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全面抗戰 崔家人顛沛流離(9) 蘭州
1941年的夏天,崔叔仙到蘭州上任。他現在是中、中、交、農四大銀行聯合管理處蘭州分處委員,農民銀行總行業務專員,兼任蘭州分行經理,管理着四個省銀行的業務,他的事業達到頂峰,可謂風光無限、如日中天。 這年的夏秋之際,汪嘉玉帶着四個孩子,坐汽車離開重慶,到蘭州去。這一路風景名勝不斷,他們一邊觀光,一邊前行。在翻越秦嶺時,天空出現日全食,恰好他們的車正行至秦嶺最高峰的太白山頂。這一幕,給十四歲的崔開元留下極深的記憶,後來,他不止一次地講過這段經歷。他說那時的天空突然暗下來,成群的烏鴉飛回樹林,準備過夜,等天漸漸亮起來,烏鴉又“呱呱”叫着飛走了。 在蘭州,他們住在曹家廳18號。這裡是崔公館,有六間房,崔開元的父母住在連着客廳的正房,四個姐弟每人都有自己的臥房。 崔開元在蘭州中學讀初中二年級。學校在蘭州東門外,很遠。初中不能住讀,中午必須回家吃飯。崔叔仙就到當鋪,給他買了一輛舊腳踏車,很破。 我父親曾引用侯寶林的相聲中的一段話來形容他的車:“除了鈴鐺不響,其它哪兒都響。”可騎着腳踏車上學,在當時戰爭的艱苦環境中,算得上是件奢侈的事了。這麼說吧,整個學校就兩個學生有腳踏車,另外一位名叫朱求定,是第八戰區司令長官、陸軍上將朱紹良的兒子。 家中依舊是人來人往,門庭若市。以前的故友貴客,如居正、吳稚暉、于右任、鈕永建等人,也紛紛前來蘭州探訪崔叔仙。他熱情地招待他們,但不會讓他們空手離開,一定請他們留下墨寶。 居正寫了一首詩,崔開元後來只記得最後兩句:“行來嘗遍蘭州味,特別崔家獅子頭。”於佑任寫了草書“同心同德”,一式兩份,分別留給開元、開明兩“世兄”。吳稚暉給全家六人每人寫了一幅小篆,對開元和開明也稱“世兄”,將崔叔仙嚇一跳,不停地說:“這怎麼得了啊?” 吳稚暉的字,被裱成條幅,一直掛在家裡,後來汪嘉玉將它們帶到香港,再後來由小姑媽帶到美國賽凡納,一直高掛在她家裡客廳的牆上。 張大千的敦煌之行,前後都在蘭州停留。一開始,他就住在崔家,後來才搬到西果園住,但還是經常到崔家作客。他每次都要求汪嘉玉做她拿手的“崔家獅子頭”。為表謝意,張大千送給崔家幾幅畫,其中就包括前文提到被拍賣的那幅《番女醉舞》。張大千一生畫作無數,但像這樣的人物畫並不多,所以格外貴重。他離開蘭州時,還送給崔叔仙一個小木盒,裡面大約有十幾枚書畫印章,都是他在蘭州期間搜集的一些名貴印章料,並請當時最為著名的金石大家方介堪刻成印章。其中一個白玉橢圓形印章,刻有“謹慎”二字。直到現在,姐姐小佳畫畫時仍在使用。 還有兩個印章很特別,爺爺說是“龍骨”。當年甘肅大地震,山崩地裂,現出一副“龍”的骨架化石。當地的軍閥鄧寶珊,是張大千的親家,他得到“龍骨”化石後,當禮物送給了大千。大千得此寶物,請方介堪刻成印章,除自己留用外,其餘的送給了朋友,包括崔叔仙。後來人們發現,用這種章料刮成粉末外用,能治金創,甚至有人內服,治好了許多疑難雜症。一傳十,十傳百,一時間人們都想得到此物來治百病,可是,傳世的“龍骨”本來就稀少,一段時間以後,它就完全在市場絕跡了。張大千自己的“龍骨”印章,被帶到台灣,據說在台北故宮還能見到。我沒去過台北,無法證實。 現在很少有人知道這種印章材料,就是當年,張大千得到“龍骨”的時候,也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動物的化石。爺爺的財產,都被歲月的風雨打散了,留下不多的幾樣東西可作紀念,上述幾枚印章就在其中。多年來,我一直在搜尋和“龍骨”印章有關的資料,但只能發現一些零星的隻字片語,還大多和張大千有關。