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朋友蜘蛛女曾傷感地說:“沒有你,上海是柔軟的;有了你,北京堅硬如冰。”她在譏笑我的不合時宜麼?煙雨弄堂,在滄桑的季節里嬗遞。 大上海雖然不曾為我的歸來而呈現“柔軟”,因為暖冬,我在上海的每一天,都是濕漉漉的。雨落在人氣火熱的大都會,如同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我擎着油布傘,從大馬路折進弄堂,感覺馬上不同。噼噼啪啪的雨線,以難得的耐性,揩拭圍牆後發呆的老樹葉片,洗滌老而頹廢的牆壁和路面,使壓抑的弄堂歡悅起來。上海弄堂總不脫陰柔兩字,一似弄堂女人在時裝店和菜市時的心緒,慎密婉轉,布局上儘管複雜,但熟悉以後盡可抄捷徑。說弄堂具女性的特質,還因為它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一方面它自命高貴,傲視簡陋不堪的棚戶區,但又自慚形穢,不得不在西區的別墅洋樓前小心翼翼地維護脆弱的自尊。這麼一來,弄堂的景觀出現另類景觀:逼仄的天井旁邊,幾盆弔蘭,滿天星和自行車和嬰孩澡盆爭地盤,同一地方,正方形的陽光里,不失時機地曬着鹹魚、鹹肉、被褥、床單。 如果要以一色地來形容,我覺得弄堂是墨綠色的,像陰溝旁的苔蘚、屋頂的青瓦,也像弄堂里的冬青樹。至於淮海路上的法國梧桐,如果春風有情,是會把葉影婆娑到弄堂的入口的,它的色調在弄堂也相當和諧悅目。 每次回上海,都感到弄堂越來越少,越近市區,弄堂越是寥落。好在我童年時居住的虹口區弄堂,都被市府重點保存下來。原因是地處文化圈,那一帶住過魯迅、瞿秋白。不遠處,是著名的“文化一條街”:多倫路――當年左聯的發源地。 可惜如今在文化圈生活的居民,並不在乎上世紀三十年代,哪位文化巨人的布鞋踏過這裡的水泥路。居民們也未必在乎弄堂的黑白照上被哪家檔案館收入,他們絕對關心被拆遷以後建的公寓大廈,每平米開價若干。他們一邊為漲個不停的房價亢奮,一邊為“銅鈿”撈遲了撈少了而憂心忡忡。如同歸燕戀舊巢的,是我這般的歸人,以及老式上海人。他們拍拍滿身塵土,走過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舊宅,遷居遙遠的郊外。 在雨里,我走進弄堂深處的一個人家。檐溜滴嗒,好象客廳正中的掛鐘擺動,那是我兒時熟悉的音籟。我把傘放在門外的塑料桶,走進客廳。舅舅傴僂着腰,用銀勺子清理象牙煙斗,那麼全神貫注,全然沒想到綠紗窗外大雨如織,他該去看看陽台上的盆花。我站在舅舅的背後,象剛才欣賞弄堂里的雨景一般,端詳舅舅的衣着――深啡色羊毛衫罩着乾淨的襯衫,黑色料子長褲,燙工可了得,看,雪白的衣領筆直地護衛着多皺的脖頸,一條細小皺褶都看不到,褲子更是挺括,看不出是十年前請師傅量身作的。舅舅並不知道我進來,他全力對付煙斗里的黑垢。
我站了一會,便走進窗前看雨,透過窗紗的晶瑩雨滴,散發着特有的涼意。舅母邊揩手邊走來,對我誇張地嘆口氣,一看我抱緊雙臂,怕我着涼,連忙關上窗簾。她拉動簾鈎時,我瞥見帘子的檸檬黃底色上,有好些咖啡色的小人兒,顯然是白種人。記起來了,這窗簾是外婆留下的,這布料是一名英國教友回國前贈送的紀念品。難得大半個世紀過去,外公外婆早已作古,它還在遮風擋雨。這弄堂里的老房子,原來是外公外婆的,現在住着舅舅舅媽。他們是,我每次回來一定去拜訪的、碩果僅存的親人。 舅母好象動了氣,大聲質問:“回來了怎麼不住在家裡?見外呀?還是我們親手帶大的呢!”我徒勞地解釋租旅館住的理由。她不愛聽,又嘮叨下去:“你出國這些年,電話少,信也少,這也罷了。