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人间舞台》之一《叫板》 生旦净末丑 狮子老虎狗 该出手时不出手 后悔药没有 台上是疯子 台下是傻子 不在台上装疯 就被踹到台下卖傻
第五章:我的媳妇我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 礼拜六晚上胖丫儿回娘家来了,原来是跟男人苗小郎吵架了。没过多一会儿,苗小郎也抱着孩子追来了,一个劲儿央告胖丫儿跟他回去,胖丫儿说:“你她妈的少罗嗦!刚才你怎么不说话呀?废话少说,到底是跟你妈过,还是跟我过,说个痛快的!” 苗小郎嬉皮笑脸地说:“当然是跟你过了,没有你哪行呀?” “那你妈怎么办?说!” 苗小郎哭丧着脸不吭声了,三丫儿说他尖嘴猴腮,没说错,他的脸是有点儿小,这一发愁越发像一颗掉在地上隔年的酸枣儿,又干又皱。 王婶儿这才开口问:“又是因为什么呀?成天价鸡吵鹅斗,打架闹武的,没事儿吃饱了撑的你们!” “您问他呀!”胖丫儿恶狠狠地指着苗小郎。 王婶儿看着苗小郎,苗小郎只得吭吭唧唧地说出了原委:“我把这个月的奖金给我妈了。” “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王婶儿用手指戳戳点点地比画着说:“你要是给你妈,也不是不行,你事先得跟我们胖丫儿商量一下,你说不是?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是不一心。胖丫儿为的是谁?还不为的是你?你说你妈要是给了你姐姐呢?所以说,胖丫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你得知道谁远谁近。” 苗小郎嘴上不说,心里说:谁近呀?当然是妈近了,妈只有一个。老话说:媳妇是墙上的泥皮,揭了一层又一层。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胖丫儿给他生的是小子,这个孙子就是他妈的命根儿,老太太自己怎么都行,就怕媳妇儿离婚带走孙子。其实,苗小郎对胖丫儿这种横行霸道、混不讲理,已经忍无可忍,早就有心离婚,可是他妈说什么也不让离。媳妇儿混还搁到一边,王连第这家子人,没有一个明白的。俩人要是闹点儿别扭,到了老丈人家,不说还好,一说倒生一肚子气。胖丫儿那么混,没人说她,反倒齐声说苗小郎小心眼儿,老爷们儿应该让着女同志。 今天本来苗小郎不愿意来,胖丫儿扔下孩子走了,走了正好,永远别回来才好呢!可是他妈说:“这不算完,你要是不给人家低头认错,她会真跟你离人婚!这会儿离婚,法院都向着女的,孩子肯定判给女方。儿呀,你就为了妈,为了孩子,去服个软吧!”老妈求自己,苗小郎只好来了。可是来了,岳母就是这么一番教诲!且看岳父怎么说? 王连第看着胖丫儿说:“他每月工资不是都交给你吗?”胖丫儿不吭声,那张大胖脸像个大白屁股,没一点儿反映。“奖金呢?以往也都交给你?”胖丫儿还是不吭声。“我问你话呢!”王连第嗓门儿高了:“这么说,人家每月都交给你,就这一个月没给你,你就不干啦?”语气完全是批评女儿。 苗小郎心里很是感激岳父,总算岳父还向着自己,老头儿还算个明白人,看来以往真是把人家看错了,于是便满怀希望地瞧着岳父,伸长脖子听岳父怎么说他女儿。 王连第掏出一支烟卷,苗小郎连忙凑到跟前,弯着腰给岳父点上。王连第接着说:“两口子过日子,应该齐心协力,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但是也不能心里没有老人。那头儿是老人,这头儿也是老人。你说你们自打结了婚,哪回回来拿过像样儿的东西?啊?你是老大,你就带这个头儿?这头儿还是你的亲爹亲妈呢,你都这个样儿,何况那头儿是个婆婆?” 苗小郎越听话音儿越不对头,原来他是嫌他闺女往娘家拿的少、拿的不好。要是这样的话,胖丫儿往后还不定怎么克扣他呢?这他妈老混蛋!怪不得他闺女混,这老两口子就是彻头彻尾的混蛋。哪有这么教育子女的?这是借机会发泄自己的不满呢。苗小郎什么话也懒得说了,站起身来铁青着脸,问胖丫儿:“爽利说,你倒是回去不回去?” 胖丫儿咬着嘴唇瞥了苗小郎一眼,懒得说话。苗小郎也没跟岳父岳母告辞,抱着孩子起身走人了。王婶儿看看王连第,王连第看看王婶儿,俩人虽然生气,但是也没了主意,齐声问胖丫儿:“你到底打算怎么着呀?”胖丫儿没想到,这回苗小郎居然、竟然、胆敢走人了!好小子,有你的!我要不叫你给我跪下,我他妈给你跪下!胖丫儿咬着牙根儿,恶狠狠地说:“跟他丫挺的离!” “对,跟他离!非让他说了好的不行。”王婶儿也在一旁助威。王连第眨着眼睛想了一下说:“你先别回去,就在家里住着吧,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耿大妈忽然在院子里惊叫起来:“哎呦喂!傻子,你这是洗什么哪?” 傻妹妹蹲在院子里,用一个塑料盆洗裤衩,盆里是红色的血水,还有一条子一绺子、象烂鱼肠子一样的东西。 陈大爷老两口儿、见天贱、王婶儿、每天美,还有北屋东套间的刘老头儿,西屋的何赛丽,听见耿大妈这一声咋呼,全都跑出来了,因为是周末,几乎在家的人,都相继跑出来观看。耿大妈蹲下身子看了一下,站起来对陈大妈说:“小产了。” “我看也是。”陈大妈点头道。 “傻子,这是怎么回事呀?”耿大妈问。 “老骚帮子,踹我这儿。”傻妹妹站起来用手指着小肚子,说,“肚子疼了半天,我就尿出这个来啦。” “哎呦呦!怎么这么狠哪?您说说!”陈大妈心疼地用手捶着心口说。 “啧啧啧,可不是吗?哪有这样儿的老家儿呀?”见天贱直咂舌头。 “妓女,哼,就没他妈的好东西!”陈大爷说。 耿大妈什么也不说,朝曹家门口走来,来到跟前叫:“曹老太太,你给我出来!” “干嘛呀?”曹老太太慢条斯理地走出来,肩膀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望着天,故意不看耿大妈。 “你说!你把人家傻子怎么啦?” “哼,没怎么呀。” 耿大妈用手一指那个塑料盆,说:“你说,那是什么?” “我哪知道那是什么呀?” 耿大妈见她这态度,越发生气了:“你是不是踹人家小肚子啦?” “踹了,怎么着哇?知道你还问,吃多了撑的!”曹老太太转身就要回屋。 耿大妈上前一把扯住她,厉声说:“你说怎么着哇?啊?无法无天啦!你给我站住,今儿不说清楚了就不行!” “你管得着吗?这是我们家的事情,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哎,你算说对了,我就是爱管闲事,今儿这个闲事,我还是管定啦!你档着这还是早已哪,各家过各家的,谁也管不着谁。告诉你说,现如今是新社会啦,你这么欺负人,就是不行!” “不行,不行你能把我怎么着?我就打她了,她是我的儿媳妇。” “你打就不行!再打一个我瞧瞧?”耿大妈一个劲儿往上靠,看样子不拉住,俩人就得撕打起来。 陈大妈连忙上去对曹老太太说:“你说这话可不对,你打人家傻子就是……就是……”陈大妈知道有一个词儿,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就是侵犯人权!”疙瘩包子马上接着话茬儿说:“傻子怎么啦,傻子也有人权,你打人家傻子,就是侵犯人权!这都什么年头儿了,还敢打儿媳妇?” “我的媳妇儿我的马,任我骑任我打。什么人权不人权的,我不知道!我管她饭,你们管吗?” “晚们管不着!” “你们既然管不着!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曹老太太回身就往屋里走。耿大妈抬起腿来,说道:“我他妈先叫你歇会儿!”