啦!真是:海阔凭鱼越,天高任鸟飞。你当官能发财,我不当官照样发财!什么时候也难不倒有本事的爷!

大牛小心翼翼地揣好批文,打了个夏利直奔美术学院去了。路上他想:这十二万块钱肯定不是现金,又不能要支票,最好是让他存到银行,给我一张存折就行了。至于那六套房子,怎么使用呢?当然要给自己留出两套,一套把家搬过来,老婆孩子也就离开那个又穷又破的南下洼子了。另一套给自己留下,往后干点儿什么事就方便了。其余的都租出去,眼下的行情这么好,一套两居室月租两千没问题,这一个月下来就是八千块,比一个大经理不软。然后买一辆车,买什么牌的呢?桑塔那比较正规,但是不如切诺基带劲儿,如果带一妞儿去郊游,还是切诺基好。虽然耗油多一些,咱又不是养不起,光房租就使不清的。

哎,不对,不能叫老婆孩子搬过来和自己住在一个楼里。就每天美那娘们儿,什么事也甭想瞒得住她,与其整天和她斗气,还不如这件事根本不让她知道。男人手里没有钱的滋味儿,大牛可是尝够了,那种整天看老婆脸色过日子的难受劲儿,大牛想起来就害怕。

想着想着来到了美术学院,见了任院长说办成了。任院长非常高兴,当下吩咐那个女的带上会计去银行,办回来一张十二万元的存单;同时,签订了六套房屋租赁契约,一并交给大牛,大牛也把批文交给了任院长。双方就今后入住的问题,进行了友好的协商,任院长还请大牛吃了一顿肥牛火锅。吃饭的时候,大牛才知道那女的是行政处长。饭后大牛先上银行租了一个保险箱,把存单和契约放了进去,然后才打个夏利回家了。

 

后院的大妞自打那次回来说传销的事以后,好些日子没来,他那个干保险的二儿子早晨过来了。二小子叫王旋,从小是姥姥张大妈带大的,在菜市口胡同上完了小学,才住到他妈那边。王旋长得细高挑儿,俩小眼儿一乐,就弯成了小月牙儿,显得特别坏。小时候,院里的老太太都愿意逗着他玩儿,耿大妈更爱跟他逗。今儿一见王旋进了门,耿大妈就说:“呦嗬,玩儿玄来了。小鸡巴孩儿,干嘛来啦?嗬,还西装革履大皮鞋,人五人六儿的。”院子里许多人都管王旋叫玩儿玄。 

王旋脸稍微红了一下,说:“耿姥姥,您别介呀!牟们都这么大了,您还老说这个。”耿大妈看着王旋脸红的样子忒开心,就说:“大啦?多大啦?脱了裤子我瞅瞅。在我面前,你还敢说大?忘了你光着屁眼子,满院儿跑的时候啦?”王旋勉强笑了一下,低着头走进后院。走进北屋,叫了一声姥姥,王旋就四脚八叉地躺在床上。四妞正在看书,扭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张大妈问他:“你怎么啦,今儿没上班去呀?”

    “您甭管,没怎么。”王旋样子懒洋洋的。

    “横是钱挣得多了呗。”四妞知道他前些日子挣了四万多。

    王旋愣了一会儿神儿,忽然问四妞:“哎四姨。你说,拿公款给职工买保险,算不算犯法呀?”

    四妞说:“这我可不清楚,恐怕得看是什么公款吧?怎么了你?”

    王旋想了一会儿说:“我一朋友给我介绍一单活儿,中科院有个加拿大货币研究所,他们有一笔钱,这笔钱具体是什么来路,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他们没上帐,也可以说是小金库吧。一共是二十万。交,他当然不愿意交了,加拿大大家拿嘛。可是,分又没法儿分,主要是数目大,弄不成现款。他们就想通过给职工上保险,然后再用退保的办法,把支票换成现金。”

    “二十万支票换二十万现金,那你图什么呀?”

    “是这样,我先给他们入人寿险,再转成医疗险,然后我再退保。光入人寿险那头儿,我就能拿百分之三十的提成儿,六万块钱哪。”

    “那转成医疗险的时候,人家能不知道你已经拿了提成儿吗?”

    “我有办法不让他们知道。知道了我就不干了,脚底下抹油我就跑了,反正我给他们留的是假身份证,保险公司也找不着我。”王旋很有把握地说。

    “你不是已经给他们入了人寿险,拿了六万提成儿了吗?你不会现在就跑。”

    “不行!这个货币研究所认得我们家!这步棋我他妈走臭了。”

    “那……再说人家保险公司收的是支票,能退给你现金吗?”

    “您听我说呀,保险公司里乱着哪。我不是先给他入人寿险吗,然后我再给他转成医疗险,我上医疗那边退保的时候,就说交的是现金,他当然就得退我现金了。”

    “你小子,净学着捣鬼!后来呢?”

    “也是我该着倒霉,净想着多做保单、多拿提成,中间又接了一单活儿。结果活儿没谈成,这头儿也误了退保期。保险公司规定,入保险有十天的犹豫期,以前是三十天。在这期间,你要是不想入了可以退保,只收很少一点儿手续费。但是一过犹豫期你再退保,就只退百分之四十了,也就是说二十万就变成八万块钱了。这不褶子了吗?就是把我那百分之三十的提成都给他,加到一块儿也只有十四万。他们当然不干啦,立逼着我还他们二十万。说要是不还,就上法院告我去,您说我可怎么办?他妈的,这几天那老丫挺,光上牟们家堵我去,我没敢跟我妈说,我妈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急死?”

    四妞放下书,转过身来,“我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呢。”

    张大妈听说有人要告她外孙子,还有人堵她外孙子,就着急地问:“旋呀,谁堵你哪?为什么告你呀?别跟人家打架,啊?你要是让人家打个好歹的……”

    “唉,不是呀!您不知道,您串门儿去吧,我跟我四姨说会儿话儿。”王旋不由分说把张大妈推出去,然后关上门。四妞想了一会儿,说:“要是叫我说呀,他未必敢告你。他不过看你是一个小屁孩儿,吓唬吓唬你罢了。因为,首先他就有拿支票换现金的违法行为,咱还不说他这钱是什么来路……”

    “那他也放不过我呀。本来是二十万,才半个月就成了十四万了,搁着谁不急呀?主要是会计平不了帐,跟职工也交代不了哇。”

    “那你打算怎么办呀?”

    “我他妈有狗屁的折耶!”王旋又愁眉苦脸地躺下了。

    “要不今儿你别走,等你大舅回来,看你大舅怎么说。”

    “你别跟他说啊。”王旋连忙坐起来,皱着眉头说:“上回他买冰箱跟我借三千块钱,我没借给他,这回,他还不看我的笑话儿。”

    “要不说你是个孩子呢,怎么说他也是你舅舅,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不管,这么大的事,他能不管吗?回头你大舅下了班儿,你上前院儿好好跟他说去,他不会不管的。”

    “其实,最坏的地步我也想到了,无非是我再赔他六万。可是我上那儿弄去呀?挣了四万一点儿不假,可我还花了哪。买了一个汉显,买了一个戒指和一条项链,还有身上这套西装,光这就花了小一万。我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三万块钱,那一半儿我上哪儿弄去呀?”王旋从身上掏出一支香烟点上了。

    “起来抽!”四妞严厉地命令王旋,王旋只好坐了起来。

     四妞问:“我还不清楚呢,你上回那四万是怎么挣的?”

    “咳,我还不是使了个小计策。我先给他入的是平安险,然后我又给他转成医疗险。平安那头儿我拿了一次提成儿,转到医疗我又拿了一回,等于一份保单我拿了两回提成儿。”

     四妞瞪起了眼:“你瞅瞅你,净干这没屁眼儿的事!人家保险公司都是电脑操作,迟早你得露了馅儿。叫我说,也就是你妈,要是搁我手里呀,我砸不死你!放着书不好好念,净想歪门邪道儿赚大钱。你就不说你狗屁的本事都没有,凭什么赚大钱?我看你也是玩儿玄,多咱玩儿到局子里算拉倒!”

    “哎呦,我的四姨娘耶!您过了这阵儿,再教训您儿子行不?”王旋走上前来搂住四妞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跟四妞撒娇起腻。四妞只比王旋大七岁,所以王旋也不拿四妞当长辈儿。王旋翻了一下四妞的书,见是《策划大师与经典策划》就问:“好看吗?”

