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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洞朗边境遇险,高原绝路逢生——重庆老三届回忆录 2024-03-11 13: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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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舒德骑 重庆江津人,江津县城关中学初 68 级 2 组同学。1970 年 7 月下乡在重庆江津广兴公社。后当过工人,当过兵,在重庆、成都两个军工单位从事过宣传部长、组织部长、党委工作部部长等工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特邀作家。发表作品 300 余万字,出版有《大国起航》《云岭山中》《联圣钟云舫》《鹰击长空》《惊涛拍岸》《苏联飞虎队》《沧海横流》等 15 部作品。作品获中宣部重点主题出版物、全国工业文学作品大赛奖、解放军昆仑军事文学奖等 20 余项奖励;曾在北京师范大学作家班进修,江津作家协会原主席。

 

一 大难不死 生还之地

前些年,中印两军在中国西南边陲剑拔弩张,武装对峙长达两个多月。一时间,双方大兵压境,真有乱云飞渡山雨欲来,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之势,使往日一文不名、荒凉死寂的西藏洞朗地区,一下骤然升温,成为国人,乃至整个世界关注的热点和焦点。

秋风萧瑟,夜雨敲窗。关了电视,静夜之中,一段尘封的往事,倏地浮上脑际,不禁想起我当年在西藏当兵时,在这洞朗边境上的一次生死经历来。

这次经历让人刻骨铭心,至死难忘。

我当知青于 1972 年 1 月从农村出来后,当年 12 月又报名参军入伍,经过 4 个多月的新兵集训,于次年 4 月从四川简阳石桥镇出发,坐闷罐火车到达西宁后,换乘军用大卡车,翻日月山,过柴达木,爬昆仑山,涉可可西里,越唐古拉山,穿藏北草原,攀冈底斯山……经过整整 21 天的艰苦行程,才到达西藏日喀则——陆军 53 师驻地。到了老部队,由于当兵前我在一家军工厂搞机修钳工,到部队后就被分配到师修理所当汽车修理工。

53 师这支部队,1950 年进藏时隶属于 18 军。1962 年参加中印反击战后,便驻防于西藏日喀则至亚东边防一带。当时驻扎在亚东地区的,是我师 157 团和工兵营等部队。

亚东县位于西藏南部边境,北与康马、白朗、岗巴三县相接,东邻不丹,西毗中印边境锡金,南倚中、印、不三国交界的吉姆马珍雪山,是连接西藏腹地与不丹、印度锡金邦的主要通道,自古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全县东西宽 45 千米,南北长 123 千米,总面积 4306 平方千米。

该县属喜马拉雅山高山地貌,平均海拔 3500 米,北部宽高,南部窄低。亚东县城总体地貌为一山沟,县境内的堆纳乡和帕里乡之间,有一块面积约为 1000 平方公里的山麓冲击平原,萨玛达草原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遇险的地方,就在这片山峦起伏、荒无人烟的草原上。

那时,这片荒凉的地区,除了极其罕见的牧人,只有出没无常的野物。因这里的边境线实在太长,加上地处喜马拉雅山脉,雪峰接天、地形险要、人迹罕至,所谓的国境线,其实只是在漫长的边防线上,除了某个山口偶尔立有一个界碑,或某处有一条分明的雪线,其余都是没有明确界限的。多年来,几个国家在边境上各得其所好自为之,倒也相安无事;中国和印度自 1962 年经历了那场战争后,两国边境上虽偶有摩擦,但最后都相互克制不了了之。

在边防上当兵几年,惟有 1975 年夏天,中印边境确实紧张了一阵。那一回是因为印度武装侵入巴基斯坦。为声援“巴铁”兄弟,减轻巴基斯坦方面军事压力,我军在亚东边境上武装“佯动”了一回。记得那一次,全师作了战斗动员,进入一级战备,部队全部压到了中印边境;连我们后勤部门也动员起来,个个剃光了脑袋,领章上写上自己的单位、姓名及血型等,随时准备参加战斗。