照着曹老太太的后腰就是一脚,加上门槛儿一绊,曹老太太吧唧一家伙,摔了个大马趴。大伙儿都开心地笑起来,王婶儿说:“该!欠该!”陈大爷捋胳膊挽袖子对疙瘩包子说:“你把拉出她来,我给傻子出出气。” 陈大妈连忙阻止:“你拉倒吧!她也七十多了,闹不好,再出了人命。” 耿大妈气呼呼地把傻妹妹拉到自己屋里,赶紧给傻妹妹用热水泡了一会儿手,然后让她躺在床上,又给她沏了碗红糖水。每天美提议给她娘家报个信儿去。大伙儿都说对,可是叫谁去呢?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疙瘩包子虽然跑得快,可他是个没结婚的小伙子,说这事有点儿不合适。陈大爷看了一眼陈大妈说:“还是我去吧,我认识傻子家。”陈大妈没反对。 见天贱觉得说女人流产的事,还是去个女人好,说:“我跟您去。”俩人就走了。 在人多的场合见天贱不抢话说,因为文革时候,她闹过一回笑话。早请示晚汇报,轮到她念报纸,不认识“谆”字,就念成了:毛主席哼哼教导我们……陈大妈奇怪地问耿大妈,今儿可怪了啊,毛主席怎么哼哼开了?耿大妈自以为是地说,多新鲜呢!全国上下这么一反腾,啊?这是多闹心呀!哪有个不着急上火的?他老人家肯定是牙疼了呗。 这笑话让院子里的人笑了好几年。 每天美忽然想起来说:“哎,怎么不见胡大妈呀?胡大妈可算街道上的呀。再者说了,胡大妈还是红医哪,用个什么药五的,她那儿也有。” 耿大妈寻思了一下说:“看着他们家好像没人,老两口子准在老二的小铺呢,你去叫一下。” “老这么下去哪行呀?每天每不管人家饱吃,每天每欺负人家傻子,不是打就是骂,太不是东西了!简直丧尽天良!我叫胡大妈去。”每天美这次很义愤,也很主持正义,昂首挺胸地走了。 这时曹老头儿推着车子,扛着鱼杆回来了,瞎子心锁儿也随后进了门。疙瘩包子连忙把心锁儿叫到耿大妈的屋里,听说母亲把媳妇怀的孩子给踹掉了,心锁儿摸索到傻妹妹跟前,抱着傻妹妹伤心地哭起来:“大妮儿,大妮儿呀,你可受委屈啦……” 傻妹妹不哭,却仰着脖子问心锁儿:“你吃饭了吗?”心锁儿一听这话,更伤心了,直哭的上气接不上下气。 几个老太太也都陪着落泪,耿大妈等他哭了一阵子,问他:“你妈是不是想叫你离婚呀?” 心锁儿抹着眼泪点点头。 “那你愿意不愿意呀?” “我哪舍得呀?”心锁儿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你不会别离。”耿大妈说。 心锁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惹不起我妈。” 陈大妈看着耿大妈叹口气,说:“也是,单另过傻子伺候不了瞎子,在一块儿又水火不相容。这事儿真是不好办,谁也没有办法。”每天美回来说,胡大妈特别忙,小铺里人特多,而且胡大妈说了,已经流产怎么都晚了,回来也管不了事,她不是街道主任,跟她说没用。 老蔫儿下班回来听女儿说了院子里发生的事,见耿家屋里一大帮人,就没去耿家转而来到曹家。一进屋先叫了一声曹大爷,又叫了一声曹大妈。曹老头儿连忙客气地给老蔫儿让座,还半开玩笑地说:“大少,您请坐。”曹老太太就哼了一声,脸上连点儿乐模样儿都没有。 老蔫儿坐下来说:“曹大爷,曹大妈,您家的事,我听我妈说过。咱两家竖着隔一堵墙,横着就是一层顶棚纸,再没有比咱两家近的了。您看我说的对不对。是,眼下曹大妈得受点儿累,原先伺候俩,现在伺候仨。可您有盼头儿呀,只要傻妹妹给您生上一男半女的,您不就有后了吗?盲人和傻子生的后代,不一定就瞎就傻。何况傻子不是很傻,人家她哥哥不是挺精的吗?她哥不是说,是她妈怀孕时的药物影响吗?您再辛苦几年,傻妹妹生个孩子,您把孩子给他们拉巴大了,只要到十来岁就管事儿了。一来,您老了有个小拐棍;二来,我这瞎哥哥后半辈子就有指望了,您说不是?” 曹老头儿说:“老大你说的对是对,可是这个傻子,净让她妈生气。”曹老头儿绝对站在老太太一边,见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别的人家听不见,胡家听得特清楚。曹老头儿回到家来一坐下,曹老太太就告状,然后曹老头儿就一边喝酒一边开骂。心锁儿不吭声,傻妹妹也不还言,屋里就听曹老头儿一个人的。 曹老头儿说:“你说,你曹大妈七十多啦,伺候我、伺候瞎子,还得伺候这个傻子,你说容易吗?你们敢情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怎么过呀?她娘家把包袱推给我们了,我们该她的?欠她的?” 这时心锁儿扶着傻妹妹回来了,曹老头儿一见就冷嘲热讽地说:“老大你看,你看看!傻子让他妈生气了,他回来不说先劝劝他妈,倒先看他老婆去了!你看看,还搀着扶着,比他妈还要紧。这是他眼瞎,要是不眼瞎,还不把他媳妇抱起来?扛起来?嗯?你说,这个儿子要得么?” 老蔫儿忙解释:“曹大爷,您不知道,傻妹妹今天……流产了。”当着曹老太太的面儿,老蔫儿没说流产的具体原因。 “流产?活该!她能生下什么好玩意儿,不是瞎子,就是傻子!”曹老头儿一口断言。看那意思,他是知道也支持曹老太太干这事情的。老蔫儿觉得没必要再说了,这一定是老两口早商量好的。只有心锁儿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会想办法保护傻妹妹的,哪怕先送回娘家避一阵呢?但是,现在已经晚了。 心锁儿悄悄地爬上床给傻妹妹铺被子,曹老头儿又冷笑开了:“老大你看看,他吃我这么些年,他妈伺候他到四十多,他也没有给我、给他妈铺过被窝!倒给他老婆铺被窝!这是人吗?啊?这是儿子吗?啊?幸亏他眼瞎,要不瞎,他还不敢打爹骂娘?” 老蔫儿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走了出来,差点儿和一个人撞上,老蔫儿抬眼一看,是傻妹妹的哥哥和嫂子来了。老蔫儿赶紧闪开,傻妹妹的哥哥和嫂子进了屋,大伙儿都站在门外看着听着。这回是她嫂子先开了腔:“说!你凭什么打我妹妹?” “她不听话我就打!她气我我就打!”曹老太太一点儿也不示弱。 她哥没想到老婆子这么混,气得上去就要打曹老太太:“你敢打她?你再打一个我瞧瞧!”她嫂子连忙拦住了。她哥回过身来又骂心锁儿:“你他妈也算是个男人!啊?你连你老婆都保护不了,连你的孩子都保护不了,算他妈什么男人?你不会别娶媳妇儿?” “什么好样儿的,一个没人要的傻子!”曹老头儿用鼻子哼了一声。 “废话!我们不傻,凭什么嫁给你一个瞎子?我们不傻,一个二十七的黄花闺女,嫁给你四十多的光棍子?再者说了,我们傻事先你不是不知道呀?是你们找的我们,不是我们找的你们!我们一没有瞒你们,二没有骗你们,是你们心甘情愿呀?”她嫂子一句一句地问曹老太太,嗓门儿挺高。 “得了,得了,”曹老太太挥挥手说:“废话少说,离婚。” “多新鲜呢!这回你们不离,我们还离哪!走!大妮儿。”她哥说着就上去抱傻妹妹,心锁儿哇哇大哭,拽着傻妹妹不放手,说:“大哥,大哥!我求求您,您别带走大妮儿。” 她嫂子上去把瞎子的手使劲掰开,说:“玩儿老鸹蛋去吧!你根本就不配有老婆!你他妈也算是个男人!?” 她哥抱着傻妹妹,三个人就出来了。傻妹妹忽然问她哥:“心锁儿今天给我买了一个发卡,哥你说我还要他的吗?” 她嫂子决断地说:“不要!明儿你哥给你买好的。” 傻妹妹说:“他刚给我戴上,我挺喜欢的,咱就别给他了。” 她哥一听差点哭了:“大妮儿,咱不要,啊。听哥话,明儿哥给你买好的,摘下来给他。” 她嫂子连忙从傻妹妹头上摘下来,扔进曹家屋里。她哥抱着傻妹妹,嫂子跟在后面,众人送到大门外,她哥她嫂又再三感谢了大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心锁儿不哭了,摸索着下了床,刚才听发卡落地的声音,他就知道扔在门槛附近了,走到跟前一摸就摸着了。