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6章 水到渠成 崔叔仙踏入仕途(2) 關帝廟 當晚天黑後，崔錫麟方才離開土壩，回到草巷口。 汪嘉玉抱着兒子，站在大門口等待丈夫歸家。一見丈夫走過來，她嗔怪道：“我說叔仙呀，你還曉得回家呀？這幾天你像是丟了魂，沒日沒夜地在外頭不着家。你不是說軍隊要用學校，最近都不上課嗎？那你還忙什麼？你看都這麼晚了，就不曉得餓呀？” 平時不會喜形於色的崔錫麟，今天卻難掩臉上的笑意，回答說：“餓，餓壞了！”說着就從汪嘉玉的懷中抱過五個月大的兒子，小聲問妻子：“站到這塊等了多大一下子了？” “有一下子了。晚飯早就做好了，快進去吧，兩個大的老早就喊餓了。” 很快地，汪嘉玉把晚飯端上桌。一家五口圍着方桌坐好，兩個女兒笑咪咪的看着父親，等着他先動筷子，這是媽媽定的規矩。崔錫麟左手抱兒子，右手拿起竹筷，在紅燒魚的盤子邊輕敲一下說：“你們老早就餓了吧？吃吧！” 女兒們邊吃邊歪過腦袋看着爸爸，她們也感受到爸爸今天格外高興。看着美麗的妻子和三個可愛的孩子，崔錫麟再次仰起頭笑出聲來，汪嘉玉也“噗呲”而笑，隨後皺起眉，上身微後仰，轉向丈夫說：“看你笑得這呆氣哦！遇到什麼好事啦？”她又去魚盤里夾了一塊鯽魚脊背肉，放在他碗裡的白米飯上，這是他的最愛。 崔錫麟說：“好事，還真是好事！等吃完就告訴你，真是餓得很。” “ 你早飯、中飯都沒好好吃，不餓才怪吶。” 晚飯剛吃完，兒子哭了幾聲，汪嘉玉說他在鬧覺， 就走過去從丈夫手裡接過兒子，將他放在床上，蓋上小被子，輕拍拍，看着孩子進入睡夢。 崔錫麟問：“他吃過奶啦？” 汪嘉玉回說：“你回來前剛餵過，這樣晚飯才吃得安穩。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今天忙什麼去了？” “那好，你坐過來，等一下再洗碗，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啊？真的有好消息？” “真的。嘉玉，我上次說過，北伐軍到了高郵，孫傳芳的兵跑了。你還記得嗎？” “對！跟你有關係嗎？” “有啊！我跟他們北伐軍是一夥的呀。” “你跟他們一夥的？還是你告訴我的，他們是從廣東過來的，怎麼能跟你一夥呢？哦！你們家的祖上也是廣東的，難不成，北伐軍里有你親戚？”汪嘉玉聽得有點糊塗，只能亂猜。 “那倒不是。我們家從我祖父那輩子起，就和廣東再無聯繫。我說和他們一夥，是因為這北伐軍是國民黨的黨軍，我呢，也是國民黨。就是以前老是說的那個革命黨。” “你是革命黨？你怎麼先前沒告訴過我？” “我也是去年過年的時候才加入的。我們有規定，北伐軍進城以前，不能公開活動，也不准告訴任何人，包括老婆孩子。現在可以告訴你了，不但我是國民黨，你認得的夏傳益，還有小居、小左他們幾個也都是。” “怪不得你們老是湊在一起，整天神神叨叨的。我看你的朋友都是些有文化的正派人，應該不會幹什麼壞事，也就沒有多想。你不告訴我也是好事，省得我整天為你提心弔膽的。” 汪嘉玉的平靜，讓崔錫麟感到有些意外，他說：“你不怪我就好。” 她笑起來：“幹嘛怪你，你們的黨都打到高郵了，你有他們撐腰，王鴻藻就不敢給你小鞋子穿了，對吧？” “對！但不止於此。我以後就不做教師了，我現在是高郵縣黨部籌備處的副主任委員。我從政了。”崔錫麟眼裡閃出光來。 汪嘉玉不解：“這個什麼委員是多大的官？” 崔錫麟站起身，回答：“小官，反正不及縣長大，但對我來說，是一個新的開始。教書育人雖好，但不是我最終的理想。