据说,那次我师侦察连已经进入印度前沿地区,但后来由于情势急促变化,此次战火便熄灭下来,各方退回原来的防区,继续维持原来的状态。

就在这年 3 月初,我们师修理所组织了巡检小分队,由班长苏春华带队,前往亚东山口例行进行汽车和军械检修。我也在这个检修小分队之中。

那是我第一次到亚东。至今记忆犹新的是,在亚东那条蜿蜒的山沟里,沟底是潺潺流淌的溪涧,山上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森林中到处藤萝缠绕,地上是厚厚的腐叶,遍地是倒毙的腐朽木头。在漫山遍野的腐质土下,随手刨开就是名贵的中药材。什么虫草三七、什么贝母黄芪,什么一枝蒿手掌参……记得一天下午休息,我随工兵营蒋副营长在沟对面的山坡上,轻轻松松就刨了三七、贝母、一枝蒿、手掌参等各种名贵药材四五公斤。

随带说一句,而今卖到 20 多万元 1 斤虫草,那时在拉萨医药公司里,最好的才 30 块钱 1 斤;在山间的藏族老乡那里,三四十块钱就可以买到1 个真资格的麝香或熊胆。

 

二 拉羊粪错入荒原 老天爷变脸起风雪

3 月的在亚东,寒意颇浓。我们在乃堆拉山口等处待了大概 1 个星期,检修完那里的汽车和枪械后,便准备返回日喀则。3 月 7 日,我们驾驶 1 台解放牌大车离开亚东,一路向海拔更高的帕里高原爬去。驶过一望无际、碧蓝如玉的多庆湖后,到了帕里乡,班长苏春华突发奇想,要顺便开车到萨玛达草原去,去拉一车羊粪回日喀则——眼看春天就要到了,连队又要开始种菜了,我们班也承包着连队分的一块菜地。班长说,只要今年在地里多施些肥,保管又能来个大丰收,再争取个全连第一。

当时的西藏部队,所有的物资都要从内地运去。整个冬天,除了焦枯的草原和漫天的风沙,根本看不见一星绿色的东西。从头年 10 月到第二年 5 月,除了内地送去的冻肉、蛋粉、干菜等,根本吃不到新鲜蔬菜。

由于维生素严重缺乏,一到冬天,战士们眼睛发黑,皮肤干裂,连指甲都翻卷过来,所以只能在夏季里,自己种菜来改善生活。

至今想起来,日喀则那地方很日怪,虽然是地处海拔 4000 多米的高原,或许是土地肥沃,或许是日照丰富,那里种的菜特别肯长。说来或许无人相信,我们班种的莲花白菜,曾创下一棵白菜 72.5 斤的记录;我们班种的白萝卜,曾有一棵萝卜达 32.4 斤。

既然班长说要去拉羊粪,那就去吧。

此时已是下午 4 点左右,我们的汽车拐弯驶进广袤无边的草原时,天上有大片大片的乌云开始聚集,天地间有些昏暗起来。这片草原上,原本没有什么公路,只有一道汽车碾压过的痕迹——大概就是偶尔到远处荒原上去拉羊粪的车轮碾压出来的吧。

汽车颠簸着在草原上跑了近 2 个小时,不时只见草原上窜出几只野兔和草原鼠,偶尔也能见到远处有奔跑的岩羊和獐子。有一阵,几只身上带着斑点的野鹿,大概没见过见着奔跑的汽车,感到很是惊奇,竟然还跟在我们汽车跑了一阵。

高原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汽车刚绕过一个山峦,昏暗的天空中便开始飘起雪花来。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我们看见在遥远的山坳里,有几排土坯砌成的低矮平房,平房用围墙围着,房前飘着一面国旗。

“那是日喀则军分区的边防站。”班长到这地方来过一回,他知道那是地方部队的边防站。

“我们要到边境上去,是不是去跟人家打个招呼?”副班长宋尔生问班长。

“算了。”班长苏春华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空,挥了挥手,“到那里去又要耽搁时间,我们自己走!”

