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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来往 五行八作不同 记录城市变迁 刻画多彩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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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人间舞台》之一《叫板》 第四章 2020-08-20 12:21:15

长篇小说《人间舞台》之一《叫板》

 生旦净末丑  狮子老虎狗    该出手时不出手  后悔药没有

 台上是疯子  台下是傻子    不在台上装疯  就被踹到台下卖傻


第四章:谁能行就巴结谁,谁不行就踩鼓谁

 

王平在医院里只住三天就出院了。按医生的说法,当天出院都可以,可是老五不放心,到底是老夫少妻,老五可心疼王平了。因为王平是跟自己在街上做买卖掉的孩子,老五心里很过意不去。生怕这次疗养不好,影响了王平的生育能力,老五也四十的人了,怎么不盼望有个孩子呢?打了个面的把王平接回来,搀着王平下了车,陈大妈和耿大妈在大门口迎着,老五要背王平进去,王平不好意思,不让老五背。耿大妈说:“让他背吧,自各儿的老爷们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大妈命令老五背进去,王平这才没说什么。

一进院子,每天美正好从屋里出来,见老五背着王平惊讶地叫起来:“呦呦!这是唱的哪一出呀?越说你们亲热,你们就越来劲!怎么啦?这么背着抱着的,又不是娶亲下轿。”眼下大牛冷落她,看见别人两口子好,她心里就酸溜溜地不是滋味儿。

老五懒得搭理她,耿大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陈大妈解释说:“刚从医院回来,小产了。”

每天美越发惊讶地扯着嗓门儿喊起来:“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呀?”跟着陈大妈身后一块儿进了北屋,老五把王平放在床上,她就对王平说:“不要紧吧?往后可得当心,闹不好就得落个习惯性流产。您说说,每天每跟着老五,绕世界做生意去;每天每东跑西颠,还担惊受怕呢。唉,跟了老五,也真是难为你了。”

    老五肚子里鼓囔半天,本想给她一句“她生不了,你给我生是怎么着?”转念一想算了,当着王平的面儿,好男不跟女斗,弄不好,招她说出更难听的来,岂不是没事儿找气生吗?老五怕王平生气。

    耿大妈也非常讨厌每天美说的话,才小产了一回,你就说人家得落个习惯性流产,这不是咒人家吗?就瞪了每天美一眼:“呆着你的吧啊!年纪轻轻的,身体又没毛病,凭什么落下习惯性流产呀?”

    每天美脸上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咳,您瞧您,我还不是怕她不注意,落下毛病吗。我这人不会说话,王平你可别在意呀,嫂子我是一片好心。那什么,陈大妈您有红糖吗?我那儿有现成的,我给您拿去。”

    陈大妈连忙阻止她:“家里有,你就别操心了,谢谢你啊。”

    老五跟了一句:“谢谢您啦,牛大骚!”语气很重,故意把嫂说成骚。

    每天美听陈大妈的话音儿 就是送客,老五的话更难听了,觉得呆下去也没意思,就转身回去了。她刚下台阶,耿大妈就说:“真他妈的讨厌!你越不爱听什么,她就偏说什么,要不大牛不待见她呢。”

    半天没说话的陈大爷开了腔:“这个娘们,就是气人有笑人无。”

    老五说:“操行!有他妈什么了不起的?”

    陈大爷说:“你小子有出息,不会混出个人样儿来?”

老子说这话,老五没吭声。

耿大妈不服气地说:“怎么啦?晚们老五?这还不够可以的!才回来一年多,就给你买的大冰箱、大彩电,成天价鸡鸭鱼肉,你还不是沾上老五的光啦?四十的人啦,娶回个黄花大闺女,这本事还小?老五,甭搭勾她,好人不理臭狗屎,她算什么玩意儿?”

老五问陈大妈吃什么饭,陈大妈愣了一下,还没想出来呢。忽然,听见傻妹妹“哇哇”地大哭着从南屋跑出来,大伙儿都来到院子里。看见曹老太太转身进了屋,傻妹妹坐在地上抽抽搭搭地揉眼泪。陈大妈上前去问:“怎么啦?傻妹妹。”

    “老骚帮子打我。”傻妹妹虽然说话冒傻气却会骂人。

    “为什么打你呀?”耿大妈也问。

    “她不叫我吃饭!”

    陈大妈和耿大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头些日子,傻妹妹也挨了一回打,那是因为跟曹老太太要糖豆。曹老太太是妓女出身,有爱吃零食的习惯,什么瓜子呀、糖豆呀,鱼皮杏仁、花生沾,整天不停嘴。曹老头儿就爱喝口酒,瞎子又看不见,曹老太太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不到娶回个傻媳妇,看见她吃就跟她要。开始,曹老太太还捏几粒给她,傻妹妹吃完了,回去跟她要:“妈,再给点儿。”

“一边去!馋逼!”曹老太太恶狠狠地骂傻妹妹。傻妹妹就站在曹老太太跟前盯着她吃,实在忍不住了,又伸出手去央告:“妈,再给我一点儿,就一点儿,行吗?”曹老太太起身往外推傻妹妹,怎么说她也七十多了,推不动她就拧傻妹妹的大腿根儿,用指甲死劲掐。傻妹妹连躲都不会躲,只会哀哀地哭,哭的声音大了,曹老太太就拧傻妹妹的嘴。上茅房的时候,傻妹妹让陈大妈看过,她那青一块、紫一块的大腿根儿。

陈大妈和耿大妈不一样,同情是同情,但是她觉得这是人家的私事没法管。今天听傻妹妹说不给她饭吃,大伙儿都觉得这事情有点儿过分了,傻妹妹在院子里哭,人们都很气愤,你一言我一语:“什么事儿呀?管不起饭还娶媳妇儿?”

    “这年头儿,谁还在乎吃喝呀?”

    “犯了什么错儿,该说就说,该管就管,哪能不给饭吃?”

    “现在就是乡下老能民也不吃窝头了,准他妈连窝头都管不起吗?装他妈什么孙子!”耿大妈的口音管农民叫能民,把流脓叫流能,北京城里也有这么说的。

    听见耿大妈骂大街,曹老太太沉不住气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窝头,走到傻妹妹跟前,扔在傻妹妹脚下,她不敢说耿大妈什么,却咬牙切齿地骂:“吃!吃!吃死你!就他妈会吃。养你还他妈不如喂头猪,年下还能杀了吃肉呢!”说完,瞪了大伙儿一眼,转身回屋了。

    傻妹妹连忙拾起来,用嘴吹吹上边的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耿大妈气得呋呋地,想上去跟她理论理论,被陈大妈拉住了。王婶儿说:“这年头儿,谁家还吃窝窝头哇,吃窝头都是尝鲜儿。看看,都干得裂口儿了,也不知道是几天的了。”

    耿大妈说:“你哪知道,傻子一天三顿窝头,连口咸菜都不给。”

    见天贱说:“你们是没见呢,一家子四口人,做四样儿饭。老头儿的最好,酒是酒,菜是菜。老婆子是随吃随做。瞎子吃了当天的,还得带着明儿个的。给傻子蒸一锅窝头,就得吃三天。满共四口人,见天见做四样儿饭,你说她也不嫌麻烦。”她的厨房紧挨着曹家,曹家的事儿她最清楚。

    胡大妈叹了口气说:“咳,各人过各人的,谁管得了呀。”说完先回去了,大伙儿也都散了。陈大妈回屋给傻妹妹拿出来一块酱疙瘩,是老五从六必居买回来的。耿大妈回屋倒了一杯凉白开。傻妹妹也知道说谢谢,这反倒让俩老太太更难过了。耿大妈叹了口气,诅咒着:“这他妈老骚帮子,得不了好!不信你瞅着!”