心锁儿手里握着发卡,慢慢走到大门外,瞪着一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眼泪刷刷地流。几个老太太见这情景,都陪着擦鼻子抹眼泪,疙瘩包子眼圈也红红的。见天贱说:“唉,亲亲热热,恩恩爱爱的小两口儿,生生给人家拆散了。” 陈大妈吸溜着鼻子,说:“唉,虎毒不食亲生子呀!这年头儿,人还不如畜生呢。” 王婶儿说:“宁可拆十座桥,也不拆一对夫妻。这也是亲妈干的事!”说别人的时候,都清楚着呢,轮到自己就不明白了,胖丫儿还没回去呢。 耿大妈咳声叹气地拍着心锁儿的肩膀说:“回去吧,心锁儿。别想不开,听见不?你没办法,晚们也没办法,家去吧啊。” 心锁儿答应着:“唉,耿婶儿,陈婶儿,您都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儿蹲会儿。”说着顺着墙根蹲下了,看那意思,一时半会儿他不想回去,大伙儿也没办法只好都散了。心锁儿蹲到后半夜才回去躺下,这一躺就再也没有起来。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心锁儿是给憋闷病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不出一个月,心锁儿突然死了! 那天早上,曹老头儿照例早早儿钓鱼去了。赶到天大亮,曹老太太起床穿衣裳的时候,才看见心锁儿身子下边全是血,掀开被窝一看,右手攥着一把剪子,左手里是他那条命根儿!这一夜,心锁儿愣是没吭声!人早就没气了,尽管有被子盖着身子也凉了。曹老太太吓得跑到胡家叫人。 胡大妈和胡大爷上万寿西宫锻炼去了,馨玉上学了,大兰上班了,就老蔫儿一个人在家,从陕西回来总得给人家写一篇像样的东西,已经拖了一个多月,不能再拖了。老蔫儿听说瞎子死了,赶紧跑过来,看见心锁儿那样子,眼前一阵儿发黑,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来,想了一下他就出去找人,疙瘩包子倒休在家连忙跑过来,因为不是休息日,别人都上班去了。疙瘩包子进来一看,也吓一跳,他毕竟没有见过死人,也没有见过这么多血,可他的眼睛又离不开心锁儿那光溜溜的身子,心锁儿的肉皮特别白,又白又细跟女人似的。 曹老太太央告老蔫儿和疙瘩包子,给心锁儿洗洗,换身衣裳。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老蔫儿说:“甭跟别人说,他是怎么死的。”疙瘩包子点点头。俩人就开始给心锁儿擦洗身子,撤下那条被血浸透的褥子。曹老太太把衣裳准备好,就坐在门口守着,她不愿意让别人进去。老蔫儿费了挺大的劲,才从心锁儿的手里取出了剪子。给他洗干净了身子,换上了新裤衩。疙瘩包子也把心锁儿那条命根儿,从心锁儿手心里抠出来了,仔细洗干净之后,给他塞到裤裆里。 老蔫儿叫进来曹老太太:“通知他们单位吧。” 曹老太太找出电话号码,老蔫儿回到自己家里,给心锁儿单位打了电话。这院子里就胡家、陈家和大牛有电话,胡大妈的外甥在电话局安的便宜,陈家老五和大牛是因为做生意需要。老蔫儿和疙瘩包子都回去了,曹老太太抽空把那条血褥子卷起来扔到垃圾站去了。 过了一个钟头,单位来了三个人,说了会子话。老蔫儿听见人家问怎么死的,说知道他离婚了,也知道他病了,还说来看他呢。曹老太太只说了一句:“要是知道他这么心窄,就不叫他离婚了。”赛闹猫一样,噢噢地叫了几声。 晌午曹老头儿才扛着鱼杆回来,知道心锁儿死了,好像比曹老太太还要伤心,放开嗓门儿叫了几声:“心锁儿,我的儿”,干嚎了三声,然后平静地对心锁儿单位的人说,叫车拉走吧。人家说我们开车来了,不过您得跟我们上街道开个死亡证明。 曹老头儿说:“死了也不让人省心。”跟着人家走了。 心锁儿是用一条旧床单,裹起来抬走的。原本心锁儿个子就不高,一死更像个孩子,俩人不费劲儿就抬了出去。 陈大妈和见天贱不知道怎么回事,站在院子里看。 耿大妈听疙瘩包子说了,就没出去。 疙瘩包子对耿大妈说:“您要是逼我,我就像心锁儿一样死!” 耿大妈说:“妈不介,只要你愿意,随你。” 傻妹妹走了,心锁儿死了,大伙儿都觉得好像少点儿什么似的。可是曹家每天晚上,还是一如既往,只要曹老头儿一回来,就开始和曹老太太逗贫:“小妹妹,白天你一个人在家,想我不想我呀?”曹老太太就说:“去!贫劲儿的。”俩人是不是还闹着玩,别人就无从知晓了,但是开玩笑的话,都让胡家听见了。胡大妈说:“也真奇怪,这个老婆子真是狠心,儿子死了就没听见她哭过。” 老蔫儿说:“哭了,当天哭了几声。” 胡大妈说:“是吗?我没赶上。” 小惠说:“您说可真是的耶!怎么会有这样的妈呢?” 大兰说:“傻妹妹见天在大门口等瞎子,瞎子一回来,傻妹妹一叫心锁儿,呦,你们没见呢,人家心锁儿乐的呀!走在大门道里,还跟傻妹妹逗着玩儿呢。” 胡大妈说:“那当然了,一个四十多,一个才二十多,大十好几岁呢。” 馨玉也说:“其实,我挺喜欢傻妹妹的。每天我一叫她傻妹妹,她答应得痛快着哪,还说其实我比你大,你应该管我叫傻姐姐。” 大强说:“这一对子老东西,真他妈不是人揍的!” 小惠冲着胡大妈说:“可不是吗。妈您说,这憋闷,还能把人给憋闷死?我可真是一点儿都不懂耶。” 胡大妈说:“怎么死不了哇?你没听人说,心头一两赛千斤。” 大兰说:“以前,心锁儿跟谁也不说话,自打娶了傻妹妹,见天吃了饭在大门口立着,谁从他身边过就跟谁说。那天我下班回来,他问我,是馨玉的妈吧?我说是。他说幸亏你回来了,呆会儿有雨。我还说呢,他也看不见,怎么就知道是我呢?唉,好好的个人,说死就死了。” “谁说不是呢!妈,我再给您添点儿饭?”见胡大妈摇头,小惠就给自己又盛了半碗饭,一边吃一边说:“大嫂你炒的菜特好吃,妈这肉也炖得味儿特好。您说,怎么我做出来,就不是这个味儿呢?一样的饭菜,大强就爱在妈这儿吃,我可真是没办法耶!” 老蔫儿最清楚心锁儿是怎么死的,但这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说。一是在座的有兄弟媳妇不合适,二来当初跟疙瘩包子说好了不能往外说,这有关心锁儿的个人尊严。到现在,还没听见任何人说瞎子是那样死的,看来人家疙瘩包子确实没有说出去,自己就更不能说了。 胡大妈吃了饭,去小铺替胡大爷去了。大勇媳妇儿淑敏生孩子了,又生了个小闺女。前头离了婚的那个媳妇儿带走了一个闺女,比馨玉小两岁。刚离婚的那年,大勇老偷着哭,他拿不出抚养费,女方不让见孩子。倒是学校老师挺同情,大勇一去学校老师就把孩子叫出来,父女俩哭得眼泪汪汪的。后来女方知道了,给孩子转了学,老师也不敢告诉转哪儿了,说是怕影响孩子学习。 直到大勇娶了淑敏,还是忘不了前头的孩子。胡大妈担心淑敏不乐意,淑敏倒觉得大勇是个重感情的人,非但不怪罪反倒认为捞着了。淑敏生的这个小闺女,比前头那个闺女好看,因为淑敏比前头的媳妇儿好看。淑敏这个人也不寻常,她的爹妈很早离了婚,爹娶妈嫁人,各有各的孩子,把三岁的淑敏送给了一个孤老太太,淑敏管她叫奶奶。 这个奶奶有点儿怪,她就不愿意淑敏搞对象,搞一个她给吹一个,一直把淑敏耽误到三十多,她是怕淑敏嫁人就不管她了。其实哪能啊?人家给淑敏介绍大勇,淑敏一见就特别乐意。当时大勇三十出头,高鼻梁、深眼窝、浓眉毛,头发还有点儿自来卷。淑敏豁出去了,跟奶奶吵了一架,嫁给了大勇。 淑敏的同事姐妹都挺奇怪的,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好福气,拖来拖去,拖到三十多,到等着一个美男子!二婚怎么啦?二婚更成熟。虽然大勇有点儿倔,但是淑敏不嫌。是人哪能没脾气呢?脾气发了不落病。