所以，我一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打今天開始，我崔錫麟要加倍地努力奮鬥，施展才能，實現我做人的抱負。我不但要做大事，也要讓你和孩子們都過上大好的日子。”他一邊說着，一邊走到床邊，俯下身看着熟睡中的兒子，接着說：“我能當多大的官不敢想，但我的小開元長大以後，一定要當大官，一直當到大總統。” 當晚，崔錫麟就到南門王宅，先去拜見王蔭槐，老爺子身體有恙，正臥床養病。崔錫麟簡單介紹了北伐軍進城的情況，王植老很是高興，崔錫麟怕他勞神，很快從老爺子房中告辭出來，找王益繼續交談。 崔錫麟對王益說：“王校長，非常感謝那年你為我奔走，讓我在“二小”工作至今。可是，北伐軍進城至今，只聯系上我們四個黨員，二十一師政治部下了死命令，要求我們立刻離開現有的職位，專心一意地建黨部。我現在很矛盾，既要執行命令，又覺得對不起你和我們學校···。” 王益打斷他說：“叔仙，自從我們在南京碰到一起，我就一直拿你當知心朋友，有什麼就說什麼。今天我也直說，你就按黨軍說的辦，不要在乎其它的事。離開學校，到黨部工作是大好事。別忘了，還是家父最先鼓動你去找國民黨的。再說了，你的才華和你的抱負現在都有了用武之地，我當然會支持你。” “那我手上教的這幾個班級怎麼弄？” “你完全不要擔心。這幾天反正停課，我和幾位老師商量一下，讓他們把你的課先拎起來，一個多月以後，這個學期就結束了。再找個教師，大概不會像以前那麼難，教育局也要換班底，不會再讓那些土豪劣紳說了算。對不對？” “對！縣黨部建成後，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理舊的政府部門，肅清土豪劣紳的勢力。高郵的士農工商各行各業，都會是一個新的樣貌。” 這次談話後，他長達七年的教書生涯，正式結束了。 又過了幾個月，王校長的父親王蔭槐仙逝。當時，崔錫麟因為龍潭戰役被困在長江以南，等回到高郵時，王家的喪事已辦完。這又是後話，我還是先講關帝廟吧。
崔哥六歲時，媽媽調任糧食管理所直屬糧站站長。因此，我們住進了糧站的二樓。這個糧站坐落在老北門外的西側一角。城門我沒見過，因為早就拆了。若走過護城河的石橋，在前方約百米的大街左邊一側，還能見着一小段殘破的城牆。我們幾個少年，實在是閒得無聊時，會順着土坡，手腳並用爬到城牆頂上，從那裡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就在這截破城牆下有個院落，裡面是文化館和圖書館。當人們提起那個地方，可不叫城牆根什麼的，而是會說關帝廟。奇怪的是，那裡不僅沒有廟，走遍整個高郵城也從沒見過關帝廟的影子。十多年後才聽祖父說，高郵歷史上確實有過關帝廟，而且有三座。一座在東頭，一座在南頭，還有一座最大，後來的文化館就是它的一部分。 1927年的夏天，這座大關帝廟的大殿還在，廟內還有幾十間房屋。二十一師政治部的人前去徵用了靠街口的三間房，讓崔錫麟他們幾個籌備委員在裡面臨時辦公。 夏傳益還沒回來。崔錫麟和居上達、左公華研究一番決定，第一件事就是公告全城，請高郵的國民黨員到籌備處來報名登記。 可是奇了怪了，告示張貼出去十來天了，一個人也沒等來。他們都覺得，高郵城裡的黨員應該不止他們四個，於是找來一些在高郵享有聲望的人，一早到關帝廟開座談會，看看還有什麼好方法，能在高郵找到其他的國民黨員。 大家坐定，互相寒暄尚未結束，忽然聽到大門外一陣喧嚷，接着，外頭站崗的政警跑進來報告說，門外來了一群人，也在貼告示，要辦高郵縣黨部籌備處。 啊？有這回事？