 

因为胡大英写的文章,得到了报社内外一致好评,社长孙泽贝很是得意,他准备在年底总结的时候,把胡大英正式提拔为四版负责人,也就是提拔为处长。别人看社长这么器重胡大英,也对胡大英很恭敬,人人都是笑脸相迎,笑脸相送,胡大英工作起来很顺心。下班路过礼士路的一个小花园,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钱币交换场所,胡大英每天都在那儿呆一会儿,和别人交换钱币。胡大英以前没有收藏银币,看见有人卖银币,他也开始积攒银币了。买人家的价格总是很高,有一天,碰上一个山西来的钱币贩子,专门倒腾银圆。胡大英自己留的银币品相不太好,字迹不清,人物头像也很模糊,正好发了成果奖,胡大英就用这一千多块钱进了一批银圆,想把原来那些品相不好的替换掉。二十六块钱进,二十八块钱出,不图挣钱,只图看着心里舒服,闹好了,卖十个就能赚一个。

回到家,胡大妈知道儿子手里有银圆,今天让老蔫儿留下五块,过两天,又让老蔫儿留下十块。老蔫儿有些奇怪,老太太看来还有点儿积蓄,也没往多里想。本来,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老蔫儿没有想到,家里已经出麻烦了。

每天下班吃了饭,胡大爷跟胡大妈全上大勇的小铺去,不到十二点钟不回来。老蔫儿和大兰都得上班,馨玉也得上学,所以他们得早睡觉。现在,大勇两口子都在小铺里住,胡大爷睡西屋,西屋跟里屋掏了个门,胡大妈睡在里屋。天很晚了,老两口儿也不回来,老蔫儿很为难。锁上西屋吧,老人回来还得起来给他们开门;不锁上吧,睡着又不塌实。可是他不敢说,因为老人是帮助弟弟做生意去了。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勇耷拉着脸跟老蔫儿说:“大哥,今天真堵心。有一小子跟我这儿买了一条西尔顿,转脸儿回来说是假的。我是从烟酒公司进的货,怎么会假呢?这不是明摆着敲竹杠!我说不给他换,妈非让我换。损失几十块钱,先搁到一边,这条假烟怎么办?我不还得坑别人吗?”

    老蔫儿想了一下,也觉得父母对大勇的小铺干预太多了,毕竟买卖是人家的,帮忙可以,但是不能干预人家。就对母亲说:“他自己进的货,他还不知道是真是假?您以后还是不要管的好。”

    胡大妈也有她的道理:“我还不是怕你吃亏?你开着小铺,你在明处,他在暗处,做买卖哪能得罪人呀?万一哪天夜里他来了,给你砸上一通,吃亏的还不是你?给他换了得了,省得惹麻烦。”

    “要是那么胆小怕事,我这个买卖,干脆别做了。”大勇说完,挺不高兴地撂下碗筷去小铺了。

    今天老蔫儿开了支,就对胡大妈说:“妈,我开支了,给您一百五吧。”他觉得他和大兰每天只吃晚上一顿,闺女馨玉在家吃三顿,给一百五不多也不算少,毕竟岳母那边还要给一些,不然就可以给母亲二百。不料,胡大妈一把将老蔫儿的钱推了回来:“不用你们的,我够花。”

    “您够花不够花,那是您的事,我必须得给。”是不是嫌少呀?家里几个弟兄,就是老四大强爱搬弄是非,老蔫儿想,也可能大强说什么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牟们大强老偷着掖给我钱,我不缺钱!”

老蔫儿听了心里有点儿腻歪,老四给不给钱,我没问你呀?他们三口儿在这里吃饭,吃的是老家儿。我是儿子,人家也是儿子,我管得着吗?再说了,给钱就给钱呗,干嘛偷着掖?他就是一分钱不给,只要你们老两口儿愿意,我吃多了撑的管这个?我只管我自己。于是,他把钱又推了回去,说:“妈,我现在确实是不太富裕,我有个没收入的老岳母,我们无论如何不能不管我岳母。这不,我每天下了班,也上钱市练会儿摊儿,要是能挣点儿钱,我就多给您点儿。”

    胡大妈认真地说:“儿子,我不是嫌少,真的!都说现在的婆婆不好当,只要不爱财肯受累,这个婆婆有什么不好当的?你看咱们家,哪个媳妇不赞成我?要是你非得留,就留下五十吧。”说着,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票子,把其余的又硬推给老蔫儿。听胡大英回家说在单位干的很顺心,看来,大儿子当官指日可待,胡大妈当然知道哪头儿炕热。

    老蔫儿连忙说:“这可不行!三口人吃饭才给五十,说出去,我们怎么有脸见人?”他一来是怕老四说闲话,二来实在没有这个道理。

    没想到胡大妈看了一眼外边,见没有别人,就得意地瞟了老蔫儿一眼,悄悄说:“傻小子,别看你爸爸明着在老二那儿拿二百,暗着还这个呢?”说完,在桌子上用手做了一个抓的姿势。

天哪!老蔫儿惊呆了。他才算明白了,父母这些日子,为什么对老二的小铺这么上心,真是早出晚归,老两口子恨不能长在小铺里。大勇整天在外边,东奔西跑去进货,小铺就全交给爹妈了。可是,爹妈怎么能这样干呢?怪不得这些日子,母亲从自己手里买了好几十块银圆;怪不得上回父亲从骗子手里,买了三十块假银圆;怪不得那天下班回来,母亲正在跟每天美换美金。每天美拿来两张面值五十元的美金,胡大妈见老蔫儿回来了,就对每天美说:“得,我们老大回来了,钱上边的事他懂,他专门研究钱币,叫他看看吧。”

老蔫儿不动声色地对每天美说:“牛大嫂,不是我们信不过您,是现在假东西太多,别说是美金真假我们认不得,就是人民币假的,没有仪器也不好鉴定。更何况,您这面值也忒大了些,要是一两元的,五元的,我们还敢要。这五十元的,真对不起,实在是不能要。”

每天美沉着脸走了。老蔫儿埋怨母亲:“您说说您,怎么这么胆子大呀?就按八块钱算,这两张就要换您八百,您那钱是白来的?我告诉您,那两口子不是什么好人!”

