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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芸好不容易才搞懂周世玉的意思。什麼叫有身份的人風流倜儻之高貴，舌頭都會說得抽筋！不就是把青樓文化說得高大上嗎？這方面的書籍眼下書店圖書館裡多得是。但周世玉說他沒時間查資料，要孟芸幫忙整理；還說他老爹已在下江為她弄了一套房，家具齊全，下月底就能搬入。周世玉要孟芸放寬心入住，給予她房子的理由冠冕堂皇，找不出破綻。孟芸同志由省機關幹部下基層從事中學教育，是各級幹部下基層服務的楷模，應立為全省的年度先進典範。為表彰孟芸同志的高風亮節和為鼓勵各級幹部能上能下，同時也為紓解下基層工作同志的實際困難，省委省府機關集體討論決定，獎勵孟芸同志一套住房。周世玉說他現在就在下江，下榻惠濟賓館。他邀她今晚會面，叮囑她千萬別像以前那樣，帶着別人一起來。

   孟芸嚇傻了。這特麼又成籠中鳥了！

   孟芸放下電話後，坐在孟芸辦公桌上嗑瓜子的秦月娟問：

   “是周世玉打來的？你還和他聯繫？”

   孟芸點點頭。她見辦公室里的同事表情古怪，想笑一笑，沒有成功。秦月娟大呼小叫起來：

   “你犯花痴啊！還沒受夠啊？”

   “要不然？你給中央打個電話，把他逮起來？” 孟芸搶白道。

   “我看周胖子要完蛋了吧？上禮拜開學典禮上的事還不夠他喝一壺的？” 姚南枝道。開學典禮至今，省會宣傳媒體一反常態，報刊電視裡沒有一丁點省委書記視察下江一中，關心教育事業，與師生聯歡的消息。而下江日報在開學典禮的第二天，頭版頭條的大標題“衷心的愛戴”，下面小標題是孟芸書寫的嵌了周浩天周世玉名字的對聯，大張旗鼓地登載了周浩天與下江師生互動的新聞。對了解事情經過的下江一中師生而言，下江地區領導的做法，那是明目張胆地想要把事情鬧大，彰顯出下江市那伙人的迫不及待。

   “沒那麼快！你們沒見京師老大被當代核心拉下馬，需要好幾年時間！” 劉一鳴答道，“其實那兩個對聯真沒什麼，關鍵是中央查不查對聯背後的事。” 

   “背後的故事，就是芸丫頭勾引周胖子唄...哎喲！” 秦月娟的大腿被孟芸狠掐了一把，她隨即推了下孟芸的腦袋。

   “對聯的事只是給李永勝提供一發炮彈。至於炮彈何時射出，要看李永勝有多少能致命的彈藥和中央的態度，很複雜！” 劉一鳴老江湖了，分析得面面俱到，“現在時機未到，冒然引爆炸彈，那劇本很可能就照小秦的說法寫了：小孟生活腐化，勾了周世玉還不滿足，又去勾周世玉的老頭省委書記！曹曉慧肯定掌握了不少材料。小孟，你沒少給周世玉寫情書情詩情歌吧？”

   “沒錯！小花痴在她情郎的筆記本上，寫過什麼酒杯里的玉，山洞裡的芸。” 秦月娟揭露道，“現在揭發周胖子，會把小花痴送進精神病院的！真的，我沒開玩笑！” 她跳下辦公桌，拉了把椅子挨孟芸坐下，“寶貝，要不要姐把你的情況向上面先通通氣？”

   “那敢情好！不過...” 孟芸道，“你們說，如果周浩天倒台，會不會波及周世玉？”

   “那是肯定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劉一鳴回答得十分乾脆。

   “你們看你們看，我就說吧，這小花痴捨不得她情郎呢！” 秦月娟笑道，“你這樣，苦頭有的吃了！自己犯賤，誰也救不了你！那話咋說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孟芸不敢吱聲了。劉一鳴道：

   “小秦就不想去打聽打聽李永勝那邊有什麼動靜？”

   “別跟我提李永勝！我不想提這個名字！” 

   秦月娟的回答大大出乎眾人的意料。孟芸好奇道：

   “姐，你不是李總的親戚嗎？...”