    “还行。哎对了,你好好看看吧,这里头都是高招儿。”四妞在广告公司搞文案,这段时间业务不多就在家里看书。看看时候不早了,“怎么你姥姥还不回来呀,晌午吃什么呀?”四妞说着就上前院来了。

    张大妈正在胡大妈屋里聊天呢,胡大妈从来不拿做饭当回事,俩人越说越热闹,都忘了什么时候了。四妞在院子里喊:“妈,妈,在哪儿哪?”张大妈在南屋里连忙答应:“这儿哪,在你胡大妈这儿哪。叫喊什么呀?”说着,从胡家走出来问四妞:“干嘛呀这是,叫魂儿似的,我还没咽气呢!”

    见天贱靠在门框上捡米里边的沙子,听见张大妈说的话,就仰起脖子哈哈大笑起来:“张大妈,您怎么这么逗呀!闺女喊您吃饭来了,您倒说这个。”

    “哼,喊我吃饭?喊我做饭还差不离儿。”

    四妞不爱听见天贱说话,她瞅也不瞅见天贱,问母亲:“吃什么呀?您就是不做,您横得下个指示呀?”

    “吃什么不行呀?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还敢下指示?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谱儿?”

    “说的轻巧,我做什么,您吃什么。那您那宝贝外孙子呢?整个一馋猫儿,没点儿腥货东西行吗?”

张大妈一想也是,就说:“那你给他买个烧鸡吧,要小笋鸡儿。”四妞答应一声走了。

见天贱捂着嘴,乐得直不起腰来。

张大妈奇怪地问:“你乐什么呢?”

见天贱光摇头不说话。

 

    那天,每天美跟胡大妈没说成传销的事,这会儿见胡大妈正做饭呢,好像很随意地溜达到胡家的小厨房跟前,问:“胡大妈,晌午做什好吃儿呀?”

    胡大妈一边拧高压锅盖,一边说:“闷点儿米饭,炒个柿子椒,炒个西葫芦,还有昨儿晚上剩的排骨,热热就得,好弄。”

“胡大妈您来,我跟您说点儿事儿。”每天美冲胡大妈招招手先自进了胡家,胡大妈点着煤气炉子跟着进了屋。每天美就把传销的事,详细讲了一遍。

胡大妈倒是很认真地听,听完了说:“回头我跟你胡大爷商量一下,再给你回话,行不?”

每天美说:“不着急,而且您也甭光听我说。哪天有空,我带您上六里桥听一回课,人家比我讲得好,主要是讲得特别清楚。我不过是说,每天每您闲着也是闲着,何不挣俩钱儿花花呢?咱们都是老街坊,平常您又老照顾牟们,我觉着这是一件好事,当然我得想着您了。”每天美说的照顾就是给她打针不要钱。胡大妈在街道红医站,院子里短不了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胡大妈给本院儿人打针,就没好意思收钱。再说打一针才五毛钱,没多大意思,不如落个人情。

“哎呦,到时候了。”胡大妈看了一下表,连忙起身去关煤气炉。每天美的事情说清楚就跟了出来,见胡大妈已经灭了火,又趴到胡大妈耳边小声嘱咐一遍:“我就告诉您一个人了,您可甭跟别人说,咱们院的人,素质可差了。说实在的,我就愿意跟您家打交道,别人我都懒得搭理他们。”

    胡大妈连连点头说:“我知道,这我还不知道。”

“得,我也上街买二两小包子去,晌午懒得做了。”说完,每天美就扭扭搭搭地走了。

 

天气渐渐热了,人们吃了晌午饭,有的人想歇会儿。北屋的陈大爷见天晌午都得睡一个钟头。南屋的胡大妈也得打个盹,因为她跑街道上的事,还要替胡大爷去站柜台,中午不歇一会儿不行。东屋耿大妈从来不睡,见天贱是刚吃了饭睡不着,她得消化一会儿才愿意睡,于是俩人坐在大门道里聊天儿。

有时候,北屋西头王连第的老婆王婶儿、东头的刘老头儿,偶尔也到门道里坐一会儿。别人说话都不那么嗓门儿高,惟有见天贱和王婶儿,这俩人要是说起来,嘻嘻哈哈、叽叽嘎嘎,比一出《花为媒》还热闹。吵得胡大妈睡不成,可她又不好意思出来制止,因为不是见天贱一个人,闹不好就得罪人,只好躺在屋里生闷气。耿大妈短不了提醒见天贱一句,她只能记住一会儿,说不上三句,又敞开嗓门儿嚷嚷开了。

这工夫,樊菊花的闺女刘洋背着书包懒洋洋地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冰棍,一边吸溜吸溜地舔,一边往里走,吃得嘴边黑糊糊的。耿大妈见她吃的冰棍,黑不叽叽的没见过,就问:“刘洋,你吃的是什么冰棍呀?跟黄酱渣子做的似的。”

刘洋不屑地瞥了一眼耿大妈:“什么黄酱渣子?和露雪,六块钱一根儿哪。”偏巧刘洋今儿有点儿感冒,说话带着鼻音儿,听着不太清楚。

    耿大妈太惊讶了,望着刘洋的背影,撇着嘴说:“妈耶!喝了血就六块,要是玩儿了命,还不得六百!您说说,这是什么世道!”

    见天贱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血,是雪,下雪的雪。”

    耿大妈饶不懂还不服气:“我知道!不就是雪吗?雪不就是冰渣子吗?我还不知道这个!”

    见天贱眨眨眼说:“那也不是黄酱渣子呀。”

    “那你说那黑不叽叽的是什么?”

    见天贱自己没吃过,也说不上来。刘老头儿笑了一下,说:“那是巧克力。他这个冰棍的牌子叫和露雪,就跟咱们北冰洋汽水一样,汽水就是汽水,北冰洋是牌子。”

    “我知道!晚们疙瘩包子买的地图,上边就有北冰洋,就在咱们北边儿,白色的,全是冰。那您说,它这和露雪在哪儿?”耿大妈老家是密云县,那儿把我们说成晚们。她只相信经验,西单在宣武门北边,密云在北京北边,张家口在北京北边,过了张家口只要不拐弯儿,一直往北走,准能走到北冰洋。

    刘老头儿耐心解释说:“牌子不一定非得叫地名,叫什么都行。您没见现在小孩喝的、小塑料瓶装的、叫什么奶稀的饮料;叫我说就是稀奶,有没有奶还不一定呢。您猜牌子叫什么?”几个人都眼睁睁地望着他,刘老头说:“叫小老婆!”

    “哎呦!”见天贱这一嗓子,吓得南屋里正在睡觉的胡大妈“登”的一下子就醒了,心里扑腾半天,只好捂着胸口坐起来了。

    “真他妈缺德!”耿大妈“呸”地吐了一口吐沫,“挣钱都不要脸了。”

    胡大妈气哼哼地来到大门道,拧着眉头数落见天贱:“瞅瞅你刚才这一嗓子,吓得我心里扑腾老半天。要是心脏有毛病的,你这一嗓子,就得要了人命!”

    见天贱连忙陪着笑脸把自己的板凳让给胡大妈,抱歉地说:“您说我这个毛病真是的,想着想着就忘了,见天见我还是一个劲儿注意呢。”

    “幸亏你注意,要不别人就别活了!”胡大妈没好气地坐了下来。

    “哎,您猜怎么着,我们四丫儿呀,那天在公共汽车上看见王凯啦。”王婶儿不愿意让胡大妈坏了他们聊天的兴致,就换了个话题:“你们猜怎么着?王凯搂着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洋娘们儿!”

    “是吗?”耿大妈惊讶地问:“是搞对象吗?”

    王婶儿说:“八成是。四丫儿看见他们俩亲了一路嘴儿,差点儿忘了下车。”

耿大妈想了一下,有些纳闷儿地说:“这,要是养下孩子来,不就是杂种吗?这不是找挨骂吗?你说这是图什么?”

谁也没注意,每天美忽然出现在大家面前:“当然是图钱啦!人家现在就兴这个,中国的女孩儿嫁老外,中国的男孩儿娶老外。什么找挨骂呀?这才是本事呢!”下边的话没说,其实,她非常愿意她的小秀将来嫁个老外。不说别的,上亲家去一趟,不就出国了吗?自己这辈子哪有出国的希望呀?只有指望闺女了。既有这个心思,就得先把话说在前头,免得让耿大妈这帮老婆子胡说八道。

    几个人正说着话,大门外停了一辆130,俩小伙子七哩垮嚓地卸了一堆沙子,车开走后田雨农走进来,微笑着冲大伙儿点点头,耿大妈问:“你拉的沙子呀?”