汽车绕过边防站,继续向前行驶。驶过一座大山,荒原更是辽阔,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显得扑朔迷离;荒原的尽头,是一座座连天的雪峰。

车越往前开,雪下得越大,不知又跑了多久,才终于跑到装羊粪的地方。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三 卡车迷路风雪夜 抛锚困陷大雪坑

至今我也没弄明白,在这片荒原的山坡上,哪来这么多的羊粪!这里的羊粪堆,遍及整个小山坡,有三四米那么厚,风吹日晒,羊粪早已成为干燥的粉末状。大概,这个地方自来就是牧民羊群聚居之地,千百年的日积月累,才形成如此规模的羊粪堆。山坡边,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子周围是一圈围栏。天已经黑了下来,土坯房里已点上了酥油灯,摇曳的灯光下,一个年老孤身的牧民,听见外面的响声,便掀开毡子门帘探出头来。

“老阿爸,我们准备在您这儿装一车羊粪,拉回去种菜。”我们同行有一个藏族兵,叫索朗顿珠,他见有人出来,上前那位老藏民讲道。

“郎当门嘟、郎当门嘟!”那位老藏民看了看门外的汽车,不停地点着头,嘴里咿哩哇啦讲着我们还能听懂的藏话,意思是“没关系、没关系。”

天色越来越暗,凛冽寒风裹挟着雪花,从荒原上呜呜吹来,冷彻心骨叫人直打寒战。大家不停地跺脚搓手,打开车大箱,拿起铁锨,在汽车大灯照射下,铲开羊粪上面的冰雪,就七手八脚开始装起车来。

装完车,大家又冷又累又饥又渴,班长说休息一下再走后,大家全都钻进了那个藏民的土坯房里——还好,屋子里烧着牛粪火,很是温暖。

老牧民见大家钻进他的屋子,连忙铺上毛毡和羊皮,给大家端来茶水,热情地欢迎大家的到来。

“阿爸哪,这个给您。”班长最后走进屋子,将手里的两条干粮袋递给那位藏民。干粮袋里装的是大米,大概有 10 来斤吧。他将大米倒进老牧民的羊皮口袋后,又从身后的干粮袋中拿出压缩干粮,发给了我们每人两块。

“金珠玛米奔波那,糌粑的撒玛撒。”老牧民见此情形,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将他的糌粑口袋搬了出来叫大家吃。

那个糌粑面,是用青稞和豌豆磨成的。大伙儿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喝着热茶,有那熟悉藏民生活的,便将糌粑倒进木碗里,掺上热茶,用肮脏的手在碗里抓了起来。顿珠抓好糌粑,递了一块给我,我尝了一下,那糌粑面半生不熟、无盐无味,实在难以下咽,我只好继续啃手里的干粮。

“大家收拾一下,抓紧上路吧。”班长见大家啃了干粮,喝了热茶,吃了糌粑,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招呼大家,“我们争取在半夜 2 点赶回日喀则,回到连队还可以睡上几个小时。”

走出门来,外面的风雪小了一些。大家上了车,班长苏春华亲自开车,沿着我们来的那个方向,往小山坡下开去。

车上没有篷布,除了驾驶室坐的 3 人,我们其余 4 人只能坐在敞篷的车大箱上。萨玛达草原上的初春之夜,气温在零下 20 度左右,寒气逼人,寒风刺骨。我们身上虽然裹着皮大衣,却象是裹着一层薄薄的纸,完全不顶事。车向前行驶了一段路,我们在车上冷得不行,只好将穿着毛皮鞋的脚埋在干羊粪里,几人再紧紧地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汽车在雪原上颠簸着,一路向前。举眼望去,漫天遍野一片雪白。茫茫荒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南哪里是北。不知跑了多久,汽车猛地一颠,突然停住了。

“糟了,汽车水泵坏了!”班长跳下车,揭开汽车引擎盖——乖乖,连缸盖都快烧红了!班长是资深的汽修工,他捧起地上的雪将缸盖冷却后,在引擎上捣鼓了一阵,但车上无备件,还是没办法将水泵修好。

“不行,我们还得抓紧走出这个鬼地方。”班长重新发动车,副班长下车装了一桶雪,坐在前轮挡泥板上,车跑上一段路,就将雪铲到引擎盖上给发动机降温。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天上钻出月亮和星星来。这里空气稀薄,一时间天空变得晶明透亮。毫不夸张地说,在这离天最近的高原上,那天上的月亮亮得就像汽车的大灯;那闪闪烁烁的星星,像内地城市里明亮的灯火;远处的座座雪峰,像雪亮的利剑一样直插透明的天空,在月光和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熠熠闪光。

天地间一片雪白。汽车继续磕磕绊绊地向前开着——突然,车头猛地一震,差点把我们从车上颠了下去!