   “我和衛露是親戚，關係很好！” 秦月娟頓一頓，突然蹦出一句：“但李永勝，我不大睬他！”

   “啊哈，小秦，是不是李永勝是寒門子弟倒插門的啊？” 

   秦月娟沒理姚南枝。姚南枝轉向孟芸，問： “小孟，周世玉沒在電話里罵你？” 

   “幹嘛要罵我？噢，你是說為對聯？周世玉和他爸媽的關係並不太好。他未必清楚上禮拜發生的事。” 孟芸答道。周世玉曾對孟芸說過他的家庭情況，他母親從小對他很嚴格，他與他母親的關係一直很僵。自從周浩天霸占孟芸，他們父子倆的關係基本斷絕了。

   “高幹與子女難得見面。省級大領導一年中有相當一段時間住在賓館裡，子女們住在大院自己的屋裡。” 秦月娟向寒門子弟姚南枝解釋道。她轉向孟芸：“你和周世玉還有什麼話題好說的？還在談情說愛？不至於吧？”

   孟芸抗議道：“你能不能不說周世玉的話題啊！想八卦，今晚去你家我單獨告訴你。這兒還有倆大老爺們呢！” 她看到劉一鳴、姚南枝在偷笑，突然大聲宣布：“我就花痴了，我就是愛周世玉！怎麼啦？周世玉就是我主子，我是他的奴！怎麼啦？有錯嗎？” 她右手抹了下眼睛，她快掉眼淚了。

   眾人見孟芸如此說，錯愕之餘倒是蠻佩服她的，看來她對周世玉是動了真情了。這年頭，喜歡衙內的姑娘如過江之鯽，數都數不過來。但像小花痴這樣如此動情而且能如此昭告天下的，還沒聽說過。

   “好好好，寶貝，不說了。” 秦月娟表達歉意，“臉都不要了，還奴呢，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不過這樣也好，索性挑明了，我們倒能同情你。其他辦公室你去瞧瞧！剛才我還在隔壁，他們說你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只有透明了，才能討得別人的憐憫！孟芸不由得哀嘆，這人做得真失敗！

   “小孟啊，你應該再找個男朋友，認認真真再談次戀愛。這...” 劉一鳴勸道。

   孟芸打斷劉一鳴的話：“劉老大伯，不要再講這個了好不好？現在是政治學習時間！” 孟芸眼淚掉下來了。這些勸告，這兩年她也聽得不少，可她還能跟誰再認認真真談次戀愛？事實上，她也沒少往那裡努力過。兩年來，她為斬斷與周家父子的孽緣，交過不少男友。但這種缺乏愛情的刻意交往，她內心沒法認真。加之她沒能力抵禦周家父子的糾纏，男方與她交往也不會認真。尊嚴和自由，是你自己應當爭取的，別人沒有義務為你的自由操心。你自己沒法維護尊嚴和自由，別人也就會越來越放肆地踐踏你的尊嚴和自由。對與她交往的男人來說，送上門的美肉落得享用，但要組成家庭，玩笑都不帶這麼開的。結果是，男人們對她越來越隨便，甚至不少還有意作踐她。漸漸地，她自己索性防線大開，成了不折不扣的蕩婦。與此同時，生活也變得越來越乏味。最終，她選擇逃離省會。換個地方，本想改頭換面，可是她仍然擺脫不了周浩天的糾纏。更何況還有社會輿論的壓力。上星期表面上她贏了曹曉慧，實際上她面子裡子一起輸光。開學典禮的當晚，她沉浸在擊敗對手的得意中，美美地睡了一覺。第二天進辦公室翻開下江日報，猶如兜頭被澆了一瓢冰水，渾身上下扎心的冷，重新做人的勇氣和信心瞬間消融。當天晚上，趙大柱拿着那份報紙進了她的宿舍，他倆就鬼混上了。自暴自棄心理一旦占了上風，行為就更加乖張更加不堪，最後弄得趙大柱生病住院。有時她想，周浩天周世玉對她多少有些真情實意，其他人...嗨！都說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患者賤，論道者常著書立說發表高見，要受害人努力，要受害人保持尊嚴，要受害人珍惜至高無上的自由，詩朗誦一樣，還不是在消費她們？誰又真正關心過她們？恐怕真沒有加害人體貼。不說她如今還在周浩天的手掌心攥着，就是有朝一日她擺脫周家父子的糾纏，這社會就真能容得下她？男人對她恐怕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她這兩星期老想起那天衛平關於《紅樓夢》的奇談怪論，自己似乎也有了些離經叛道的想法。以前才藝班上老師說《紅樓》，晴雯和金釧是書中被壓迫階層追求自由和反抗統治階層的典範，王夫人則是書中禁錮年輕人自由的標本。但王夫人對晴雯和金釧的處罰，不是關押虐打，而是趕出賈府，不讓她們當奴隸了。晴雯金釧非但沒有感受自由的幸福，反而因為失去了當奴隸的資格而棄世。紅樓主角林黛玉、賈寶玉對她們的悼念，也就是茜紗窗下，不能做她們的主子了。可見追求自由，也不是那麼好玩。自由是無價的，但生活是有價的。晴雯和金釧，根本就沒準備好自由。多少曾經嚮往自由的知識分子，去到了自由世界，卻無限懷念起從頭到腳管理關懷着他們的偉大祖國。