田雨农答应了一声说:“想着把我那房子接出一间来,要不忒小,都转不开身儿。”

耿大妈说:“可不吗,要盖就赛个样儿,反正是麻烦一回。”她看见田雨农拉的砖堆放在院子里,一色的新红砖质量特别好。

“就是就是。我还得赶紧回去腾个地儿,一会儿洋灰就拉回来了。您坐着啊。”田雨农说着连忙进去了。每天美有心跟田雨农说一下挪门的事儿,一想还是动工时候再说吧。

 

    礼拜天南屋瞎子娶媳妇,西屋田雨农盖房子,前院儿还挺热闹。其实,说热闹是田家热闹,来了三个小伙子,一个跟田雨农是担儿挑,两个瓦工把势,北屋陈老五知道田雨农今儿盖房,虽然是礼拜天也没出去作买卖,和疙瘩包子一块儿过来帮忙。和灰的和灰,砌砖的砌砖,叮叮当当;干泥瓦活儿的人,出口都是脏话,一边说一边乐,热闹得很。

瞎子娶媳妇,是娘家哥哥和嫂子送过来的。心锁儿单位来了一个领导和几个盲人同事。曹老太太平常跟谁都不说话,所以,院子里没人搭理这个茬儿。一间屋子站也站不下,挤也挤不开,就赶紧上饭馆吃饭去了,曹老太太还不去。按说这是她的儿子结婚,又不是曹老头儿的亲生。曹老头儿乐的一个劲儿地张罗,她倒什么都不管,现成的饭她都不去吃。耿大妈说她是骚帮子,胡大妈说她是怪棒子。陈大妈虽然没说这话,但也说这老婆子各色,就是跟别人不一路。

瞎子媳妇叫大妮儿,吃饭回来,一会儿工夫客人都走了,大妮儿坐在大门道里,一帮人围着大妮儿闹着玩,疙瘩包子也凑到跟前问:“大妮儿,你搞过对象吗?”

    “没有,我妈不叫搞。”大妮儿柳叶眉杏核眼,人长得很漂亮,说话却瓮声瓮气的。她直瞪瞪地望着大家,样子特别可爱。

    疙瘩包子又问:“要是叫你搞,你会搞吗?”

    “不就是亲嘴儿吗?我会。”大妮儿说这话很认真,一点儿也没不好意思,还撅了一下红嘴唇。

    “哎呦!”大伙儿都乐了,就数疙瘩包子乐得欢:“你说这他妈傻妹妹!哎,我告诉你说,傻妹妹,瞎子坏着哪,你小心夜里他弄你,他要是摸你……”

    耿大妈打了疙瘩包子一巴掌:“去你的!干活儿去!少跟这儿裹乱!”

看见大伙儿都笑,大妮儿也傻乎乎地咧着嘴笑。

陈大妈笑得前仰后合的,嘴里还不住地说:“哎呦,你说这个傻妹妹。”

得,打这儿起,大妮儿就叫傻妹妹了。

 

田雨农的房子挖好根基开始砌墙,都砌到了二尺高,每天美也没看出他这门留在哪儿了,不免心中有些疑惑,她站在跟前看着。何赛丽知道她什么意思,打发田雨农出去买东西去了。心说:愿意看你就看吧,反正这个门我不挪。何赛丽知道自己男人脾气好顶不住事儿,万一每天美找茬儿她就上,背地里她早和田雨农商量了,要是把门挪了,外边那块地方自己也别想占,每天美会说那是她的窗户根。可是,自己的杂七杂八往哪儿搁?再者说,厨房盖在哪儿?他俩已经计划好了,这间房子盖好之后,厨房就接到东边。这样的话,基本上就把西房到东房之间的空档占了一半。南屋的胡家和曹家上水管子接水,都得从自己的房子边上绕,所以门是不能挪的。况且人家原来就是这样,凭什么给你挪?

每天美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对何赛丽说:“哎,我说何赛丽,咱不是说好了吗?你盖厨房我不管,可是你得把门挪挪。每天每,你们这么出来进去的,老从我窗户根儿底下过,这可有点儿不合适。”

    陈老五和疙瘩包子都停了下来,看着何赛丽怎么说。

何赛丽冷笑一声,不软不硬地说:“牛大嫂,这房子是您的吗?我就知道这是房管会的房,您发话我可不敢听。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我要是动了房管会的房子,人家找我,我找谁呀?实在对不起了您哪!”

每天美让何赛丽噎了一下子,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说什么好,就一赌气进屋了。老五跟疙瘩包子笑着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干活儿。何赛丽一扭头儿,看见耿大妈冲自己乐,就明白耿大妈是支持她的。因为东房和西房离着太远,谁也碍不着谁,何赛丽把房子盖得再大,也影响不着耿家。他们两家闹意见,跟耿家没关系,耿大妈主要是讨厌每天美那个烧包样儿。何赛丽也对耿大妈挤了一下眼儿,对疙瘩包子说:“疙瘩包子,该歇会儿啦,谁跟我上门口儿抬一箱啤酒来。”

疙瘩包子说:“得,大姐我跟您去吧。”啤酒抬回来了,田雨农的主食、副食也都买回来了。何赛丽说:“你们早晨都没吃早点,趁着这会儿凉快,先吃饭吧。”老五对那几个哥们儿说:“吃吃吃,不就这一间屋子吗?咱哥儿几个再废物,今儿一天也把它撅起来了。”于是,在大门道放上桌子,哥儿几个就吃喝起来。

把原来西房的窗户拆了,新盖的这间房子就跟旧房成了里外屋。窗户是现成的,屋顶是大块预制板,这间屋子果然在天黑以前盖成了。里头抹墙收拾什么的,改天再说,也就是一天的活儿。等到晚上大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木已成舟了。别看大牛整天在外边泡妞儿,可老婆毕竟是老婆,家毕竟是家。看见田家的房子到底还是按人家的意愿盖起来了,大牛站在院子里运气,可也没有一点儿办法了。

原先大牛盖房子的时候,是齐着北山墙盖的,现在田家又齐着南山墙盖了一间,这两家的房子就成了一个凹形,两家人出入的活动空间,都挤在这个凹里边,而中间这间屋子,却是大牛的,也难怪每天美和大牛心里不舒服。他们的情况和东厢房不一样,东厢房是一家一间半,中间凹进去一块空地属于两家共有。西厢房是牛家多田家少,而田家出来进去,都得走牛家的窗户根。更可气的是,说了几回让他们把门挪挪,朝东开,田家死活不挪。如果田家挪了门,大牛就能把中间这间房子再接出来,变成四间房子。田家不挪,牛家怎能不生气呢?再有,当初大牛盖房子时候经济不富裕,用的材料都是东拼西凑的旧东西,怎么比得上田雨农这新砖和预制板整齐漂亮,而且盖得又高又大,大牛和每天美心里更生气。从此,田家就跟牛家结下了疙瘩。

   

周末那天晚上,老蔫儿下班回到家,胡大妈想起每天美找她说传销的事就跟儿子说了,好些事胡大妈不跟胡大爷说,胡大爷什么主意也没有。老蔫儿只听了半截儿就说:“您甭搭理她,这是骗人的。在国外这叫老鼠会,朋友骗朋友,亲戚骗亲戚。它是一个金字塔结构,跟窝头一样,您懂吗?就是上头小,下头大,一个人传俩,俩传仨,仨传五个,五个传十个。越往下传人越多,从理论上说没有毛病。但是,下边的人根本挣不着钱,挣钱的是上头极少数人。”

    精明的胡大妈马上听明白了:“我知道了,咱就是那垫背的,对吧?”老蔫儿点点头。胡大妈说:“那我就跟她说,手头儿上没钱,过些日子再说吧。”

    “说那个干嘛?过些日子她不是又找您来了?再说,您说没钱她也不信。您就甭搭理她,她就明白了。”老蔫儿觉得每天美真是有点儿财迷心窍,你也不想想,胡家四个儿子,当干部的当干部,当记者的当记者,还能上你这个圈套?不过话又说回来,每天美也未必知道这是骗人的。因为那套传销的道理让一般人听,无论如何也听不出毛病来。除非知道老鼠会这件事,或者是头脑非常冷静清醒的人。

 

    胡大英最近心情很好,每次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外边反映如何他不知道,但是报社内部总是众口一词的赞扬。本来胡大英是工农兵学员,这在某些正牌大学生的眼里,是不被瞧得起的。但是来到宇航报之后,那些正牌大学毕业的年轻编辑,也都很欣赏胡大英写的文章,李晓燕就曾当着胡大英的面儿,对全屋的人说:“要说咱报社写文章有文采,就数老胡。”社长孙泽贝对胡大英也很满意,因为这个人才是他招进来的,每隔一两天总要给胡大英打个电话,叫胡大英到他办公室去一趟,嘘寒问暖。机关里每人发一袋大米,他还让司机曹洪宾给胡大英送到家里,自己也坐上车,到胡大英家里看望了一回。还说胡大英的家真是又小又暗,一定尽快和机关争取给胡大英分房子,以示对部下的关心,胡大英觉得这个领导还真不错。

但是,胡大英第一次编稿子时却有些不愉快。许凡健交给他一些来稿,和原先的报社相比,这稿件实在少得可怜,半年来稿只有四五十篇,这让胡大英很为难。在里边挑半天才挑了几篇,而且还得下一番工夫编改。拿去让许凡健过目,许凡健只扫了一眼说,你挑的稿子不行。看也不看胡大英,起身来到胡大英的办公桌跟前坐下,抱着稿子自己挑起来。挑了半天摇摇头放到一边,又拿起胡大英选的稿子,面无表情地对胡大英说:“还用你挑的这些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大英当时嘟囔了一句:“我们连挑稿子都不会,那要我干什么?”