糟了糟了,班长一不留神,汽车猛地栽进了一个大雪坑!发动机鬼哭狼嚎般地叫了几声,突然熄火,再也发动不了!大家束手无策无计可施,只好下了车,等待着天亮。

好不容易,天亮了,我们举眼一看——哎呀,从雪地上留下的车辙看,原来汽车在雪原上跑了一整夜,只是在原地几十公里的地界上转着圈圈!

我们迷路了。

 

四 高反袭来 荒原自救

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呢?

是在中国,还是在锡金或不丹的地盘上?汽车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跑了一整夜,鬼才知道现在我们跑到了什么地方!大雪覆盖了草原上我们来时的车辙,没有指南针定位,谁也说不清楚此时我们在什么位置。

天亮后,班长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汽车引擎缸盖拆了下来。拆开引擎盖,这才发现原来发动机温度太高,活塞和缸套已经死死抱在了一起——没有办法,我们守着一台陷入绝境的破车,一时间无计可施。

这里海拔实在太高,不但气喘不过来,而且天太冷了。尽管天晴了,但刺骨的寒风,从远方的雪岭冰峰间吹来,像要把人冻成冰棍。从后半夜起,我们只能不停地跺脚搓手,不时又围着汽车跑上几圈,不然手脚就会冻僵——去年冬天在师医院,我就亲眼看见步兵连队的两个战士,由于拉练时停下休息,稍不注意就把脚冻坏了,最后只好截掉坏死的脚趾。这样的教训我们当然要记取。

怎么办?舍弃汽车步行吧,不行!汽车是部队重要的装备,车上还有不少的修车和修枪炮的器材,如若丢掉,没有人能承担起这个责任;更何况,从昨天晚上起,老兵唐志新和新兵小李就开始感冒发烧,而今正蜷缩在驾驶室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哩!

感冒发烧,在内地可能算不了什么大病;而在高原地区,若不及时医治,动不动就会烧成肺炎,或引发高原心脏病,弄得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如若步行走出去,能找到边防站当然好,可以叫他们来救援。但,一来现在我们弄不清方向,往哪里走完全像只无头的苍蝇,说不定会远走越远,甚而走到别国的领土上去;二来车上还有两个病人,在这高海拔地区,个人行走都很困难,何况还要拖着两个病号!不行!班长端起冲锋枪,朝天打了一梭子,又打了一梭子。我们明白,他是想向边防站或附近的人报警求援。但,他的这一阵枪声,在空旷无际的荒原上,还不如过节时放的几个鞭炮,顷刻间就消失得没有一丝声响。

又冷又饿,又累又乏。由于事先没有准备,干粮早就没有了。捱到半上午,按班长的指令,我和顿珠一人提着一支半自动步枪,往远处走去。班长说,到那边小树丛中去看看,看能不能打只山羊或兔子回来。

我们离开汽车栽进的雪窝,朝着一个小山坡走去,不知走了多久,

终于走到几丛低矮的小树前。小树丛里,有几只褐色的野兔正刨开积雪在那里啃野草。于是我们躬下腰,悄悄地向前靠近。来到一个土坎下,我们趴了下来,端起枪分别瞄准了正在啃草的兔子。

“呯、呯!”我和顿珠同时开了火,随着两声枪响,两只兔子应声而倒。其中一只倒下后又跳了起来,跑了几步又倒下了,仰面朝天蹬着腿儿。其余几只兔子,见状一轰而散,落荒而逃。

捡起两只兔子后,我们转身朝远处的汽车走去。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人身上,给人一丝暖意。但,昨天到今天消耗太大,除了感到寒冷,肚子饿得实在不行。

 

