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辦農業 北大荒官兵十萬(9) 回高郵 到了1964年初,有人在報上登文章說,昔日北大荒已經變成了米糧倉,所以北大荒應該更名為北大倉。 由成千上萬人組成的農墾大軍,懷着浪漫情懷、崇高理想,可謂滿腔熱血地來到北大荒這塊荒蠻之地。他們要戰勝漫長的、超低溫的冰雪寒冬,他們也要戰勝夏季的毒蟲和無邊的藻澤,同時要面對瘟疫、疾病、疲勞、飢餓,還要時常忍受身處荒原深處的那份孤獨。 回頭一看,自己用雙手建起了鐵路、公路、工廠、農場、學校、醫院。一個個新建點從渺無人煙,變成了村鎮城市。這些新北大荒人雖是極其艱苦的一代,但也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一代。 經過六年的艱苦奮鬥,當初那十萬官兵的勞動成果已經初具規模,這時候中央才有機會重新審視這批人員的現狀,結果發現了一些問題。這些問題中最首要的,就是北大荒各農墾師、農墾團里,積壓了大批的幹部。 崔開元不論是在第四團的磚瓦廠,還是後來在完達山管理局工作時,都曾見到過普遍的幹部過剩問題,有些地方尤為嚴重,居然出現了不少團級幹部只能當普通工人的情況。時間一長,不少幹部的情緒還是受到一些影響。 中央掌握了這個情況以後,立即着手解決。國務院總理周恩來親自和各省市打了招呼,讓他們接收一批北大荒的幹部到各地消化。 崔開元的人生哲學和他的父親截然相反。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走到哪兒算哪兒,聽天由命,怎麼都行。” 無論是以前在軍委工作,還是後來在高郵拉糞車,他都沒有找過任何人,或是做過任何努力,以試圖改變自己的命運。 這次也一樣,他覺得在北大荒過一輩子也不錯,可韓向新的想法不一樣。 她對崔開元說:“當初在北京,就是你打報告要求全家支援邊疆,我沒有意見,跟着你就來了。現在北大荒已經是北大倉了,我們建設邊疆的任務已經完成,該換個地方了。我們轉業吧?我們把小佳也接回來,一家人到地方上去重新開始。這樣至少對你的氣管炎有好處,省得你整個冬天都咳個不停。” 既然妻子想走,那就寫個轉業報告試試吧。韓向新建議不但要寫,還要先後寫兩份,好讓領導知道你要求轉業的決心有多大。 第二份申請報告交上去不久,管理處就批准了他們的轉業要求。管理處人事部的周部長找崔開元談話說:“你是江蘇人,你和韓向新的工作去向,暫時定在江蘇省,你們有沒有意見?” “沒意見,江蘇挺好。” 現在回頭想,這是個重大失誤。轉業到韓向新的家鄉河南,應該是個好得多的選擇。那裡各大城市都有她的老戰友、老首長,可說是人脈超強。可惜他們兩個都太天真,太沒把轉業的去向當回事,根本就沒有往那個層面去想。 “那我們就和江蘇省聯繫。不過到江蘇省內的哪個城市,就需要江蘇省組織部來定了。我們的建議是,你們預先到南京跑一趟,了解一下那邊的情況,如果不滿意,我們還能再做打算。”周部長說。 人事部的這個安排既謹慎也穩妥。可惜,崔開元並未採納周部長的建議,而是表態說:“南京我們就不去了,一切聽從組織安排。到任何地方都是為黨工作,沒有區別。” 韓向新有那麼一點感覺,這樣做好像草率了一些,但也沒多說什麼,因為江蘇的情況她也不了解。 “那好吧,我們會和江蘇聯絡好,你們離開虎林以後,帶着介紹信到南京,聽候江蘇省的安排。我最後還想提醒你們,中央軍委對這次的轉業幹部很關心,命令我們務必安排好每一位離開北大荒的幹部。所以,你們要是到了地方上對安置工作不滿意,完全可以回來重新分配。” “好!謝謝周部長。” 他們接下來就有得忙了,先送母親回河南,接着聯繫鐵路部門託運行李 行李不算多,正在夏天,兩個皮箱塞了冬天的衣服,釘了兩個木箱裝書籍,一個木箱盛炊具碗筷。