三版和四版在一个大房间里,六张办公桌贴墙摆成两排。在座的人都听见了,但是都没吭声。这里有三版负责人石若虚和两个编辑;一个名叫张帆,长得又矮又黑,整天少言寡语,他父亲也在机关里工作。一个叫李贝齐,是个复转军人,在部队是营级教导员。另外两个编辑归胡大英负责,女的叫李晓燕,北师大中文系毕业的,托关系来到宇航报,人虽然不很漂亮,但很会穿衣裳。男的叫姜军,是从农民日报调来的,三十六岁方脸庞。“给你点儿颜色看看。”坐在身后的姜军像是自言自语,小声说了一句。胡大英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胡大英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编稿。

临窗的李晓燕像清嗓子一样咳嗽了两声,却没说话。

石若虚端着茶杯走过来,微笑着问胡大英:“稿件是不是不太多呀?”

    “可不吗。我在山西的时候,一天的稿件也比这半年的多。”

    “是呀,咱们这种专业报纸就是不能和你们原来的报纸比。”

    胡大英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就没说什么。石若虚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这时李贝齐才抬起头来问胡大英:“你原来是山西哪个报社的?”

    “临汾日报。”

    “是吗?临汾还有日报哪?”李贝齐的样子很惊奇,光光的秃顶上放着油光,他年龄比胡大英小五六岁,但是样子却比胡大英老得多。他又问:“临汾有多大?”

    “城市人口三十多万,全区十八个县市大概有三百多万。”

    “是吗?我还以为临汾是个小县城呢,你们发行量有多少?”

    “最多的时候有六万,现在四万多。”

    “那就很不简单了。”姜军抬起头来说:“一个地区小报,能发行到四万多份,就很可以了。”

    胡大英说:“压缩行政开支滑下来的,最惨的时候只有三万。”

    李贝齐看了一眼身后的门,说:“那也比咱们强,咱们不到一万。”

    石若虚手里拿着三个信封走进来,走到胡大英的办公桌跟前说:“我又给你找来几份稿子,你看看有能用的吗?”李晓燕偷偷斜了石若虚一眼,知道他上领导屋里去了,便趴在桌子上回过头来望着胡大英,眨着眼睛不吭声。胡大英说谢谢,石若虚说客气什么呀,回到自己桌子跟前去了。胡大英把三篇稿子看了一遍,觉得没有一篇能用,就随手放在了一边。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都拿上饭盒走了,李晓燕先到门口张望了一下楼道,然后跑回来小声对胡大英说:“老胡,以后说话注意点儿。”

    胡大英见她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奇怪地问:“我说什么啦?”

李晓燕又跑到门口张望了一下,才说:“你刚才说,我连挑稿子都不会,那你们要我干什么,这样的话以后千万别说了。还有李贝齐那个人,他说他不知道这个,不知道那个,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是营级干部,来到咱们这儿,没给他安排职务……知道吗?下头,我就不能说了,你应该能明白。”胡大英这回有点儿明白了,就真诚地对李晓燕说了声谢谢。觉得李晓燕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身上还保留着一些学生味儿,在今天就很难得了。

 

从那儿以后,胡大英上班只说工作上必须说的话,别的什么也不说。有空儿就给其他报纸写稿,北京日报、晚报和人民日报,接二连三上了胡大英十来篇稿子。这在胡大英来说没什么,临汾日报社的风气就是这样,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之外,大家都给外边写稿,发表了互相祝贺,得了稿费就请客。

可是他没想到这种事情在宇航报,倒成了爆炸新闻。因为在他到来之前,还没有一个人在外边发过稿子。稿费单寄来之后,只有两三个人,像办公室主任黄英、姜军和李晓燕,向胡大英表示了祝贺。别的人什么都不说,只冲胡大英笑一笑。有人笑得很古怪,有人笑得很微妙,有人笑得很勉强;总之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参加报社里第一次评报,给胡大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天,先是社长说了一些各产业报最近的情况,希望大家发挥主观能动性,突出知识性、可读性和趣味性,进而把报纸的发行量促上去。总编许凡健把最近报纸上的一些问题讲了讲,主要是错别字严重的现象,有的版面竟然出现二十个错别字!以后要考虑建立奖惩制度,对出错率高的人要扣罚编辑费。

接下来史垒就发言了,她神色坦然地微笑着说:“我说一点儿个人看法,不对大家可以批评。开评报会主要目的提高报纸质量,是吧,应该对事不对人,所以我就不说给谁提意见了,我只说一下上个月的第一期报纸。这期报纸的四版头条好像是一篇散文,当时我觉得标题有些眼熟。后来我就找来原稿,一看,果然和原稿一模一样,标题一个字也没有动。我觉得这就不对了,是吧。我们编辑的本职工作就是编辑,编辑就是修改,怎么能一个字都不动呢?如果稿件来了都不动,还要我们编辑干什么呀?是吧。老胡我说这话你可别介意,我这也是为了工作,您说是吧,老孙。”

胡大英听了这话,最初的感觉是,这个女人向自己发难了。她是部队转业的,入伍前只是小学毕业,写文章可以说是很臭,而且好大喜功。胡大英曾经读过她的一篇通讯,全篇只有两千字,且不说文章写得怎么样,光开头的话就占了五百字,结束语又占了五百字,中间是故事之一,故事之二。按说只有两千字,两个故事,是支撑不起这么大架子的,起码也得有故事之五、之六的。像她这样的结构,就好像冬天里,一个人头上戴着皮帽子,下头穿着皮靴子,中间只有背心和裤衩。

对于史垒的发言胡大英完全可以和她辩论一番,理由是编辑有权对稿件进行修改,但一定是需要修改。如果作者的标题没有问题,就没有必要修改,改与不改都是编辑的权利。如果你说我编错了,或者改坏了,这都是正当的理由和态度。但是现在你的出发点不对,只以一条标题没动,就攻击我稿件来了都不动,很显然你是给我一个下马威。按胡大英的性格是不会沉默的,但是刚到一个新环境,胡大英不想和任何人发生矛盾。于是他就想,怎样把意见稳妥地表明出来,既要阐明道理解释清楚,同时最好不要搞得剑拔弩张的。但是没等胡大英考虑好,见大家都不发言,孙泽贝就宣布散会了。

史垒马上走了过来,样子很轻松地对胡大英说:“老胡,我刚才说的话,你不介意吧?”