胡大妈想起上回传销的事,也是老蔫儿给挡下的,当下什么也没说。

现在老蔫儿才闹明白,原来母亲的钱,真是白来的!怨不得这么大方?他想起自打大勇的小铺开张半年多来,老蔫儿见天下班往家带东西,母亲也和他比赛往家里买,每天的晚饭,真是空前绝后地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吃得大强小脸儿油光锃亮,不是给大哥倒酒,就是给二哥夹菜,大哥长,二哥短,话说得别提多亲热了。

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大勇两口子还蒙在鼓里呢,还说是爹妈给站柜台呢。现在小铺的货越添越多,越添越全,要什么有什么;一条街就开了一个杂货铺,买卖实在火得厉害。

大勇曾经对老蔫儿说过,在红桥进一块钱的货,在小铺里能卖三块;在白沟进一块钱的货,在小铺里起码卖五块。越是小孩的玩意儿越好卖,什么黑猫警长、变形金刚……小孩儿们都有钱,进了小铺,一掏起码都是几十,有的孩子掏出来就是好几百。货卖得快就必须赶紧进,大勇马不停蹄到处跑,烟酒糖茶、文化用品,邮票信封、针头线脑,儿童玩具、日用百货,连雨衣雨伞和蜡烛,这种应时的东西也都必备。

有一回,老蔫儿看见大勇从白沟进回来三大编制袋货,每袋至少五十斤,就问:“这么沉,你是怎么弄回来的?”大勇没在农村锻炼过,这三大编制袋真够他一呛。

    大勇说:“进完货我也快累松了,蹬三轮的跟着我问,师傅是不是上长途汽车站呀?五块钱给您送上车。我想,这五块钱自各儿挣了吧。就提搂一个编制袋,往前跑十步,扔到那儿,回来再提搂第二袋。就这么十步、十步地往长途汽车站挪,也他妈二里多地呢!上车我就瘫了。”

    老蔫儿听了,鼻尖儿发酸,真是心疼弟弟,就对他说:“你不比我和老三,我们都在农村锻炼过,你也四十了,心脏又不太好。再说,钱得慢慢挣,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

    大勇叹口气说:“大哥,不是我太心急挣钱。你看咱们哥儿四个,谁都比我强。我现在厂子倒闭了,别说是单位分房,连基本工资和医疗费都没人管了,你说我不玩儿命折腾行吗?”

    老蔫儿一想也是,就说:“咳,不管怎么说,咱还有爹妈,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大伙儿帮你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大勇扭过头去看着一边,过了一会儿才说:“大哥,你出去二十一年了,家里的事情,你不知道。再不要说咱的爹妈了,要不是爹妈,我前头的媳妇儿,还离不了婚呢。人家的爹妈,是哪个不行偏哪个。咱的爹妈,谁行就巴结谁,谁不行就踩鼓谁……”

    这话老蔫儿不爱听了,对大勇说:“你说这话可不对。你这第二个媳妇儿,不是咱妈给你找的?你上宣武门卖菜去,不是咱爸给你占摊儿?你开这个小铺,我听说妈还给你本钱呢。”

    “找媳妇儿是叫我走人,给本钱是想入股分成,你以为是干什么!”

当时老蔫儿真想把大勇臭骂一顿,可现在亲妈、亲口跟自己说:“别看你爸爸明着在老二那儿拿二百,暗着还这个呢?”老天爷呀!这人都怎么啦?一说向钱看,就六亲不认了?都说虎毒不食亲生子,亲爹、亲妈怎么能这样儿呢?你们不是没有收入啊?你们为了争取退休金,为了生老病死有依靠,很小就把我们丢在家里,给三毛钱过一天,给两毛钱也得过一天,省吃俭用给爹妈过日子。自己十七岁插队走了,大勇就接了班,伺候爹妈,伺候弟弟,容易吗?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耽误了弟兄三个的工作分配。大勇一个大小伙子整天在家做饭,闷急了拉胡琴,一拉就是四年!可兄弟们从来没有一句怨言。现在,你们这样做,居心何忍!

老蔫儿心里又气又闷。大兰回来帮着胡大妈把饭做好,老蔫儿也无心吃饭,却多喝了几杯酒,然后独自躺到小屋里睡下了。老四两口子吃得红光满面,大兰和他们叽叽嘎嘎地聊了会子天儿,老四三口子才走了。大兰见馨玉做完了功课,洗洗躺下睡觉了,老蔫儿一宿没睡着。

 

前院儿通往后院儿过道旁的东耳房里,住的是个孤老头儿,名叫金道全,是以前的二房东。岁数不很大,也就六十出头,算起来解放的时候刚二十岁,那他怎么当的二房东呢?这事情有些蹊跷。解放前,住这个大院的有北屋陈家、东屋耿家和南屋曹家,他们三家给姓金的手里交过房租。后来三反、五反,这房子就充公了,到了真正的房主是什么模样,谁也没见过。姓金的一辈子没成亲,有修锁配钥匙和修理钟表的手艺,先在骡马市服务合作社工作,早早退休了。耿大妈说他有个相好的,在菜市口见过,那女的小,也就四十多,挺漂亮的,但是,从不上这个院子里来。   

金道全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英俊,现在也很利落,爱穿中式衣裳,出来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头发留的是背头,虽然基本上白了,但并不很稀疏。除了打水倒垃圾,轻易不在院子里露面,也不怎么和人说话,他只和一个人来往,就是耿大妈的老儿子疙瘩包子。他俩最初是在澡堂子里搭上话儿的,金道全浑身皮肤雪白,疙瘩包子肉皮儿倍儿黑,俩人挺投缘。

疙瘩包子今年二十九了也没对象,耿大妈老发愁,他自己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耿大妈不明白这个小儿子是怎么回事。人长得本来就不俊,两道浓眉毛,眼睛不大,鼻子却很大,鼻梁子很粗很长,厚嘴唇,嘴叉子挺宽。有点儿像电视上的黑人,比黑人白点儿有限。耿大妈劝儿子:“错来你又不漂亮,别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差不离儿就得了。”

疙瘩包子就嬉皮笑脸地说:“只要是个母的?”看那样儿,他一点儿没有结婚成家的意思,耿大妈干着急也没办法。

有一天晚上,耿大妈上后院儿何家串门,路过东耳房,听见有人压低嗓门儿咳嗽了一声,尽管声音不大,她也听出来了,是疙瘩包子!可是,他上金道全屋里干什么去呀?轻轻推一下屋门,门从里边插着。虽然开着灯,窗帘却遮得严严实实,他在里头干什么呢?耿大妈起了疑心,但是她没有叫门,再也没心思上何家串门去了,就回到屋里等儿子。

等了一个多钟头,疙瘩包子才回来。耿大妈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上茅房了。耿大妈问他怎么蹲了这么长时间,疙瘩包子说碰见一个同学,聊了会儿天儿。显然是撒谎!可是,她把儿子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也没看出毛病来。

看着母亲那扒皮一样眼光,疙瘩包子有些不高兴,脸色也不太好看了,说耿大妈:“干嘛呀您这是?以后我的事,您甭管,反正我又不犯法。”说完就睡觉去了。

耿大妈心里疙疙瘩瘩的,也不敢跟老头子说。她知道,以前有“玩儿相公”这一说,但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儿子和别的男人不一样?难道金老头儿有不同常人的嗜好?越想越像,怪不得他打一辈子光棍儿,怪不得疙瘩包子对女孩子不上心。哎呀!要是让院里人知道了,这不丢死人啦?对这个小儿子,耿大妈压根儿是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要怎么着,就怎么着。那,这事情也能依他吗?可是不依他,又能怎么着呢?一不能打,二不能骂,屋顶就是一层纸,说话嗓门儿略微高一点儿,张建勋那屋里就能听见,况且打了骂了,也未必管事呀。

