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6章 水到渠成 崔叔仙踏入仕途(4) 龍潭戰役 高郵縣黨部正式成立了。 崔錫麟他們這幫原來的籌備委員失去了軍隊的靠山，只能聽任擺布。新的黨部特別委員總共五人，除了一位原籌備委員夏傳益以外，另四人是黃仁言、欣樹聲兩個地主，女律師楊濮真，以及吳垣的妹夫夏慰卿。崔錫麟和居上達被指派為縣黨部特委會秘書。 和事先所想的不一樣，崔錫麟當然有失落感，可是沒兩天就忘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要把省議員、高郵商會會長王鴻藻拉下馬。他在縣黨部提議後，大家也都支持，並委派他代表高郵縣黨部，前往南京市江蘇省政府，控告王鴻藻和另一個高郵的惡霸土豪盧安祖。 崔錫麟帶着準備好的舉報材料，還有縣黨部的介紹公函，乘車上南京，也就是三個小時左右就到了。他找到省政府，直接要求見省長。接待處的人對他說：“啊喲，小伙子！我們鈕省長剛上任，要忙的大事是一堆連一堆，他可沒空見你。” 崔錫麟問，那我的控告材料該往哪裡遞交？對方說他也不是很清楚，省府剛剛改組過，現在下轄七個廳，分別是民政、財政、教育、建設、農工、司法、軍事。你說你該去哪個廳？ 崔錫麟想想說：“你能不能幫個忙？給我找張桌子，我想把材料謄寫七遍，然後，每個廳我都遞交一份，並要求面見省長。”對方看他夠倔，就幫他找了一個寫字檯和一張椅子。他坐下開始抄寫，抄了七份，趕在下班前，給七個廳各遞了一份材料，並說，我會在省府邊上找個小旅店住下，每天都到省府來一趟，直等到有消息的一天。 小店住下以後，崔錫麟不想白白浪費時間，於是來到國民政府，憑手中的介紹信進了秘書處，問能不能找到一個人。坐在靠門邊的人問：“你想找哪一位？” 崔錫麟答：“我想找的這位叫居正。” “你說的是國民政府委員居正嗎？” “是的，你知道他吧？” “誰不知道啊！他在山東護法軍當總司令的時候，你知道誰是他的參謀長嗎？” “誰？” “就是我們的蔣總司令啊！不過，你這位年輕人，來找他這樣的大人物有什麼事呀？” “哦！是這樣，他是我的入黨介紹人。我在高郵縣黨部工作，正好來南京辦事，想去拜訪他一下。” 中央黨部的人聽說他有這等來頭，就答應打個電話，幫他問問。片刻後，電話接通了，居正讓他三天后的上午十一點，在其辦公室見面。 過了三日，他準時抵達。居正見到他很高興，握手寒暄幾句之後，居正問崔錫麟來南京所為何事，崔錫麟便將告發王鴻藻的事情大概告之。居正聽完說：“叔仙，我最近很忙，今天上午開了半天會，下午還要趕到上海去辦事。可是知道你來了，又很想見一面，所以想請你到附近飯館吃個午飯，我們邊吃邊聊。” 崔錫麟聽聞居正要請自己吃飯，慌忙說：“晚輩不敢造次，怎敢讓委員請吃飯？” 居正笑道：“哎！你不要講客套，我沒把你當外人，我們就吃個便飯，主要是談談你們當地的事情，我也好了解一下，在北伐軍新近光復的這些地方，黨務和政務都是什麼樣的狀況。走吧，走吧！不遠，就在街對面。” 崔錫麟鞠躬道謝：“恭敬不如從命，晚輩先謝過！” “不用謝！走吧。” 居正說着就領着崔錫麟走出他的辦公室。 他們剛出門往右轉身，就聽後面有人喊居正：“哎！覺生兄，這是往哪裡去？” 他們一回頭，見有二人從過道的另一端走過來，也像是要往外走。 居正答：“哦！是你們兩位。這是我的故交崔叔仙。他從江北高郵縣過來看我，我們現在到對面吃午飯，你們也一起來吧？”居正介紹了崔錫麟，又介紹這兩位，他們中年紀長的叫吳敬恆，字稚暉；年輕一些的叫於伯循，字右任。 崔錫麟沒想到，眼前的二位便是赫赫有名的吳稚暉和于右任。