胡大英微笑着摇了一下头。有话就在会上说,在下边他什么也不想说。

    “我也是从报社的利益出发,你有什么看法,咱们可以再交流,好吗?”她转身叫了一声许凡健:“凡健,在你屋里等我一会儿,我跟你还有话说呢。”说完冲胡大英很甜地一笑,提着椅子走了。

    胡大英之所以没有当即反驳史垒,也是看她当着众人把社长孙泽贝叫老孙,居然把总编许凡健叫凡健。别人都叫社长总编,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史垒也是快四十的人了,这样亲热地称呼社长和总编,一般只能理解为狐假虎威。但是看见孙泽贝容许她当着众人这样称呼自己,显然他们的关系不一般。胡大英告戒自己,不要和这个女人发生冲突,否则会倒霉的。从那以后胡大英小心谨慎,什么事都事先请示社长孙泽贝,然后和李晓燕、姜军一起,尽量把四版搞得有声有色,不让史垒有机可乘。

 

这张报纸别看在社会上没什么影响,但是,在机关内部还是有人看的,而且有人非常关心。胡大英刚调来不久,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认识他了。当面叫他大记者大作家,这让胡大英感到很尴尬,他当然知道皎皎者易污的道理。后来,没多久他就习以为常了。因为他看见机关里,许多人不叫职务不开口,甚至开口闭口把领导叫首长和老总。胡大英在地委工作过,知道一些机关里的风气,比如明明是副职,但是绝对不能叫副职,那是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事。进入九十年代以后,这种迎逢献媚发展到了登峰造极、死不要脸的地步。

想来也难怪,过去只是升官并不能发财。而今只要升官就能发财,升小官发小财,升大官发大财。过去评价一个人,总是说这个人如何老实如何正直,如今说谁老实就是骂他废物,说谁正直就是说他傻逼。有本事就要升官发财,手段不是重要的,目的才是主要的。都说这几年风气不好,腐败得厉害。可胡大英和王蕙兰调回北京,就是丰台区人事局小罗一手经办的,一分钱也没花,而且态度特别好。这件事情,让胡大英感慨了很久,并不是天下老鸹一般黑。临汾报社的几位领导也是一身正气,和时下相比,应该说是难得的好干部了。

但是在这个系统,尤其是自己所在的机关里,可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环境,好人受气,坏人得意。胡大英调来不久,听说有个厂长名叫姜仲秋,好端端的跳楼自杀了。这是一个近万人的大厂子,是研究生产尖端技术产品的。因为什么自杀,机关里没有人敢公开议论。在底下胡大英听说是:上边压,下边顶,中间互相拆台。还说姜仲秋有能力、有魄力,是个有想法的人,难怪容不下他。这样一个大厂子的厂长死了,而且是自杀死的,机关里微波不兴,平静得很。大门口只贴了一张不大的讣告,第二天就被人撕去了。

这事说奇怪也奇怪,说不奇怪也不奇怪。上次实验成功发成果奖的时候,部机关每人发三百元,院机关每人发一百元,而工厂一线的技术干部和工人,每人只发了三十元。这个厂子是有名的:三千人干,三千人看,还有三千人在捣乱。这就不难理解,后来为什么接二连三地出事故了。但是,出事故并不影响机关里发东西。胡大英插过队,当过农民,后来进了机关当了记者,就感觉是上了天堂。

但是到了这个系统,他才晓得自己真是小庙的鬼,没见过大世面。机关里几乎天天分东西,每人每年一袋好大米,一百斤西瓜,两箱苹果,两箱广柑,两箱橘子,至于鸡鸭鱼肉食用油就没有数了。因为这个系统的口号是: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所以谁也不愿意把孩子往外献,一家三代好几口,都在这个系统里工作,互相联姻也很普遍。单位分的东西家里放不下,机关就给大家买冰柜。经常看到白花花的好大米,整袋倒在垃圾里。还有用的,像洗衣粉洗头水等,叫得上名和叫不上名的东西,甚至连卫生纸也三天两头儿发。胡大英觉得到底是北京,到底是国家大机关,真有钱呀!

可是,这个系统真赚钱吗?其实这年头儿,有钱的不一定赚钱,赚钱的不一定有钱。常见报纸上说,那个企业叫财神们给吃垮了;也常听人说,电力系统的宿舍最好,银行的宿舍最多。远的不说,站在大街上看,财政局的办公楼就像一个宾馆。胡大英有个同学的侄子在部队,不到三十岁,分的宿舍一百多平米,在三环路边,是部队花八千八一平米买的。比起人家,这个系统又差远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调到这个系统的机关里,确实是幸运的。没过两个月,分房方案就出来了,胡大英可以分到一套两居室,只是地点有点儿不太合适,在和平里。王蕙兰上班要从东北到西南,整个穿一个北京城。听说下一批房源在六里桥,是旧房子,格局也不太理想,却离妻子上班近,正好在长辛店和菜市口中间,可以照顾两头的老人,于是胡大英没要和平里的房子。这个系统有的是钱,买房不成问题,只要原来的住户一乔迁新居,旧房也就腾出来了,胡大英决定再耐心等一段时间。

 

老蔫儿天天下班往家里带东西,自然胡大妈非常喜欢。这时候在胡大妈的眼里,大儿子是最露脸的。胡大爷也认为大儿子前途最看好,吃饭的时候不只一次对老蔫儿说过:“北屋的小四儿,人家都是处长了。”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如果在基层,比如说老蔫儿还在丰台,要想混到处级是很难的,没准儿就得混到退休。而在国家部委机关,一起步就是处级。宇航报的领导让老蔫儿负责四版,其实就是表明,老蔫儿提拔处级只是迟早的事情。只是一天不宣布,老蔫儿也懒得提这事,因为他根本不在意。但是他知道父亲对这事情很在意,父亲当了一辈子干部,也曾经得意过,二十出头儿当上了人事科长,没几年就提到了行政十八级。正美的时候,不料来了一场反右,弄了一个中统特务嫌疑,一下子背到七十年代初。

当干部有一句口号,叫做能上能下,其实没有坚实的基础是上不了很高的。一般人玩儿一辈子命,也就是闹个处级;累得吐了血,没准儿能混到局级,肯定还是副的。工农子弟当官儿,有句话:曾经沧海难为水,用到这儿就是曾经宦海难为民。说是能上能下,其实是上不去也下不来。虽然给人家提了半辈子鞋后跟,哪怕是提裤衩,毕竟大小也是个官儿,就找不着老百姓的感觉了,因为早就丢失了那颗平常心。奇怪的是,老蔫儿在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就懂得了这个道理,所以他立志不当官儿。毕竟现在比文革时候好多了,可以和别人一样生活,干自己想干的事,为什么非得当官儿做人上人呢?

让人羡慕的感觉也好也无聊。老蔫儿小时候,几乎没什么可以让人羡慕的,除了功课好还会画画儿,在班上总是分数第一。但那时候,同学们都把自己的画当宝贝一样,只有老师打上分数,同学们才会投来羡慕的一瞥,还多少带点儿不服气。后来就没有这种日子了,有的只是老蔫儿羡慕别人。羡慕别人的家庭出身,羡慕别人有个好妈妈好爸爸,甚至羡慕别人有个姐姐。有个姐姐,自己就不用做那么多家务了;有个姐姐,插队时就会得到许多照应;有个姐姐,倘若嫁个成分好的姐夫,而且还是共产党员,自己就会成为党员的小舅子……可惜没有!羡慕人的感觉特没劲!一不留神就变成了嫉妒。

老蔫儿在地委工作的时候,秘书长很喜欢这个沉稳、端庄的北京小伙子,可老蔫儿对他敬而远之。上班的时候干好份内之事,下班就知道喂鸡养花,抽空去收集钱币。既不羡慕别人,也不希望被别人羡慕。现在父亲在饭桌上说这话,老蔫儿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可他不爱听。从小老蔫儿养成一个习惯,不管大人说什么,老蔫儿从不反对,同意就答应一声,不同意就不吭声。胡大爷见儿子不理会自己说的话,就不再说了。老蔫儿心里不赞成父亲这种人,上学时的三青团员、国民党员是稀里糊涂入的。但是晚年落实政策,他又加入了共产党,谈不上什么信仰,只是想弄个离休待遇,结果也没捞着。父亲的毛笔字写得很好,真不如好好练练书法了。胡大爷认为儿子不务正业,老蔫儿却认为父亲不务正业,谁也没说出来,但是心里都明白。

 

那天,樊菊花从每天美屋里出来,转身去了见天贱那儿,樊菊花不会饶弯子,主要是她的表达能力差,要是每天美早就说明白了,她却罗罗嗦嗦说了半天。樊菊花说:“廉婶儿,这回您明白了吧?翻句话说,平常您上商场买东西,您就纯粹是一个消费者,可是您入了莎妮来德,您同时又是一个经营者了。翻句话说,也就是您在买东西、进行消费的同时,您还能赚钱。您说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翻句话说,也就是赶上了改革开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您好好琢磨琢磨吧。”樊菊花现趸现卖,居然也说的头头是道,直说的见天贱连连点头。虽然中间翻过来翻过去,把见天贱翻了个稀里糊涂,最后总算又给翻明白了。

见天贱没有害人的心,更没有防人的意,只是这事得和老头子商量,于是就说:“大姐听我回话儿吧,我跟你大叔商量完了,就找你去行不?”

樊菊花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点点头回去了。

没想到她前脚儿刚走,后脚儿每天美又来了,坐下又是一通得吧得。这回让见天贱多心了,心说:你们这是干嘛哪?走马灯似的。拿着牟们当傻子是怎么着?但是,她不愿意得罪每天美,就没吭声。

每天美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就一点儿一点儿地试探:“廉婶儿,是不是我大叔把着钱呢?”