思来想去,耿大妈决定明天抽空,去找金老头儿说道说道,不许他招惹自己儿子,怎么说你是该入土的人了,我儿子还小呢。

 

第二天早上,耿大妈坐在窗户跟前观察,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她才找了一个没人注意的机会,连忙绕过张建勋的屋子,推开了东耳房的屋门。金道全正在看书,一见耿大妈愣了一下,便起身让座。耿大妈也不客气,把屋门关好坐下了。俩人半天没说话,耿大妈怕工夫大了不好,就对金道全说:“姓金的,往后不许你碰我儿子!你要是再敢碰我儿子,可别怪晚们不客气!”耿大妈说晚们的意思,显然是让金道全知道,她会动用大儿子和二儿子的。

金道全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耿嫂子,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不是我招惹您儿子,是他老来找我!不信,您可以回去问他,别的,我想也就不用说了。”

耿大妈再呆下去也没意思,起身告辞。

金道全没有表情地说了一句:“我劝您还是想开点儿好。”

耿大妈回去躺了一天,也没吃饭,像是病了一场。

    晚上疙瘩包子下了班,把车子锁好。往日只要一进门,桌子上早都摆好了饭菜,今日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耿大妈依然躺在床上,疙瘩包子连忙用手去摸母亲的脑门儿,被耿大妈一巴掌打开了。耿大妈长出了一口气,坐起来说:“今儿早上,我去找姓金的去了。”

    疙瘩包子一听就急了,小声问母亲:“您跟人家说什么啦?”

    “你说说什么啦?你做的好事!”虽然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瞪得溜儿圆。

    “那您说怎么办吧?”疙瘩包子坐下来,“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您要是看我不顺眼,我就走。”

    “你往哪儿走哇?儿呀,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啦!”耿大妈憋了一天,实在忍不住,捂着脸不敢出声地哭起来。耿大妈是个要强的人,轻易不掉眼泪。

    疙瘩包子于心不忍,坐到母亲跟前,搂着母亲的肩膀,安慰母亲:“妈,是我不好,可我也不是成心,我就是不喜欢女的,您说叫我怎么办?”

    “放着好人你不当,你非要当流氓。我怎么这么倒霉呀?养下你这么个畜生!”耿大妈实在伤心死了。以往,她想说谁就说谁,从来不怕别人议论自己。如今,儿子是这么一个特别的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日子长了,纸能包住火吗?耿大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妈,这您就不懂了。这不是流氓,也不是作风和道德问题。眼下我也说不清,是心理还是生理的原因。反正,我没有害人的心,我觉得我也没有危害别人。金叔和我是两相情愿,您没有必要记恨人家。您要是恨,您就恨我吧。”

    耿大妈听见疙瘩包子居然把金道全叫金叔!一时不知为什么,反倒没了眼泪,她叹了一口气,对疙瘩包子说:“买二斤切面去,今儿就吃省事的吧。”

    “您不生气啦?”疙瘩包子见母亲不愿意搭理自己,只好出门买切面去。他早知道,迟早得有这么一出,兔子不吃窝边草,谁让他犯了这个忌呢。外边年轻的有的是,可他不喜欢,半肚子屎、半肚子屁,什么学问也没有。他就喜欢上岁数的,和他们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听金叔讲故事,比看如今的破电视剧和武侠小说强多了。疙瘩包子出大门正碰上北屋老五和王平回来,“五哥,回来啦。”

    “嘛去呀?”

    “买切面去,吃了饭,晚上咱玩儿牌啊。”

    “跟你玩儿没劲,也不带个响动。”

    “什么响动啊?”疙瘩包子是按时上下班的人,不懂老五的意思。

    王平冲疙瘩包子捻捻手指头,笑着说:“就是带个输赢的,你敢吗?”头一个孩子掉了,没多久又有了,稳稳当当生下孩子以后,她的身体早就恢复了,现在又跟老五每天去卖服装了。

    “不敢吧。”老五笑了一下和王平进去了。

    后院儿的大雨也下班了,问疙瘩包子:“嘛呢?”

    疙瘩包子说:“没事儿,买切面去。”

    “哎,想着给我带一斤,给你钱。”大雨因为媳妇跟母亲不和,自己单另吃呢。

    “拉倒吧,回头再说。”疙瘩包子走了。

大雨推着车子回到后院儿,支好车子刚要进屋,看见媳妇在窗户里冲他努嘴儿,他朝弟弟大雷屋里看了一眼,父母和大雷三口子正在吃饭,七个盘子、八个碗的很丰盛,大雨连忙低下头走进自己屋里。金家两间半北房,大雨住一间,大雷和父母住一间半。“还没做饭呢吧?”大雨问媳妇,媳妇抱着肩膀,说不知道做什么。

    “我让疙瘩包子捎一斤切面,吃麻酱面吧,我泻芝麻酱。”

    “见天吃面条儿,烦不烦!”

    “那你说吃什么呀?” 

    “想吃也得有啊!”

“你要是馋急了,不会上那边儿吃去?”大雨知道老婆是眼热旁边的老二,嫌老人偏向老二,不就是因为老二生的是小子吗?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你不生小子呢?但是他不能说这个,一说这个媳妇就说书上、电视上说的,生男生女是老爷们儿的事,这事情大雨无论如何不赞成。因为他见过一本杂志,上边有一张放大的卵子和精子结合的图片,卵子外边沾满了精子,但是,卵子只容许一个精子进入它的细胞壁。这不就说明,卵子和精子结合是有选择的吗?按书上说的染色体为XY的精子比较活跃,在子宫和输卵管里游动得快;而XX精子游动比较迟缓。如果卵子不是有选择的话,应该是哪个精子先到就和哪个结合。那不是生下来全成男孩儿了吗?

再说,男人一次排放的精液里,精子量多则上亿个,少则也是以千万计算的,两种精子都有,卵子选择哪一种,天才知道是男人的事,还是女人的事!现在都是一夫一妻。以前,一个男人几个老婆,有的老婆光生丫头;有的老婆人家就能生小子。这事怎么解释?不过是国家有国家的难处,一不小心,没算计好,一茬人生多了,连吃饭都解决不了啦,只好计划生育。

谁不想有个儿子呀?大雨上澡堂子洗澡,一看见人家抱着男孩儿就发呆,父子嬉闹的情景真让人眼红。虽然说是生闺女福气,生儿子神气,但凡是个老爷们,宁肯受点儿累,他也愿意神气。跟娶媳妇一样,是个男人都想有个漂亮的媳妇,在被爱与爱之间,男人当然选择后者,要不怎么那么多气管炎呢?女人是理性的,男人是感性的,是天生的占有者,为了爱可以不计得失,不考虑后果。可是如今的女人,因为经济独立,说话不仅理直气壮,有时还胡搅蛮缠,真正可爱的实在不多。

    大雨媳妇说:“你当我不敢呀?”