連忙施禮，激動地說：“真是沒想到晚輩能如此幸運，今天能親眼見到兩位當代書聖。” 居正接過話說：“他們可不僅僅是書聖，他們還是新上任的監察委員。正好，你們二位也來聽聽關於他們縣黨部要彈劾本縣省議員的案子。” 看來這兩位和居正很熟悉，他們沒有推辭，四人一道出了大門，過馬路，進入一個飯館，點菜點飯，一邊吃，一邊交談。居正這年五十二歲，吳稚暉年過六十，于右任也快到五十了。這三人身居高位，而且在國民黨內皆有很深的資歷，但他們都非常和氣，絲毫不擺架子，崔錫麟也就不再緊張，一五一十地回答三人提的問題。 關於王鴻藻的案子，吳稚暉說：“按規定，彈劾省議員，要報到中央來，我們會儘快辦。只要情況屬實，國民政府定會嚴懲不貸。” 四個人相談甚歡，聊過高郵的事情，接着聊書畫，直到居正不得不起身告辭，要去趕上海的火車，這才散去。臨別，于右任對崔錫麟說：“叔仙老弟，雖是初次見面，但我們很是投機。我呢，也是剛從陝西過來，臨時住在‘法國公館’，你若晚上沒什麼事，可以來找我，我們接着聊。” 崔錫麟高興地回答說好！ 又過了八九天，江蘇省政府的人通知他，省長要見他。 當天下午，在省長辦公室，崔錫麟見到了江蘇省長鈕永建。 鈕省長問了崔錫麟的基本情況，然後說：“其實，我一早就聽說過你崔錫麟的大名。”見他疑惑，便解釋說：“是這樣，多年前，你們高郵縣罷免了當時縣署的兩位知事，你還記得吧？” “記得，很久以前的事了。鈕省長是怎麼知道的？” “那高郵的兩個知事雖被罷了官，但不久後就到松江府來重新做官。我就是松江人吶，我們後來有些來往。他們和我提過，當初他們在高郵受到當地土豪勢力的脅迫，做了些不好的事，雖是無奈，但引出了民怨。加之有個初出茅廬的學生，幫助收集整理證據，一直驚動了國民政府，將他們罷了官。後來他們說起當年的這件事，還是覺得有點冤，認為整理材料的那個洋學生，才氣橫溢，將各種書面材料準備得天衣無縫，以至於讓他們受罰太重。好在有人出來擔保，他們就又被重新啟用。不過，他們自始自終，並沒有說這個學生有什麼錯，佩服之心，倒是溢於言表。 這次，你來狀告王鴻藻，看到你遞交的材料上也提到當年的這件事，我就想起他們曾說過，那個學生好像就姓崔。我叫人翻了一下檔案，一查還真是你。像上次一樣，這份檢舉材料寫得有理有據，很精彩。我們省府馬上就會進行調查，並報告給國民政府，最後一定會處理好這個案子，也一定會讓你們高郵縣黨部滿意。” “謝謝省長！” “謝倒是不用謝，我只是想問，你是怎麼認識吳稚暉的？” 崔錫麟聽到這話一愣。他趕忙解釋說：“鈕省長千萬別誤會。我前幾天去拜見我的入黨介紹人居正先生，正巧吳委員也在，他問過我來南京的由頭，我就講了我正在等省里關於此案的批覆。他當時並未多問，我也未多講，因錫麟實在知道，這種事理應逐級上報，不可擅自越級。如果我做錯了，請省長批評。” 鈕永建哈哈哈地笑起來，說：“你不要害怕，我沒那個意思。吳稚暉雖年長我五六歲，但我們是至交。當年我們一起從江陰南菁書院惹禍，一起退學，又一起轉入上海正經書院讀書。後來他去了歐洲，我去了日本，最後又都回到南京來。昨天我們在一起開會，說到關於王鴻藻的案子，他說他跟你在一起吃過一頓飯，對你特別賞識，說你會是個有作為的人。其實，我也很看好你，你還這麼年輕，好好干，一定會有前途的。” “謝謝省長鼓勵！” 鈕永建省長點點頭，停頓了一下，又接着對崔錫麟說：“接下來，我想把你的工作重新調整調整，行不行啊？” “是！省長，我謹遵省長之令。” “很好！你就不要回高郵了，直接去鎮江黨部報到，我要你去先當一個副科長。作這樣的決定，有兩個原因，第一，你作為高郵縣黨部原籌備委員，現在只擔任秘書一職，有點委屈你，而鎮江那邊正缺人手，你正好可以過去幫忙。