自从有了这个小闺女,大勇也稍微好了一些,再加上生意忙,渐渐地也把前头淡忘了。胡大妈不让大勇去看前头的孩子,说那样对不起淑敏。 原先,小两口睡在小铺里,生了孩子后,淑敏就回奶奶家了。奶奶还是那样不待见大勇,却十分喜欢这个小闺女。淑敏是三岁抱来的,一直相依为命三十年。现在,又给她生了一个红红胖胖的小月孩儿,小鼻子、小眼儿,小头、小脸儿,一天一个样,越长越好看。老太太也是越看越爱,虽然快八十岁了,伺候孙女的月子带劲儿着呢。 眼看到阳历年了,胡家来了个客人。说客人有点儿外道,其实是胡大爷的叔伯弟弟,老蔫儿弟兄们管他叫老发叔,在老家县里当个局长。因为那些年农村特别讲成分,他家成分是地主,二十好几也娶不上媳妇儿。正赶上北京的学生插队,老蔫儿舅舅的大闺女太老实,老蔫儿的姥姥担心孙女吃亏,就做主把老蔫儿的表姐嫁给了这个老发叔。两个人差着辈儿,可是哪头儿都不远,一个是叔叔,一个是表姐,老蔫儿弟兄们只好还照原样叫。 改革开放后这个老发叔挺能折腾,先是当了乡长,后来又当了局长。有车他就经常来北京,胡家的老家在白洋淀,来一趟用不了仨小时。老发叔知道老蔫儿爱好收藏,家乡的人们都倒腾古董,他也积极行动。找点儿什么东西,就来北京让老蔫儿给他鉴定,然后去卖。这次他带来一个东西,想让老蔫儿给他看看。 老蔫儿一看,吃了一惊,原来是传说的三孔布!钱币当中先秦的很不好找,这种三孔布是很难见到的,在解放前出的钱币书里标价几百大洋,老蔫儿搞了将近二十年收藏,也没见过三孔布。曾有一期钱币杂志封面上,印的就是这种铸有“下专”二字的三孔布,后来经考证“下专”二字有误,应是“下尃”。钱币收藏界沸沸扬扬,一时出了不少赝品。 依老蔫儿二十年收藏经验,这枚钱币不像是假的,锈色古朴字迹劲拙,贴近鼻孔,一股淡淡的铜锈甜味。老发叔盯着老蔫儿问:“是真的吗?” 老蔫儿说:“不敢肯定是真的,也不敢断定它是假的。”问老发叔是从哪儿弄来的。老发叔不说,只说人家懂局;一共是四百个,要是买的少,两千块钱一个,要是全买了,一千一个。老发叔说:“你找人鉴定鉴定,如果是真的,我出二十万,你出二十万,咱把它全部买下。” 老蔫儿惊讶地看着这个农民出身、眼下当局长的叔叔,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二十万。老蔫儿说:“我就是爱好,见了什么喜欢的就买回来,从来不倒腾。有时候虽然卖一些,那也是重复的,而且是为了买别的喜欢东西。我可没有二十万,不要说二十万,连两万也没有。” 老发叔看着老蔫儿也很惊讶,玩了二十年,居然拿不出二十万块钱来!不过他很快就说:“我也没有那么多钱,但是,我可以找银行贷款。” 老蔫儿不管他怎样来回换说法,只是觉得他有些玩儿玄,就对他说:“你这样做不合适,不如我去找钱币学会,动员全国各省钱币学会和博物馆都收藏一些,我们只在中间牵线搭桥,虽然钱挣得少,但是我们不犯法,你要同意我就去。” 老发叔连连点头说:“可以,你现在就找人鉴定去吧。” 老蔫儿说:“阳历年已经到了,我岳母要过八十大寿,就是元旦那天,过了这一天,我去找人给你鉴定行不行?” 老发叔说:“可以。”放下这个钱币,就回老蔫儿的舅舅、他的岳父那边去了,老蔫儿小心翼翼地将这枚三孔布收好了。 元旦给岳母过了寿,第二天还没起床呢,老发叔又早早来了,催老蔫儿快点儿去。这几天他一个劲儿往这院里跑,好在舅舅家离得不算远。老蔫儿说,今天是阳历年第二个公休日,万一人家有个朋友亲戚来串门,去了不太方便。老发叔说那你就下午去,老蔫儿无奈只好答应了。 老蔫儿要找的这个人,他曾经采访过。是钱币学会秘书长,造币局副局长,是钱币世家,在钱币界有一定的威望。下午老蔫儿去了他家,先聊了一会儿天,老蔫儿就把这枚三孔布拿了出来。当下秘书长惊呆了,忙问从哪里来的,文物考古是非常重视哪里出土的。老蔫儿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的一个叔叔拿来的,我老家在白洋淀。我问他从哪儿找到的,他不告诉我,只让我给他鉴定一下。依我看这个钱不假,你看呢?” 秘书长反复看了半天,说:“光线太暗,我打开台灯。”打开台灯,用放大镜又看了半天,说:“我也不敢肯定,你叫他再拿几个来,我比较一下,就能下定论了,不是出土四百枚吗。” 老蔫儿心里暗笑了一下,原来比我也强不了多少,便答应了,并且说了自己的想法。 秘书长说:“如果是真的,这不成问题,我可以跟各地的钱币学会打个招呼,让他们都收藏一些。光我们总会就可以要一百枚,让你叔叔放心,钱是有的赚的。” 老蔫儿就回来了。到家老发叔正等着,问怎么样了?老蔫儿一学说,老发叔说:“可以,你先把这个样品给我。”老蔫儿还给他,他拿起来走了出去,不到二十分钟他又回来了,一进门儿兴高采烈地说:“我卖了。” 老蔫儿问卖给谁了,他说卖给东头倒腾药材的老刘了。老蔫儿问卖了多少,他说卖了五千五。老蔫儿问:“你什么时候再拿几个样品来,人家秘书长还等着要看呢。” 他说:“不拿了,你那个办法不行,卖不了多少钱。我这一个就五千五,十个就五万五,一百个就五十五万,那四百个呢?你说,我得赚多少?” 老蔫儿心里有些气愤,问他:“那我怎么跟人家秘书长交代呀?” 老发叔说:“你愿意干就跟我干,不愿意干就拉倒。” 老蔫儿气得站起身来,用手指着老发叔的鼻子,半天说不上话来:“你!你!你混蛋!” 老发叔也沉下脸来:“好小子,你胆敢骂长辈!” “我是得骂骂你了,你一头钻进钱眼儿里。我看你都忘了你姓什么、你是谁了!”老蔫儿走到老发叔跟前,点着他的脑门说:“你上北京干什么来了?是看你的岳父岳母来了吗?不是!你回回来北京,都是来找我学本事来了。让我给你说,让我给你看,不管我忙不忙,不管我有事没事。只要我在家,不论什么时候,哪怕钻了被窝,你也把我提溜起来,给你看,给你讲。我图你什么啦?啊?你为什么要坑我?要害我?” “我怎么害你啦?”他还理直气壮。 “这几天,你一连上我们家跑了七趟!大过年的,你逼着我找人给你鉴定去。我念你是长辈,不怕人家嫌烦,就厚着脸皮去了。人家是什么人?钱币学会秘书长,国家造币局局长!是你答应了我的办法,我才去的。现在你变卦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代?人家不认得你,可认得我呀!这是你无情,不是我无义。如果人家问我,我只好把你供出来。这可不是小事情,你知道他看见这个钱币时的样子吗?他都惊呆了!他问我是从哪儿出土的,我说不上来。只能说是我叔叔拿来的,他在白洋淀当局长。他听说有四百枚,脸色都变了!我告诉你,你愿意怎么办,我挡不住,那是你的事。但是,我要让你知道,如果有一天警察找上了门,你可别说是我把你卖了,这是你自己做的!给我滚蛋!” 老发叔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当着嫂子胡大妈,二侄子大勇,侄媳妇儿大兰和孙女馨玉的面,就这么被老蔫儿骂了一通,灰溜溜地走了。 老蔫儿还没吃饭呢,大兰看男人的脸色很不好看,就给老蔫儿盛饭端菜。 大勇安慰老蔫儿:“大哥,这种人犯不上跟他生气。”老蔫儿稳定了一下情绪,他知道生气的时候,吃下饭去对身体不好,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就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慢慢吃起来。刚吃几口,舅舅来了,老蔫儿连忙起身笑脸相迎,毕竟舅舅没有伤害自己。 舅舅脸上却没有一点儿笑容,他瞥了老蔫儿一眼,说:“好哇,这人可是真可怕!要是发不了财,就想把人家送到公安局去!这还他妈是人吗?” 笑容在老蔫儿的脸上一下子僵住了,他几乎仰面朝天倒下去。老蔫儿扶着桌边看着舅舅,看他下边还说什么。舅舅却瞪了老蔫儿一眼,摔门走了。