另外帶走一個鐵工廠的八級工匠做的鐵皮水桶,桶里塞進一些常用的工具。原來的家具都留下了,打包帶走的只有兩樣,一個是紫斑竹做的書架,還有一個圓木桌。 這圓桌有故事,還是崔開元在磚瓦廠工作時的一個晚上,廠里的木工來串門子,他是八級木工。你可能會問,怎麼都是八級?對的!就是八級,東北從來都不缺高級大工匠。 他進門就打開手上的提包,取出一小塊木頭說:“廠長,我在燒火的木料里,發現了這個木頭,你知不知道它是什麼?” 崔開元不認識。 木工:“我那裡還有一大塊料,這只是小樣。這可是黃菠蘿木,在蘇聯是軍用木材,平時根本找不到,就這麼燒了太可惜,我可以給你做個桌子。你說好不好?” 想想自己房間裡的那張搖搖晃晃的破桌子,趴在上面寫作,總是嘰嘰嘎嘎亂響,有張新桌子也不錯。 於是他找團首長請示,團長說沒問題,你寫東西也是革命工作,做個桌子給你用是應該的。 八級木工把桌子做好了,拿到家一看,簡直就是一個藝術品。這是一個圓形的桌子,有着極漂亮的花紋,通體閃着黃色的光澤。桌面和桌腿可以拆卸,卸開的桌腿還能摺疊。崔開元算是見過點世面,這樣美輪美奐的桌子,他也是頭一回見。 臨走時,團部管理處說你用的家具都可以帶走,他說我只要兩個,一個書架,一個圓桌就夠了。 全都收拾好了,除了手提行李外,其他的東西也都送到火車站準備裝運。 第二天一早就要啟程。 晚上幾個要好朋友來了,陪他們來到火車站,在車站邊上找了一個小酒館,為崔開元和韓向新送行。 他們吃狍子肉,喝瀘州特曲。 崔開元平時不喝酒,他總是喝一點點就能醉。 就要離開生活了七年的北大荒,心生無限感慨,加上幾個老戰友不停地勸酒,他不但喝了酒,還喝了好幾杯,這是他整個人生中喝的最多的一次。 肉吃完,酒喝光,戰友們眼中噙着淚花,站起來握手告別。 就在這一刻,有一個人跨進小酒館,站在幾張酒桌之間,大聲問:“崔開元同志在不在?崔開元同志是哪一位?” “我就是。”崔開元覺得太奇怪了,怎麼都到這時候了,還會有人來找他? 來人馬上走過來,伸出手說:“崔開元同志,我總算找到你了!” 崔開元見是一位陌生人,不知所來何事,就對幾個戰友說:“那我們就再見啦!希望我們後會有期。” 朋友們推門離開之後,他才對找來的人說:“你找我什麼事?” “崔開元同志,我姓馬叫馬力,是受東北局的委派,專程過來找你的。” “現在天都黑了,你怎麼才到?” “我先到完達山管理局的基建處找你,他們說你回虎林了,我馬不停蹄趕到虎林一看,你的家都搬空了,隔壁的人說你在火車站,我就在車站周圍四處找,終於找到了。差一點就完不成任務。” “你的任務是什麼?” “我們東北局下屬的《黑龍江日報》社正在找一個第四版報紙的編輯。東北局開會的時候,馬明方書記提出,讓大家推薦一個合適的人選,你們管理局的陳副局長就推薦了你,正好宋任窮同志也在,他說他在報上也注意到了崔開元同志的詩,很欣賞。於是派我過來聯繫你調動的事,誰知道來了才聽說你要到江蘇去了,所以抓緊時間趕過來找你。這裡是東北局的調令。”他掏出東北局的介紹信,還有那份調令給崔開元看。接着說:“請你立刻簽票,不要去江蘇了,跟我走,直接去哈爾濱。 可能是酒喝多了,頭腦不清楚,這麼好的機會就在眼前,總不能錯過吧?可他的回答卻是:“我們的行李都已經裝上車了,我還是去江蘇吧。” 馬力一聽就急了,心想報社的編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職位呀?你怎麼就不在乎呢?他馬上說:“裝上車也可以卸下來嘛,你要不願說,我去找他們。有東北局的調令,怕什麼?” “算啦!” 崔開元一輩子就耽誤在這兩個字上 他說道:“馬力同志,謝謝你趕過來!我不想麻煩了,還是讓我去江蘇吧。江蘇是我老家,多少年都沒回去了,真的想回去看看。至於能當編輯的人多的是,像我們局裡的王其力同志,孔文庫同志都比我的能力強,我把他們推薦給你,你們再去了解了解看。