說到你們高郵縣黨部，我還想告訴你的是，讓吳垣去高郵，我是同意了的。在黨內，我和吳稚暉一樣，是極其贊成清黨的。所以派吳垣過去，也是基於這個目的，希望你能想得通。” “沒問題，想得通的。” “想得通就更好。還有第二個原因，高郵你就是想回，暫時也回不去。” “省長，這是為什麼？” “我們北伐軍上個月在徐州作戰失利，孫傳芳的直魯聯軍向南反撲，他們不但占領了高郵和揚州，而且已經過了江，占領了龍潭，長江已經被他們全線封鎖。” “我們高郵黨部還有縣府的人及時撤走了嗎？”崔錫麟不安地問。 “他們已經撤離，眼下肯定已經渡過長江。他們現在的具體位置，我就不清楚了。戰事緊急，前線很需要人，你儘快趕過去。等打完仗，你再去高郵接家眷。” “是！我會按省長的指示辦。還想問一下省長，到鎮江以後，我的具體任務是什麼？” “龍潭的戰鬥打得非常激烈，第一軍的指揮官劉峙，已經前往鎮江指揮作戰。你們鎮江黨部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做好支援劉峙的工作。至於你們高郵黨部控告的王、盧二人，要等高郵再次光復以後，我會立即派人調查。我這麼說，你放心嗎？” “當然放心，謝謝省長為我們高郵操心！” “戰場上很危險，到了鎮江要注意安全。除此之外，你有什麼問題沒有？” 崔錫麟站起來說：“沒有問題，我現在就到火車站去，趕最早的火車去鎮江。” “很好！去吧。”
崔錫麟坐夜車，次日早晨天沒亮就到了鎮江。鎮江黨部現在已經改成第一軍的軍部，十分忙碌。他向門口的衛兵打聽黨部的人，衛兵說他們現在和政治部的人在一起辦公。於是他找到政治部，一進去就碰到一個熟人，蘇北老鄉，政治部的夏主任。 夏主任見到他很奇怪，問：“這不是高郵的小崔嗎？你從哪裡來？你們的徐縣長昨天就到了。” 崔錫麟解釋道：“我去南京辦公務，結果長江封鎖了，回不了高郵，省里就讓我到鎮江黨部來工作。” 夏主任接過他遞上的省府信函，看了一眼說：“既然你現在是這邊黨部的副科長了，正好有件事要你幫忙。你們認識的何軍長在蔣主席下野之前就去了南京。現在的軍長是劉峙，他要派人去前方傳達軍令，但前方情況不明，一路上需要有當地人陪着。黨部的人都派到其它地方了。你們徐縣長說他可以去，但他對這一帶也不熟悉，既然你來了，就一起去吧，防止他聽不懂本地人說話。他們馬上就要出發，我們快一點到軍部去找他們，應該來得及。” 崔錫麟隨即跟夏主任來到軍部，一進門就見到徐朝光。徐縣長本來就是第一軍的副官長，對這裡很熟，自打從高郵撤退到鎮江，他就跑到老部隊來了。他隨即帶崔錫麟去見劉軍長。進了裡間，徐縣長對着一個坐在行軍床上的人舉手敬禮，說：“報告劉軍長，這位是蘇北高郵人崔叔仙，原來是我們縣黨部的秘書，現在是鎮江黨部副科長，我想讓他陪我們一起到龍潭方向去。請軍長批准。” 劉峙在來鎮江的路上因車禍受了傷，頭上纏的繃帶還在滲血，表情痛苦，但一刻沒有停止指揮這場戰事。聽到徐縣長的報告，他點頭說：“好！稍等一下，等朱參議搞到汽車，你們三個一起去。” 不大一會功夫，中校朱參議進來報告說汽車搞到了。 劉軍長對三人下達命令：“你們必須在今天天黑以前，找到第二師的徐庭瑤副師長，把軍部的密信交給他。以防不測，你們各自都要記住軍令的內容，就是命令第一軍的第五團、第六團和第四十一團，立即退出他們所占領的陣地，退到鐵道線一帶，誘敵深入。三十號上午十點前完成對孫敵的包圍並發起總攻。” 三人領命出門，院子裡停放着一輛轎車，不知朱參議從哪兒弄到的。他會開車，上車發動引擎，駛出大門，拐彎上了馬路。 朱參議一邊開車，一邊向崔錫麟介紹自己。