老蔫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呆呆地什么也说不上来。 大勇拍拍老蔫儿的肩膀说:“大哥,你错了。舅舅进来,我一看见你笑,就知道你错了。”当着胡大妈的面,大勇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对这个舅舅是很有看法的。 老蔫儿怎么也不明白,一边是外甥,一边是女婿,你怎么就不能问问青红皂白呢?就算是偏向,也不能这么偏呀?你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让我说你点儿什么好?说实在的,老蔫儿对这个舅舅没什么好印象。 记得小时候住姥姥家,他从来不给老蔫儿一个好脸色。老蔫儿生在姥姥家,长在姥姥家,舅舅从来不抱。小时候,老蔫儿第一是怕姥爷,第二就是怕舅舅,这俩人老拿眼睛瞪他,只有姥姥最疼他。老蔫儿没有姐妹,没有当舅舅的体会。但是,他见过别人的舅舅怎样疼爱外甥,这是其一。第二,姥姥只有舅舅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姥姥和姥爷把老家好日子扔下不过了。姥爷村里有田地,县城有绸缎庄,雇着长工和伙计。 一九四一年土匪绑票,把舅舅绑到了白洋淀,土匪要两千现洋,姥爷一时拿不出,正急得火上浇油,不料,舅舅在被八路军的雁翎队救下送了回来,姥爷和姥姥处理了财产,全家来到北京。到北京后,坐吃山空,姥姥给人家当老妈子,姥爷做小买卖维持生计。 姥爷上天津去贩布,一次竟然能在身上缠六匹布!一条腿上一匹,腰上缠两匹,一条胳膊一匹,缠得像个浮肿病人一样,一步一步蹭着走。姥姥心疼姥爷,跟着去了一回,再也不敢去了,因为姥姥身上只缠四匹布,就喘不上气来了,看见警察还得跑,姥姥实在跑不动。 舅妈的五个闺女都是姥姥一手弄大的,虽然姥姥最疼爱老蔫儿,但是在插队这件事情上,姥姥不管老蔫儿了,由着老蔫儿去山西,却把舅舅的两个女儿安排在老家,把生活用品和农具给她俩置办齐全,还把弱智的大孙女,嫁给了精明能干的老发叔。姥爷去世之后,舅舅的女儿们大了,抬腿就搬了家,把没有经济来源的姥姥扔下不管了,仅这一点。老蔫儿就不赞成舅舅。 听姥姥说舅舅有意见,他知道姥姥有六百块洋钱,没有给他这个独生子。姥姥因为还有两个闺女没有出阁,闺女出阁,哪能没有一点儿嫁妆呢?这钱没有给舅舅,舅舅就恼了。可是,姥姥给舅舅身上花的钱,远远不只这六百大洋呀?舅舅离开姥姥一年,姥姥就去世了。去世前,姥姥曾经对老蔫儿说:“人善让人欺,马善让人骑。你姥爷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公私合营不把我合进去。到现在,我没有退休金,谁也不管我。求儿女比求神还要难!我一腔热血扑到儿女身上,他们一个个好没良心!孩子,姥姥我不信神,不信鬼。等我百年以后,你小子要是有良心,不用到我坟上烧钱化纸,你就好好孝敬你妈,孝敬你舅舅。你妈十三岁做饭,跟我过那个日子不容易,你舅舅是我的心尖子、眼珠子,你孝敬了他们就是孝敬了我。我一辈子不亏心,等我死了,让他们抱着爪儿嚎去吧。” 姥姥身体那么结实,才活了六十九岁,当时正好老蔫儿从山西回来了。那天晚上姥姥发病,说是心口疼,疼得满头大汗。其实是心绞痛,她自己不懂,儿女也从来不关心。这次疼得太厉害,两天不吃不喝,把儿女们叫来之后,姥姥让人搀着起来,洗头洗脸、刷牙漱口、洗脚洗屁股。姥姥是从县城来北京的,这是她一辈子养成的卫生习惯。然后躺下来,见天色不早了,她就让儿女们都去睡觉,说自己不要紧。 大家塌塌实实睡了一夜,到天明的时候,姥姥才哼哼起来。胡大妈问:是不是这会儿厉害了?姥姥说一夜也没见轻。胡大妈问:为什么不吭声?姥姥说:“怕你们白天上班睡不好觉。” 救护车把姥姥拉到医院五分钟,姥姥就去世了。大夫检查说是心绞痛,疼起来是很痛苦的。为了儿女能睡好觉,姥姥就是生生疼死也不吭声! 大姨是最后到医院的,因为男人成分好当革委会主任,见了姥姥未寒的尸骨一声也不哭,说是怕别人听见影响不好。四姨是大学讲师特别讲卫生,来了之后,用手绢捂着嘴,站在离姥姥一米多远的地方,她说她怕死人。只有老蔫儿抱着姥姥的脑袋一个劲儿亲,哭得昏天黑地,从医院到家就不省人事了。所以,后来送姥姥的尸骨回老家,老蔫儿不知道人们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没让他回去参加姥姥的葬礼! 惟一让老蔫儿对舅舅满意的事情是,姥姥生前最怕火葬,因姥爷是土葬的,姥姥愿意带着完整的身子去见姥爷。姥姥一咽气,舅舅磕了个头跑回老家去,叫来大车,把姥姥拉回老家跟姥爷合葬了。姥姥享年六十九岁,原本一头黑发只有几根白的,满嘴的牙只掉了一颗,那是年轻时做针线活儿刁针刁的。姥姥去世时,一夜之间头发就花白了,可见是多么疼痛!没了姥姥,老蔫儿也不愿意回北京了。在几乎二十年的时间里,老蔫儿不能听别人说“姥姥”,听见这两个字,老蔫儿就躲到没人的地方去哭。 爱是深厚的,也是沉重的,姥姥疼爱老蔫儿,反倒害了老蔫儿,思念起姥姥来,就一个人发呆。就像姥姥说的,她的姥姥疼她,反倒害了她一样。姥姥的小脚没有缠死,是她的姥姥总给她放脚,所以姥姥走路脚疼。可是说来也怪,无论白天老蔫儿怎样想姥姥,夜间也梦不见姥姥,一次也梦不到。 那些年,老蔫儿是多么想梦见姥姥!但是就不让他梦见。过了二十年,老蔫儿渐渐不那么难过了,才开始梦见姥姥,总是笑眯眯地看着老蔫儿,不记得说些什么,让老蔫儿一觉睡到天明。醒来才知道,夜里梦见了姥姥,让老蔫儿后悔不迭,直悔恨自己为什么醒了,讨厌这个夜怎么这么短。老蔫儿当真想在山西过一辈子,没有了姥姥,山西和北京还有什么区别?做梦是可以飞跃千山万水的,没想到,现在他又回了北京。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叫喊帮忙。大伙儿都从屋子里跑出来,原来是二华子他妈,就是西耳房韩大妈的妹妹,韩大爷的小姨子。韩大爷两口子支边去甘肃,在那边当了一辈子教员,退休才回来。二华子他妈守了寡,带着五个孩子在这儿住过。人们都问怎么啦,她说我姐姐不行了!于是大伙儿挤进小夹道,把韩大妈用躺椅抬了出来,送到医院就再没回来。平常二华子他妈不怎么来,姐姐死后二华子他妈几 乎天天来。耿大妈还说,姐夫成了老光棍儿,小姨子守了半辈子寡,凑到一块儿也不错。可是看那意思,不像那么回事,二华子他妈每次来了都跟韩大爷吵一架。院里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王连第家离得近听得真。王婶儿说,二华子他妈让韩大爷回甘肃找他闺女去。韩大爷的闺女是抱养的,他不愿意回甘肃了,原本这房子就是韩大爷的,他想老了还是叶落归根的好。二华子他妈说小丽结婚没房,让韩大爷给小丽把里屋让出来。韩大爷真是寒透了心,那些年不知道给这个小姨子寄了多少钱,帮助二华子他妈度过了孤儿寡母的难关,却闹得养女怀恨在心,养了她二十多年,现在跟自己如同路人。眼下小姨子又翻脸不认人了。韩大爷不给腾房,二华子他妈就跟他吵,这下大伙儿才明白了。 有一次,看见二华子他妈气哼哼地走了,耿大妈给韩大爷出主意:“您听我的,就不给她腾!咱院儿人都给您作证,这房子是您的。谁还不清楚这个,她是听说咱们这儿要拆迁,想弄一套房子。” 每天美也说:“她有房,虎坊路她有一套两居室,就她一个人住着哪。别看人家年轻守寡,现在儿女大了,自己有退休金,孩子们都给她个儿,日子好过着哪!”每天美有一次在福州馆早市买菜,碰见二华子他妈,硬拉着每天美进去坐了一会儿。屋里的摆设把每天美羡慕得眼珠子冒火,嫉妒得差点儿犯了病。每天美有心脏病,一激动就心率不齐,厉害了就间歇不跳,也查不出原因来。 