   每周五下午，學生放學回家，教職員工政治學習。通常，政治學習的大部份時間都在閒侃。對孟芸和周家的八卦，是這兩個星期的熱點話題，可能每個辦公室這兩星期的政治學習都會扯上一通有關孟芸的流言。

   在孟芸的要求下，她的辦公室里的政治學習回歸正軌。

   九十年代，二代核重提改革開放。這次國門重開，主要的課題就是與美國的關係。當時蘇聯解體，日本經濟泡沫破裂後陷入僵滯，美國在政治和經濟上的兩大對手同時崩盤，世界進入美國一家獨大的格局。這種獨大局勢立即引起了除美國外的所有其他國家人民的不爽。在日本人驕傲的所謂日本第一形勢末年，日本有人著書立說鼓吹對美國說不。美國獨大後，對美國說不的風潮風靡全球。紅朝也於九十年代中加入說不行列，說不風潮迅速蔓延全國。但紅朝對美國說不有其特色。官方層面，紅朝每年迫切期待美國的最惠國待遇，並積極申請加入世貿組織。草根階層，社會主義思潮在二十世紀席捲全球知識界，世界其他國家的對美國說不，主要是對美國資本寡頭和美國文化說不。每次七國集團或二十國集團開大會，都會引起世界各地的年輕人示威遊行乃至騷亂，唯獨在紅朝召開的二十國集團大會或者寡頭們的演說觀摩考察，紅朝年輕人會載歌載舞，將資本寡頭的代表服侍得舒舒服服。這種對資本寡頭的偏愛，出於紅朝上下對成功人士的膜拜。與早年間對紅太陽的宗教式信仰不同，這種膜拜反映出了紅朝上下對出人頭地的瘋狂追求，體現了紅朝特有的個人奮鬥的色彩，功利性極強，只要成功，嘴上叫的和行動完全可以南轅北轍。當時，歐洲加拿大和東亞的日韓新港澳台留學美國潮已大幅消退，唯獨紅朝方興未艾，且掀起熱浪，上午對美說不下午申請赴美簽證次年嫁給美國佬的例子俯拾皆是，連說不派所著的書中都不諱言紅朝女孩喜歡與美國佬戀愛。這種言行邏輯破口常被拿來攻訐說不派，親美派因此在普世價值的旗幟下對反美說不派冷嘲熱諷。在這種大環境下，全國的輿論漸漸地分為崇美和反美兩派，下江一中也不例外。表面上，崇美反美只與美國有關，其實都是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崇美的述說美國許多好處，什麼庚子賠款建學校醫院，抗日戰爭時的支援等等都是在暗示反美就是忘恩；而其他的什麼有關普世價值等等的宣傳要表達的意思更是路人皆知。反美的述說美國許多自私霸道行為，妖魔化紅色政權、千方百計遏制競爭對手等等。反美的並指出紅朝所有的弊端美國都存在。孟芸的辦公室內，崇美和反美的角色分別由姚南枝和趙大柱這倆非黨員擔當，經常唇槍舌劍。三個共產黨員不崇美，但反美也是在搗漿糊，不很認真。今天的政治學習，趙大柱因要結婚請了事假。缺了主要對手，姚南枝的崇美言論也就不能有的放矢。他首先拿孟芸做樣本，想說明高級幹部的腐化墮落。但立刻受到秦月娟嘲笑：美國大酋長這類事多了去了，眼下就有現成的例子。大酋長宮內那妞倒比芸丫頭機靈，收藏了帶大酋長精液的內褲。芸丫頭應該好好學學，與其寫那些晦澀難懂的對聯，不如也收藏些帶髒東西的內褲，給中紀委寄兩條，保證立竿見影！姚南枝沒法反駁秦月娟。他接着說起美國人收養他國兒童並培養成才的事。秦月娟掀桌了：

