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全面抗戰 崔家人顛沛流離(2) 淞滬會戰 我們從小就有了一種概念,我們腳下的星球,是人類美麗的家園。您要是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個家園有時並不美麗,甚至連太太平平的時候都不多。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更是如此。單說發生在這裡的上海淞滬抗戰,就前後打過兩次。第一次是1932年的“一二八”抗戰;第二次是1937年的“八一三”抗戰,也就是人們通常說的“淞滬會戰”。 還記得1971年是崔哥一家住在高郵鄉下的第二年,我們搬進了新蓋的草房。我們的新家有三間房,堂屋在正中間,東面一間的前面拖出半間砌了鍋灶,後面為我和姐姐支了兩張小床,西面是爸媽的房間。 當時的農民家庭還很貧困,周圍大多數的人家的大門是從來不上鎖的。倒不是因為治安好到“夜不閉戶”,而是戶里什麼都沒有。 可在這一年,公社竟然奢侈了一把,為全體農民的每家每戶,全都安裝了有線廣播,還免費。 父親到公社領回一個七寸的紙盆喇叭,我焦急地等待了好幾天,公社廣播員才到家裡來安裝。他踩着凳子,把喇叭固定在堂屋裡靠近爸媽房門的木柱子上。喇叭背面有兩個電極,一個連在從外面拉進來的一根細鉛絲上,另一個也接上一段鉛絲,鉛絲的另一端,插在柱子底部的土中。 他說:“好了!” 我:“好了?怎麼沒有聲音呢?” 他一邊收拾他的工具,一邊說:“到水缸里舀點水,澆在這裡。”他指了指剛才插在土裡的鉛絲。 不是開玩笑吧?我將信將疑地往那裡澆了滿滿一瓢水。 真是神奇,三秒鐘後,喇叭響了。 “八一三,日寇在上海打了仗,江南國土遭淪亡。”高亢明亮的女聲。 太熟悉了,我都會唱。廢話!誰不會? 這是現代京劇《沙家浜》裡沙奶奶的唱段。在那個年代,人們聽這一類樣板戲怕是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它的作者其實就是我們高郵人汪曾祺,但在當時,我並不知道《沙家浜》的作者是誰,想唱就只管唱,連“八一三”是什麼也懶得管。 後來學歷史,才知道“八一三”就是中日之間的“淞滬會戰”,是中國全面抗戰中的第一場大型會戰,也是整個抗日戰爭中,規模最大,戰鬥最為慘烈的一次大戰。此戰歷時三個月,以中國軍隊撤出,日軍占領上海而結束。然而,不能因此就認為中國是完全失敗的一方,因為在此戰役里,中國軍民同仇敵愾,前赴後繼,不但殲滅日軍9.8萬人,也粉碎了日寇“三月亡華”的狂妄叫囂。從長遠的意義看,國人的國家民族意識,正是從此覺醒。上海市民在戰時對前線的奮力支援,以及民族救亡運動的空前高漲,都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 中國軍隊的反應速度之快,也出乎意料。 8月13日的那天,小規模的戰鬥首先在虹口打響。真正的全面戰爭其實是從14日開始的。16日傍晚,32師師長王修身和副師長戴藩周帶着一名秘書和兩個衛士已經到達上海,驅車前往崔家。 崔叔仙一見他們很吃驚,問:“你們也是調來打仗的嗎?怎麼這麼快?你們的部隊呢?” 王修身說:“我們趕來找你,是有事情要和你商量。但是我們肚子餓了,能不能先搞點吃的,我們邊吃邊談,吃完還要趕回去指揮作戰。” 崔叔仙聽聞,趕緊讓汪嘉玉把剛做好的晚餐端到客廳,他陪客人先吃。家裡其他人的晚飯,重新做。 王師長一邊喝酒吃飯,一邊告訴崔叔仙:“我們32師已經開到大場前線,和日軍打上了。馮玉祥和顧祝同在南翔坐鎮指揮,部隊中不少是以前西北軍的老人,作戰士氣很高。可是我們32師太缺乏外交能力,儘管開戰後的這幾天,上海人民向戰鬥部隊捐助了大批財富和軍用物資,而我們師沒有拿到任何捐贈。叔仙老弟目前在上海有了地位,並和高層也有聯繫,所以本師想聘你為少將參議,兼任32師駐上海辦事處處長。你的首要任務,就是儘快在上海幫我們搞一些捐贈物資,用來充實本師的戰鬥力。我會給你增派一名秘書,兩名副官和四名衛士。讓他們在這裡幫你的忙。你覺得如何?” 崔叔仙馬上回答:“那還能如何,保家衛國,義不容辭!” 王師長高興地說:“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推辭。