他叫朱國梁，河南郾城人，因為聽不大懂鎮江話，費了很大勁才找到這輛車。駛出市區以前，經由崔錫麟提醒，他們順路停在了一家小吃店門前，進去買了兩籠菜包子當早餐。 現如今，人們要想將包子或其它熟食帶出店家，自然會用到外賣餐盒和塑料提袋。這些包裝材料那時候還沒有，可當年自然有當年的辦法。南方盛產竹，專做竹製品的手藝人，能用篾刀，沿着竹子的縱向，將竹子劈成一條條細細的、柔柔的竹篾，再用來編制各種竹藝製品，故此，人們稱其為篾匠。他們的作品之一，是一種半球形篾筐，被當時的吃食店廣泛使用。 只見店家取一大號篾筐，墊上一大張曬乾的荷葉，放入包子，蓋好荷葉，遞過來，他們拿上，返身上車。 到了車跟前，朱參議遞給崔錫麟一把手槍，說是前面不知是什麼狀況，也許用得着。 崔錫麟小心接過來，說：“我沒有學過怎麼用手槍。” 徐縣長雖在高郵當縣長，但那是臨時的，所以他一直都穿着軍裝，扎着皮帶，挎着手槍。他對崔錫麟說：“這還不簡單，先上車，我教你。”說着他們上了車，接着往前開。徐縣長吃完一個包子，接過槍來，對崔錫麟演示說：“這種手槍叫擼子，裡面有七顆子彈。你看，握緊上面這個，用力往後拉，拉到頭再鬆開，子彈就上膛了。這個是保險，按下它，對準敵人扣扳機就行。如果敵人離得遠一點，就這樣從這個缺口看到這個準星再到目標，三點連一線，一槍就能撂倒他。為了防止走火，平時這個保險要關上。”說完就把手槍遞還給崔錫麟。 崔錫麟連夜趕到鎮江，接着又匆忙出發前往龍潭，真沒來得及細想，前面等着自己的會是什麼。等他接過槍，方才意識到，他們正在走進生死攸關的戰場，往前的一路上，到處都可能藏着危險。他的心跳開始加快，思緒有些亂，甚至想到：“汪嘉玉只知道我去了南京，不會想到我竟跑到龍潭大戰的前線來了。我要是在這裡送了命，他們以後該怎麼辦？” 越是胡思亂想，心裡就越發慌亂。此刻天色漸亮，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隆隆炮聲。他的額頭上不禁冒出了一層冷汗。第一次上戰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他回頭看看那兩個人，只見他們若無其事地吃着包子。他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身經百戰之人，對剛才的炮聲根本就充耳不聞。 “叔仙吶！你怎麼不吃啊？”徐朝光發現崔錫麟低着頭髮愣，就把包子遞給他。 他從荷葉中拿出了一個來咬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徐朝光似乎看出他的緊張，問他：“你是不是有點怕？” 他誠實回答：“有一點。倒不是怕死，只是沒見過戰場是個什麼樣，心裡沒底。” 徐朝光聽聞一笑，剛要說些安撫的話，就聽邊上開車的朱國梁說：“小崔，你不需要緊張，有我們吶！再說了，你看我們現在先向南開，到了鐵路南面，再轉向西麵湯山的方向去。我們的部隊是沿着鐵路線往北面打，所以，我們應該是在自己人的後面。等過了湯山，應該就能見到第二師的徐庭瑤副師長，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那裡離長江邊還遠着吶。我在軍部時，看了地圖，湯山到龍潭，隔着二三十里地吶。” 崔錫麟稍微放下心來，吃了三個包子。然後他拿出手槍，心裡默念剛學的幾個使用步驟，抬起槍，試着瞄準。 徐朝光教他：“平時握槍練習的時候，食指要伸直，貼着槍，不要碰扳機，真要開槍射擊了，再扣扳機。得養成這個好習慣，要不然，容易走火傷人。” 鎮江和龍潭的直線距離大約有八十多里。