五 长途跋涉 荒原求生

大家七手八脚,将两只兔子打理干净,用棉纱浇上汽油,把兔子穿在铁丝上,在一个背风的洼地里烤了起来。不一会儿,烤着的兔子肉开始弥漫出香味来。那香味,引得饥饿的我们直吞口水,连肠胃也抽搐起来。

没有盐,更没有作料,尽管这兔肉无盐无味,但大家顾不得许多,一人扯了一块半生不熟的兔子肉,就狼吞虎咽起来。两只兔子根本喂不饱 7 张饥饿的肚皮——当时的情形,一个人或许就能将这两只兔子活活吞了下去。

太阳渐渐当顶,班长他们继续捣鼓那趴了窝的汽车,但折腾了半天,始终无法再将汽车发动起来。此时,负责在驾驶室照顾两个病号的小龙跳下车来,急切地对班长说:“班长,小李有些扛不住了。”

班长闻言,放下手里的家伙,一头钻进驾驶室,一看小李那副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他面色惨白,眼睛死闭,嘴上满是血泡,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班长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上的温度,他的温度高得吓人。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班长从车上跳了下来,对大家说道,“小李如不及时输氧、打针吃药,这样扛下去会出事的!” 班长如此一说,大家心头不由得一紧。

就在两月前,我们在日喀则驻地才埋葬了一位猝死的战友。

至今我也记得,那个战友叫许仁炳,安徽兵,平时身体相当好,是我连三班班长,已在西藏当兵 5 年,算是一个老兵了。据说,这年春节他就该回家探亲结婚了。但那天晚饭后,我们一起在连队篮球场打球,一个球从篮板上弹回来,他跳起来想去抓球——没想到,他抓到球后身体却突然蜷缩起来,一瞬间脸色就变得惨白,只抬头对我们说了一句:“我高山反应了,快去叫卫生员……”尔后就跌倒在地。

一起打球的战友们,见状知道事情不好,立即发动球场边的一台汽车,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车上,飞快地就往师医院跑去——可,晚了!师医院离我们驻地也不过两三公里,我们将许战友送到师医院后,那里的医生立即进行心脏复苏,并切开喉管进行了抢救。但,我们这个战友再也没有醒来!

刚才还活鲜鲜的一个人,转眼间就与我们阴阳两隔,成为了永远长眠在高原的烈士!高原环境就是这样恶劣,我们的处境就是这样残酷!埋葬许战友那天,不少战友都在默默流泪,有几个小战士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而今,我们所处的境况,比在日喀则连队时更加险恶。这里海拔更高,空气更稀薄,眼前没有医生,没有医院,也没有粮食,更糟糕的是,我们现在还搞不清所处的方位,倘若我们两三天走不出这片区域,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病死!特别是两个生病的战友,而今已是危在旦夕!

“怎么办呢?”副班长宋尔生对班长说,“你说得对,两个生病的人,再这样拖下去,肯定会出问题的!”

“没有其它办法,我们只能去寻找边防站,叫他们来救援!”班长指了指我和顿珠,又指了指前方,“还是你们两个人——你们沿着这个方向,去寻找边防站。”

“不,这个方向不对。”我平时喜欢看乱七八糟的闲书,凭着直觉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对班长说,“我们应该始终朝着北方走,即使找不到边防站,也不至于走到不丹或锡金去。”

“好吧。”班长思忖了一下,点点头,“你们如果没有找到边防站,就是找到藏族老乡也好,让他们给我们带个路——哦,对了,最好能顺便牵两匹马来,把两个病号驮走。”

“好吧。”我和顿珠紧了紧腰带,他背了一支冲锋枪,我背了一支半自动步枪,将遥远的北边一座雪山作为地标,强打起精神朝那里走去。

 

六 不堪重负 濒临死亡

踏着地上的积雪,我和顿珠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费力地向前走去。

西藏有句民谚:望山跑死马。而今,我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涵义。

那座山明明一眼就能看见,可我们走呀走呀,却始终走不到那山脚下。一路上,我们也偶尔能看见在远处雪地里吃草的野驴或野兔,不时头上也有几只岩鹰和老鸹在盘旋。

太阳渐渐偏西,我们还没走到山脚!回过头,竟然还能看得见远处我们的汽车!只不过,那汽车只是一个小黑点罢了。

好不容易,我们终于走到山下。这山,到处都是积雪,山上根本没有路。我们找了一个稍微平缓的山坡,开始往山上爬去。爬上半山坡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突然,我们听见远方传来“呯呯呯”的一阵枪声!回过头,那枪声来自我们汽车趴窝的方向。