樊菊花说:“真没见过这么丧没良心的!翻句话说,你是个人,是人就得讲良心,人家净为了给你寄钱才得罪了闺女。现在你姐姐死了,就立逼着人家给你腾房,凭什么呀?这本来就是人家的房子!翻句话说,即便人家过去没有帮助过你,就是看在你死去姐姐的份儿上,也不能不管你姐夫这孤老头子呀?翻句话说,你也老大不小的,黄土埋到下巴颏儿了,都六十多岁了,你什么不懂?翻句话说……” “你别他妈没完没了地翻啦!”耿大妈烦了,“瞅瞅你这通穷翻腾!翻得我心里这个烂!这又不是捡破烂儿,瞎他妈翻腾什么呀?”心说:人家都是黄土埋到脖子,您可倒急性子,干脆埋到下巴颏儿,你索性添两锹土捂到里头得了,省得她在那儿倒气儿!叫人看着心烦。 樊菊花不吭声了。每天美也叹了口气,说:“这人都白活那么大岁数了,怎么还那么贪心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你说这是干什么?儿女是人,你姐夫就不是人?再者说了,咱们大伙儿都看见过,小丽小的时侯,那是多混呀!都十好几了,几乎是每天每,动不动就骂她一顿,她都不敢还言儿。您说她怎么这么贱骨头呀!还给她争房子?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见天贱赞同地说:“可不是吗!这人真是贱骨头!” 韩大爷跟傻子一样,木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不会说。大伙儿看老头子怪可怜的,安慰了许多好话,才把韩大爷送回屋去。韩大妈死了一个多礼拜,韩大爷的养女才从甘肃赶来。进了门挤了两滴眼泪,还没有她爷们一回甩的松多呢,既不问韩大妈得的什么病,怎么死的;也不说看看骨灰盒安放在哪儿了,更不问韩大爷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先问韩大爷手边还有多少钱,说单位不景气,想开个美发厅,需要五万块钱资金。韩大爷老两口一辈子只攒下三万块钱,听养女的意思就是要,没有还的意思。韩大爷说我老了,手里没有一点儿钱不行,这点儿钱是我养老的活命钱,不能给你。养女当下骂了一句:“你他妈死不死呀!”坐上火车就走了。气得韩大爷浑身哆嗦,躺了好几天。 听说胡大英这趟去陕西出差是飞来飞去,还得了许多土特产,报社的人都很羡慕。胡大英把一些东西分别送给了社长孙泽贝、总编许凡健和同事们,然后坐下编稿子,刚把手边的版面弄好,孙泽贝就打来电话,叫胡大英上他那儿去一趟,胡大英赶紧去了。“怎么样?最近工作有什么困难吗?”孙泽贝笑眯眯地问。 胡大英说没有,感谢领导关心。 孙泽贝说:“把手边的工作安排一下,部里组织一个笔会在长沙,可以去张家界休息一下,把家里安排好你就去吧。” 胡大英想,自己刚从陕西回来,一方面身体确实有些累,二来这又是一趟美差,会不会引起别人的妒忌呢?就对孙泽贝说:“社长,能不能安排别人去呢?” “怎么,你不愿意去?还是你已经去过了?” “不是,我是说……我是想,这次出差条件比较好,可以游览张家界,还是让别的同志去吧。” “我说谁去就谁去,这个你不要有顾虑。再说,人家要求去一个文学写作能力强的,别人谁行啊?你是四版负责人,就是你去!”孙泽贝毋庸质疑地挥了一下手,胡大英只好出来了。于是胡大英又去一趟张家界,玩了十五天。 这次笔会给胡大英的感觉很复杂。记得大串联时,黄河真是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给人的感觉真是:啊!黄河之水天上来,我们祖国真伟大!如今竟然一滴水都没了!满眼是黄土,据说一年当中有半年多没水。而长江却成了黄河,浊流滚滚浩浩荡荡。大串联的记忆中,长江水近看是清澈的,远望是青绿色的,如今却变成了稀棒子面粥一样的黄泥汤子。 号称鱼米之乡的洞庭湖,小学地理老师讲课时,胡大英记得特清楚。老师说家里来了客人,用不着上街买菜,用绳子把菜篮子拴上丢到湖里,一会儿拉上来,里边就爬满了螃蟹;再拿个笊篱蹲到湖边捞两下,就是一大盘小虾米;拽着荷叶使劲儿一拉,就能拽上来一根雪白的莲藕;还有好玩又好吃的鸡头米和菱角,还有荸荠和莲蓬,还有各种颜色的荷花,还有路过的大天鹅,还有仙鹤、野鸭子和鸳鸯……听得胡大英目瞪口呆,身上长不出翅膀,心却飞出了课堂。 如今来了一看,真失望!洞庭湖边卖的鱼虾只有一寸长,渔民们织的渔网像蚊帐一样密,还在那儿一个劲儿补鱼网。站在湖边一条鱼也看不见,织那么密的鱼网,也不知道他们想捞什么!哪有什么荷花莲藕呀?哪有什么仙鹤天鹅呀?眼前就是一大片看着都叫人发愁的水!也不知道从哪儿来这么些水,撇流儿撇流儿的,闹不好就撒了。这地方又不闹旱灾,要这么些水有什么用?怪不得斑竹上边都是泪,光愁就得把人愁死!下辈子也不来洞庭湖了。 去张家界的路上,路边墙壁上写满了标语,胡大英懂得,许多年来下边干部的工作成绩就是刷标语,上边叫喊什么,下边就刷什么。要不那年头儿猪鬃奇缺,刷子也不好买。也别说,干部们刷标语是越刷越有水平,有的刷得特可笑,比如厕所的墙壁上刷着:快收快打,颗粒归仓。让人非常直观地感受到,这条生物链有多忙活!闹不清哪儿是开始,哪儿是终结。还有可笑的:坚定不疑干四化,大步流星奔小康。标语本身没错,偏偏让一个厕所把这条标语隔开了。让人看着就是,坚定不疑干四化,大步流星奔男女,然后才是小康。 繁华路段的店铺一家挨一家,现在大家商业意识都很浓,极力宣传自己的经营项目。最可笑的是,一家店铺开在厕所旁边,他经营的项目没地写,就写在旁边厕所的墙上,然后画一个箭头指着他的商店;他是轧面条的,于是就写上两个特别大的字:压面。总之,湖南之行玩的还算高兴轻松,回来对同屋的人一说,大家都开心地笑了一回,说老胡真会讲笑话。 看来胡大英在孙泽贝的眼里越来越红,另外几个人实在吃不消了。第一个是史垒,第二个是秦晓阳,第三个是石若虚。这三个人都是报社的中层干部,目前都是处级。史垒是部队转业的,当过排长,到这个系统之后,爱写些简报汇报之类的东西,报社成立就把她调来了。秦晓阳也是部队复员的,只是个战士,本不会写东西,因为爱鼓捣照相机,就作为摄影记者调来了,其实主要靠他岳父的关系。石若虚原本学的是工科,但是分配到院里之后,他的专业能力及发展前景都不看好,领导就动员他搞政工,并且向他许愿,无论何时他也不会比同时毕业搞专业的同学待遇差。他的同学当技术员的时候,他就当上了宣传科长。他的同学住集体宿舍时,他就分到了一居室。他的同学当上工程师,他又调到了报社,提升为处长。所以,他深深懂得服从组织的好处。 孙泽贝今年已经五十七岁,还有三年就要退,谁上?如果没有这个讨厌的胡大英,当然是从他们三人里边出一个。原来的总编许凡健当社长,上来的这个人就是新总编。胡大英政治面貌是中共党员,技术职称是一九八七年第一批中级编辑,已经干了十五年新闻工作,发表作品无计其数,连人民日报也发表了不少。无论哪一方面,胡大英都在这三个人上边。如果孙泽贝到年底再把他提升为处长,更是如虎添翼,将来的总编毫无疑问非胡大英莫属!这是这三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不能接受的事实,尽管他们要互相争夺,但是对付胡大英却是一致的,首先把胡大英干下去,然后才轮到他们争夺。偏巧,他们的机会来了。 姜军是从农民日报社调来的,有一天一位原来的同事来看他,顺便把最近一期内部通讯带给他看。编辑部的同志们传着看了一遍,觉得人家办的真好,文风特别活跃,社长总编写的文章都很幽默调侃,记者和编辑们写的更是大胆好玩,为了把报纸办好,大家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虽然很薄却很好看。胡大英看了,觉得跟临汾日报的差不多,没有说啥。李晓燕对秦晓阳说:“你看你办的那个破通讯,怎么和人家的比呀?