    “那你就去吧。”大雨懒得和她说话了。他和弟弟大雷没有一点儿矛盾,他也把侄子思思,当心尖儿一样地疼爱,只是觉得让爹妈和弟妹娇惯得有些过头儿,哼哼唧唧,扭扭捏捏,不像个男孩子样儿。自己是个大爷不好说什么,说得多了人家爹妈不高兴,爷爷奶奶更不高兴。

    大雨的女儿楠楠放学回来了。听见楠楠叫妈,金婶儿在自己屋里喊:“楠楠,上这边儿吃来。”金婶儿不待见大儿媳妇,但孙女儿只有一个,她是不肯亏待孙女儿的。楠楠看着妈妈,不知如何是好,大雨仰了一下脖子,示意女儿过去,楠楠就放下书包,上奶奶屋里吃饭去了。

    疙瘩包子走进来说:“大雨哥,切面买回来了。”

    “哎,我给你钱。”

“算了吧,毛儿八分的事儿。”疙瘩包子转身要走,被大雨两口子拉住了,硬塞给疙瘩包子钱。疙瘩包子出来,看见张家屋里坐着五、六个生人,里边有王旋,人人脸上颜色都挺不好看。疙瘩包子听母亲说过王旋的事儿,猜想可能是人家找上门来了,连忙低下头装没看见。

 

疙瘩包子看的一点儿不错,就是加拿大货币研究所找上门来了。本来,张建勋陪着王旋去时说得挺好的,给他们打了一万块钱的欠条,当下给他们十七万现金,并且答应只要王旋在保险公司挣了钱一定还。不知为什么他们又变卦了,死咬住二十万,少一分也不行!上回因为说得好,张建勋就把自己的住址告诉了他们,所以人家今天直接追到这儿来了。

王旋把姥姥支出去,苦苦哀求他们宽限宽限,实在是眼下没有业务,只要有业务,挣一百还一百,挣一千还一千。怎么说,这四个人也无动于衷,说不信你拿不出三万块钱来,甭跟我们耍滑头,不然就法院见。这会儿,王旋真是没辙了,舅舅也不知道回来没回来,他立起身来说:“我去看看我舅舅回来没回来。”

一个人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个则摆摆手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让他去吧。”王旋这才得以脱身来到前院儿。进了张建勋的屋,舅舅和舅妈正忙着做饭,建勋问:“有事儿吗?”

    “他们来了。”王旋嗫嗫喏喏地小声说。

    “谁们呀?”建勋一时没明白,他以为那件事情早摆平了。

    “就是那个活逼研究所!活活逼死人!”王旋咬牙切齿地攥着拳头。

    “不是都说好了吗?”建勋停下手里切的菜。翠萍连忙冲建勋摆手,指指隔壁耿家。女儿小玲问母亲:“你们说什么呢?”翠萍连忙小声制止女儿:“没你事儿,做你的功课。”

“他们又变卦了,非得要二十万,少一分也不行。来了四个人,就坐在我姥姥屋里。”王旋嗓门儿很低,拳头攥得嘎吱嘎吱响。

建勋一听鼻子都气歪了,小声说:“走,我跟你看看去。”俩人来到后院儿,建勋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何况又是在自己家里,所以一进门,脸上就堆着笑问:“来啦。”

那几个人有的哼一声,有的斜着眼睛看了建勋一眼。

建勋没奈何,也不能计较这些,就拿起桌子上显然是王旋的香烟,给他们递烟。

    “不必。”其中一个上回打过交道的,好像是办公室主任,扬了一下手中的半截香烟说:“他跟你说了吧,那我们也不用罗嗦了。今儿来,说省事也省事,说费事也费事,全在你们。只要你们拿出三万块钱来,我们立马儿走人。如果拿不出钱来,咱们有地儿说话去!”

建勋收起笑容坐了下来,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服软,自己先点燃一支香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冷笑了一声:“别说是没钱,就是有钱,也不想给你们!”然后,仰起脖子不理他们了。

王旋心里塌实了,也点着了一支香烟。

这几个人相互看了一下,所长向办公室主任点了点头,办公室主任就掐灭了烟头儿,对建勋说:“那,咱们就法院见!告你一个诈骗罪。”

建勋说:“愿意奉陪。不过,我倒想知道,你们想上哪一级法院。”弟弟建业在初级法院工作,中级法院也有战友,这点儿小事情,总不至于打到高级法院吧。

真有点儿秫秸杆儿打狼的意思,两头儿都有点儿害怕,都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大能量。货币研究所的人来之前,闷在屋里嘀咕了好几天,还请片儿警撮了一顿,人家只答应到时候,可以叫几个哥们,穿着警服上这儿助一下威,别的也不能干什么。无论如何,用支票换现金也不是高声叫喊的事。建勋所顾虑的主要是名声,王旋在保险公司工作,一不能砸了他的饭碗,二不能让院里人知道,他干了这样的事儿。

其实,这一点货币研究所人也想到了,甚至感觉到了。建勋进屋先是客气地让烟,说话声音也不高,他们心里就有底了,甭看这小子说话怪横,到底底气不足。可他又说不怕上法院,还挑衅地问上哪儿,这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因为上回建勋给他们留下的工作单位是市委组织部,这组织部可是了不得!跟哪儿说不上话呀?所长觉得自己应该说两句了,于是干笑了两声说:“哎,还不至于闹到那步田地吧?咱们上次不是谈得很好吗?不要这么剑拔弩张嘛,和为贵嘛。”

    建勋也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一下嘴:“就是嘛。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个孩子,你们都是成年人,当初你们办的就不漂亮,凭什么把二十万支票,交给一个嘴上没毛的孩子?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责任?”

    办公室主任哼了一声:“他可不是孩子,他已经十九岁了。按法律讲,他现在是具有法律责任的公民了。在你们家是孩子,在外头……”

    所长打断办公室主任的话:“按说,你这个舅舅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正像我们巫主任说的一样,他已经是超过十八岁的公民了。我现在要说的是,您也得为我们想想。我们本来是想为职工闹点儿福利,所里大家都知道了,结果忽然钱没了!对,是,你们已经给了我们一大部分。可这三万也不是个小数目?谁垫得起呀?再说,会计那儿也平不了帐呀。这钱一天凑不够,我们就一天塌实不了,你们也甭想安生。这个事儿,您还真得好好想想,不能就这么了啦。您也知道,我们大不了是承认错误,不应该拿支票换现金,而且我们还没有私分。但这毕竟是国家财产呀!我们是犯错误,您外甥可就是犯法了!您想想吧,要是当真打起官司来,法院会向着哪一边?”