如果沿着長江，一路向西，一小時多一點就能到。可他們選擇繞道，要多用一個半小時。按計劃，他們應當在中午前抵達湯山，從湯山往北再開十多分鐘就能找到徐庭瑤。他們都以為，傳達命令以後，返回鎮江吃晚飯，不會有問題。但是，想着是沒問題，而實際上，問題還是來了。 路途行駛剛剛過半時，公路上有個不大的坑，他們的汽車在坑裡墩了一下，隨即便聽見車頭裡面“丁零噹啷”響起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車又接着顛簸了兩下，趴下不動彈了。三個人都下車，打開引擎蓋，一陣白煙，裹着熱氣，騰空而起，驚得圍在車頭的三人，同時一個踉蹌朝後退去。 完了！完了！車徹底壞了。朱參議倒沒耽誤，幾乎未加思索，拍了拍車說：“現在只能把它扔在這兒了。我們往前走吧，要是能遇見人，問問到龍潭還有多遠。” 當年的公路上，本來車就少，加上前面兩軍正在激戰，他們也能估計到，想搭便車是毫無希望的。三人只能邁開大步，繼續朝西疾走。 過了前面不遠的一個轉彎口，見到有幾個農人正在田間勞作。徐朝光對崔錫麟說：“叔仙，你去問問看，到龍潭還有多少里路程。” 崔錫麟忙跑過去問話，問清楚了，這裡到龍潭鎮還有五十里。按照軍隊正常行軍的速度，他們至少還要步行四、五個小時。加上中途的幾次休息時間，這一算，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加快腳步吧！ 正值夏日炎炎，剛才在汽車裡，開着車窗，吹着風，倒還不怎麼熱。這會兒就不一樣了，在火熱的日頭下面快步走，人可就受罪了，不大一會，他們都開始大汗淋漓。崔錫麟那年26周歲，朱參議剛過30，他們雖感吃力，但都能堅持。可徐朝光走了一個小時以後就跟不上趟了。他年齡較大，腿上還受過傷，漸漸就落在了後面。 見前面兩個人幾次停下腳步等他，他知道這樣一定會延誤軍情，因此他說：“朱參議，叔仙，你們在前面走吧，別等我了。儘快趕到前線完成任務。你們放心，我隨後就到。” 朱國梁覺得也有道理，這樣既能趕快把命令送達，也能讓徐朝光慢點走，多歇一歇。 於是，他們找到路邊的一棵大樹，讓徐朝光坐下休息，另外兩人繼續上路。 朱參議和崔錫麟二人，除了在路邊的小店裡吃了一碗麵條，算是稍微坐了坐，其餘時間都在一刻不停地趕路。 大約走了有三、四個小時，眼前來到了湯山鎮。 鎮內到處都是兵，一問，是第七軍的部隊。他們找到軍部，見到軍長夏威。夏軍長和朱參議本來相識，朱參議說明任務，要到前面找第一軍的人。 夏軍長說：“我們也是幾小時前接到上峰命令，從占領的陣地撤出，準備明日合圍敵軍。只知道第一軍在我們東面布防，離這裡大約還有十里路不到。沒見着他們有撤退的動向，應該是沒有接到軍令。事不宜遲，我可以派幾個人護送你們馬上過去。” 朱國梁說：“謝了，護送就不用了。反正從這裡就能聽到槍聲，哪裡槍聲最響，就往哪走，很容易找到的。” 說完，他們二人離開湯山，再順着槍聲朝東北方向走。
又走了一段時間，正當離那槍炮聲越來越近的時候，怪事卻發生了。 不知為何，前面的槍聲忽然零落下來，最後竟然完全停止了。沒上過戰場的人也許不知道，在這戰場之上，由四處寂靜帶來的恐懼，和槍炮聲大作比起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朱參議停下腳，從腰中抽出槍，頂上子彈。他告訴崔錫麟：“你跟在我後面，留心觀察，只要我的槍聲一響，你扭頭就往後頭跑，明白嗎？” 崔錫麟點了下頭，學着朱參議，掏出手槍，緊隨其後。 還是沒有任何動靜。也不知又走了多遠，他們來到一個岔路口。左邊是個小土山，右邊一片樹林。