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開學典禮結束後,省領導一行在曾於主席台就座的那些師生的陪同下,以及攝影記者的跟隨下,參觀和視察下江一中教學樓群。 周浩天、李永勝在眾人簇擁下走進孟芸班的教室。 周浩天環顧四周,連連點頭:“不錯,不錯!” 孟芸指着李碧荷衛平說這主要是他們幾個學生的功勞。周浩天道: “小孟啊,怎麼沒有你的筆跡呢?” 周浩天轉向眾人,“我們小孟的書法,那是呱呱叫的!我辦公室里,我家的客廳里,甚至我們居住的賓館,都掛了許多孟芸同志寫的詩詞對聯。” 周浩天又轉向孟芸,“小孟,為我老頭子捧捧場吧,寫兩句?” “是啊是啊,周書記老當益壯!為革命工作這麼長時間,真不簡單!向來逢五逢十需要大慶,周書記革命工作五十五周年,我們也應該有所表示!這樣吧,孟老師,你去拿紙拿筆,我們為周書記寫幅對聯,以表我們的心意!”徐恆忠湊趣道。 孟芸走到曹曉慧跟前,乖巧地討好:“曹廳長,您是我們教育系統的,又是周浩天同志的愛人,您做主!” 接着孟芸將周浩天拖到曹曉慧身邊,建議道:“曹廳長,您看,我們是中學啊,專門為省委書記寫對聯,傳出去,影響不太好吧?我們寫幅講教育的對聯,傳出去也好看啊!” 她繼續拍馬,“曹廳長,周書記,明天我寫幅長聯,將你們倆名字都嵌入進去,裝裱後專門送到府上,可好?今天的麼,就寫幅有關中學教學的聯。曹廳長,您出題,我來寫。” “不要這樣麼!真會表演啊!嘖嘖,在這麼多人眼皮下,表演你的大度,表演你處處為我着想,好像我們還是好朋友好閨蜜似的,演得真好啊!” 曹曉慧咬牙切齒笑道。 眾人愕然。 孟芸低估了曹曉慧對她的仇恨。仇恨是因為曹曉慧作為人妻和人母受到雙重傷害,所以是刻骨的,不是甜言蜜語就能化解的!這筆債是孟芸勾起的,必須由她償還! “您...您要怎樣?” 孟芸的臉沒了血色。 “不是說對聯嗎?寫啊,就掛在這裡!” 曹曉慧仍然咬牙切齒地笑,“你剛才說能把名字嵌入到對聯去?好啊!你不是深受周浩天同志和周世玉同志的教育和幫助嗎?你不應當感恩嗎?噢,把他們的名字嵌進去吧。寫好後就掛在這教室里,你每天看着它,可以銘記周浩天同志和周世玉同志對你的諄諄教誨!” 孟芸徹底奔潰。 皇恩浩蕩的戲碼硬是演成了宮鬥劇。教室里不少人幸災樂禍,這真是千載難逢的看戲良機。眾人將目光投向周浩天,看看省委周書記如何收場。周浩天向身旁的省委秘書長耳語幾句,秘書長過來問曹曉慧是不是舟車勞頓不舒服,需要休息休息?說着伸手攙扶曹曉慧,要帶她離開。 曹曉慧掙脫秘書長的手:“我不累!” 秘書長還要上前拉她,卻被李永勝擋在身前。曹曉慧轉向孟芸,聲色俱厲喝道: “現在害怕了?害怕了當初就不要去作啊!敢作不敢當嗎?你在給我的辭職信里一再感謝我們對你的教育幫助,要我們給你重新做人的機會!我現在的口袋裡就裝着你的信!怎麼你自己說的話全忘到了腦後?要我把你的信拿出來當眾讀一遍嗎?” 孟芸腿一軟,就要癱倒。衛平突然衝出,扶起孟芸,對曹曉慧吼道: “你們不能這樣欺負人!孟老師說的對,這中學的教室里怎能掛歌頌你們周家父子的聯!...” 周浩天不認識衛平。他向省委秘書長揮手示意。秘書長一個箭步躍上前,扭住衛平。人群中閃出秦月娟。 “喂,你誰啊?這麼莽撞!” 秦月娟顯然不認識這位正廳級的秘書長,一出口就擺足大公主架勢,“眼睛生在額頭上的嗎?掂過你主子的份量和他主子的份量嗎?” 在這教室里,有些人可能識不得大街上碰到的省委書記周浩天或石化廠老總李永勝,但一定認得清一姐秦月娟。秘書長嚇得鬆手。李永勝走到曹曉慧身旁,關切地問: “曉慧同志,沒什麼不舒服吧?” 見曹曉慧堅定地搖頭,李永勝贊道:“我說嘛,曉慧同志看上去很精神嘛!” 他轉向扶着孟芸的內侄,“衛平啊,教室里掛的對聯,只要符合黨的教育方針,就是好聯嘛!省委領導同志對中學教育有許多重要的指示,就是對教育事業的重大貢獻!寫付對聯讚美一下,很合適嘛!” 