见天贱摇摇头。她又问:“廉婶儿,是不是您没听明白我说的话呀?哎呀您看您,既然明白了,这有什么呀?不就是一千块钱吗?谁不知道咱院子里,数了曹老头儿就数您家了。要不怎么我都不去找别人呢,你让他掏一千块钱,他还未必掏得出来呢?”

见天贱心说:你少给我戴高帽儿。哼,他妈的,樊菊花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都跑到我这儿玩儿哩咯楞来了。得,我也不客气啦。于是她就把樊菊花刚才来过的事说了。看着每天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见天贱心里这个乐,她知道每天美不会轻易跟樊菊花完事的,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每天美扫兴地起身说:“那我就回去了,廉婶儿。每天每闲了没事儿干嘛呀?上您屋里串个门儿,有工夫您也上我屋坐着去呀。”

见天贱把每天美送了出来,刚要回屋,却看见王旋从东屋他大舅那儿走出来,脸色儿那叫一个难看,心里挺纳闷可又没敢问。毕竟她不如耿大妈跟王旋熟,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问。

王旋低着头回后院了,原来是叫他大舅骂了一通。张建勋倒不是因为上回跟外甥借钱没借着,心里记恨外甥,所以现在外甥出了麻烦,他逮住理就解恨,他觉得姐姐不该这样惯孩子。王旋一跟他说退保的事,他就很生气;接着又问了一下上回怎么挣的四万块钱。王旋一说建勋就急了,要是自己的儿子,他早大嘴巴子上去了。小脑袋瓜儿比谁都不傻,就是不好好念书。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现在弄出乱子,瞎菜了也就老实了。

外甥走了建勋又有些后悔,而且这事儿也不算完呀?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孩子,出一档子事儿也好,要不年轻人就不知道窝头眼儿是怎么杵出来的!唉。张建勋叹了一口气,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准备上后院儿去。媳妇翠萍嘱咐他,去了千万别着急,建勋答应一声去后院儿了。

翠萍洗手准备做饭,一出门儿和耿大妈打了个照面儿,心里立马就明白了:刚才男人骂外甥,肯定这个老婆子都听见了,这老婆子嘴又碎,要是给传出去,谁知道会有什么麻烦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家挨着,免不了我多占了一点儿地儿,你把东西放在我这边了,嘴上虽然不说心里终是别扭。但是眼下就不能让耿大妈别扭了,回头她上外头瞎说去。翠萍真后悔刚才没有嘱咐建勋小声点儿,这会儿只有哄她高兴了,就笑眯眯地问:“耿大妈,晚上吃什么呀?”

    “捞面。”耿大妈心里特高兴,今儿没白过。虽然她没听明白王旋说的怎么赚钱,但是她听见建勋骂王旋,那一定是坑蒙拐骗啦。不过,这他妈小屁孩儿还真有两下子,相比之下自己的儿子真是太窝囊了。老大老二都出去单过了,这疙瘩包子也不说搞对象,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耿大妈坐在门口剥蒜,翠萍看见就说:“呦,您才三口人,就吃这么多蒜呀。”

    耿大妈说:“这还多,晚们老头子,一个人就得吃一头。”

    “呦,那得多烧心呀!”

    “这你就说错了,蒜不烧心。晚们乡下就说,蒜辣嘴,姜辣心,顶数秦椒辣得狠,辣了前门辣后门。”耿大妈一边说一边剥蒜。

    “是吗?”翠萍没想到耿大妈说俏皮话像做诗一样,还合辙押韵。

    陈大爷端着塑料盆在水管子跟前接水,接着耿大妈的话说:“你们家人都有瘾,有的喜欢辣前门,有的喜欢辣后门,热辣辣地真过瘾……”

    “这个老王八蛋!”耿大妈一听这话就急了,起来追陈大爷,陈大爷扔下盆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你们大伙儿快看呀,这老家伙追我哪。救命呀,我早就不行啦!”这下耿大妈追得更欢了,全院子的人都笑得叽叽嘎嘎、前仰后合的。这时耿大爷进了门,只平静地说了一句:“干嘛呀这是!”看也不看耿大妈直接进了屋。耿大妈朝陈大爷呲了一下牙,小声说:“你等着,明儿我不收拾你的!”

    翠萍简直乐得直不起腰来了,傻妹妹也跟着嘿嘿地乐。

    “大妮儿!接水!”曹老太太站到屋门口厉声说。傻妹妹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嘟囔着:“接水就接水呗,横什么呀?”赶傻妹妹把水缸提溜满,瞎子心锁儿和曹老头儿也相继回到家。吃了饭,心锁儿背着手慢悠悠走到大门口,眨巴着那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望着天,嘴里哼着京剧《空城计》诸葛亮的唱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疙瘩包子下班回来了,心锁儿听见车子响就问:“是疙瘩包子吧?”

    “啊。吃啦?”疙瘩包子一边支车子,一边答应。

    “吃啦。今儿怎么回来晚啦?”

    “不晚呀,每天都这前儿。”

“是吗?”心锁儿四十多岁了,娶个二十七的黄花大闺女心情特好,没事就爱在大门口立着,和人没话找话说。也邪门儿,全院几十口子人,二、三十辆自行车,谁的车子和脚步声,他都听得一点儿不差。疙瘩包子忽然想起来了,锁好车子,走到心锁儿跟前问:“心锁儿哥,你说傻妹妹跟了你,不是有点儿糟践了?好看你也看不见。”

心锁儿微笑着摇头说:“这你就不懂了。我们为什么看不见?不过不是一种感觉罢了。你们是用眼睛看,我们是用手摸,也就是用手看;你们是间接的,我们却是直接的,比你们一点儿都不含糊。”

疙瘩包子一听,乐了:“心锁儿,行啊!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那牟们在大街上要是看谁,比方说看一个小姑娘,牟们就不犯法。你们要是看人家,不就是耍流氓了吗?”心锁儿光笑不吭声。疙瘩包子凑到心锁儿跟前,问:“那,你知道你媳妇长什么样儿吗?”

心锁儿美不叽儿地说:“不跟你说,反正好看。”

疙瘩包子笑着给了心锁儿肩膀一巴掌,回家吃饭去了。

   

建勋来到后院张大妈的屋里,王旋在床上躺着,见了他也不起来。建勋知道他不高兴也没怪他,就坐下抽烟。张大妈问儿子:“吃了吗?”

    “呆会儿再说。”建勋看了一眼王旋问:“还生我气哪?”

    “没有,不敢。”王旋眼皮耷拉着,懒洋洋地。

    建勋说:“刚才怪我不好,可是你这事情也闹得忒出格儿了。你说你,初中没毕业就死活不上学了,玩儿了好几年现在才明白,不能老这么玩儿下去了。其实,你就是现在去念书,不才二十一吗?现在也有那念书的地方,无非是多花俩钱儿,可你是那材料吗?你要是早点儿……”

    王旋不耐烦了:“我说舅舅,您麻烦不麻烦?”

    建勋看他又不爱听了,心想何苦呢?就叹口气说:“我也想了,这件事情不太好办,你只好给人家赔偿损失了。”

    王旋腾地一下坐起来说:“那我不就瞎眯了吗?再说,我上哪儿给他抓那三万块钱去呀?”

    建勋说:“你先别着急。这么着,那十四万现金不是在你手里吗?”见王旋点了头接着说:“凑上你手头儿上的三万,一共是十七万。你先给了他这些。”

    “那,剩下的怎么办呀?”