   “小姚，我寒假剛從美國回來。美國佬大把大把的窮鬼，自己國家那麼多貧窮小崽不養，去收別人家的，不是作秀嗎？奶奶我沒錢，我有錢了也會收養一窩小鬼子！” 

   姚南枝啞然。秦月娟把雙腿伸到孟芸的辦公桌上，續道：

   “我在費城的車上看到街上一波波暈暈乎乎搖搖晃晃的男女，顯然是嗑藥的。有朝一日，奶奶我有美鈔了，收養幾個嗑藥的美國鬼子，回來讓他們跳芸丫頭編舞的《茁壯成長的禾苗》。那些嗑藥的鬼子東倒西歪那熊樣，特憨，搖搖擺擺的，肯定比芸丫頭班上小姑娘，更像成長起來的五穀雜糧。哈哈！”

   姚南枝尬笑道：“小秦你還能缺錢？你們那個圈，據說說起錢，都覺得特庸俗！” 

   “我們什麼圈啊，還那麼清高？我就特喜歡錢，尤其美金！In God we trust！怪道是奶奶沒了信仰，我半個月沒看到錢呢！原來一個月裡倒有半個月找不到上帝他老人家！我看不到，看不到trust誰啊？哪像你啊，搖滾明星，到處走穴，假期還能跑碼頭。姑奶奶哪裡扒分去啊？” 秦月娟出身顯赫，但少女時期曾受過次創傷，有了心理陰影，從此沒了遠大理想。她遠離政治，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也沒那興趣。紅朝肇始，紅二代普遍擁有治國平天下的志向。文革中，紅二代的爹媽和他們本身受到太祖爺很大折辱，他們因此分化。有些仍以紅色江山接班人自居，有些則向西方價值觀靠攏，更有些像秦月娟那樣成為逍遙派。文革後，太祖子嗣凋零，太祖親屬被二代核刻意打壓，紅二代中自謂血統純正的那派老兵自詡為太祖接班人。他們掌握了話語權，積極從事黨國政商，成為維繫紅朝的中堅力量。國家政治資源不多，其他的紅色貴族被邊緣化，有些經商，有些出國，還有些像秦月娟那樣混日子。秦月娟一姐的身份，來自於她的高貴血統，她本身並不是很在意，也沒積極爭取過。只是在不高興時候，擺一下公主威風，發一下大小姐脾氣，感覺超爽。

   “聽說被美國人收養的都是女孩。如果當年沒被選入才藝班，沒準就被收養到美國去了。” 孟芸想入非非，“唉，那樣就沒了這兩年的磨難了！”