介屏,你看看具體還需要做些什麼。” 戴藩周說:“首先需要在上海市區租一處房子辦公,如果捐贈的物資運來了,還需要一處庫房,另外就是要用卡車把物資運到前線去。” 崔叔仙說:“租房子就不必了,你們看我現在住的是三層樓房,三樓全空着。我可以在客廳辦公,你給我的官兵可以住在三樓。樓後面有一大片草坪,能放在外面的物資就堆在草坪上,不能露天放的,可以放在樓下的地下室里。把辦事處設在我家,明天就能開始辦公。” 王修身:“那也好,這樣就不必花時間去找房子,關鍵就是要快。”說完,王師長帶着一名衛士回防地,留下戴副師長几個人在上海多待一天,觀察事情的進展。 送走王修身,崔叔仙問戴副師長:“什麼樣的物資是你們最為需要的?” 戴藩周:“本師的軍餉,武器彈藥和服裝都由軍政部和後勤部發,倒沒什麼大問題。只是食品、交通工具、通訊器材、藥品和醫藥器材這些東西都很缺乏,最好能多搞一點。還有就是棉背心,前方也很需要,雖說現在是夏季,但有時夜裡挺涼,士兵需要保暖。叔仙,捐贈物資怎麼弄,能弄多少,你心裡有沒有底?” “上海工業發達,你說的這些東西,上海應該都有。至於能搞到多少還不好說。反正我會盡最大努力,能搞多少,就搞多少。多多益善,是吧?” “那是!物資不會嫌多,就怕不夠。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怎麼搞法了?” “對!我有三條搞捐贈的路子。” “哦?哪三條?” “第一條路就是上個月剛成立的上海各界抗敵後援會,其主持人是黃炎培、杜月笙,還有錢新之,他們都是我的朋友。第二條路是洪幫的五行山,我是成員之一,也能弄到他們的捐獻。第三是青幫的仁社,這個組織在全國都有很大的勢力,我是仁社秘書,和本社大多數社員有深交,他們一定會捐獻財物的。但是交情歸交情,公事還要公辦。請師部發給我一枚公章,用來發公函和收取物資。” “行!沒問題。魏秘書,你明日一早就到街上去把這個公章刻好。就刻‘陸軍三十二師司令部駐上海市辦事處’,刻好後,立即交給崔處長。” 魏秘書:“是!”
次日早晨,崔叔仙到海格路去見自己的“老頭子”張仁奎。張府他隨時都能去,無須事前通報。 張仁奎正在吃早飯,豆漿油條。見崔叔仙來,問:“叔仙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早啊?一定還沒吃早飯吧?來!坐下一起吃吧!” 崔叔仙拱手道:“謝謝老師!我在家吃過了。” 張仁奎:“噢!一大早的來找我,有事情吧?講吧!” 崔叔仙:“是這樣的老師,我們的三十二師已經開到崑山一帶和日本人開戰。上海市的‘後援會’從上個月開始就收到不少軍用物資,支援前線。可是本師還沒有收到任何東西。所以我們的王師長昨天來找我,想讓我在上海活動活動,為本師搞到一些捐助。接下來,在和有關方面聯絡以前,我想請老師預先打一個招呼,請他們多多幫忙。” 張仁奎:“嗯,好!好!這是當前最要緊的事情了,我一定支持你。不過你打算先去找哪個方面去談這事情?” 崔叔仙:“我打算今天先去後援會,然後去找仁社理事長楊虎,明天看看能不能再去找黃金榮和杜月笙幫忙。同時,我會多發一些公函給上海工商界的大佬們,請他們慷慨解囊。老師覺得如何?” “好啊!你的想法很好。我會馬上給他們打電話,你直接去找他們就行。” “那就太好了!謝謝老師!” “哎!不用說謝字,保衛國家嘛,我應當出力的。我現在老了,還是要靠你們年輕人出去跑腿。辛苦你了!” “不辛苦!學生現在就去辦。” “去吧!有事情,還是記得來找我。” “學生謹記!再會老師!” 離開了張仁奎的“范園”,崔叔仙徑直來到後援會。這天是黃炎培老先生在管事。崔叔仙早就和黃老相識,當年住在川沙時,就是租住在黃老的老宅,後來在辦報的時候也常打交道。黃老了解了崔叔仙的來意,二話沒說,揮起大筆,撥給陸軍三十二師小轎車一部、大卡車兩部、汽油一千加侖、軍用收發報機四部,另加一批電線和藥品。 初戰告捷,崔叔仙滿臉喜悅地回家見戴副師長,請他立即回師部向王修身師長匯報,並找三位司機回來把車和物資運到前線去。 戴藩周沒想到辦事處的效率這麼高,笑得嘴都合不攏,連忙往回趕。 當晚十一點鐘剛過,兩位副官,四位衛兵帶着三個司機,回到辦事處。 吃了汪嘉玉做的夜宵,物資啟程運往前線。因為是第一批抗日物資,崔叔仙決定親自隨車前往。