難道是其他黨員同志用這種方式露面了？ 他們三個人馬上快步走出來，就見這幫人七嘴八舌地喊着：“我們也是國民黨！我們也要籌備縣黨部！” 崔錫麟定睛看了一圈，有兩個人是領頭的。於是他走上前，開口言道：“在下崔錫麟，敢問二位尊姓大名？” 二人之一回說：“我們認得你。你就是小才子崔叔仙。我叫孫石君，他叫王庭鈞。” “請問，兩位都是國民黨員嗎？”崔錫麟又問。 “對呀！我們都是。”孫石君指向身後的人。 “我們都是，我們都是國民黨。”這些人一齊起鬨。 他大概數了一下，這些人少說也有三十多。一下冒出這麼多國民黨員，崔錫麟真的沒有想到，但還是笑臉相迎：“孫同志和王同志，我們等了有半個月，終於等到了你們。我們這一支是由居正和包惠僧介紹的，請問你們是誰介紹的？” “這是什麼意思？”孫、王沒聽明白。 崔錫麟解釋：“我是說，哪一位老黨員發展了你們這一支？是界首的曹伯鏞？參軍處的蕭魯生？也或許是黃埔一期的譚輔烈？高郵的老黨員就這幾位了，你們是哪條線上的？” “你說的這幾個人，我們沒聽說過。” “那你們···？” “唉！”孫石君搶過話說：“我們哪個都不是。非要介紹才能在黨啊？那行！”他指着王庭鈞：“他介紹我，我介紹他，我們再介紹他們。”他又指向那群人。 “對，對！”人群附和道。 崔錫麟算是明白了，這不是瞎胡鬧嗎? 但是他們人多勢眾，又不講道理，自己拿他們也沒辦法，只好去搬救兵。他在左公華耳邊小聲說：“快去找何軍長！”然後對這群人說：“大家稍微等一等，黨軍的人馬上就到，你們有什麼想法就跟他們講，看看黨軍怎麼決定。” 這夥人聲音提得更高：“誰來我們也不怕。憑什麼你們要革命，我們就不能革命？你們能籌備，我們就不能籌備？哪來的這個道理？” 崔錫麟試圖安撫他們，說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人馬上就到，我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公平合理的結果。” 過了一會，左公華領着一隊軍人過來了。崔錫麟看到了何應欽、夏主任、徐朝光，還有一隊衛兵。 這幫人看到軍人真的來了，好似立刻矮了半截，低下頭不敢吭聲。 夏主任說道：“各位，這是我們北伐軍第一路軍的何總指揮，你們有什麼要求就說說吧。” 他們心裡害怕，只敢小聲嘟囔：“我們也沒有什麼要求，就是也想革命，也想當籌備委員。” 何應欽笑着說：“好哇！你們要革命，是好事啊！你們要加入縣黨部的工作，更是好事。可是你們必須先加入國民黨，成為黨員才能做黨的工作。按黨的規定，要加入國民黨，必須要有兩個老黨員介紹，再經過黨部批准，才可以成為正式黨員，就能為黨工作了。今天這裡正在開會，所以大家先散了。回去吧，找兩個老黨員介紹你們入···。” 話還沒說完，孫、王帶的這夥人便一鬨而散。 何應欽回頭對崔錫麟說：“鬧出此等笑話，說明高郵人對國民黨、對革命還缺乏了解，也說明黨務工作的重要和必要。你們的工作還很多啊！怎麼沒有見到小夏啊？” 崔錫麟回答：“他去外地辦事，快回來了。” 何應欽拍拍崔錫麟的肩膀，說：“小崔！我明天就去南京。部隊也會結束休整，繼續向北打。這裡的工作就交給你們了。好好干！有什麼需要，找你們的徐縣長，再不行，到南京來找我。你們還這麼年輕，一定有大好前途的。” “謝謝何總指揮的鼓勵！” 第二天，北伐軍離開高郵，繼續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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