    建勋有一阵子没吭声,这所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你说人家公款私分,可人家没有形成事实。即便是支票换现金不对,充其量不过是犯了个错误。而且,人家现在是想方设法,追回损失,纠正错误呢。这可怎么办?建勋有点儿挠头了。王旋见舅舅不吭声,知道有些不妙,悄悄掐灭了烟头。

    “这样吧,”所长顿了一下,又开了口:“真的让你们今天就拿出三万块钱来,我们也有点儿不近人情,谁家里放着这么多现金。咱们说定一个期限,我们再等些日子,您说怎么样?”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办法?建勋说:“嗯,您既然这么说,我也跟您说实话吧。真让他拿出三万块钱来,他是真拿不出来。我姐姐两口子,一个月才四百来块钱,虽说俩孩子都大了,可干的都不是正式工作。只有我们全家,也就是说,还有四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大伙儿凑了。可我们又都是工薪阶层,没有一个干个体的,您可以想象,谁能有多少钱?况且,这是我在这儿说,还不知道别人愿意不愿意?这个钱能不能、什么时候给您凑上,我可没法儿给您打保票。”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所长点点头说:“我觉得您这话也在理。这样吧,咱们先说一个月,到时候看情况,是吧?真没有,我们货币研究所,也不能活活逼死人。不过,真没想到您兄弟姐妹这么多,您今天确实挺有诚意的。我想,既然大家都有一个良好的愿望,事情自然会有一个好结果的。”说着他站起来,笑着握住建勋的手,一边摇晃一边说:“让我感到十分敬佩的是,您这个舅舅,真拿外甥的事情当回事,如今这样的舅舅,可不多见啊。”

几个属下也都站起来点头称是。

    建勋无可奈何地说:“没法子,我大姐一下生了俩儿子,我姐夫老实巴交,孩子都让我姐姐给惯坏了,您说我不管行吗?”

    “是啊,看得出来。他一有事就把您给搬出来,不叫他爸爸。”姓巫的办公室主任,也连忙随声附和,然后看了一眼所长,说:“我们来的时间不短了,现在也到吃饭的时候了。所长,咱们在外边一块吃点儿?”所长一口答应,说着就拉建勋往外走。

    建勋连忙说:“这就不必了,家里饭已经现成了。不留诸位吃饭,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能再让您破费呢?”

巫主任说:“哎,咱们谁跟谁呀?不打不成交嘛。况且,我们出来也是工作,无非多摆一副筷子嘛。听王旋说您是退伍军人,我也是,咱饭桌上也好叙叙战友情谊嘛。”

“那就更应该坐在一起喝一喝啦,走吧走吧。”几个人不由分说,拉住建勋就走。王旋跟在后头,建勋回头瞪了他一眼:“回去!有你什么事!”王旋赶紧转身进屋了。大家说说笑笑往外走,来到前院儿,建勋告诉翠萍上外头吃饭去,翠萍晕头转向的也不敢问。

耿大妈看见这群人对建勋那么亲热,想着一定又是请客来了,她知道建勋当科长。看着他们出大门走了,见天贱冲耿大妈撇撇嘴,耿大妈冷笑了一声:“哼,这些当头儿的,成天价就是吃喝玩儿乐,吃的还不是晚们老百姓!”

陈大爷的大儿子是师长,三儿子是团长,老四是处长,才不把建勋这小科长放在眼里,他看了一眼翠萍的屋门,小声对耿大妈说:“按老论儿,他连七品都够不上,算什么头儿?鸡巴头儿!”

没想到,这回耿大妈可没给他好脸儿,她抬起眼皮,抹搭了一眼陈大爷:“你儿子头儿大!驴鸡巴头儿!还不行吗?你不嫌骚,我嫌骚!靠后!离晚们远点儿!”

陈大爷立马儿知道这句话没说好,马上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对耿大妈说:“别介呀,咱们离得远了,不就显得生分了吗。几十年的老相好了,一天不见,我都受不了,就是不叫我摸摸,也得叫我瞧瞧哇。”

耿大妈抬手打了陈大爷一巴掌:“玩儿老鸹蛋去!”

见天贱哈哈大笑起来:“你说这个陈大爷,可真逗!逗死人啦!”

 

大牛脸上青着一块回来了,每天美一见连忙问:“怎么啦?”看看摩托,以为摔着了。大牛也不吭声,把摩托支好进了屋子,每天美跟进来,大牛把头盔往沙发上一扔,衣裳也没脱就躺到床上。每天美回身把门关好,然后蹲下身子给大牛脱皮靴子。现在只要大牛脸上一不好看,每天美就低眉顺眼地学日本娘们儿。脱了靴子,扒了袜子,端来一盆水,每天美说:“先洗洗脚吧,熏死人啦。我给你把菜端来?”

大牛啊了一声,懒洋洋地起来洗脚。洗完脚换上拖鞋,这才坐到桌子跟前吃饭。

每天美看着大牛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摔着啦?”

    “不是摔的,打架了。”

    “跟谁呀?因为什么呀?”每天美连忙问。

    大牛一边喝着酒,一边说:“没事儿,你甭管。”

    每天美见男人懒得说话,就陪在一边吃饭不问了。她知道,大牛要是愿意说,迟早会说;他要是不愿意说,问也瞎掰,告诉你的也是瞎话。每天美从莎妮莱德买的网子没推销出去,下线也没发展成,她只好把一个网子拿回娘家。还不如人家樊菊花呢,樊菊花还发展了一个下线,是后院儿西屋的何大妈。何大爷眼神不好,何大妈也不图什么赚钱不赚钱的,托樊菊花买了俩,自己使唤一个,给儿子宝强那边一个,何大妈怕那种辐射对孙子不利。这件事,算是上了后院儿大妞的当,在大牛面前,每天美没话可说,如今她也服气了,挣钱只有靠老爷们儿。

大牛独自闷闷地喝酒,原来,他今天上美术学院去了。好些日子了,大牛常骑着摩托在墙外头看那座自己给加了层的塔楼。眼瞅着大楼封顶,眼瞅着外墙和室内装修,心里盘算着要什么朝向的。眼睁睁看着楼房完工了,大牛就像傻小子盼媳妇一样,总算到了该进去的时候了!今天一早儿,大牛高高兴兴、昂首挺胸地找院长任守信去了。

可是,他千没想到,万没想到,人家说:根本没有任守信这个人!

大牛掏出那张住房契约给他们看,上边明明有院长任守信的图章和签名呀。

可人家说,没影儿的事,楼房是职工宿舍,又不租给外头,契约上根本用不着院长盖章签名。并且拿出一张他们的空白契约书,格式完全不一样,上边是行政处长盖章。

大牛说,他认得行政处长,是一个三十多岁女的。人家说,我就是行政处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爷们儿!大牛傻眼了。原先说的多好?加一层给两万,外加一套两居室的使用权。这可不是小数目,六套两居室呀!怎么变成这样儿了?这不是整个一攒儿吗?我操他个祖宗!

大牛气得大喊大叫,在办公楼里四处找,非要找出院长任守信和那个女行政处长来。人家说他是无理取闹,叫了五六个警卫,拉胳膊拽腿,像提溜一口不肯吃刀子的生猪一样,把大牛给扔出来了。

大牛爬起来站在大门口,跳着脚儿破口大骂了半天,也没人理睬,还说他是个疯子。大牛气得瘫坐在地上,转念一想,这事情谁能给自己证明?谁又会给自己做主?气死也白搭,还是算了吧!有道是,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只能自己给自己解嘲,大丈夫得能伸能屈,就算吃一堑长一智吧。常日里大牛总认为,自己是操别人的主儿。没想到,这回撅着眼子,让人家操了一家伙。痛快!他妈的,原来是这种滋味儿!

不管怎么说,这回也算学了一招;而且,这次也真没白折腾,总算弄了十二万块钱呢!这钱存到银行里,总不会是假的吧。知足者常乐,男子汉拿得起,也得撂得下。要是这样想,也没吃什么大亏。

不过,这事情从开始就没跟老婆说,所以眼下,也没法儿跟老婆念叨。往后看机会吧,找个茬儿,还得操他们一回!别让我逮着你们,孙子,逮着你们,操死你们丫挺的!