    “这就看他们是怎么着了。按说,他们也有他们的短处,他们不该用支票换现金。就算用支票换现金,哪儿不是九零呀?一百块钱只能换九十,人所共知,他不应该不懂。如果他能接受这个办法,你就再给他打一张一万块钱的欠条,挣了钱再慢慢还他。这么着他也不吃什么亏,不出一个月拿到十七万现金,还有一万块钱欠条,也算可以了。”

“怕的是他不答应!您是没见哪,他妈横着哪!跟我说话,跟他妈审孙子一样。”

“那是看你是一个小孩儿。嗯,这么着吧,回头我跟你走一趟。”张建勋现在也没办法了,谁让他是舅舅呢,只好跟着外甥去现一回眼。王旋“蹭”地一下跳起来,抱着建勋的脖子高兴地说:“还是我大舅疼我。”还“咂、咂”地在建勋脸上、脖子上一个劲儿地亲。建勋一把推开王旋:“去!讨厌!你要是跟他约好了,提前告诉我一声。妈,我回去吃饭去了啊。”说完,建勋就回前院儿了。

 

那天王婶儿说王凯和洋娘们搞对象,说真也真,说不真也不真。本来现在的年轻人,就不当真,何况王凯在旅游公司干导游,工作就是送往迎来,哪儿那么多真的?累不累?不过是得玩就玩,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那个白种女人叫莎珞特,当真够味儿,俩人一沾身子,莎珞特大吃一惊,没想到王凯这么一个瘦杆儿郎,家伙十分了得,当然十二分地温存,王凯就真真假假地跟她搞了起来,反正不花钱,给她两件旧衣裳就行。

莎珞特在她们国家也是吃旅游饭的,眼下在北京念汉语。这天,王凯不带团在家歇着,这娘们儿找到王凯,还带来一个男的也是黄毛,眼睛绿得跟波斯猫一样。莎珞特对王凯说,他叫西斯拉伊库,是个古董爱好者,想找点儿真东西,不要古玩店里的假古董。王凯就想到姥姥家前院儿的胡大英,他曾经在宣武门早市上闲逛,见过胡大英在那儿摆摊。

别看王凯爱看书,他可没看过古玩的书,而且古玩这行学问太深了,不是看书就能看会的。他常听姥姥说胡家儿子人品好,觉着胡大英不会骗他,就选了个日子,带着莎珞特和西斯拉伊库来了。

这些年人们见老外多了,也不觉得稀罕了,常看见他们蹬着自行车在胡同里乱窜。但是当真走进院子,在这个大杂院还是头一回,更何况听说是王凯的对象。

他们仨一进大门,就让人们围住了,耿大妈头一个说:“王凯呀,你小子能耐大啦!还蒙回一个外国媳妇儿来,叫晚们瞧瞧,呦嗬,真白。叫什么名儿呀?闺女。”

王凯替莎珞特说了。耿大妈奇怪地看着这个洋闺女,心说:挺好的个闺女,精眉溜眼儿的,怎么叫个瞎骆驼呀?但是,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就指着西斯拉伊库问,这是你哥还是你兄弟?她以为一定是哥儿俩上这儿相亲来了。

没想到王凯说不是,说他们俩不是一个国家的,他是罗马尼亚的,叫西斯拉伊库。

耿大妈马上溜了陈大爷一眼,差点儿乐出声来。心说:你叫什么不好,老大的个子,叫稀屎拉一裤。再一看他那浅黄色的眉毛和眼睫毛,浅得都有点儿发白,简直的话儿说了,跟白癜风差不多,觉着有点儿恶心。

王凯领着他俩进了后院。

耿大妈对陈大爷说:“你说这外国人,怎么这么怪呀?啊?好好的闺女,精眉溜眼儿的,偏叫个瞎骆驼!你说说。”

    陈大爷驳斥她:“什么瞎骆驼?我听着是,杀了她!”

    “胡说呢!叫个瞎骆驼,难听是难听,终不能引来官司。还有叫杀了她的?这不是没事儿找的吃官司吗?”耿大妈瞪了陈大爷一眼。

    这回陈大爷乐了,挑逗地说:“这老婆子又跟我犯骚呢。干嘛呀这是?左一眼,右一眼的,刚才就瞟了我一眼,你要是想我,你就明着说出来。”

    耿大妈撇了一下嘴,说:“想你?你还能干什么?年过六十五,不分公和母。我是说那小子的名字忒可笑,叫稀屎拉一裤,哈哈哈……”耿大妈这回可忍不住了,仰起脖子放声大笑起来,王婶儿和见天贱也跟着哈哈大笑。

    三丫儿今儿是早班,这会儿在屋里听歌呢。刚才见王凯领着俩老外进来,摘下耳机听了一会儿她们说话。听着这几个老头儿老太太这么胡说,觉得太不像话,就走出屋来立在台阶上说:“你们懂什么?那是音译,懂吗?音译。就是把他那个音儿,找几个咱们的字儿说出来。意思是单另一码事儿。罗马尼亚所有男的都叫库,他们国家的领导人,不是还叫埃列斯库吗?按你们的说法,人家就成了爱裂裤子、撕裤子啦?照你们这么一说,不是流氓就是有病。”

    耿大妈很不爱听三丫儿说话这种教训人的语气,就怪腔怪调地问了一声:“是吗?晚们可真不懂!哪儿比得上人家三丫儿,学问大了,什么都懂!”心说什么都懂,就是不懂什么叫寒碜!什么难看穿什么,怎么难看怎么捣侈,弄得跟小妖精一样,还臭美呢。

    见天贱也阴阳怪气地说:“啊,牟们懂什么?没文化的家庭妇女。还是人家三丫儿,经得多,见得广,学问可老鼻子了!”

王婶儿显然听出了她俩的心气儿,就回过身去,高声申斥三丫儿:“就你能!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儿?回去!哪儿也有你说话的份儿!”三丫儿一赌气转身进屋了。

耿大妈不愿意让三丫儿这个丫头片子,毁了她们说话的兴致,接茬儿又说:“那回我看电视里边有俩外国小子,一个名字叫鸡儿大,还有一个叫赛拉稀,你说我听着这个乐呀。”

    陈大爷望着耿大妈眨眼,说:“这老骚货,成天价就是琢磨这事儿。”

    耿大妈满不在乎地说:“晚们不过是嘴荤一点儿,晚们可不干那荤事。有的人呀,甭看他整天满嘴都是大道理,其实一肚子坏下水!”

见天贱连忙赞同地说:“可不是吗?不说不乐不热闹,光说正经的有几句?”

大杂院人嘴杂,现在人们忌讳又多,不知道哪句话说不好,就成了搬弄是非,就会招人家讨厌,只有说这些话不会得罪人。一旦落下个搬弄是非的名声,就甭想在这大院儿里住下去了。

每天美在屋里看见来了俩老外,觉得这么围着人家不礼貌,而且也显得什么都没见过似的,就没有出来。这会儿听耿大妈说的话,就走到门口插进话来:“话虽是这么说,可毕竟人跟人不一样。拿比咱们这南下洼子贫民窟吧,素质就是不行!男的女的每天每,甭看穿得人五人六的。别张嘴,一张嘴那德行就大了,满嘴的脏字儿。简直的话儿说了,不带脏字儿就不会说句人话!”

这话王婶儿可不爱听了,这不是说我闺女呢吗?我的闺女我说可以,我生我养我是她们的妈。你凭什么说呀?你说的着吗?就扭过脖子去,给了每天美一个后脑勺。

每天美的话耿大妈也不爱听。每天美说话从来不带脏字,耿大妈觉得她是假正经。每天美说的南下洼子她听清楚了,下边的贫民窟让她听成贫民哭了。心说:晚们老百姓就够惨的了,谁他妈都能欺负晚们,和着晚们还不能找点儿乐子,痛快痛快嘴?还非得见天哭不行?每天美这话好像捎带了自己,就差说老的少的了,于是,也扭过头去没搭理她。

陈大爷去看过足球赛,是老五给买的票。去了以后,他觉得还不如在家里看电视清楚呢。但是,有一样儿是和看电视不一样的,看电视听不清体育场的人喊什么,到了里边才闹清楚,敢情是骂大街呢!球要是踢好了,就满场子人扯着嗓子大喊:牛逼!牛逼!要是踢坏了,满场子人就齐声呐喊:傻逼!傻逼!上万人叫喊,惊天动地。陈大爷像庙里的泥胎一样,坐在那儿目瞪口呆。他年轻的时候看过足球,那时候不这样儿呀?现在这人们都怎么了?他转着脖子看周围的人,穿得都洋气着呢,不像是没文化的糙人呀?他赞成每天美说的话,可是,他却不能拿足球场的事来说明自己的观点,因为毕竟是跟老娘们儿说话呢,实在是说不出口。

见天贱从来都是帮腔,见耿大妈他们都不说话也不便开言。本来人家几个人说的热热闹闹,每天美一插嘴就没人说话了,闹得她挺没意思的,想了想,借口上茅房走了。

这时候,老五回来了,“我妈呢?”老五谁也不看,直接问陈大爷。

问得陈大爷一愣,刚才好像还在屋里,外边说得这么热闹她也没出来,陈大爷就说: “你看看屋里吧,没出去。”

    “妈耶。”老五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喊,陈大爷跟在后头。

    “嘛呀?”陈大妈答应一声没动弹,外边说话她听见了,但是她不爱插言,听别人说话是她的一种乐趣和享受。老五进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陈大妈问:“王平呢?”每天俩人都是一块儿回来,今儿怎么一人儿回来了。“妈拉逼的!”老五喝了一口水,说:“今儿牟们在大栅栏那儿卖服装,正他妈卖得火哪,来了市容的,吓得都跑啦。王平跟我跑到胡同里,孩子就掉了。”

    “哎呦!”陈大妈惊叫一声,站起来:“那,那人哪?”