你能办出这样品位的吗?” 秦晓阳说:“你说这话不公道。刊物办的好不好,不只在于主编人,要看大家写得怎么样,你们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吗?” 姜军说:“说的也是,不过咱们这群人里边,谁会写这种风格的文章呢?” “当然是老胡啦!我敢说,咱们报社里要论文采,谁也比不过老胡。”李晓燕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当着胡大英的面说这话,胡大英感到有些不自在,说:“不要这么讲。”他知道有人妒忌他。 “哎老胡,你客气什么?难道我是说假话,假意奉承你不成?那你还不如骂我一顿呢。”李晓燕沉下脸,显然有些不高兴了。 胡大英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请你不要误会。” 姜军开玩笑地和稀泥:“咳,客气什么呀?都是哥哥妹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晓燕这才阴转多云,多云转晴,脸上渐渐好看了。 于是秦晓阳就说:“这样吧老胡,咱们也试着办一期,怎么样?你老兄给咱带头儿写一篇,今天在场的都有份儿,李晓燕写一篇,姜军也来一篇。有这三篇带头儿,这期一定能活跃起来,行不行?” 胡大英问秦晓阳:“你不用请示一下社长?”秦晓阳摇摇头说用不着,事情就这样定了,大家分头去写。胡大英正在给北京日报写一篇社会记实,因为秦晓阳要的紧,只好先给秦晓阳写这篇内部通讯的稿子。正写呢,办公室主任黄英进来喊人往楼上搬广柑。按常规大家都要下楼去搬,但是总有不自觉的人躲懒,胡大英插过队,对于干点儿活儿觉得是享受,连忙放下笔准备去搬。黄英说什么也不让胡大英去,说人手足够了,你有重要的任务,你可不能去,快忙你的吧。硬是把胡大英挡在屋里,胡大英只好作罢。 不消半个钟头,胡大英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觉得不是太理想,正犹豫怎么改呢,秦晓阳进来了,见胡大英已经写完了,十分惊讶胡大英的写作速度,连忙抢过去坐在一边读起来,一边读一边笑,连说:“好,好,写的真好,就是它吧,不用改了。”说完拿着走了。 到下班的时候,李晓燕和姜军还没写出来,秦晓阳不免逗了句贫嘴,说他们要是下个好蛋,真是太费劲了,不把蛋磨圆乎了就下不出来。大家笑闹了一阵,分头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孙泽贝就给胡大英打电话:“胡大英,你来一下!”语气很生硬,也很严厉。胡大英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连忙放下手边的工作,来到孙泽贝的办公室。孙泽贝沉着脸,抬起眼皮瞪了胡大英一眼,拍着桌子上的一篇稿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胡大英连忙凑到跟前一看,原来是昨天交给秦晓阳的那篇稿子,他不明白地问:“怎么啦?社长。” “还问怎么啦?你说怎么拉!” 胡大英真是云里雾里一头雾水,就陪着笑脸问孙泽贝:“社长,劳您驾,请您指示一下,我真是不知道哪儿错了。” 孙泽贝哼了一声,用手指敲打着稿纸说:“这儿,这儿,这是什么呀?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不平心态?你有什么不平衡的?你来了我哪一点儿亏待你啦?你说!” “不是不是,社长,您听我解释。”胡大英想可能是误会了。 “你甭解释!还有这儿,什么不是婆婆制服了媳妇,就是媳妇气死了婆婆;还有,什么没事儿找事儿?这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孙泽贝拍着桌子叫喊。胡大英头一回发现,原来孙泽贝发了火,通红的脑门锃亮,脖子一挺一挺的,倒是挺性感。但是现在他可没有这份闲心了,连忙解释:“我这是应秦晓阳的要求写的,他让我尽量写得轻松一些,幽默调侃一些,不信我去给您叫秦晓阳。”胡大英说完转身出来,一出门才发现门外站着一群人偷听,胡大英连忙冲秦晓阳招手,俩人进了屋,胡大英对孙泽贝说:“您不信,您问他。” 秦晓阳点头说:“是,是我让老胡这样写的。” 孙泽贝用眼角翻了一下秦晓阳:“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胡大英也看着秦晓阳,秦晓阳却不吭声。胡大英想,坏了,这没准儿是个圈套!他妈的,给老子戴套了。“你出去吧。”秦晓阳扫了一眼胡大英出去了。孙泽贝垂着眼皮不说话了,胡大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一下说:“这件事儿,原本我不是要伤害您,让您生气,但事实上您是生气了;也就是说,我伤害了您的感情。所以,我给您陪个不是。”说着胡大英给孙泽贝鞠了一个四十五度的躬。他知道,此时千万不要让孙泽贝恼火,因为自己已经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好像一群苍蝇围着鸡蛋转,找缝下蛆,正急得找不着呢。 要是按常规,不就是一篇文章闹了误会吗,解释一下得了,哪用得着点头哈腰地鞠躬呀?这不是闹笑话吗?现在只好用哄小孩儿的办法了,胡大英说:“我回去重新写,推倒重来,您看好吗?”孙泽贝用鼻子哼了一声,胡大英就退了出来。门外依然站着好几个人在听,有姜军、李晓燕、黄英、石若虚、李贝齐等一群人。大家脸上表情各异,谁也不吭声。 胡大英谁也不看,拿着稿子回到办公桌跟前坐下,重新又看了一下自己写的这篇文章。题目是“不平心态者三”,因为天天中午饭后大家在一起打扑克,玩的是拱猪,谁要是老不钻桌子,大家就叫喊不平衡。胡大英是想借用这个不平衡,当成引子。然后分三段写,第一段是关于特色,针对所谓坚持行业特色;第二段关于门风,用过去娶媳妇打比方,讲人们之间的互相影响;第三段关于年关,意思是问题应该随时解决,不要都赶到年底下。谈的都是如何办报,无非是行文用字随便了一些。胡大英反复读了两遍,觉得虽然是仓促写的,也没抄也没改,居然这么利落。如果在原先的报社,领导没准还得笑着说:“就你会耍贫。” 没想到在这里,却让社长发这么大的火。原来这个社长,是软硬一根直肠子,直来直去实心眼儿,不懂得什么叫幽默。“什么不是婆婆管住了媳妇,就是媳妇气死了婆婆。难道你这个媳妇进了宇航报,就想气死我这个婆婆?”胡大英回想着刚才孙泽贝红头涨脑,说话时一挺一挺的样子,活像那话儿挺然翘然,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办公室里的人看见胡大英挨了社长的呲儿,居然还在笑,都不明白。姜军小声问胡大英为什么笑,胡大英压低嗓门小声说了,姜军笑得一头扑在桌子上,喘不上气来,连说:“老胡真有你的,他生气的时候真像哎!” 李晓燕连忙问是谁,像什么。 姜军忍住笑说:“不好意思,男女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李晓燕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她站起身来捂着嘴跑出了办公室。 屋里其他人似乎一下都明白了,有人冲胡大英挤眼儿,有人微笑不出声,有人趴在桌子上浑身哆嗦,还有人一点儿表情也没有,石若虚就没表情,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 胡大英真后悔,瞪了姜军一眼,心说:一点儿也沉不住气,不定谁会上领导那里去使坏呢,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胡大英答应孙泽贝重新写,不用这种方法,于是摊开稿纸写起来。