朱國梁停下，略一思索，決定到山頂上去仔細觀察。 他們到了山頂往前看去，遠處有一座奇怪的建築，它高高的，圓圓的，最頂上飄着一面旗。一看到那面旗，崔錫麟不由得心中一驚。雖然離得遠，但不難看出那是一面北洋政府的五色旗。敵人就在眼前。 崔錫麟馬上告訴朱國梁：“那裡應該就是江邊的中國水泥廠，我以前坐船經過這裡時見過。證明前面就是長江，我們好像已經走過頭，走到我們部隊的前頭了。” 朱國梁聽罷，馬上把崔錫麟拉趴下，說：“如果那裡就是水泥廠，這附近就一定有重兵把守，因為孫傳芳的指揮所就設在水泥廠。我們要退回去，再往東邊去找我們的部隊。記住，我們慢慢向後退，不要有聲響，防止驚動敵人。” 崔錫麟點頭會意，慢慢抬起身，準備往回走。 就在這時，就聽到一聲：“站住！幹什麼的？” 喊聲打西邊來，他們扭頭看去，百步之外有一隊敵軍，端着槍，向他們跑過來。 趴在地上的朱參議立刻舉槍射擊，同時大喊一聲：“崔叔仙，快跑呀！” 出於本能，崔錫麟拔腿就跑。也就跑了十來步，他突然站住了，因為他意識到，他差點忘了自己也有武器，是能夠戰鬥的。回頭再一看，朱國梁剛站起來轉身起跑，一顆子彈飛過來，正打在他小腿上，只見他一個跟頭栽倒在地。 敵人也站起來往前衝，朱參議回手幾槍，又把他們打趴下了。他一回頭，見崔錫麟並沒有跑遠，急得大叫：“你怎麼還在這裡？快跑呀！完成任務要緊啊！” 崔錫麟沒往後跑，反而跑回到朱國梁身邊，他此時此刻倒反是既不恐懼，也不慌張。他臥倒在地，看一看手中握的槍，上子彈，按保險，開火。等打光所有七發子彈，架起朱國梁就往山下跑。 不知這算不算是槍林彈雨，反正不少子彈從頭頂、身邊掠過。崔錫麟心裡很清楚，只要挨着一顆子彈，一切都將結束。他一邊往前跑，一邊從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我今天要是大難不死，保住一條小命，今後就一定要好好活。一定！” 神奇的事發生了，他們居然跑到山下，鑽進樹林，身後的槍聲也停止了。很顯然，追兵並未跟上來。他們放慢腳步，崔錫麟問朱參議：“子彈有沒有再打到你？” “沒有，你呢？”朱國梁忍着傷痛，也問道。 “沒有。”崔錫麟答。 “那是怎麼回事？你的血都流到我的袖口裡去了。” “啊？是嗎？我沒感覺到啊。” “我們都停下來包紮一下吧。” 崔錫麟站住，扶着朱國梁靠着樹幹坐下，脫下自己的外衣，用腳踩着用力一拉，撕成兩片，用一片將朱參議的腿傷紮緊，再來看自己的右手，就見虎口的一塊皮被掀起來，血還在往外流。崔錫麟看着納悶，怎麼受的傷？為什麼傷到這裡？ 朱參議輕輕一笑，說：“快包起來吧，沒事，我見過好些人，第一次用槍都會傷到自己的手。剛才你開槍的時候，手握得太高，槍一退殼就削去一層手皮。你一下把子彈全都打出去了，那手上不流血才怪。不過，你還是挺不簡單的，第一次上戰場，就有這麼大膽量。怪不得徐朝光誇你不是凡人。也謝謝你幫我撿回一條命！” “不用謝！你我今天運氣好罷了。” 話音未落，又聽聞身邊一聲大喝：“別動！幹什麼的？”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樹林後閃出一隊軍人，將他們圍住，黑洞洞的一圈槍口，指向他們。 我這一代的人，對於1927年夏季在江蘇省句容縣龍潭鎮發生的這場戰役已經不熟悉了。這不奇怪，畢竟過了這麼多年，太多歷史事件都已經被深埋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龍潭之戰實為民國時期最為重要的歷史事件之一，也是整個北伐戰爭中規模最大、最為慘烈、最具決勝意義的一次大戰。