李永勝話音剛落,站在人群外圍的劉一鳴一拍大腿,自言自語地念了一句《沙家浜》台詞:“這茶,吃到現在才吃出個味來!” 呵呵,李大老闆不想讓這事就此了結!走資派內鬥,該我老漢添柴加油了,順便也能幫幫那可憐的丫頭。 “把火燒得越旺越好!” 劉一鳴咀嚼着這句《龍江頌》的台詞,暗暗發笑。他走進圈中,高度讚賞了李永勝的話。然後對孟芸道: “小孟啊,記住在後台的話!我已經覓出了一條路道,想不想試試?想試,就照着曹副廳長的意思寫付對聯吧!” 孟芸將信將疑。她掏出鑰匙,告訴李碧荷何處能找到毛筆和紙墨。 李碧荷將寫對聯的一應物事悉數取來。孟芸提筆寫道: 老驥揚蹄,躡景追風騰曠野; 雛鷹展翅,穿雲碎雨舞長空。 周浩天大喜,不斷吟誦、點頭。秦月娟看得直搖頭:這丫頭死性不改,老驥周浩天,雛鷹周世玉,這馬屁拍得登峰造極了!父子兩人共同教育,真他媽的噁心!劉一鳴卻顯然不過癮。他看向李永勝。果然,李總出手了: “很好!孟老師的對聯,非常貼切,非常適用於今天的大會!今天出席典禮的老同志老教師,特別是那些退休老師,就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嘛!” 他指指衛平李碧荷,“你們這些三好學生和積極分子,就是雛鷹嘛!” 最後,他轉身詢問曹曉慧:“曉慧同志,你看呢?” 曹曉慧果然咬鈎。她對孟芸再次咬牙切齒地笑:“孟老師,看來你就是不願意感激周浩天同志和周世玉同志對你的恩情嘍!很好很好!”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該老漢我出場拱火了!劉一鳴上前一步,搶先對孟芸道:“小孟啊,你到底在辭職信上寫了什麼啊?給你重新做人的機會?看來你真的做了對不起周書記一家的事了!這可有愧於共產黨員的稱號啊!這樣怎麼還能當一名人民教師呢?” 劉一鳴根本不相信曹曉慧手中的辭職報告上有什麼重新做人的鬼話。這丫頭愛周家那小王八蛋,這從那天布置這教室時,她提到周世玉的名字那含情脈脈的眼光就可看得出來。這丫頭恨周胖子,她剛剛在後台對他說,她對周浩天怕得要死。怕得要死必然恨得要命,這是當年他們在大批判組常用的響亮口號,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放之四海皆準的邏輯!這丫頭對周家父子截然不同的態度只有一個推論:周胖子毀了她!而且這丫頭絕不會主動投懷送抱,因為她只要委身周家那個小王八蛋就能夠得到所有她想要得到的東西。這世上哪有那麼蠢的人,放着有遠大前程的俊俏公子哥不要,冒着身敗名裂的危險去追公子哥腦滿腸肥的老爹? “周書記一家的事,我問心無愧,他們一家所有人都很清楚這點!” 孟芸回答得很堅定。她在辭職報告上確實說過要重新做人,但意思和曹曉慧暗示的完全不同。在省城做了兩年蕩婦,她要換個環境重新找回自己!她說的重新做人,並非是向曹曉慧示弱,而是一種隱喻的控訴:他們周家沒把她當人看!至於報告裡對周家父子的感激,一方面是出於對周世玉還沒泯滅的愛情,另一方面是例行公文,這種文字都有固定格式,措辭中對老領導感恩戴德是必不可少的,總不能在辭職報告裡就聲討周浩天!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擺不上檯面的,那就是她對周浩天一家怕得要死! 孟芸的回答在劉一鳴的意料之中。劉一鳴也明白這丫頭崩潰的原因,她剛才在後台說的:她哪敢反抗!確實,蟻民哪有力量對抗省委書記?但現在她卻有機會翻盤!這丫頭因為害怕而六神無主,還可能對周家小王八蛋的愛而變得愚蠢,理科出身的她喪失了基本的分析能力。他老文科必須點醒這小數學!劉一鳴再次搶在曹曉慧之前說道: “小孟啊,那你還不按照曹廳長的意思再寫付對聯?小孟,你真的那麼害怕按曹廳長的要求寫對聯?” 他見這丫頭仍不結翎子,更加露骨地開導,“唉,我算是看出來了,在這個教室里,你是那個最害怕看到這個式樣的對聯的人,對吧?