也就是說,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到真正了解“龍骨”的人。我還在繼續找。 戴笠到蘭州,也常到家裡來吃飯。這位軍統的戴局長,生性多疑,平生從不在朋友家中用餐,在崔家吃算是例外。 蔣經國和蔣緯國也來過蘭州,住在勵志社。崔叔仙在家設宴請他們吃飯。席間,蔣經國問,他們明天想到郊外的興隆山一游,崔經理願不願意帶上全家人一起前往?崔叔仙當然願意。 第二天一早,他們都去了興隆山。蔣緯國看着還在讀小學的崔開明,對他說:“你太小了,我背你上去吧?”崔叔仙一聽說:“不行,不行!怎麼能讓你背他?開元可以背的。” 蔣緯國說:“沒事,我來背吧。”邊說邊蹲下,讓開明爬上他的背。開明挺高興地爬上去,被他一直背到山頂。 而蔣經國一路上都被崔開元和兩個姐姐圍着,問東問西。蔣大公子倒也沒架子,和幾個年輕人一路談笑風生,興高采烈。 這時候,大姐國英在甘肅學院讀大學;二姐國華在蘭州女子中學讀高中三年級;崔開元已經是甘肅學院附屬中學的高中一年級學生了。 崔開元已經開始住校。甘肅學院附中在費家營,住校的生活很是艱苦,幾乎每頓飯都是小米湯、饅頭、炒土豆、或者炒白菜。學校門口有賣鍋盔的,五分錢能買巴掌大的一角,當然只有富人的孩子才有錢買來吃。 費家營尚未通電力,用的是“油葫蘆”,其實是一種用菜油加上一根布捻子做成的燈。晚自習時點上它照明,煙氣熏人。崔開元從此常咳嗽,後來又偷偷學會抽煙,咳得就更加厲害。到晚年,他受盡了肺氣腫的折磨。 等到放假回到家裡,不但可以天天改善伙食,而且蘭州有電,只是電力不足,燈光昏暗。 爸媽為了晚上打牌,要換上“輕磅炮子”,這是一種進口美國的、使用110伏電壓的電燈泡,接在220伏的燈頭上,能夠增加亮度。等夜裡用電的人少了以後,再換220伏的燈泡,否則一晚要燒壞好幾個燈泡,牌也打不順當。 朱求定的姐姐叫朱兆蘭,就在農民銀行工作,崔叔仙因此結識了朱紹良夫婦,他們也經常來打牌。眾人皆知,朱司令長官懼內,儘管他是甘肅省主席,一直號召全省戒毒,但朱夫人自己就抽鴉片,也不想戒。只要是他們到家裡來,到處都能聞見鴉片的特殊氣味。 崔開元上高二的那年暑假住在家裡。有一天晚上,朱紹良在崔家吃飯時喝了不少酒,有點醉了。他解開皮帶,把配槍隨手掛在衣帽架上,但臨走時忘了拿,到客散了崔叔仙才發現。第二天,他讓崔開元騎上那輛破車,到朱求定家去把東西還給朱司令長官。 崔開元把皮帶和手槍揣在書包里,飛身上車就走。經過一處山腳,前面有一片水,其上有座橋。他在橋上停下,支好車,拿出那支槍來瞧瞧。 這是一支左輪,打開轉輪一看,裡面只有一粒子彈,底火上有個洞,原來是臭彈。 他右手握槍,舉平,扣扳機,不響。再連扣五下,還是不響。正在這時候,有個老農牽着一頭牛從橋上經過,見一個半大小伙子在玩槍,就停下腳步觀看。看他扣扳機槍卻不響,就問:“怎麼打不響?你有沒有炮子啊?” 崔開元說:“有是有,但是打不響。” 農人說:“你能讓我玩玩嗎?就一小會兒。” 少年想都沒想,就將手中的槍遞給他看。他拿着槍在手中掂量一番,說了一句:“這東西貴重啊,說不定能值一條老牛的錢吶。”說完把槍遞迴給崔開元就走了。崔開元後來回憶時說:“想想我當時有多糊塗,人家跟我要槍,我真就給他了。” 當時他可沒想到這麼多,就一顆子彈還打不響,有點掃興,就把槍塞進書包,騎上腳踏車繼續往前行。

(圖片:崔開元在蘭州)