“怎么回事?”顿珠问我。

“班长他们更着急了,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他们是在用枪声告诉我们,现在情况更紧急了,要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来,要尽快找到边防站或藏族老乡。”

“那,我们抓紧时间走吧。”从小在这里生长的藏族同胞顿珠和我们就是不同,走了大半天,他的体力和耐力比我好多了。他见我在爬山时,已是手脚并用双腿发颤,每走一步,都得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从坡上倒了回来,伸手取过我的步枪,背在了他肩上。为了能让战友们尽快脱离险境,我们咬紧牙关,继续朝山上爬去。我们知道,只有爬上这座山,才能登高望远,才有可能发现边防站的踪迹和附近的藏族牧民。我们边走,边在沿途捡了一些枯干的树枝,我对顿珠对说,必要时我们可以在山顶上点起火堆报警。

但,我实在太疲乏太饥饿太虚弱了。山上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我嘴皮发乌,脑袋欲裂,每向山上爬一步,胸膛都像被棉花堵住似地,不时就要停下来喘上半天,在积雪厚一些的地方,或陡峭的山岩上,都要由顿珠将我拉上去。

在一个山崖边,我突然一脚踩空,一下滑倒了,顺着山坡摔了好几个滚儿,幸好滚到一个雪窝里,不然就会摔倒山崖下去了!

“我实在走不动了。”顿珠从坡上跑下来将我扶起,我一看,裤子撕开了一个口子,膝盖上也摔破了皮,钻心地痛。我对顿珠说,“你一个人往上爬吧,你找到边防站后再来接我。”

“哪怎么行!”顿珠说,“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一个人在这大山上,不被饿死,也要被冻死——还有,这些地方说不定还有伤人的马熊和雪豹,你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

“我实在走不动了……”我虚弱地说。

“你摔得不重吧?”顿珠我扶着我试走了两步,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空,“你咬着牙坚持一下,实在不行,我就是背也要把你背上山去

——天黑以前,我们一定要爬上山顶!上去以后,下山就容易多了。”

“行了,还是让我自己走吧。”

“不,我扶着你走。”

顿珠这时真像一头耐力极好的牦牛,他背着两支枪和两个弹袋,拖着一捆柴火,一手还搀扶着我,顽强地向山顶上爬去。

“算了,让我自己走!”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膝盖上的疼痛有些减轻了,凛冽的寒风吹来,人也好像清醒了一些,我挣脱顿珠的搀扶,一个人鼓起力气。手脚并用继续向山上爬去。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在这广袤的荒原上,这片一眼就可以望到边的草原,我们走了整整大半天;这样一座看起来并不算高的雪山,我们就爬了将近 3 个小时!

 

七 绝路逢生 侥幸生还

山顶上下着雪,地上的积雪更深,空气更加稀薄。一阵又一阵猛烈的朔风,像要把人掀翻。我和顿珠来不及喘上一口气,赶紧从山顶滑到下面一个背风的雪洼里。举眼一望,呼啸而来的雪风和雪雾,把天地间搅得一片混沌,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情形。

怎么办呢?

“不行,这山顶上风太大了,空气又稀薄,我们还是要慢慢滑下山去才行。”顿珠说,“我在前面探路,你在后面慢慢跟着我。”

我紧了紧头上的皮帽,扎紧身上的皮大衣,在雪地反射出的微光中,小心翼翼地跟着顿珠,坐在地上慢慢向山下滑去——幸好,这座山的背面还不算陡峭,越往下滑,风势已渐渐小了一些,眼前也慢慢有些清晰起来。

“顿珠,我实在不行了。”滑到一块避风的岩石下,我又冷又饿又累,实在走不动了,一下倒在岩石下一个浅浅的洞穴里,。我对顿珠说,“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等天亮看清目标再走吧。”