小孟冰雪聰明,不明白我老漢的意思?機關那兩年你白活了?記得我們在後台說過的話嗎?嗯,你的明白?” 孟芸如醍醐灌頂。她覺得生氣開始重新注入她的身體,腦子也恢復開竅。她要求休息一下,以便構思對聯。劉一鳴提醒攝影師調整好焦距角度,要好好記錄這劃時代一幕! 孟芸的臉色慢慢鮮艷起來。十分鐘後,她走向周浩天,挽着周浩天的手臂,像孫女對爺爺一樣親昵:“周書記,我要按照曹廳長的要求給您寫對聯啦!就貼在這教室的正面中央!以後我按您和曹廳長的要求,專門為您和世玉寫!寫好多!” 她還調皮地加了句,“偷偷地寫!” 眾人瞠目結舌:這小三是不是被正宮弄得精神錯亂了? 在眾人的注目下,在攝影機的鏡頭下,孟芸揮筆: 玉闕呈祥雲,舉世兆民沾雨露; 浩空懸麗日,周天萬物沐霞暉。 孟芸擱筆,笑問曹曉慧怎麼樣。曹曉慧答: “嗯,可以!請你親手將這對聯掛到教室正面中央!” “那,您是認可這幅對聯的內容了?” 孟芸追問。 眾目睽睽之下,曹曉慧點頭道:“還不錯!不過你不要口是心非!紙上寫的那麼好,誰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戀愛讓女人愚蠢,仇恨更讓女人愚蠢!曹曉慧自以為能羞辱孟芸的這句話,徹底把自己套牢鎖死!劉一鳴、李永勝心中不由得一個大大的贊。孟芸起身,走到曹曉慧跟前,笑靨如花: “曹廳長,這麼多人全看着呢,按您的要求我寫好啦,怎麼會錯呢?這聯有個橫批,可惜沒有紙啦。” 她轉向攝影機鏡頭,“橫批是:父子大恩!哎喲!” 孟芸表情誇張地驚呼,對着攝影記者,“你們不要拍啦!這聯要是讓中紀委看到,不好辦啦!” 她再轉向曹曉慧,雙手背在背後,歪着腦袋,嬌美得不可方物,單純得一塌糊塗,“曹廳長,您放心,您的主張怎麼會出問題呢?您看,這兒全是周書記的好同志,大家都團結在周書記周圍,沒有你們的敵人,不會有問題的!誰沒事找事會向中紀委告狀啊?再說,中紀委怎麼會管一幅對聯的小事呢?再不濟,曹廳長,您就把我的辭職報告念給中紀委聽聽,不會有問題的!” 這下輪到曹曉慧面色如死灰了。周浩天突然捂住肚子。身旁的秘書長慌忙詢問。周浩天說他要上廁所。徐恆忠即刻讓趙大柱帶周書記去盥洗室。 教室內不少人看得嘖嘖稱奇,這齣宮鬥劇竟然有這樣不合常理的結局:小三斗正宮,大獲全勝!這丫頭不簡單啊,做小三能混得風生水起!曹曉慧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攝像記者及時關掉攝影機。劉一鳴牢記太祖爺最高指示:“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決定乘勝追擊。劉一鳴不失時機地站到人群中央,說孟老師寫的對聯多麼氣勢磅礴,問大夥有什麼看法。 這局勢太明顯了,所有人都已看出端倪,包括教室內的兩個少年李碧荷和衛平。衛平這些天鬱悶壞了,正覺沒處發泄胸中鳥氣,何況這是個能幫那小老師忙的機會,怎會放過?他矛頭直指周浩天周世玉: “這種對聯僅僅適合於歌頌皇帝或者最高領袖,省委書記及其公子用這種東西,豈不是妄圖犯上作亂,篡黨奪權?”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崽子竟敢對堂堂省委書記如此放肆!要不是方才秦月娟護着這小子,曹曉慧就要發作。她強壓火氣道: “人民群眾出於內心,自發地歌頌他們衷心愛戴的領袖人物,怎麼能和篡黨奪權掛上鈎呢?小同志,現在不是階級鬥爭為綱的時代!” “可是我們孟老師可不是普通的人民群眾,她當過老甲...你老公的秘書!”良好的家庭教育和特殊的社會關係使得衛平在同齡孩子中顯得早熟。加之高乾子弟天生的能引領世界潮流的優越感,讓他敢想敢說敢干。他仗着姑父的勢力,毫不讓步:“這裡面必然有極大的政治陰…政治問題!如果你們老是拿着幾張紙頭逼人家寫這種東西,那麼請不要忘記,這裡有的是證人,而這些證人未必就沒有能力將這種對聯帶進中央!”