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全面抗戰 崔家人顛沛流離(4.1) 漢口(上) 崔叔仙吸取了在廣州的教訓,等他們一到漢口,首先去找“方首”。 湖北一帶的幫派以“袍哥”為主,是洪幫的天下。為了便於各山堂之間的聯絡,從清代開始,洪幫就在各大城市的交通要道上設立“碼頭”,對內稱“方首”,即一方之首的意思。晚清以前,每個山堂“方首”的詳細情況都要通報給全國洪門的各個山堂。後來,洪門沒有了全國性的組織,彼此聯絡也不像以前那樣廣,只有大致一個省之內的山堂還有聯繫,也大多知道全省各地“方首”之所在。如果是外省來的洪門弟兄,需要尋找“方首”的時候,必須四處找茶館酒肆,進去擺暗號,對暗語。哪怕因找不到“方首”而失望,卻不許四處亂問,否則有幫內的家法伺候。 崔叔仙帶着顏淑貞走出火車站以後,四處看了一圈,發現這裡茶館、酒館不老少。其中一家酒館的幌子上寫有“酒肉飯菜、紅茶綠茶”的字樣,看着好像是個“碼頭”,於是徑直走過去。 到了酒館門前,他略一停頓,先抬右腳邁過門檻,暗號開始。 門內的一位堂倌見他們進門,忙來招呼:“先生來啦?幾位?” “兩位。” “這邊請!”堂倌把他們帶到靠裡面的桌子坐下。 崔叔仙指着對面的凳子讓顏淑貞坐,自己落座以後,用兩手分開撲在桌邊,開口道:“堂倌,請泡茶!” “先生您要什麼茶?” “紅茶。” “好的!紅茶兩碗。” 不一會兒,兩碗茶送來了,顏淑貞打開茶碗蓋一看便納了悶,這兩人一來一往,明明喊的是紅茶!可端上來的怎麼不是紅茶而是綠茶呢?她一臉懵懂,崔叔仙見狀,伸手示意她不要言語。 剛才的那個堂倌又來了,手拿一雙筷子放在崔叔仙的右手邊,崔叔仙拿起筷子,移到茶碗的左邊,打開碗蓋,仰面放在筷子的左邊 堂倌問:“兩位吃點什麼?” 崔叔仙答:“要吃糧。”暗語開始。 “先生哪裡來?” “從山裡來。” “先生到哪裡去?” “從水路回家。” “您哥子府上哪裡?”注意!他的稱呼變了,這同時表明,他是這個“方首”的“紅旗老五”。 “家在堂頭鄉下。”崔叔仙前後說出了山堂四柱的“山、堂、香(鄉)、水。” “哥哥尊姓大名?昆仲幾人吶?”不但問姓名,也問對方在幫中山堂的地位。 “兄弟姓崔名叔仙。長房老二。” 堂倌一聽,立即彎腰鞠躬:“哎吆!原來是大哥。” “哎呀!五哥!不敢當!請問哪裡去解手?”連這也都是暗語。 “我帶你去便所。這邊請!”這裡的便所聽起來是廁所,其實是指方便講話的場所,每個“碼頭方首”都設有這樣的一個密室。 進了密室,就可以明着講話了。崔叔仙說自己從上海來,剛下火車,要找三十二師的部隊,請“方首”幫忙。堂倌說,你們既然剛到,那就先吃飯,然後找個地方住下來。崔叔仙問住在哪裡合適,堂倌說,不遠處有個太平飯店,不但豪華體面,而且飯店的經理姓陸,也是洪門兄弟。你若是住在那裡,陸經理就能幫您找到您要找的人。飯後,我可以讓我們的“執法老幺”親自帶你們過去。崔叔仙說,那好,就住太平飯店。 回到座位,也無需點菜,酒館堂倌自動端上兩菜一湯,外加一壺酒和一些米飯。他們吃完,喊堂倌結賬,堂倌說:“記賬了。” 他們站起身往外走,門口有個年輕人輕聲跟他們說:“請跟我來!”,然後在前面引路。穿過幾條街,拐了幾個彎,前面就到太平飯店。年輕人示意他們在大堂等候,他去找人。不大一會的功夫,他領着一個人下樓,朝崔叔仙走過來。 崔叔仙一看此人眼熟得很,以前一定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是何時何地。可對方卻認得他,老遠就喊:“叔仙老弟!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還記得吧?我是陸梓樵啊!” 這時,崔叔仙想起來了,此人來過上海,不但是洪門中人,還加入了仁社。當時只知道他在武漢開飯店,不想今天在這裡碰上面了。他立刻回話:“哎呀!