   “傻丫頭，想什麼呢？” 秦月娟嘲笑道，“我們國家九十年代才有被國外領養的。你九零年多大？” 見孟芸不響，秦月娟繼續發揮，“你不要聽小姚瞎三話四，他是美國迷！我就不信被收養的如何如何幸福，收養的家庭如何如何溫暖，好像我們遇到的與父母的矛盾，與社會的矛盾，在美國的收養家庭都能被化解似的！那不可能！一個生活在膚色長相迥異的一群人中沒有心理落差，不符合常識！”

   政治學習中，正經的話題不多。無論崇美還是反美，新鮮話題很少，車軲轆話卻不少。姚南枝沒辭了。民主自由派的致命軟肋就是他們沒法像獨裁政體那樣，承諾民主能很快帶來實際好處，只能忽悠形而上的自由。在老百姓眼中，即便是歐美老百姓眼中，現成民主政體遠遠談不上完美，缺陷是一目了然的，這一點在西方學術界更是共識。未來真要實現民主，肯定會有內亂，國家四分五裂的概率不小。目前國家蒸蒸日上，即使是那些下崗失業的蟻民，也對現有體制抱有期待。難道實現民主後就能帶來就業？大概率失業率會飆升吧！姚南枝有個同學，在歐美法語區留學，他告訴姚南枝，在巴黎有許多國內東北來的站街女，約炮一次才五十法郎，就是一張電影票或一碗越南牛肉粉的價錢；在蒙特利爾的脫衣舞廳，對國內來的舞女上下其手一次才一加元。蟻民冒然被拋向民主區域，就會像美國廢奴初期的自由黑人，或像電影《肖克申的救贖》裡被釋放的老犯人，生活無着，對自由社會無所適從，會十分悲慘！美國法國什麼的，扯得太遠了。就說紅朝，改革開放意味着鬆綁，比太祖時代自由了許多。可隨之而來的，是過去文學作品和政治讀物里描述的西方資本主義罪惡。當年知青頭腦發熱，跟着偉大領袖起鬨。結果整整一代人，在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原上絕望。改開後，當年的知青回到了高樓大廈下，再次燃起希望。比之當年，社會要寬鬆自由很多。但他們的希望持續了多久？他們還不就是在社會鄙視鏈的末端？如今他們只能自嗨，黃土高原上的絕望變成了青春無悔。難道這一切，是因為民主不完善？自由不足夠？如果今天施行政治改革，大規模販賣婦女兒童現象會減少？如果今天實現自由民主，如今一代的知青難道能擺脫當年知青的宿命？

   姚南枝沒法反駁這種觀點，他有他的困惑，他特意詢問過他的同學：為什麼那麼多不滿分子，一出國反而會懷念乃至熱愛起曾經讓他們渾身不舒服的祖國？據說八十年代美國流亡者就有這種論調，在空間和時間上離祖國越遠越長的人，越容易在心裡認同祖國的專制體制。他的同學不認為這有什麼奇怪。你如果沒有正當工作，每天職業反共，可能會感覺美國人各種仁愛。你拿張地圖在十字路口張望，馬上就會有人過來問你是不是需要幫助；你汽車拋錨，最先出現在你面前的往往不是警察，而是特意停下車幫助你的路人。但你想要在美國實現美國夢，那你面對的就不是愛，而是競爭。一旦競爭，你還能指望什麼愛啊公正？最常見恐怕是傲慢、埋怨甚至是陰謀吧？美國人本身並不比你高尚，人性都差不了多少。你在國內多少有社交圈，出現困難相互間有個照應；離鄉背井後，社交網絡隨之而去，競爭中就會處於劣勢，你會感到極不公平，不滿甚至仇恨就會滋生。其實這不僅僅發生在國人頭上，其他國家的流亡分子也一樣。物理學一哥愛因斯坦流亡美國，就因為覺得不公，從此拒絕給那家物理頂級雜誌投稿。索爾仁尼琴被蘇聯驅逐出境後，美國佬如獲至寶，以為他能在自由的土地上猛轟蘇聯，哪知他老人家猛烈抨擊的是美國。在美國土地上，這位著名的蘇聯持不同政見者，活成了正統的俄羅斯人。這世上民主政體失敗的例子太多了，滿世界都是！滿清倒台後，亂了多少年？結果還是返歸專政！帝制跨掉十年後，愛因斯坦造訪東方巴黎，在這位物理一哥眼前晃的共和新氣象，就是一堆行屍走肉！