顿珠也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我倒下的地方,这地方头顶上正好是一块突出的岩石,洞穴里两人刚好能勉强藏身,而且这里风势很小。他点了点头:“好,我们就在这地方休息一下吧。”

顿珠将那捆柴火拖了过来,用大衣挡住风,好不容易,他竟然将火堆点了起来。火堆驱散了黑暗,也给我们带来一些温暖,如若山下有人家,说不定还能看见这里燃烧的火光。

柴火虽然不多,但给我们带来一些温暖。烤着火,不知怎么的,我眼前开始迷糊起来。迷糊之中,我脑袋剧痛,浑身酸胀,嘴唇干裂,眼睛发涩,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在我眼前闪烁起来。渐渐地,我的身体好像飘浮起来,飘浮在一个枯黄的空间之中,眼前全是纷纷扬扬焦黄飘飞的枯叶,胸膛和脑袋就像要炸裂一样,难受极了。

“喂、喂!你醒醒、你醒醒……”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突然心里一紧,仿佛一下从空中跌落下来,全身不停地打抖,牙齿和牙齿也禁不住敲打起来!

“你醒醒、你醒醒!”顿珠一边摇动着我,一边用冰凉的手摸着我的额头。我禁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前只是一片迷茫。

“小舒、小舒!”顿珠年纪跟我差不多,但他比我多当两年兵,所以一直称我小舒,“你怎么啦、怎么啦?……”

“哎,我心里好难受……”

“你发烧了!”顿珠抓了一把地上的雪,捂在我的额头上,给我降温,

“不行,我们一定要马上下山!” 在高原上生活的人都知道,海拔低一点,危险因素就要少一分。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迷糊之中,见火堆已经熄灭了,柴火已经耗尽。

顿珠扶着我坐了起来,我睁眼一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天又放晴了,风声似乎也小了一些。在月光和星光映射下,近处的雪景,远处的雪峰渐渐有些清晰起来——顿珠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光,又往对面山上和山下望了一阵,突然,他兴奋地大声叫了起来:“你看你看!对面山坳里有灯光、有灯光!……”

顿珠用雪在我额头上冷却了一阵后,此时我似乎已有点清醒起来,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往外望去——千真万确,果然看见对面山坳里有几点摇曳的灯光,而且还隐隐约约传来机器的声响!

“那是边防站!肯定是边防站!”顿珠象是看见了救星,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臂,“菩萨保佑,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由于我们这里的火光早已熄灭,顿珠抓起冲锋枪,“呯呯呯”对天射出一串子弹,又射出一串子弹。由于此时风声减小,山谷里显得比较寂静,这枪声在这山间显得特别清脆,久久地在峡谷中回响。

“我们抓紧时间下山吧!”看见对面山坳里闪烁的灯光,我和顿珠象是在茫茫的大海里漂流的溺水者猛然见到救生船似地,精神立即振奋起来,激动得差点流下眼泪。我顾不得疲惫和饥饿,也顾不得生病发烧,在顿珠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随后,顿珠背起两支枪,将我搀扶着,跌跌拌拌地往山下走去……

 

八 高山反应恶果 至今心有余悸

大概半个小时后,我们快到山脚时,隐隐约约看见从对面山坳里,有一辆汽车亮着车灯盘旋着下了山,朝我们所在的方向开来。

“他们肯定听见了枪声,或是看见了火光,是来救我们的!”顿珠见到汽车,声音嘶哑但兴奋地地对我讲道,“我们再坚持一下,走到山脚,他们就可以看见我们了!”顿珠说着,扶着我跌跌撞撞地加快了脚步。终于走到山下,前面已是一片地势平缓的草原,我筋疲力力竭地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再也动弹不了了。

汽车灯光越来越近,顿珠又操起冲锋枪,对天又射出几发子弹。只见那辆汽车在荒原上碾着冰雪,直接对着我们开来。

终于,汽车的大灯照射到了我们。

“喂,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汽车开到跟前,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穿四个兜军服的干部,走近我们。

“我们是 53 师后勤部修理所的。”顿珠站起来回答。

“你们的师长是谁?”那位边防干部的警惕性很高。

“师长叫田启元。”顿珠回答。

“那,你们政委叫什么?”