當然記得,我要到老兄的寶地來打擾啦。日本人在上海找我的麻煩,只好到漢口來找我的老部隊。還要勞動陸兄的大駕,幫我問問,我們三十二師的司令部駐紮在哪裡。我只知道,他們就在漢口附近。” 陸經理說:“那沒任何問題,談不上打擾。上次在上海,我不知欠下你老弟多少人情。這次來,就在我們太平飯店住下,一切吃住用度全免,也讓我盡一盡地主之宜。”不等崔叔仙講話,他指着樓梯接着說:“來來來!樓上請,樓上有專門留着的空房間,你們要一間還是兩間?” 崔叔仙心說已經到了武漢,即將聯絡到王修身師長,應該不會再發生像廣州那樣的事,兩間房更適宜。他剛想說兩間,顏淑貞搶先說:“一間就行。”崔叔仙也不好當面多說,只好點頭同意。陸經理是個精明人,也不多問,見他點了頭,就將他們帶到樓上的一個套房。 陸經理說:“他們馬上會送茶水上來。你們車馬勞頓,先歇一歇,我這就去警察局去打聽三十二師司令部在哪裡。一有消息,馬上回來告訴你。” 陸經理走後,顏淑貞不想談剛才只要一個房間的事,故意岔開話題,問他說:“找到洪幫的弟兄幫忙真是好。可是,人家請我們吃飯不要錢,現在住飯店也不要錢,多不好意思呀!可你做啥不說點客氣話呢?哪怕說聲謝謝也好啊!你不會是忘了吧?” 他回答:“不能言謝。這是洪門中的規矩,不得違抗。” 一個小時後,陸梓樵回來了,身後跟着一個軍官。他一進門就對崔叔仙說:“叔仙老弟,我給你帶來一位你的老朋友。” 崔叔仙定睛一看,來的是張功甫,以前在二十五路軍指揮部的老同事,和他還有些交情。原來,此人現在是三十二師駐武漢辦事處處長。張功甫說:“王修身師長知道你要到漢口來的消息,問了我好幾次你到了沒有,今天終於見到你,王師長一定很高興。不過,現在三十二師各旅都在老河口休整,王師長也在那裡。你可以先和王師長通個電話。” 陸經理說:“就用這個房間裡的電話就能掛出去。” 張功甫立即拿起電話,讓總機接通了老河口的師部。王修身一聽到崔叔仙的聲音,十分高興,聽崔叔仙大致講了從上海到漢口來一路上的情況後,他說:“不管怎麼說,最後平安到了就好,我一直在等你吶,這裡有一大堆事情,沒你不行!” 崔叔仙說:“那好!我馬上過去和你會面。” 王師長:“也別那麼急。明天你先歇一天。後天吧,後天我讓張處長送你到老河口來。” 崔叔仙說也好,他也確實需要點時間,安排顏小姐去重慶的事。 顏小姐不肯聽從他的安排。她說她不想去重慶了,並且發電報告訴韋作民,她已決定留在漢口。後來通過陸梓樵的幫助,她找到了以前戲班的班主,準備就在漢口的戲院登台唱戲。這樣一來,崔叔仙也就再沒有勸她離開過,二人仍舊同住一室。時間一久,明擺着會是個什麼結果。 有不明白的嗎?不要緊,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明白啦!
再說崔叔仙到了老河口,見到王修身。王師長當晚在老河口的一個酒家設“魚皮宴”,為他接風。第二天,三十二師一萬多官兵全體集合,歡迎崔叔仙歸來,以感謝他在上海為前線招募物資的功勞,並請他站上一個大方桌,向全體官兵訓話。他大致講了一些大道理,比如日寇吞沒中華的野心不死,我們必須精誠團結,忠勇抗敵,不怕犧牲,為國盡忠,還我大好山河。台下不斷掌聲雷動。 在師部住了三天后,王師長陪崔叔仙前往漢口,說是去會幾位客人。崔叔仙問是誰,他故作神秘地笑笑說:“現在不告訴你,到了就知道了。他們幾位聽說你在上海對我們三十二師的幫助很大,就想見見你。” 到漢口的當天中午,王修身請客吃飯。除了崔叔仙,還有第二集團軍總司令孫連仲,第二十六軍軍長肖之楚,還有其他一些高階軍官在座。王師長把崔叔仙介紹給各位,沒忘記又是對自己的朋友鼓吹一番。大家在一起喝酒聊天,特別高興。酒席散去,各自回程,崔叔仙只當是又一次普通的宴會而已,也沒多想什麼。然而兩天后,王修身又來找他說:“前天的午飯,他們是要當面見你一次,好對你多一點了解。見面後,他們非常賞識你,想請你來同時擔任我們第三十二師、第二十六軍、第二集團軍這三支部隊的少將參議。