   姚南枝不得不承認他同學所說的是事實。記得十多年前紅朝剛刮民主自由風時，港台巴子只用一隻兩塊錢的電子表，就能將一個東方巴黎的小娘帶回賓館過一夜。兩塊錢什麼概念，二兩生煎饅頭還是四兩生煎饅頭？如今東方巴黎的小妞已活成小資，如果民主了，你能保證那些小資不會淪為站街女？曾經的莫斯科小資不是正大量地在巴黎干那活嗎？如果東方巴黎的小妞在巴黎也一次只賺碗牛肉湯麵，你讓東北大姐還怎麼活？民主自由，起碼一代人要付出代價！今天的紅朝哪代民眾會為之付出？人民付代價的程度，端賴於民主後法制建立的程度。可誰能保證民主後會有法制？誰又相信民主會帶來法制？其實紅朝百姓對執政黨並無好感，但要為民主自由付出代價作出犧牲，憑什麼啊！對統治階層，民主自由更是滑天下大稽的邪說，腦子有毛病才會選擇這樣一種制度。人民有張選票，就會成刁民，就會出許許多多妖蛾子，覺得政府無論做什麼都不對，於是天下大亂。人民被關進籠子，就會成順民，有了籠子，便不受歪風邪氣侵蝕，便會衷心感謝政府的保護，於是安定團結。就像這辦公室里的孟芸，她有才氣，也有手腕，上周曹曉慧就被她斗得灰頭土臉。周世玉真娶了她，很可能成為妻管嚴，她有能力掌控他，掌控那個家。周世玉不和她成家，到處沾花惹草，她反而成了小花痴，死活要成為周世玉的奴。周世玉活成把她帶出尼姑庵的李治，她能成為顛覆王朝的則天大聖。周世玉活成乾綱獨斷的李世民，她就會成為巴結大帝的媚娘。電視劇就這麼演的。道理就這麼簡單，歷史就這麼簡單，現實就這麼簡單。

   這些論調時不時在姚南枝心中泛起。姚南枝雖不能認同，但也沒法否定。這也是在辯論中，他常落入下風的原因。姚南枝突然請教劉一鳴，黨的列代領袖對美國到底啥態度。劉一鳴回答說黨的列代領袖都秉着實用主義方式處理與美國關係。姚南枝說他當然知道領袖們在台上的說的話是為了國家利益，但內心裡一定也有他們的個人想法，這一點與普通人無異。他問，撇開外交說辭，列代領袖的內心深處對美國到底是好感還是惡感。

   劉一鳴對姚南枝說，小姚這個問題倒把他難住了。他又不是領袖們肚裡的蛔蟲，知道領袖肚裡的彎彎繞。他們還是散了吧。他得趕緊改完作業，回家後還要給孫子洗尿布呢。

   政治學習結束。散會後教師們各忙各的。劉一鳴也沒改作業，而是直接回家洗尿布了。

   回家的公交車上，劉一鳴坐在靠窗的座位，想起姚南枝的問題，陷入沉思。

   太祖爺是個很有情趣的人。偉大領袖對黨內同志很嚴厲，經常要他們批評和自我批評，每天思想靈魂要洗七八遍澡。但贏得所逐之鹿前，他面對黨外人士尤其是美國人士時，卻顯得非常風趣而平易近人，不像白區領袖那麼道貌岸然。抗日戰爭時在根據地紅都，太祖爺常坐在炕上，通宵達旦與西北王談女人談格局，與女文青談後宮談文藝，與男文青談改造談新聞，與國統區文化名流談歷史談名著，與社會賢達談民主談自由，更與來紅都訪問的美國軍政人員和新聞記者談世界大事，國際形勢，往事趣聞，人文地理。談風天馬行空，話題海闊天空。除個別冥頑不化的新文化大佬說太祖是梁山泊宋江外，與太祖暢談之人無不如沐春風。尤其是來訪的美國佬，被太祖爺的魅力迷得七顛八倒，在他們的回憶錄里極盡讚美之辭。相反，太祖對扶植紅朝的蘇聯卻相當冷淡，以致蘇聯駐紅都聯絡處的負責人在他的日記里極盡詆毀之辭。後世學者中多有人把這說成是太祖做偽，是一種政治作秀。咱雖然不否認那是政治家的政治秀，但認為那也確是太祖的真情流露，太祖爺與俄國佬互相不待見是不爭的事實！ 