“政委叫路晨。”

“哦,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随着那位干部的问话,车上又跳下来几个带枪的战士。

“我们在亚东去执行任务回来,想在萨玛达草原上去拉车羊粪回去种菜。”顿珠说,“可装好羊粪,却下起了大雪,我们迷路了。”

“难怪前天下午,我们边防站哨兵看见一辆军车从草原上路过。”那位干部说,“我们估计这辆车就是到草原上去拉羊粪的,昨天没见你们出来,还以为你们会待在藏民那里,等风雪小一些再出来呢!”

“首长,我们是专门来向你们边防站求援的。”我昏昏沉沉地站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对那位操着四川口音的干部说,“我们的汽车抛锚了,陷在山那边的雪坑里出不来了。那里还有 5 个人,有两个同志已生了病,很危险了,你们赶紧帮忙把他们救出来吧……”

“他、他也生病发烧了。”顿珠指了指我,“你们快把他送到边防站去吧。”

“好,赶紧上车吧。”

随后,我坐进了汽车驾驶室,汽车掉头往边防站开去。不一阵,汽车就到了边防站,我迷迷糊糊地从车上下来,被送进了边防站卫生室。我躺在病床上,卫生员立即就给我输氧打针。顿珠则带着边防站的几位同志,下山去寻找班长他们去了。

天快亮时,我在迷糊中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轰鸣声。紧接着,有两个人被抬进了卫生室来——那是小李和唐志新。

原来,在我昏迷之时,顿珠带着边防站的同志,开车找到了班长他们,将我们趴窝的汽车从雪窝里拉了出来,一直拖回了边防站。小李和唐志新的生命力超强,竟然在高烧超过 40C°的险况中,熬过了整整一天一夜,最终等到了边防站的人把他们救了回来。

但,小李回到日喀则后,虽说捡回了一条命,但他在师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最后因为患上高山心脏病和高山肺水肿,当年被处理退伍了。

唐志新则被截掉了冻坏的 3 个脚趾,也于当年退伍了。我虽说躲过一劫,但也在西藏边防上留下了肠胃病、风湿病和心肌缺血等毛病,这些毛病至今还不时折磨着自己。

时间过几十年,而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倘若那回我们没找到边防站,我和顿珠绝对会冻死饿死在雪山中,班长他们被困在雪原里后果也不堪设想,肯定也有战友活不下来。而今,高原边防部队的设施、装备等条件虽已有了大的改观,但他们依然长年要面临高寒、缺氧、疲惫、疾病、思乡,甚至战火的考验,生活在和平安宁环境中的人们,理应对他们多一份关注、理解和关心。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光阴荏苒,复员回乡几十年,和我在西藏一起当兵的这些战友早已失掉了联系。前次看中央电视台“等着我”栏目,我真想提笔求助于他们,帮我寻找一下当年我们这些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

当年在洞朗边境一起遇险的战友们,现在你们还好吧?


上传者说明:

2021年12月,疫情中经常封城的重庆江北,某茶楼上,重庆40中、6中老三届同学商量“吃螃蟹”,发起编写《重庆市老三届回忆录选》。

2022年3月始,仍在疫情中,更多的老三届同学,主要集中在重庆主城的十余所中学,踊跃参与了“重庆市老三届回忆录”选编。

他们的文章基调与中国老三届精神一脉相承,巴山蜀水的人文风貌,重庆豪爽的地方特色和感染力极强的韵味跃然纸上。

2023年5月,疫情解封后,《重庆市老三届回忆录选》正式出版。作为《中国老三届回忆录·重庆卷》,置身“中国老三届史”之下,犹如路面上镶嵌的一排碎石,花展中编织的一簇蔷薇,文明的火炬实现了接棒相传。历史需由参与者来书写,《老三届回忆录》就是参与者的亲笔记录,任何试图掩盖历史真相的龊劣行径,必在此昭然若揭。

173篇文章,篇篇皆真情。好文需分享,若束之高阁,实在可惜。作为回忆录的参与者,我将陆续转载其中的一些文章,预料共鸣者必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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