我們這三個單位在漢口都有辦事處,但是這三個辦事處的處長都是耍槍桿子的出身,不像你是耍筆桿子的那麼懂得外交,所以還是由你來代表我們三支部隊,和國府、軍政、後勤等部門進行聯絡,治領軍事物資。至於報酬,你可以在三個部門領三個少將的餉銀。有關外交宴客或是禮尚往來的所有開銷,就在相應的辦事處實報實銷。三個辦事處都聽你的命令,你可另外租一處房子,作為你的住處和辦公地點。另外再給你配一部轎車,一個副官和兩個衛兵。你考慮一下,是否接受這樣的安排。” 這還需要考慮嗎?他當即表示願意接受,除了當場感謝老朋友王師長的熱心舉薦外,等拿到三十二師少將參議、二十六軍少將參議和第二集團軍少將參議的聘書後,又專門跑到孫連仲、肖之處、王修身的司令部去謝聘,並表示一定不辜負幾位長官的厚愛,更多更快地搞到部隊需要的物資。從此,他就在武漢各地忙得是團團轉。 在漢口軍政機關轉移到重慶以前,他在武漢總共工作了十個月。源源不斷地為部隊送去了大批軍用物資,包括軍棉衣,軍鞋,鋼盔,食品,通訊和醫療器材等等。和上海相比,他在武漢募集到的物資數量更多。 我曾問他,你都是用什麼方法弄到這麼多東西?他得意地笑着說:“首先要動腦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武漢開創了一個新的洪幫山堂,叫‘皕(bi)華山’,吸引武漢當地的各界名人大佬參加。這樣就可以廣交朋友,再請朋友相助。還有就是因為我們的部隊也爭氣,第二集團軍開到前線,在台兒莊大戰中打了大勝仗,這就讓我出去活動的時候更加有面子,辦事也就順利的多。”他舉例子說,有一次在重慶,他聽說宋慶齡和何香凝在王家花園搞支援前線的工作,他拿着第二集團軍的介紹信找去了,宋慶齡一看是第二集團軍的人,當即表示,對打過勝仗的第二集團軍,一定會大力支持。她和何香凝商量後對他說,三天以後,開卡車來領棉背心兩萬五千件。 在漢口期間,還有一件事對崔叔仙日後的事業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們的“皕華山”在武漢不斷發展壯大,崔叔仙作為山堂內八堂之文堂的坐堂大哥,和同山堂的一位弟兄,也是福建省省長的陳儀成為好友,並受其委派,擔任福建省政府專員,與國府各部門洽辦省府工作,同時兼任福建省銀行經理。 我一直搞不明白祖父是怎麼做到的。他好似生出三頭六臂,在這麼多不同的職務和身份間,自如地穿梭轉換而不會顧此失彼。當時的人已經流行遞名片,到底是他的名片很大還是印刷的字體很小?否則,如何才能把他眾多的的身份印在一張名片上,並且說清楚?我只聽他講過,他對自己銀行經理的頭銜最看重,所以被印在了第一排顯著的位置。 再來看上海這邊。 要過年了,留在上海的一家人,第一次過了一個沒有父親在家的年節。崔叔仙雖不在上海,可家裡的生活一如既往,崔叔仙留給汪嘉玉的錢,夠他們幾個在上海再過上幾個年,也不會有問題。 唯一讓汪嘉玉難以放心的,還是丈夫在漢口的安全。兵荒馬亂之際,平安是最為寶貴的,萬萬不能有任何閃失,哪怕是孩子說錯一句話,也會讓人心慌。 年初一的清晨,兩個男孩子剛剛睜開眼,還沒下床,汪嘉玉手拿一張黃草紙,走到兄弟倆的床前,在他們的嘴上,都用草紙擦了一擦。 崔開元問:“媽媽,做啥要用擦屁股的紙擦嘴呀?” 媽媽回答:“不要問了,我們高郵人在大年初一,都要給小孩子擦的。” 崔開元又問:“那做啥姐姐不用擦?” 兩個姐姐笑得肚子疼。說:“因為你們小才這樣擦的,今天你們要是亂說話,就全當是放個屁。我們長大了,不會瞎說,就不用了。” 這個笑話是我上小學時,父親講給我們聽的。你說這應當歸類於高郵人的智慧,還是幽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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