大牛一边喝酒,一边在心里发着狠,脸蛋子上的肌肉滚疙瘩。

每天美在一旁看着男人喝酒,眼神儿里透出一股杀气,心想:可能又是跟什么人争风吃醋,或者让人家爷们儿收拾了一回。欠该!哪回碰上真狠的,齐根带梢儿,骟了你才好呢!眼下花钱全靠男人,每天美惹不起大牛,虽然肚子里死命咬牙,脸却像块豆腐一样平静,什么表情也没有。每天美有内忍的功夫,练好些年了。

 

人们吃了晚饭都在大门外头呆着,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后院儿的大雷大雨哥儿俩,王婶儿的六神儿,加上疙瘩包子一块儿玩儿升级。三丫儿、四丫儿和小燕也拿着一副牌,可是还差一个人,三丫儿就拿着板凳走到大雨身旁,往一边推六神儿,想跟大雨他们玩儿。六神儿惹不起三姐刚想站起来,被疙瘩包子又拉住坐下了。疙瘩包子对三丫儿说:“去去去,男的一堆儿,女的一堆儿,老大不小的,别瞎掺和。”三丫儿闹了个没意思,只好回来跟四丫儿和小燕玩儿起了敲三家儿。樊菊花站在一边,也想玩儿,三丫儿嫌她玩儿的臭,不要她。

大门这边是一群老太太,有耿大妈、陈大妈、王婶儿和见天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耿大妈问陈大妈:“今儿来了那么些人,都是你们老五的朋友吧?”

    “啊,一群狐朋狗友。进门跟我说,要来几个人吃饭,吓我一跳,事先也不告诉我一声,来了吃什么呀?老五说您甭管,他们都带来。果不其然,人家什么都带来了,烤鸭、酒、肉,什么都有,连素菜都带来了。我吃几口就出来了,人家说生意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大妈不愿意走脑子。

    “你们当家的呢?”

    “他?没起子着呢!见着好吃的就不要命了!”陈大妈不屑地说。

    “唉,有个好胃口也是人家的福气。”

    见天贱随声附和说:“可不吗!人家陈大爷七十多了,身子骨儿多棒呀!还不是全凭嘴头子壮。”

    耿大妈也说:“人上了岁数,嘴头子不壮可不行。晚们老头子也是能民出身,算是嘴壮的,就这肘子,什么时候都不烦,一回揣一大碗。”

    胡大妈出了大门,急匆匆地往小铺赶。耿大妈问:“嘛去呀?”胡大妈头也不回地说:“换老头儿去,老头儿还没吃饭哪。”

    “这老两口子,真行!”耿大妈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暗骂道:真他妈老财迷!就忘了什么时候死了!

    陈大妈见胡大妈走远了,这才说:“你还别说,这老两口儿,还是真帮着他们老二。”

    耿大妈不相信地摇头:“叫我看,还不定怎么回事儿呢?没准儿是入股分成呢。这老婆子,精得怪!要不,老两口子这么卖力气!”

    见天贱问陈大妈:“陈大妈,您去过他们老二的小铺吗?货可全着呢,什么都有。”

    陈大妈摇摇头。耿大妈马上说:“我去过一回。眼下一趟街就这一个小铺,这一半年,可是挣了大钱啦!现在咱们前院儿,一个你们陈老五,一个南屋的胡老二,钱可挣海啦!眼瞅着这上班的就不行啦。”大儿子祥子有俩月开不出支来,二儿子善子也下岗了。幸好老头子退休又被人家反聘出去,要不这日子,还真麻烦了,耿大妈打心眼里羡慕陈家和胡家。

    “得了吧你,这么短的时间,能挣多少。”陈大妈不以为然地摇头:“要说还是人家曹家。曹老头儿工资高,几十年啦,俩人养活一个人,人家才是攒下钱了呢。”老五和王平从来不跟陈大妈念叨生意上的事,听见说生意她就赶紧躲开,陈大妈时刻不忘自己是后妈。

耿大妈翻了一眼陈大妈说:“他们家,除了破逼烂蛋,还趁什么?”一个是妓女,一个是民夫;先鬼混,后结婚,什么玩意儿?

这时,傻妹妹忽然哭着跑出来,耿大妈连忙问:“又怎么啦?傻子。”

    “老骚帮子打我!”傻妹妹用手指着院子里说。

    “因为什么呀?”陈大妈也问。

    “她不叫我吃菜。”

    “走!我跟你回去,看她敢不给你吃!”耿大妈拉着傻妹妹就要往里走,陈大妈和王婶儿连忙拦住劝她:“得啦,得啦,犯得上吗?”

    “噢,为傻子就犯不上啦?”耿大妈理直气壮。

    “不是,”陈大妈说:“你去了不生气呀?那个老骚帮子,不是东西着呢。”

    见天贱也说:“拉倒吧。”看见傻妹妹手里还攥着一个窝头,就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给你端去,我们还有剩下的闷豆角儿呢。”

    陈大妈也说:“我回去给她拿点儿蒜肠儿去。”耿大妈这才叹口气,坐下不说话了。陈大妈和见天贱把菜拿来了,傻妹妹蹲在地上呼囔呼囔地吃,一会儿,就把半盘子闷豆角儿和半盘子蒜肠都吃了。几个老太太心疼地看着她,陈大妈担心地说:“瞧瞧,也不怕咸,别再把她齁儿着。”

    “缺德的老骚帮子!不信咱都瞅着,这俩老玩意儿,得不了好儿!良心都叫狗吃了!”耿大妈咬牙切齿地骂道。

    樊菊花站在一旁看着,见傻妹妹吃完了,问她吃饱了吗?傻妹妹说饱了,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您说真是什么人都有!”樊菊花开始高谈阔论:“您说,你又没有三个两个,就这么一个媳妇儿。翻句话说,好不容易娶来的,真的连饭都管不起吗?怎么这样儿呀?翻句话说,你一个四十多的瞎子,娶这么一个二十七岁的黄花大闺女,还长得这么漂亮,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肉馅儿饼呀?”

    “瞧瞧,拿着活人比肉馅儿饼!”耿大妈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樊菊花倒没有介意耿大妈的话,接着又说:“我就不说别的。翻句话说,别人不管可以,怎么瞎子也不管呀?翻句话说,这可是你的媳妇儿呀!得跟你过一辈子,您说瞎子怎么这么窝囊!”

    耿大妈说:“得了吧,他惹得起他妈吗?”心说:你男人倒不窝囊呢!连个屁都不敢放。

    有一阵儿没说话的见天贱忽然说:“你们还不知道呢,昨天晚上,我听见曹老太太跟曹老头儿说,让瞎子跟傻子离婚呢。”

    “是吗!”大家都惊讶地瞪大眼睛问:“为什么呀?”

    “嫌傻子学不会做饭。曹老太太说,这可到好,原来伺候俩,现在伺候仨!我他妈哪年哪月是个头儿呀?不行,非得离婚!”