好吧?” 後來,王其力和孔文庫都調到報社去了,在哈爾濱生活直到晚年。而昏昏沉沉的崔開元則在那個清晨,登上了開往江南的列車。 “咣噹、咣噹、···。” 火車一直“咣噹”到南京。他們下了火車,在鼓樓附近找了一家挺乾淨的旅館住下來。 到了古城南京,崔開元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帶全家人出去逛一逛。 中山陵、孝陵衛、玄武湖都去轉了一圈。南京街面上的飯館可就比虎林高級多了,價格也不貴,再說軍隊轉業幹部的工資本身就偏高,那還不去打打牙祭,搓上它幾頓再說?人可以脫胎換骨,嘴饞的毛病是永遠都改不掉的。 三天一過,看見毛病了。 兩個孩子一直都在北方生活,尤其是大農,冰天雪地他倒不怕,可對南方夏季的火辣陽光就完全沒有抵抗力了。小佳、大農又都穿着短褲和短袖的衣服,曬了兩三天以後,他們的皮膚就曬傷了。先是發紅,後來出水泡。怕水泡破裂後感染,韓向新就給孩子們的創口上塗了紫藥水。 這樣一來,兩個孩子成了大花臉,不能再嗮了,就待在旅館休息吧。 崔開元這時候才想起來,省委組織部還沒去呢。正好今天有空,去跑一趟吧。 到了江蘇省委組織部,找到分管這次轉業幹部的工作人員,遞交了介紹信和其它轉業材料。 對方看了以後說:“你們這次從北大荒轉業,國務院是有明確指示的,一定要合理安排,儘量讓你們滿意放心。所以你看看有什麼要求的話,就提出來,我們研究一下再給答覆。” 崔開元說:“我們在部隊十多年了,從來不提個人要求,組織上的要求就是我們的要求,我們服從分配。” “要是都能有你這樣的覺悟,我們的工作可就輕鬆多了。好吧,你明天下午過來取介紹信吧。” 次日,他再一次來到組織部,昨天見到的人不在,邊上的人聽說他叫崔開元,就說你的介紹信已經準備好,可以拿走了。 介紹信函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中,他拿着就回到了旅館。 見他回來,韓向新說孩子們肚子餓了,先出去吃飯吧。 南京管家橋有個福昌飯店,菜做得很地道,崔開元小時候隨父親來南京,到這裡吃過幾次飯。他忽然記起兒時的往事,就把一家大小都帶去出去找這家飯店,問了一下路人,飯店離得不太遠,等走進一看,四周仍似當年,沒太大變化。 飯菜端上桌,嘗嘗還真是老味道,自然一家人都吃得開心。 吃完回旅館,這才打開信封,看看會在哪裡落腳,結果沒想到,他們需要到揚州地區去聽候分配。 揚州就揚州吧。 到了揚州市,揚州地區組織部的人說:“我們蘇北地區是老根據地,地方幹部本來就多,每年又會從部隊轉業一批。目前我們這裡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幹部。這樣吧,看你的祖籍是高郵,你要不要去高郵看看?當然,假如你不想到縣裡去,也可以向省組織部反映。你的幹部級別雖然是行政十七級,但你原單位完達山管理局的級別至少是兵團級,局長還是有名的上將王震。你在基建處擔任總調度的工作表現,你們的首長陳副局長親自寫了鑑定書,他對你的評價也很高。像你這樣的轉業幹部,讓縣一級機關給你分配工作,確實不太合適。要是實在不行,你們還可以原路返回黑龍江,重新考慮轉業的去向。” “我們就去高郵。”他說。 他們在遊覽了瘦西湖和平山堂以後,在菜根香飽餐一頓,到車站買了票上汽車,奔高郵。 過了江都縣城,汽車上就幾乎都是高郵人了。在南京還行,自打到了揚州,韓向新就對當地的方言產生了疑問,這是中國話嗎?怎麼一句也聽不懂?還好身邊有個翻譯。其實崔開元也只能聽懂,並不會說。他小時候可能說過高郵話,但那是有記憶之前的事了。之所以能聽懂大部分高郵話,是因為他父母在家一直都講高郵方言, 還跟當年一樣, 一過邵伯,汽車就在運河河堤上行駛。