到了朱公館,見到朱紹良,歸還了他的東西。朱求定說既然來了,就留下玩吧。於是兩人去打乒乓球。時間很快過去,到了吃中午飯的時間,崔開元自然留下吃飯。 等來到餐廳坐下,朱家人都在。這時,崔開元發現進來坐下的一個女孩子眼熟,想起來在學校的排球比賽時,她就在球場邊上為崔開元他們隊喝彩助威。原來她是朱求定的妹妹,叫朱兆英。 這是個直率潑辣的姑娘。吃飯的時候,她說她有一條狼狗,問崔開元想不想看。他當然想看,半年前,他父親的朋友,軍統的程一鳴曾經送給他一條半大的小狼狗,可是這條狗已被訓過,不認新主人,沒幾天就跑掉,令他傷心不已。現在一聽朱兆英有狼狗,他馬上來了精神,快快把飯吃完。朱小姐把他帶到樓上她的房間,見到這條德國黑背狼犬。他和狗玩了一陣後就要告辭,不想朱小姐突然問:“崔開元,看你這麼喜歡狗,我可以送一條給你。” 崔開元以為她開玩笑,就說:“那不行,我有過一條小狗,但是養不家,跑掉了。更別說你的狗都這麼大了。” 朱小姐:“我不是說這條狗。我可以幫你找一條剛出生的小狼狗。” 崔開元一聽可高興了:“真的嗎?那好呀!怎樣才能讓小狗只認我,不會跟別人跑?” 朱小姐:“那還不好辦!你把你貼身的衣服脫下來給我,我拿它到狗籠子裡墊上,小狗一出生就能聞到你的味道,以後就只認你一個主人,終身不變。” 崔開元:“是嗎?衣服什麼時候給你?” 朱小姐:“現在!” “啊?”崔開元有點尷尬,怎麼能在一個小姐的閨房裡脫衣服。 朱兆英一副挑戰的神情望向他,重複說:“現在就脫!”見崔開元紅着臉,四面張望,便又笑着溫柔地說道:“崔開元,你怕什麼,你打球的時候,我們都看你脫過,還怕羞呀。好吧好吧!我轉過身,你把襯衣脫下來,好了吧?”說罷她便轉過身去。 崔開元迅速脫掉外衣和襯衣,再把外衣趕緊穿上,說:“好了。” 朱小姐接過他的衣服,放在臉前輕輕聞聞說:“嗯!挺好聞,小狗會記得一輩子的。” 又過了一個多月,她在學校告訴他,現在可以到她家來取小狗了。 崔開元到了朱公館,看到一條小狼狗,它名叫CATCH,因為那件襯衣的緣故,小狗一見他就高興地搖尾巴,直往他懷裡鑽。他急着要把狗抱回家,可是朱小姐卻說:“怎麼這麼急着走。我都送給你狼狗了,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明天陪我到白塔山去玩。” 原來就這麼簡單。“行!”崔開元答道。 次日下午,一輛軍用吉普,越過中山橋,把兩人送到白塔山下,他們開始爬山,勤務兵和司機都跟在後面的不遠處。他們到達山頂後,坐在岩石上俯瞰山下的黃河,美不勝收。 朱小姐忽然問道:“崔開元,我早就想和你成為好朋友,可你好像老是迴避我。為什麼?” “沒有!我沒有!” “還說沒有?為了討好你,我主動送你狗,還約你來爬山。可你都不怎麼理我,也不說話。” 崔開元忙解釋:“這裡的景色很漂亮,看得我都忘了講話了。”其實在他這個年齡段,還是什麼都不懂的糊塗少年,整天就知道瞎玩,哪裡注意過姑娘是怎麼想的。 可是朱小姐早熟,她可是一心喜歡這個在球場上一跳老高的英俊少年。看他對自己不夠熱情,就問:“你是不是在蘭州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把我們五姐妹都說得一塌糊塗的。” “沒——有!”他說了假話,其實一到蘭州,就聽說朱司令長官的五個女兒既漂亮又風流,似乎名聲不太好。因為是說假話,他回答得就有些猶豫。 朱小姐:“沒有是不可能的!外面傳得厲害,說我們怎樣怎樣,不過你別信就是了。那是因為當初,蔣總裁派我父親到西北來,是為了掌握這裡的軍權,所以就得罪了一些當地的軍閥。他們又沒有實力相抗,只能造謠說我們的壞話。你要是聽到,千萬別當真。” “好!”他答應着,可心裡除了感激她送他狼狗以外,並沒有想別的,以至於後來在兩人的相處過程中,朱小姐多次以言語試探他,他並未動過心。 千萬別以為他對所有的姑娘都不會動心,只是還沒有遇到對的人,而且時候也沒到,剛上高中的他,滿腦子想的還是怎麼玩。爬山上樹、游泳抓魚、騎馬打獵,什麼都玩。 那條小狗很快長大,因為叫CATCH,所以中文叫開清,居然和開元、開明排行。