    大家都不吭声了。可不是吗,心锁儿怎么惹得起他妈呀?没有傻妹妹,不过是被窝里寂寞一点儿。没有妈给做饭,心锁儿一天也活不成!人家说爹是天妈是地。心锁儿从小没爹,这个妈又是天又是地,没有妈无意于天塌地陷,离了妈心锁儿活不了。心锁儿没有眼睛,妈的话就是圣旨,他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陈大妈说:“这回就看曹老头儿的啦,曹老头儿要是不给心锁儿做主,这事儿八成玄。”大伙儿都为心锁儿的婚姻担起心来。

 

老蔫儿让大兰找提包,说是参加一个陕西请的中央新闻记者考察团,考察十年来星火计划成果。这是社长孙泽贝交给胡大英的任务。一来人家要求去一个资深记者,孙泽贝觉得非胡大英莫属,别人去了如果写不好,有点儿给宇航报掉价儿。二来这是一趟美差,是孙泽贝赏识胡大英的一个态度,可能各地都要送一些土特产,孙泽贝让胡大英多带几个提包。老蔫儿过去在临汾日报工作,没有离开过那十八个县市,到哪儿无非是吃点儿喝点儿,还没有听说过出差要多带几个提包的。大兰翻箱倒柜地找,家里一共三个提包,一个样式太老土了,背着这样的出去,得让人家陕西人笑话。还有一个大的和一个小的,老蔫儿觉得这就行了。把小的叠起来塞到大的里头,又带了两件替换衣裳。提包瘪瘪的,像个留着打籽儿的老倭瓜,挺难看。

人家让坐飞机去,去机场的出租车费给报销,老蔫儿就享受了一回。这是头一次坐飞机,波音747,里头挺宽敞,和老蔫儿想象的一样,倒也不觉得希奇。老蔫儿的座位偏巧挨着窗户,原以为可以观赏外边的景色,起飞以后什么都看不见,除了云彩还是云彩。倒是快降落的时候挺好看,下边的田地山川,看着和清明上河图的感觉一样,特别清楚。

下了飞机有车接,宾馆是四星级标准间,这也是老蔫儿头一回。

记者考察团一共十五位,有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广播电台、经济日报、科学报、农民日报、知识就是力量报等。多数记者都很习惯这些招待,只有《知识就是力量》报社的那位上年纪女同志,看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只知道知识就是力量,不知道权力是比知识更硬的力量。她看到房间有些惊讶,说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她不会用卫生间,也不会开房间里的灯,让一个年轻记者笑了一回。吃饭的时候,看到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菜,她惊讶地瞪着眼睛,说:“想不到外地居然这样豪华,简直跟国宴差不多。”迟迟不敢下筷子。这时候,再也就没人好意思笑她了。

胡大英知道,外地官场的奢侈水平,一点儿也不比北京差,哪怕是贫困地区的县城。

 

省委领导接见了一次,然后由有关部门陪同,第二天就开始了全省的考察。恨不能一天八个县地跑,每到一处,接风洗尘先吃饭,然后游览当地名胜古迹;接着参观企业,接受材料和礼品,无非是一些当地土特产和星火计划搞出来的东西。晚上再听县官和企业老总的汇报,每天至少搞到夜间十二点。

开始,出于礼貌记者们还强打精神听汇报,后来就撑不住了,尽管你闭上了眼,他照样说他的。出于尊重只好时不时地睁开眼,胡里糊涂地点头,皮笑肉不笑地似笑非笑,尽量保持记者的风度。直到实在挺不住了,身子一歪睡着了,他们才肯退出去。才走了三天,就把这十五个记者,累得东倒西歪的,开始路上还说笑看风景,后来坐上车就是睡觉。

说来也难怪,星火计划搞了十年,成绩不能说没有。但是现在谁不明白,工作业绩主要不是靠干出来,更多要靠吹出来。这次从北京请来了号称中央新闻考察团,一个小小的县城能不重视吗?真有点儿跟接神仙一样。所到之处,县里全班人马倾巢出动,一个县,一个县地接送。饭桌上是倾其所有,各县比赛,各县保密。真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全是市面上没有的。难怪《知识就是力量》报社的那位老大姐,惊讶得恨不能下巴脱了臼,许多东西吃都不知道怎么吃!

天天吃这种饭,谁还有胃口?只把早餐的稀饭馒头或者花卷吃一些,因为光尝就尝饱了。记得在一个县里吃饭的时候,事先有人告诉大家,小心在意一些,今天的菜比较多,于是大家就一样一样地数着。一个桌子八个人,绝对没有错儿,不算凉菜,光热菜整整七十五道!所有菜品的名称,一样儿也没记住。

开始的时候,大伙儿还尝了几样儿,只用筷子夹一点儿品品味道。到后来,谁也不碰那些菜了,小姐端上来报个菜名,大家“噢”一声,记住这是多少道。盆摞盆、碗摞碗、盘子摞盘子,桌子上摆了三尺多高,以至于对面看不见人。

人民日报的老兄直嘬牙花子:“太奢侈了!”

胡大英是当过农民的,他暗自算了一下,这桌菜起码能盖三间大瓦房。

第四天,胡大英感到两个提包确实不够用,利用休息时间在街上买了一个编织袋,但是还不够用。当全程走完了的时候,胡大英不得不再买两个大号编织袋,一个装材料,两个装土特产。结束的时候,又给每个人一个信封,说是劳务费,胡大英打开一看,里边装了五百块钱。见别人都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胡大英也装进了自己的腰包,听口气,只要给他们发一篇文章就足矣。胡大英忽然感到,当一个地方官也真不容易,不知道他们这钱是从哪儿挤出来的。

这次考察最让胡大英忘不了的,是去一个大山上,看一对老夫妻放养的改良羊。因为山上冷,事先给每个记者发了一件军大衣。那个放羊的老汉,棉裤棉袄破得露出了棉花套子,他啥也不会说,只是一个劲儿“嘿嘿”地笑,也可能是啥也不叫他说。到了老两口子的小窝棚里,看见地上除了一堆稻草,就是一团没有被里被面的棉花套子。老婆婆羡慕地摸摸胡大英的棉大衣说:“真好,就是裹不住脚;山上冷,下回你们再来,披着被窝来,坐下脚不冷。”

淳朴的农民真是会幽默,他们没看过电视,平常也没有什么头面人物到家里来,他们不知道,如今领导下来视察,时兴披军大衣,哪有披被窝的?

 

回北京是波音757 ,胡大英没顾上欣赏这和747有什么区别,趴在小桌子上就睡着了,这十一天旅程,快把他累趴下了。直到飞机降落北京机场,飞机上的人都走光了,胡大英还在沉沉地睡着。空姐也不敢惊动,只小心翼翼地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地敲着,不知道她敲了多长时间。胡大英忽然醒来了,怔怔地望着空姐,空姐说:“先生,北京到了。”胡大英站起身来一看,机舱里已经空无一人,连忙提起行囊匆匆下了飞机,取出自己的行李,老四大强已经在出口处等急了,说:“我见人都走空了,还以为大哥您不是坐的这趟航班呢。”

胡大英说:“机场有大巴士,我自己坐车就回去了,接我干什么?今天不是礼拜,你还得请假。”

大强说:“好家伙了!我大哥出差坐飞机,我哪儿能不接呢?我们厂子上班就那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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