張副官想阻攔他,說是前方非常危險,可他堅持要到第一線去看看。張副官只能服從命令。 走到半道,忽然聽到頭上有飛機的轟鳴聲,張副官連忙讓大家下車,關掉車燈,跑到路邊的田野里臥倒隱蔽。敵機投下照明彈,想找到轟炸目標,但並沒發現他們,轉了一圈後飛走了。 他們繼續前行,來到三十二師的司令部。說是司令部,其實是在地上挖了一個地溝,用樹木在上面加了一個蓋,再用土覆蓋,叫做蓋溝地堡。裡面不大,能容下十多人。聽說上海的物資運到,王師長和參謀長李慕喬兩人拿着手電筒,鑽出地堡來查看,王修身高興地說:“叔仙兄,你一天就搞來這麼多東西!就是後勤部也不會給我們這些的啊。你立大功了。來,我們給你敬禮。”說罷,在場的軍人一字排開,按師長口令,齊刷刷地給崔叔仙敬了一個軍禮。 回到上海,崔叔仙繼續動腦筋,找捐贈。洪門的五行山主徐逸民答應募集五千頂鋼盔,士兵跑鞋一萬雙;楊虎允諾募集罐頭食品和士兵棉背心各一萬隻。 交通銀行董事長錢新之,是張仁奎的把兄弟,就住在張仁奎的隔壁,張老太爺吩咐崔叔仙去他那裡領捐贈物資,一共領到卡車兩部、汽油兩千加侖、軍用電台五部,電線藥品若干,外加鋼盔兩千頂。 隨後,崔叔仙的辦事處又陸續收到更多的物資,家中里里外外都堆滿了,每天用卡車往前線運送。崔叔仙自己也根本沒想到,他們能收集到如此大量的抗戰物資,直到淞滬會戰接近尾聲。 這天押車的張副官回到辦事處,告訴崔叔仙,部隊經過苦戰,傷亡損耗太大,已經收縮到南翔附近,正打算往南京方向撤退。王師長囑咐崔處長,再搞一批物資到前線,就停止募捐。 崔叔仙又一次去找杜月笙,杜老闆讓他的管家帶着崔叔仙去倉庫提了一輛摩托車、汽油兩千加侖、罐頭食品一萬個。 崔叔仙又一次跟着車隊,帶着所有的副官和衛兵,將最後一批物資運到了南翔前線。在師部的地堡里,王修身請他喝酒,他們席地而坐,就着肉罐頭和白面饅頭,邊吃邊聊。 王修身:“叔仙吶!我們師在這裡和日寇浴血奮戰,已經堅持了近三十個晝夜。傷亡實在是太大。我們接到命令,準備撤退,所以你這次在上海的任務已經完成,我正在申請上峰給你的嘉獎令。同時,本師駐上海市辦事處的全體同仁都要立即撤回師部,跟我們一起到南京郊區去休整。你是跟我們一起走還是留在上海,你自己做決定。” 崔叔仙:“我還是先留在上海觀察一下,看形勢發展再說。好不好?” 王修身:“也行!但你要多加小心,日軍企圖包圍上海,並且切斷上海租界和外面的聯繫。日本人來了以後一定不會好,尤其是你這樣的抗日名人,十分的危險。上海眼看守不住了,我覺得南京也夠嗆。上海南京失守後,我們下一站會到武漢去,你把上海的事情安排好以後,就來找我吧。” 崔叔仙:“好的,我們到時候見。” 崔叔仙和王師長談話的同時,王師長、戴副師長和李參謀長還在指揮部隊作戰。電話里不斷有團營長們報告戰況,有的報告某某連長犧牲了;有的報告前方電話線炸斷了,請求派人去修復;有的要增派擔架運送傷員;還有的要求向火線補充彈藥。 王修身:“前線太危險,叔仙兄,我派人即刻送你回去。” 崔叔仙:“我不忙回去。你們都不怕危險,為什麼我就怕?我還要待一天,跟你們並肩作戰,明天晚上再走。而且我也不要你送,我自己帶的司機就在外邊的地堡里,正和張副官他們幾個在一起。你正是用人之際,師部的人,我都還給你,好跟你一起撤退。” 祖父曾經講過一個笑話,就發生在這次的火線之行。他說那天夜裡因為喝了一點酒,儘管炮彈橫飛,他仍舊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他要上大號,王師長派了副官和勤務兵送他出地堡,來到一棵大樹下解決。正當間,來了敵機轟炸,他從沒想到炸彈開花時竟有這麼大動靜,振得大地在腳下抖動,心臟在胸中抖動。嚇得他趕緊拎着褲子奔回地堡。等了一陣子,飛機飛走了,他再次跑到大樹跟前,想完成未了之事。誰知又有一排炮彈飛過來,這炮彈可比龍潭戰役時聽到的響得多,他不敢再留在外面,拼命跑回地堡。王修身笑他說:“你連一個大號都上不完,怎麼和我們並肩作戰?還是不要逞強了,快回去吧!” 他在前線又停留了一天,次日夜,司機劉心遠開車把他載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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