看,這回一進家門就給三百美金,當我們是叫花子啊?”儘管我從小習慣了舅媽的潑辣和說話沒遮攔,但還是猛省起我是不是給少了。我尷尬地吱唔着,不知該說什麼。舅舅在酸枝桌上輕輕敲了敲煙斗,抬頭看我,然後看舅媽,再把眼光落在我臉上:“五號的羽羽,現住在上海長住了;還有一號的梅,昨天剛剛回來,她媽媽特地來電話報信的,你去找她們吧。” 我慌忙逃出房間。弄堂里,雨停了,滴嗒有聲。 2, 黑古嚨咚的柚木大門,極其普通,在中國隨處可見。而這種老出火候的門,落在如今到處拆遷的上海灘,便是搶手的奇貨。 三十年前,羽羽剛滿七歲,乾瘦的小手死命抓住門框,菜黃色的臉靠在這扇黑色大門上,大聲哭喊:“我不回鄉下,我要在上海,我是上海人!外婆……”羽羽的外婆坐在廳堂,沒有說話,一味抹淚。羽羽的母親,一身江北農婦的打扮,臉曬得黑紅,正充當“打手”的角色,狠命掰羽羽的手指頭,要把女兒拉走。我和幾個小朋友措着手,不時背過身去,不忍多看。羽羽是我們的小夥伴,三年前她從鄉下來到上海當借讀生,現在,她不得不回去,因為沒上海的戶口,是遭驅逐的“黑人”。 隔壁的好婆聽到吵鬧聲,過來勸慰羽羽母親:“當心呀,孩子手指頭要斷了!唉……當知青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一把淚一把涕地回去,何苦啊!” 羽羽母親沒聽見似地,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舉起拳頭惡狠狠地捶羽羽:“你是鄉下人的命!!這裡不是你的家!” …… 一個瘦小的女孩出現在門前,黑亮的大眼睛,秀美的鼻梁,我脫口而出:“羽羽!” 小女孩裂嘴一笑,擰了擰身子,說:“羽羽是我媽媽。” 啊,真是,羽羽現在也該三十六七了。我笑着打招呼:“哦,你媽媽在家嗎?” 她指指弄堂口外:“她在外面工作。”
一個紅色的身影火焰般閃過弄堂入口,我的目光尾隨而去,咿,不就是羽羽嗎?三十年,把身坯單薄的小女孩加工成如此豐滿的中年婦人。那一頭時髦的短髮,教我怎麼想象她“鄉下人”的身世?我想開口喊住她,但忍住了,追上去,尾隨她。只見她手裡拿着一沓廣告,跑進店鋪里派發,店鋪的人愛理不理,羽羽殷切地要說什麼,店鋪的人不耐煩地揮手,似乎要趕她走,羽羽急切地說着,店鋪的人終於火大起來,將她遞上的廣告甩到外面,頓時街上紙張飛舞。羽羽追出來,廣告象蝴蝶,圍着她旋舞,她慌忙抓撿那些廣告單。這一剎那,地上,空中,響起人們嚴厲的訓斥聲。 ……… 我回到老地方,小女孩仍舊呆呆地站在門口,對我熟視無睹。我蹲下來,和女孩說話,女孩告訴我:“媽媽天天這樣,她說這是她的工作。” 我掏出紙巾,替女孩擦掉鼻涕,問:“媽媽幹什麼工作?” 女孩終於找到讓她驕傲的話題,得意地說:“房地產公司經理。” 我問:“你爸爸呢?” “銀行副總。” “爸爸現在在哪裡?” “-----保安公司。” 忽然,女孩的聲音低下去:“他們說,他們來上海是為了我。” 我們都沉默了,良久,我站起身,準備離開,小女孩說:“我想回省城,媽媽罵我沒出息。”說到這裡,女孩不再忌諱我這陌生人,哭起來。 我將她輕輕攬入懷裡。腦海里,浮現漆黑的柚木大門,七歲的羽羽,那倔強的小手。 我用手揩去小女孩腮上的淚珠,不料女孩來了勁,哭得更凶,哭成弄堂里的雨。 3 雨終於小下去。隆冬的黃昏,弄堂好整以暇地飄出炒芹菜的香味,油炸魚丸子的吱吱聲,鍋鏟在鐵鍋上飛舞出的鏗鏘。我不必看,就可以描畫出矮小方桌上的圖畫:碧綠的生炒踏顆菜,濃油醬赤的栗子紅燒雞,雪白的火腿骨頭湯,還有黃橙橙的蟹粉冬瓜。天色暗去,燈光喧鬧,色香味的弄堂,溫柔起來了。 我和昔日居住在一號的梅,撐着雨傘從弄堂口走過。