他看到曹曉慧老是用她手裡的紙張威脅孟芸,決定幫幫他的可憐的小老師。 這幾句話說得曹曉慧有些膽寒。他們倒不是怕這兩付對聯讓中央知道,如今畢竟不是二、三十年前的太祖時代或一百多年前的帝制時代,這種對聯不會惹上殺身之禍。不過中央要是根據對聯或是根據曹曉慧手中紙上寫的內容順藤摸瓜,肯定會有麻煩,說不定會導致滅頂之災!手頭的那兩張紙只能用來嚇唬孟芸那樣的蟻民,要想糊弄中央,除非這兒的高級幹部全是他們的同盟者。這一點他們恰恰做不到,眼前就有一位大對頭在左右虎視耽耽! 曹曉慧雖是心虛,卻也不甘示弱,衝着衛平喊:“這對聯裡面有什麼政治陰謀,你倒說說看?不要動不動就上綱上線!小小年紀就知道扣大帽子,長大了還了得?現在的中年幹部小時候深受文化大革命的毒害,教育出來的子女怎麼個個都象造反派一樣?” 她指着孟芸,“她自己寫出這種東西來,哪個人逼過她?不信你問問她,她瘋狂地愛着我們家周世玉,一門心思追求周世玉!” 這幾句話徹底激怒了衛平。媽的,周世玉,就是你這狗娘下的崽,小爺一聽到這名字就煩! “這對聯嵌着名字周世玉和周浩天!說億兆人民普天萬物因為周世玉和周浩天而茁壯成長!而且這是你逼着孟老師寫的!這裡這麼多證人,你賴不掉!” 曹曉慧失去理智。她突然轉身,撲向兩幅對聯,搶到就撕。眾人急忙阻攔,對聯已被撕破。李永勝過來扶着曹曉慧,道: “曉慧同志,不要激動嘛!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再說,曉慧同志,這樣有用嗎?這麼多人,還有攝像機!” 說罷,李永勝叫過省委秘書長,請秘書長攙扶曹曉慧教室外面找地方休息休息。然後,李永勝要求徐恆忠帶眾人參觀機房和實驗室。 * * * * 衛平像帶刀侍衛一樣跟着孟芸,心情大暢,這幾天的惡氣一吐而光。他和孟芸走在去機房隊伍的末尾。孟芸轉過頭,對衛平深情道: “衛平,謝謝你!” 孟芸明白,剛才幫過她的人中,衛平並非關鍵人物,但他的情意卻是最純粹的。其他人,如劉一鳴李永勝,多少夾雜着政治因素。 衛平感到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爽,骨頭頓時輕得沒了幾兩重。他猶豫一下,終於憋不住問個這幾天攪得他茶飯不思的問題: “孟老師,那婆娘說您主動追她家衙內,還...一門心思地...追,是真的嗎?” 孟芸輕輕嘆息:“主動...,一門心思地,她也沒說錯!” 她笑得有點慘,“你還小,這些你不懂!” 衛平沒說什麼,但心裡又大大地不舒服了。 機房坐落在校園內的一座洋房裡。校園內有條花徑連通教學樓和那座洋房。衛平默默走了一段路後,突然問孟芸: “孟老師,您多大時候知道愛情的?” 孟芸被這小赤佬問得有點懵,回答說她被送到首都少年宮後直到上大學前,都是在女子班,沒有男同學,因此她也搞不清何時有那方面的情感。 “那...您小時候就沒從小說,或者電影什麼的裡面感受到性愛?” 衛平追問。 孟芸有些驚訝。這小鬼頭啥意思? 說話間,他們進入洋房內。 洋房有兩層,上下層各有一間辦公室,其它的房間都是計算機房和精密儀器室。李永勝一行先參觀精密儀器室。精密儀器室要換衣換鞋才能進入。孟芸等身前的人進屋後,脫下鞋子,拎在手裡,輕盈地踏上房內晶瑩平滑的大理石地板。衛平看着孟芸,脫口而出: “劃襪步香階,手提金鏤鞋。” 孟芸吃驚回頭,盯着衛平。我的娘呀,童子雞真的想淫老母雞,賈寶玉真的要勾搭秦可卿啊!怪不得每次提到周世玉,這小鬼頭就發瘋。這可怎麼辦呀?那老胖鬼還沒被打發掉,又來個胎毛未褪的小奶狗。他發育全了麼,就來招惹俺老妖婆?讓這小鬼頭墜入情網,那真是罪過了!必須儘快掐滅這小鬼頭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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