孫傳芳孤注一擲，親自率領五省聯軍，渡江南下，曾一度占領棲霞山麓，直逼南京城下。北伐軍在付出巨大傷亡後，終於取得了完全的勝利。這場混戰徹底摧毀了五省聯軍，也奠定了南京國民政府的統治基礎。與此同時，也造就了一批國軍的名將，如何應欽、李宗仁、白崇禧、胡宗南、劉峙等人。而我祖父的好友、後來的第六兵團司令長官、京滬杭警備司令部副司令李延年，就是當時率先攻入龍潭的第二師第五團的團長。他和我祖父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龍潭前線。 1927年8月，因為國民黨寧漢分裂之政爭，蔣介石下野，加上共產黨的南昌起義，以致北伐軍軍心不穩，使得孫傳芳的部隊步步進逼。大敵當前，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下達命令，將在長江以北作戰的北伐軍全部撤到長江南岸，據險固守。8月25號夜，孫傳芳大軍突然渡江，向守軍陣地猛攻，龍潭等地失守。當時李延年的第五團尚在常州，半夜裡，第一軍軍部的參議何競武從無錫趕來，送來白崇禧的命令，李延年立即率部出發增援龍潭。 第五團沿着鐵道前進，於27號打到龍潭火車站，激戰兩小時後，收復龍潭，將孫軍趕往江邊。這時，第一軍的其它部隊陸續在東線擊潰孫軍，第七軍在西線業已將孫軍趕到棲霞山頂，其中一部已經打到龍潭附近的一座小山上，和第一軍遙相呼應。 29號下午，李延年派出的偵察兵回來報告，說西面陣地上看起來是空的，第七軍的人好像撤走了。李延年一聽，心想這太奇怪了，我們正等着命令全線出擊，把敵人趕下江去，怎麼友軍反而撤走了呢？於是找來一個營副，要他帶着一個排的人，摸到那個小土山上看看究竟。 這副營長走到樹林中時，排頭尖兵轉回來報告，說前面發現兩個人，坐在地上，一個穿軍裝，一個沒穿。他說兩個人好辦，先把他們圍起來再說。於是他們悄悄行動，突然衝出來，大喊一聲：“別動！幹什麼的？把手舉起來！” 崔錫麟和朱國梁也不含糊，立刻舉起手。心裡都在說：“剛才還說今天運氣好，這下完了！” “哎！這不是朱參議嗎？你怎麼在這裡？”副營長認識朱國梁。 朱國梁並不認識他。問：“你們是哪部分的？” “第一軍第五團的。你們怎麼啦？在哪裡受的傷？” 他們把舉着的手放了下來。朱參議說：“我們就是來找你們的。在前面的小山上遭遇敵軍，好在跑得快，把他們甩掉了。你們這是去哪裡？” “我們就是要到那土山上去。我們李團長命令我們過去看看，如果第七軍的陣地上沒人，就叫我們守在那裡。” 朱參議說：“先別去了。你帶我們去見你們團長，我們帶來了劉軍長的命令，非常緊急。” “那好，跟我來！” 他們走出樹林的另一邊，在一座小山後，見到了李延年。得知徐副師長在炮擊中受傷，已經運下去了。這裡是李延年負責聯絡第六團和第四十一團，正在等待進攻命令。朱參議傳達軍部命令，暫停進攻，所有第一軍的部隊，退出所占領的陣地，誘敵深入，待明天一早，和其它的北伐軍部隊一起，包圍敵人，發動總攻。 任務完成了。部隊行動之前，朱參議被擔架抬走了。走前，他對李延年說：“這位是鎮江黨部的副科長，叫崔叔仙，請你照料好他。若不是有他在，我們就會誤大事了。” 李團長說：“放心吧！他就留在我們團部，等打完仗，我們會送他回鎮江的。”回頭一看崔錫麟的手，問：“你也傷到手了嗎？要緊不要緊？” 崔錫麟有點尷尬，忙說：“不礙事，不礙事，破了一點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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