一盞盞從窗櫺,從門縫漏出的燈光,是鄰居們的目光。多麼熟悉的滬語!弄堂特有的切口,乘涼時散布的俚俗笑話,如唱片一般在耳畔響着,我略微頓了頓足。梅淡淡一笑,扯了扯我的一角,說:“搬得差不多了,出國的出國,買房的買房,如今弄堂里,大多數讓外地人租下來住。” 我笑笑:“還好,江浙人多,還保持着我們昔日的飲食風格。嗯,聽說要找正宗老上海口味,該去郊縣,或者乾脆去江浙一帶。” 梅的手機響了,梅“餵”了一聲,馬上對我作了手勢。我立刻猜出來,是遠在澳大利亞的晴,梅早和她約好的。我的眼睛不禁轉向三號――晴的父母家。 晴的父母一定還住在這裡,然而我們走近一看,晴家一片昏暗。 梅將手機交到我手裡,晴嬌柔的聲音在我耳邊:“寧,你回來了?梅剛才帶你去見我的寶貝?” 說着,晴抽泣起來,“我家寶貝怎麼樣?是不是很像我?” …… 一雙冰冷的眼睛鑲嵌在美麗的臉龐,如此不協調,女孩才九歲,那成熟的冷漠卻令人不寒而慄。晴的丈夫面對我們這兩位遠客,手足無措,一邊忙於遞茶水,一邊命令女兒出來:“寶貝,阿姨們來看你啊,快來,叫阿姨!” 女孩的臉向着牆角,只以眼角的餘光掃了我和梅一下,不吭聲。梅連忙打圓場:“不要為難她,生分呢!和我才見過幾次,寧阿姨是第一次見嘛。” 晴的丈夫也趕緊附和:“是啊,寧離開上海有十三年了吧?真快,晴去澳大利亞也八年了。” 說到這裡,晴的丈夫忽然意識到什麼,臉一陣通紅,一陣煞白,忽而痛楚,忽而憤怒,使他難以控制臉上的表情。 我和梅對視一眼,沒話可說,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孩子身上。女孩不耐煩地瞪了我們一眼,走進自己房間,反手重重關上門。 晴在女兒一歲時到澳大利亞留學,再也沒有回來。 不是她不想回來,有一次病重,她思女心切,打長途給父母想回上海,高瞻遠矚的父母卻堅決反對:“不行!你的身份早已黑了下來,回去就出不來。眼光放遠些,你丈夫掙錢不多,你還不多打工掙錢,好養活女兒?將來移民局大赦,你有了居留權,孩子就能去澳大利亞讀書!” 晴的丈夫恨妻子狠心,更恨岳父母阻止他們一家團聚,便帶孩子離開岳父母家。從此,晴沒法和孩子在電話里多說幾句。 此刻,晴在手機裡哽咽着說:“我總要為了孩子……” 也許是為了彌補女兒對客人的無禮,晴的丈夫陪我們在他們家的弄堂里走。經過一排矮小破舊的廠房時,他指了指塌下的屋檐說:“我當年從日本回來,也算風光,用打工攢下的錢在這裡開了服裝廠。我以為就此打下根基,從此吃用不盡……可是,後來一批貨給海關打回來,債主追上門,生意就這麼敗了,輸個一乾二淨!上海這地方,你別惹它,太善變,一下子讓你昏頭六衝,你看,外地人,海龜,都朝這裡涌,我們,只好縮回老弄堂……” 我回頭,遠遠看到,他家窗口,他們的女兒扯起窗簾,懷着敵意對着我們。 我問:“如果晴回來,你們的生活該沒問題吧?” 晴的丈夫低下頭,不願回答我。這時,一群打扮光鮮耀眼的年輕女大學生眉飛色舞地說笑着,迎面而來,一聽,是在談論剛剛參加的招聘會。 在我們家弄堂口,我和大洋以外的晴道聲再見,掛斷,把手機還給梅。梅嘆息道:“說來說去,親骨肉的整個童年,晴都失去了,這是當母親的最大缺憾。” 梅和我也在大街上道別,她登上一輛出租車,說:“我要回賓館,公司等我去簽合同。” 我目送車子遠去,出於下意識地揚手,向什麼告別,不是和梅,而是和一段與我的人生無法剝離的弄堂歷史。 梅離開上海也快十年,現在她和父母定居深圳。她初到特區時,赤手空拳奮鬥,現在已經是當地房地產業界的副總裁。至今未婚,我和她談了兒時的事好久,卻不敢碰她的現狀。