姜军把原来的那一篇拿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在胡大英的桌子上,说:“这篇文章,其实写得真不错呢!” 不到中午饭时,胡大英又写完了,他把稿子给姜军,说:“你替我看看,有什么毛病。” 姜军接过去认真地看了两遍说:“这回可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找茬儿都甭想。” 反正也不到吃饭的时候,胡大英自己又反复读了几遍,也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就给孙泽贝送了过去。石若虚不知正在向社长说什么,见胡大英进来就不说了。孙泽贝连眼皮也没抬,说先放那儿吧,胡大英就退了出来。 史垒从她的办公室出来,见了胡大英好像刚知道这件事似的,悄悄问:“怎么样?泽贝同志没有生气吧?” 胡大英摇摇头,说不知道。 史垒说:“你放心,我最了解他,肯定不会的。我保证!吃饭去吧?” 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会计李淑琴凑近胡大英的耳朵说:“你可真是的,四十的人了,干什么得罪社长?咱这儿关系多复杂呀!你是不知道,他的心眼儿可小了,谁要是一丁点儿小事让他不高兴了,他就记恨谁一辈子,不是挤走你,就是挤死你,已经挤走五个人了,可黑了!” 胡大英说:“我已经给他承认错误了,还给他鞠了一躬呢。” 李淑琴摇头说:“下跪也没用!我就是有一回,说了一句不小心的话,让我们屋的主任传了过去,他就开始挤我。我不愿意走,我知道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票据都在我手里呀。他后来也觉查出来了,就没那么死气白咧的挤我,他要是逼急了我,我就豁出去了。” 胡大英才知道,原来这个看起来整天笑嘻嘻地面对每一个领导的会计,手里还攥着重型“核武器”呢。 史垒本来在别的桌子上吃饭,看见李淑琴伏耳对胡大英低语,就端着饭盆走过来。 李淑琴小声告诉胡大英,别吭声,吃完了快走。 史垒坐在李淑琴旁边明知故问:“你买的什么菜呀?” 李淑琴忙说是红烧排骨,你来一块,就给史垒夹了一块。 史垒说声谢谢,吃了一口说:“今天做的还挺是味儿,我再来一块。”又从李淑琴碗里夹了一块,还说真不好意思。 李淑琴忙说:“你真逗!咱们谁跟谁呀?都给你了吧。”说着,把排骨都倒在史垒的饭盆里。李淑琴见胡大英吃完了,就对胡大英说:“走吧,老胡。”俩人出了饭厅,李淑琴说:“你看见了吧,这个瘸女人真不是东西!净他妈占人便宜!” 胡大英感到很吃惊:“什么?你说什么?瘸女人?” “你还不知道呀?她那条左腿是假的。”话说出来她又有些后悔,可是已经晚了。这让胡大英感到太奇怪了,他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史垒有一条腿竟然是假的。在众人面前,她一直很正常的,胡大英甚至觉得,别看她个子很矮,但是走路很有风度。这可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胡大英便开玩笑地问李淑琴:“你哪条腿是假的?别蒙我。” “去你的吧!”李淑琴笑着在胡大英的后背上打了一巴掌。 史垒那条左腿是在部队时没的,通讯兵都得爬电线杆子,一次一场大雨过后山体滑坡,电线杆子根基松动了。本来应该是男兵上去,史垒偏要表现自己,抢着爬上去。结果电线杆子倒了,砸断了她的左腿。部队在野外作业,一连五天下大雨,路滑车上不来;天气又热,没有药品,史垒的伤口感染得很厉害,送到医院已经晚了,只好截肢。为此那个男兵受了处分,史垒闹了个二等功,转业退伍了。 史垒来到宇航报,第一个使她赶兴趣的人是许凡健。别看许凡健脸色长年灰中带绿,黄里透白,指甲盖不仅扁平,而且中间凹陷往上翻。可他床上的事情决不马虎,而且他还有不同常人的嗜好。他妻子是个机关公务员,思想比较传统,夫妻生活也很死板,说什么也不能满足他那种无理要求,为此两口子老打架。史垒的男人是一家报社的记者,心在外边跑野了,回来根本不搭理史垒,气得史垒没有办法,惟一的办法是羞辱他的人格,史垒就在外边勾引男性回家,事成之后感觉很好。无意中得知总编许凡健两口子闹别扭,下了班不回家,史垒赶紧找上许凡健的家门,劝慰许凡健的妻子。 许凡健的妻子开始也不愿意说出原委来,无奈史垒特别热心,她已经感觉到,这两个人很可能是性生活不和谐。如果比起那些恶心人的糟老头子,许凡健当然算好的了,她觉得有机可乘,就一个劲儿地追问。问得许凡健老婆实在憋不住了,哭着说了出来:“你说他算人吗?他非要从……你不知道,我有痔疮……咱们都是女人,你说我怎么这么命苦呀!” 史垒亲热地搂着许凡健妻子的肩头,套出了这个秘密,心里这个高兴呀!哎呦,棒死啦!她知道,社长孙泽贝退休之后,得从中层干部里往上提拔一个。许凡健两口子的事情,对她太有利了!她知道秦晓阳总给孙泽贝送礼,秦晓阳的岳父原先还是孙泽贝的上级,眼下虽然离休了,但也不是说不上话,这是史垒没法比的。但他是男的,他可没有自己的有利条件呀!在提拔干部这个问题上,许凡健也是很关键的。尽管孙泽贝是社长是一把手,但是他退休之后,提拔上来的新人要和许凡健搭班子,上级不可能不听取许凡健的意见,一定要抓住他!许凡健的妻子趴在史垒的肩头上伤心地哭,以为可找着了能说心里话的亲人,史垒却偷偷地笑了。 史垒的男人老出差,她只要想和许凡健云雨一番,就把儿子打发到姥姥家去,两个人三天两头见面。史垒很有心计,知道这样闹法长久不了,就给许凡健买了许多壮阳的药,逼着许凡健吃,吃得许凡健阳亢得无法忍受,在机关里只要一见到史垒就热血沸腾。正好,按许凡健副局级的待遇应该给他调房,新增加了一套一居室。两个人抽冷子就叫司机曹洪宾开车把他俩送过去,一去就是半天。 这事情秦晓阳已经看出眉目来了,但是他干着急,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好一门心思专攻孙泽贝。 史垒对许凡健惟一的要求就是,在提拔干部的时候一定要为自己说话。许凡健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推荐她,并且说这件事情老孙也很关键,要把老孙稳住。史垒笑了,说:“不用你操这个心。” 许凡健看史垒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不明白怎么回事,就问她:“是不是你跟他也有一腿?哎……他比我怎么样?” 史垒打了许凡健一巴掌说:“去你的,坏死了!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 许凡健说:“现在你瞒我还有什么意思,要不哪天把老孙请来,咱仨一块儿怎么样?” 史垒打了许凡健一巴掌说:“你别胡说八道!”然后,她忽然沉下脸来认真地说:“你可记住了你答应我的话,告诉你说,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你那儿有一个绿豆大的朱砂痣,到时候你要是不替我说话,你小心着!我反正什么都没有,你可不要前功尽弃!” 许凡健一下子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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