學校放假時,崔叔仙帶家人三次去青海、寧夏旅行,崔開元都帶着它。 青海和寧夏之行,分別是受省主席馬步芳和馬鴻逵之邀。二馬都設宴款待。他們前後有三次到過青海的塔爾寺,看酥油燈,看曬佛,也見到當時只有七八歲的活佛班禪。因為班禪送他們出寺時,和他們一一握手告別,結果一家人走過之地的塵土,都被外面的佛教信徒用手捧走了。 崔開元剛進入高三那年,學校號召學生參加青年軍。十多歲的大小伙子,根本沒有仔細想,別人能去,自己也能去,於是隨口就報了名。回家輕描談寫地一說,爸爸媽媽的臉都嚇白了,緊張得要命。當兵就要打仗,打仗會死人,臨到自己兒子上戰場,那還是捨不得。正不知如何躲過恐懼的時候,家裡的老朋友,譚伯伯和譚伯母剛好來吃晚飯。閒聊時,說到這件煩心事,譚伯伯出了個主意,崔叔仙和汪嘉玉頓時都說好。 譚伯伯名叫譚輔烈,也是高郵人。其實他比崔叔仙還小一歲,但他是黃埔一期畢業,時任騎兵第十師師長,中將軍銜,所以為表尊敬,崔叔仙讓孩子們稱他們夫婦為譚伯伯、譚伯母。他們的女兒叫譚心潔,在女子中學和崔國華同學。 譚伯伯見汪嘉玉為大兒子的性命擔憂,就用他標準的高郵話對汪嘉玉說:“嘉玉啊!這個事情有什麼難辦的嘢?叫他跟我走,到西安我那塊住段時間,等徵兵的人走了,再回來把高中上掉,然後還要上大學。當兵不當兵,以後再說。實在不行,非要當兵的話,就到我那塊當就是啦。” 譚伯伯需要經常往返於西安和蘭州之間,在西安也有住處。崔開元在西安譚家住了有將近三個月。譚伯伯、譚伯母對他關懷備至,就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不知為什麼,譚心潔也回到西安,住在家裡。 譚伯伯在軍中資格很老,北伐的時候就是團長,可是一直不為蔣介石重用。平日裡頗為清閒自在,早上起來練練書法,下午有時間的話,叫崔開元拉京胡,他能唱上一段。 崔開元不希望每天都閒着,譚伯母問他想干點什麼,他說想學外文,於是,譚伯母幫他聯繫了一個教會學校去補習英語。 等他後來回到蘭州,媽媽問他喜不喜歡人家心潔,他才知道,譚家也想讓他做女婿。雖說譚小姐各方面都不差,但他還是沒有感覺。 崔叔仙對孩子真是很上心,也很寬厚。他到哪裡都喜歡帶着孩子,對孩子的要求也會儘量滿足。因此,崔開元在父親的幫助下,能夠到美國傳教士的家裡學英文,到法國傳教士家裡去學法文。他愛拉京胡,父親找來一位曾為梅蘭芳拉過琴的琴師,到家裡來上課指導。另外,崔叔仙還親自教崔開元古詩詞,為其一生的寫作能力,打下了基礎。 崔開元和崔開明兄弟兩人都很頑皮,不知闖了多少禍。有一次,他們爬上曹家廳18號院子的大門樓,準備朝下跳,結果剛爬上去,整個門樓都被壓垮了。還有一次,崔叔仙剛買了一輛嶄新的美國轎車,停放在院子裡。崔開元趁爸爸睡午覺的時候,找到了車鑰匙,偷偷開上街,不想他技術欠佳,剛出大門一拐彎就撞上了一輛驢車,左邊車燈碎了。看見這輛新車被他弄壞了,嚇得他趕緊開回去,仍然停放在原處。奇怪的是,爸爸並沒有問過此事。他以為,大概是爸爸太忙,車又不止一輛,或許爸爸根本就沒發現車壞了。 老年時的祖父說,我怎麼沒發現?我當然知道是他幹的好事。我不罵他是因為在四個孩子裡面,開元享我的福最少,受我的牽連最多,現在想想,好在我當時沒罵他。 這句話有兩層含義,一是崔開元從高一開始就不在家住,一個人在外頭吃了不少苦,不像在家裡那樣安定、優渥;二是當年他從父親那裡接過多少恩惠,日後就要接受多少磨難。人都沒有先知先覺的本事,這父子倆當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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