    “还挨医院呢。”

“你瞅瞅这事情!”陈大妈掐灭了烟头,连忙换衣裳。陈大爷也觉得不是小事情,赶快从箱子里掏钱。老五说:“爸,眼下用不着钱,我身上还够。那什么,您自各儿弄点儿吃的,我跟我妈上趟医院。”说着,就和陈大妈出了屋门。

耿大妈和王婶儿都听见陈大妈那一声惊叫了,连忙走上前来问:“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王平,王平孩子掉啦!”陈大妈沮丧地说,一边说一边紧着往外走。陈大妈对耿大妈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

耿大妈和王婶儿都追着问:“要紧不?晚们也跟你去吧?”

老五说:“不用。耿大妈,王婶儿,您都回去吧。医院里有大夫呢,没事儿。我妈看看就回来,不叫她去也是不放心。”

耿大妈和王婶儿跟到大门口就停下了,看着老五打了个面的,娘儿俩走了。

 

莎珞特和西斯拉伊库跟着王凯来到后院张大妈家里。西斯拉伊库没有到过北京普通人的家里,他感到一切都很新鲜。一个院子里边,住这么多户人家,而且这个大院子,好像是个老四合院。张大妈的房子在这个院子里算是宽绰的,可是因为门口盖了一间厨房,他还是觉得坐在屋里很压抑。莎珞特跟张大妈聋子哑巴一样地比画着聊天,西斯拉伊库就来到院子里东张西望,王凯陪着他看房子上边的砖雕。别看这个院子不起眼儿,要是仔细看,细活儿还挺多,山墙、屋檐上还有不少砖雕。中国人不拿这当好东西,老外看到眼里就拨不出来。

院儿里来了老外,人们觉得稀罕,东屋的老姑一边做饭,一边打量着这个外国小伙子。女儿小燕和樊菊花的女儿刘洋坐在院儿里看晚报,其实,也在偷偷观察这个外国人。金家的孙女楠楠和孙子思思,靠在枣树上盯着西斯拉伊库。西斯拉伊库问思思:“嗨,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啦?”他的汉语发音不太准。思思有点儿不好意思,在枣树上来回蹭着后背,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倒是楠楠嘴快,仰起脖子对西斯拉伊库说:“他叫思思,八岁;我叫楠楠,十岁。”

西斯拉伊库回过头来问王凯:“有什么意思吗?”

    王凯说:“也没什么意思,现在孩子少了,名字倒不好取了。我跟我弟弟吧,取的是一个词儿,凯旋。我叫凯,加上姓叫王凯,他叫王旋。过去孩子多,一般都是排着的。前院儿,呆会儿我带你去的那家儿姓胡,他们家弟兄四个也是一个词儿:英勇坚强。现在孩子少了没法排了,也懒得排了,说是随便叫,也他妈麻烦着呢。”

    西斯拉伊库点点头,走到小燕跟前,他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噢”,他惊叫了一声,“这个女孩真漂亮!”他以为按欧洲人的规矩,赞美女孩儿会让对方喜欢自己,没想到他错了,老姑看小燕看的紧着呢:“燕儿呀,回来。”

    “干嘛呀?熟啦?”

    “没熟你就不能帮我一下吗!”老姑的语调显然不好听了。小燕只好回到屋门口,问母亲干什么。“去,前院儿接水去。”又小声说:“甭搭勾他。扯臊!”小燕提上水桶上前院儿接水去了。

    王旋给姥姥出主意吃饺子,他们又喜欢还省事。张大妈说行,张大妈和面,他就上街买肉馅去了。买了一斤肉馅,还买了点儿下酒的酒菜,提溜着回来,放到屋里跟王凯说是三十块钱,王凯掏出三十块钱给了王旋。他们哥儿俩在钱上头分得特别清楚,一是一二是二。几个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说笑。莎珞特虽然是女人,却没西斯拉伊库包的好,张大妈一个劲儿夸西斯拉伊库,说他手巧。

吃完饭,天也大黑了,王凯估计前院儿胡大英回来了,就带着西斯拉伊库来到前院儿。平常王凯见了胡大英他们哥们儿只点一下头,今天是上门找人家,所以见面先冲胡大英叫了一声大舅。胡大英一看还带来一个老外,心里猜出个十之八九来。

“大舅最近忙什么呢?”王凯没话找话。

    “也没忙什么,就是天天上班呗。这位是你的……”

    “朋友,罗马尼亚的,叫西斯拉伊库。他挺喜欢咱们的古董,想收集点儿真玩意儿。我想咱院儿里就是您内行,我就带他上您这儿来了,事先也没有征求您的意见,您可别见怪。”主动上门,王凯尽量把话说得客气一些。

    “这没什么。想弄点儿什么呀?”胡大英转身问西斯拉伊库。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真的,价钱上好商量。”

    胡大英一听,这主儿像是有来头儿,胃口还不小,什么都要:“可是有些东西,你即使能买到手,也带不出去呀。”

    西斯拉伊库笑着摇头说:“这个没有问题,下半年我的爸爸就要回国,我把买好的东西放在使馆里,让他给我带回去就行了。”

    “你爸爸就不检查了吗?”

    西斯拉伊库得意地点点头:“他是使馆参赞,免检。”

胡大英心说,这他妈的也是个干部子弟,利用职权在国内捞不说,还跑到我们中国来捞。真他妈的可恶!心里一产生这种抵触情绪,连话也懒得说了。王凯和西斯拉伊库并没有看出胡大英的情绪变化,王凯问:“您这儿有什么东西吗?”不待胡大英回答,早已东张西望一个六够的西斯拉伊库,站起身来手指着书柜上边,说:“那个花瓶,能让我看一下吗?”

胡大英没有吭声,转身给他拿了下来。

西斯拉伊库双手抱着花瓶,认真地看着:“这是均瓷,是祭红吗?”

    “不是祭红,是茄皮紫。”胡大英面无表情地说。

    “这叫玉壶春。”西斯拉伊库对王凯说:“应该是宋朝的。”

    胡大英觉得,这个西斯拉伊库还真下了一番工夫,不但知道均瓷,知道祭红,还知道这种形状的花瓶叫玉壶春。但是,他说是宋朝就错了,于是纠正他道:“这不是宋朝的,是明仿宋。”

    “哦?是明朝仿宋朝的?”西斯拉伊库显然有些扫兴,但是很快又兴致勃勃了,他对王凯说:“明朝的也不错,明朝到现在也六百多年了。”然后他问胡大英:“这个你要多少钱?不要不好意思。”

    胡大英冷笑了一下,说:“这个不卖。”西斯拉伊库撇了一下嘴,缩了一下脖子,无可奈何地将花瓶重新交给胡大英,胡大英把花瓶放在书柜上。西斯拉伊库站起身来,望着书柜上边问胡大英:“那,你这里,哪些东西,可以卖给我?”

“什么也不能卖给你。”胡大英抱歉地向西斯拉伊库点点头。心说:我早就见过你这样儿的,真东西不能卖给你们。也不是说自己有多高的觉悟,起码得注意安全。谁不知道卖给老外,能卖大价钱呀。可是国家是有法律的,文物不能卖给老外。他一直觉得中国的法律,执行的时候往往是根松紧带,对付有权有势的人不一定管事,对付老百姓却是立特灵。另一方面,文物的概念也非常模糊,什么是文物?什么是古董?很难说得清。说它是古董就没事,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关。说它是文物,您就倒血霉了。因为法律规定,无论地下地上的文物,一律属于国家所有,民间不许私自收藏买卖。宁可烂在国家的仓库里,也不能让老百姓收藏交流。既然是公家的,烂就烂吧。况且,好多地方财政很困难,拿不出钱来改善文物保管条件。于是,大批确有价值的文物,就这样一天天地烂下去。

老蔫儿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文物藏之于民呢?就像承包荒山一样,荒山属于集体的时候,一年一年地荒着,承包给个人后,立即栽满了树木。但是,法律就是法律,一个普通老百姓还是不要触犯法律。何况胡大英收集这些东西,原本是出于爱好,并没想拿它赚钱,眼下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为什么卖呀。

看着西斯拉伊库那扫兴的样子,王凯也有点儿难为情,他对胡大英说:“大舅,我们先回去了。不过请您替我们扫听着点儿,有愿意出手的,您告诉我一声。也兴许我们找到东西,还得麻烦您给鉴定一下,我给您留张片子。”说完留下名片,拉着西斯拉伊库走了。

胡大英也没送,扫了一眼那张名片,扔在烟灰缸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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