4 臨離開時,上海還是瓢潑大雨。我躲在屋檐下,數絲瓜花和喇叭花的種子。舅媽一邊將衣服掛在晾衣繩的衣架上,一邊嘀咕:“這雨下個不停,真讓人煩死,衣服不能曬,鹹魚不能做。” 我卻為這下出煙嵐氣的雨很有點陶醉,支着腮幫子瞎想,雨停後,天井院子裡一定爬滿絲瓜藤和喇叭花藤,到初春更有看頭,滿院子金黃一片,明紫一叢,鳳仙花也吐出粉紅花瓣……只可惜,我無法看到。看不到的,豈止一個花期?我業已錯過故鄉多少季咤紫嫣紅?可笑的是,每次回到在上海,我總是為塵俗的事勞心費神,也不曾留心花開花落。 舅舅和舅媽為我們餞行,唯一一次的“地主之誼”,是不能讓老人家掃興的。 我為別情所擾,神情落寞。我走進一樓的客廳時,舅舅正在擺桌子,長方形的大餐桌,鋪好紅白格子相關的桌布,銀色蠟燭台擦得亮閃閃,已經點上蠟燭。精緻的餐具整整齊齊擺好,水晶酒杯也斟上紅色葡萄酒。 舅舅說:“還記得這些吧?當年你外公外婆宴客,好多次呢。” 我終於舒展眉眼,笑了。何夕何年?賓客滿座,笑語盈庭,客廳一角的留聲機,播着《啤酒桶波爾卡》。男人身穿英國絨做的西裝,女士們窈窕的腰身上,彩裙飛揚。一盤盤由舅舅親手製作的西式小點、蝦仁水果沙拉、烤羊排,從客人們頭上經過,落在餐桌上。水晶杯折射出的迷幻光芒,銀色燭台映出賓客的笑顏。作為主人的外公滿頭銀髮,一身考究燕尾服,他輕摟着穿長裙子,戴白金項鍊的外婆,在臨時舞池上翩翩起舞。一對對賓客紛紛跟進,盡顯紳士的優雅,淑女的嫻麗,那是一去不返的一代風流! 那是八十年代,年小的我恍惚地靠着樓梯,望着他們兀自出神。正在往留聲機放74轉唱片的舅舅回頭看到我,臉上漾開年輕的微笑:“我教你跳波兒卡,讓一切旋轉起來!” 舅舅在望了望窗外的雨,和墨綠色窗紗,喃喃着蒼老的聲音:“你要走了,還記得波兒卡怎麼跳吧?” 我掠了掠頭髮,上前,牽起舅舅的的手,說:” 讓一切旋轉起來。” 桌上,燭光在我們的旋轉里顫搖;窗外,冷雨消隱。伴舞的《啤酒桶波爾卡》,此刻才聽出,嚴重走音了。暗灰色牆壁欣欣然轉動,墨綠色窗紗無處不在,我在客廳旋轉,我在天井旋轉,我在弄堂旋轉,上海成為旋轉的大舞台。 接我們到機場去的出租車,停在弄堂和商業街交接處。 別情使上海如此美麗,雨點串成水晶珠鏈,連同路燈,將視野變得晶瑩剔透。 羽羽來送行。剛才,她穿着雨衣,一如既往在各個商家跑進跑出,塞進去的廣告被丟出門外。被甩在我的腳下的一沓,被雨洇濕了,我彎腰拾起,起碼有一個人,尊重她的勞動。 羽羽失神地站在我面前,看了看車上的行李:幾點鐘的飛機? 我說:我馬上去機場。 羽羽望着我手裡濕漉漉的廣告單,沮喪地問:“我好不容易才回到上海來,童年的夥伴怎麼都走了?你回來了,為什麼又要離開?” 汽車裡,兒子向我招手。 我將廣告單交到她手上:湧進上海的成千上萬,誰在乎我這異鄉流浪人!多一個少一個都不那麼重要。 羽羽流淚:“我只有一個童年,你也是。” 浦東機場候機室,梅望着剛剛露出的藍天,說:“回去吧,上海不是上海人的上海了。” 我問:“你呢?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回到上海?” 梅略一躊躇:“我過去只知道天下只有一個好地方,那就是上海。凡是在上海生活過的人,不會再適應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然而,一旦離開上海,就休想再擠進來。” 我略有觸動,抬頭望她。 引擎發動,夕陽萬點金光。 兒子問我: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回到美國? 我微笑:我們追著太陽走,太陽升起的地方,就是舊金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