   紅朝甫立，就為兄弟之邦北鮮與聯合國軍打了一架。為名正言順，我朝將這一架包裝成抗美援友。俺們無從揣測那段時間太祖對美國的真實態度。既然刀兵相向，相互間肯定沒啥好感。但後來，太祖親手修復了與美國的關係。而且在不顧另一兄弟之邦北越的極度反感下，與美帝媾和。那年太祖與美酋握手言歡，北越正處於最困難最黑暗時期。那時咱還沒進省大批判組，咱正在南方陪同一位北越的同志。記得聽到太祖與美酋會面消息時，那位北越同志的笑，和上星期曹曉慧對孟芸的笑一模一樣，語調也一模一樣，說他們會記住聖朝在美帝狂轟濫炸下的關鍵時刻對自稱是山連山水連水兄弟的大恩大德！太祖駕崩前一年，北越驅逐美帝，江湖一統，建國大越。又二年余，大越終於報恩，與聖朝兵戎相見，大打出手。

   至於走資派，對美帝只剩下奴顏婢膝了。二代核剛復辟，就去參拜美酋，然後兵發大越，耀武揚威，給剛從大越屁滾尿流撤出的美帝遞上投名狀，接着跟在美帝后面抵制莫斯科奧運。那年春夏之交動亂，聖朝與美國關係再陷冰點。三年後，二代核又一次向美國拋橄欖枝。那年二月，二代核南巡；八月，與兄弟之邦北鮮的同胞宿敵高麗建交；江湖盛傳，就在次年九月，在北鮮偉大領袖的指示下，北鮮在投票選奧運舉辦國時，將關鍵票投給悉尼，徹底毀了在京師舉辦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奧林匹克運動會的希望。毀友邦，滅奧運，與十多年前的作為形成閉環，二代核終於畫了一個美麗堅實的圓圈。今上三代核更扯淡，會用英文背誦美酋不知是林肯還是華盛頓的什麼宣言。全世界都找不出這樣一個人，不信您到美國本土找找看，看有沒有人會背那玩意兒！現如今今上年年派大員去美乞討最惠國待遇。那年總結春夏之交動亂，二代核說那主要是教育缺失。為整頓教育，二代核將所有大一新生趕去軍訓。但走資派子女，無一例外去美國接受再教育。老漢我就看不懂了，敢情你走資派缺失的是美國教育，而普通百姓才缺失紅色教育！甭跟老漢俺扯什麼去美國是為了搞垮美帝，給美國鬼子挖墳。你他媽的孩子都入了美國籍，你挖墳放你家小鬼子嗎？還是小鬼子長大後會想着埋葬你老鬼子？小走資充其量跟老走資一樣，跑國內賺錢撈好處在美國消費給美國胖子輸血補營養，這他媽的也叫埋葬美帝？對上層來說，反美只是忽悠國內百姓。蟻民打雞血後，更容易接受調教，從而補上那幫社會渣滓缺失的教育。老漢雖然覺得反美很有必要，但興趣不大。因為打雞血和被打雞血的，扯的蛋明顯就不是為了讓別人相信他扯的是真蛋好蛋，而是在演示老子就這麼扯，你待怎樣！所以傻逼才在自家院落里激動！沒準哪天也像孟丫頭嚮往的那樣去美利堅住上段日子，拿着秦丫頭喜愛的美鈔反美，那才叫滋潤，才叫悟了人生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