崔開元只是發現,和上次相比,大運河的河堤變高了,河道寬闊了許多,河裡南來北往的船隻也明顯增多。在那些熟悉的帆船中間,出現了不少機動船,它們沒有風帆,“突突突”地吼叫,身後拖着一長串的拖船,速度明顯超過那些傳統的帆船。他向右邊扭頭看看韓向新,見她也在注視着繁忙的河面,小佳和大農卻都在沉睡。 車往前行,韓向新看到路右邊的牌子上寫着“露筋”的字樣,便問崔開元說:“為什麼路邊上的牌子上面寫着露筋兩個字?怪嚇人的。” 坐在她左邊的崔開元說:“這個地方就叫露筋。我上次從這裡經過的時候也覺得挺奇怪。我當時問了這個地名的來歷,結果我父親和我母親的回答卻不一樣。” “你信哪一個?” 我父親說的好像更加貼近歷史真相。他說是古代有個年輕女人為了守貞潔,夜裡在露天休息,被一種大蚊子咬死了,還咬得露了筋。我媽媽說的是,有一個孝子為了不讓大蚊子咬媽媽,就脫了衣服,在媽媽的房門口主動餵蚊子,最後被蚊子咬死了。人們為了紀念他,就叫這個地方露筋。 “我更願意相信你媽媽講的這個。” “我,也是。”說着,他把臉轉向左邊。 天氣熱,車窗都開着,迎面而來的風很快吹乾了他臉上的淚跡。 過了好一陣,他問韓向新:“你注意到了嗎?我們在汽車上能看得見高郵湖。” “哪裡是湖?那邊看不到東西呀?” “你再仔細看,河那邊的天邊下面有一條窄窄的灰色的帶子,那就是湖水。” “哦!看見了。怎麼看起來湖水比河水還要高?” “湖水有可能是比運河的水位高,不過我不太確定。但運河的水位比高郵城的房子高,那是肯定的。因此歷史上,高郵常有水患。我剛才說上一次回高郵來,還是抗戰勝利後不久,我正上大學的時候,和我爸爸媽媽還有姐姐一起到高郵來接奶奶。那次聽我父親講過不少關於高郵的事情。他說高郵最早的城市就在那裡。”他指着高郵湖的方向繼續說:“有一次發洪水,把高郵整個淹沒了。現在的高郵也不年輕,但最老的高郵古城現在還沉在湖底下吶。” 他們說着話,汽車就從高郵南門駛過,幾分鐘後客車開進緊貼着公路的高郵汽車站。車上的乘客在車還沒有完全停穩的時候,就紛紛站起來往車門擠過去。他們帶着孩子,不想湊這個熱鬧,就留在座位上坐着沒動。 等性急的高郵人都下了車,他們這才站起身。韓向新抱着兒子,韓向平提着行李一前一後下了車,崔開元一手提行李,一手拉着女兒,在後面跟着。 今天的崔開元穿着在南京新買的短袖翻領白襯衫,扎在舊軍褲里;而韓向新則穿着一件米黃色的連衣裙。這條裙子還是去北大荒以前在北京做的。因為一路上怕車裡的風大,她在頭上扎了一條白色的紗巾。韓向平則穿着一件花布短袖上衣,配搭一條姐姐送給她的藍色軍褲。 出站口在東南角,他們走過去檢票出站,從車站飯店的一側來到站外的街道上。 韓向新停下腳步,仔細地四處觀察。她正站在一個丁字路口,右邊是剛才經過的南北向公路,公路另一邊的運河裡有一艘帆船正在駛過,白色的風帆上縫着一塊深灰色的大補丁。往左看,是一條挺寬闊的柏油馬路,從她腳下的位置開始下坡,坡度一直向東延伸很遠。 她朝着車站飯店的門框上方瞥了一眼,門牌上寫着:“通湖路3號”。 這裡顯然是一個運輸要道。除了汽車和行人,還有不少拉煤和拉黃沙的平板車經過這裡,在地上留下了一層細細的灰塵。一陣風吹過,她眯起了眼睛,下意識地將裹在頭上的白紗巾向下拉了一下。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路人投來的好奇目光,只是低頭查看手中抱着的大農。 大農這時剛剛醒來,媽媽把他放下,小姨拉起他的手。 崔開元此時正攙着小佳往東走,希望在不遠處就能找到一家旅館。他回頭說:“向新,我們走吧!” 點擊這裡獲取完整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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