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孟芸發現辦公室門虛掩着。她打開門,見趙大柱坐在他自己的辦公桌前。 趙大柱出席了為期兩個星期的青年政論文作家座談交流會。座談會是由中宣部策劃,團中央在京組織舉辦的。今上於百忙之中抽出半天時間,與參加座談會的作家暢談,高度讚賞了與會的青年政論家。座談會後,團中央為鍛煉政論文作家,組織作家們多次與在京的外國政要及使館人員會面聯誼。趙大柱在與美國大使的會面時,指責美國裝模作樣的擺秀表演,指出這些表演只會提醒世界人民美國所欠的債務。趙大柱這番話轟動了全球,再次成為風雲人物。他因此受多家機構的邀請,在全國各地演講了近一個月。 “小趙,回來啦?” 孟芸熱情招呼,“恭喜啊!總書記都要你們多寫文章呢,我們也跟着光榮!” 趙大柱起身,迎向孟芸。這兩貨立即上演春宮劇,抱在一起,深深長吻。趙大柱和孟芸一樣,寄宿教師宿舍。開學典禮次日晚間,趙大柱去孟芸宿舍安慰孟芸。孟芸前兩天剛被周浩天叫去玩弄過,昨天受曹曉慧折辱,今早下江日報竟將她那不要臉的對聯頭版頭條刊出,她正心灰意冷。這兩年孟芸在男女交歡這種事上早沒了操守。面對騷擾,她一般不作強烈抵抗。尤其是面對單身男,她沒有道德上的障礙。雖然對周世玉的感情仍難割捨,但她也明白那感情毫無指望修成正果。那晚趙大柱沒費多大周張,就成就了好事。第二天,那兩個白天在辦公室,激情繼續燃燒,一旦只有他倆,他們就黏在一起。孟芸由於想清除心底里那毫無希望的對周世玉的愛,她採取了這兩年一向採用的肆無忌憚方式對待這段軋姘頭經歷。那天中午,教師們在辦公室休息,趙大柱的圓珠筆滾落在其辦公桌下。孟芸主動趴地上為趙大柱撿圓珠筆,並在趙大柱腳脖子上狠咬一口。下午學生自修課,辦公室內人來人往。孟芸趁人不注意,捏開趙大柱嘴巴,將自己嘴裡一口水果糖渣吐入,然後裝模作樣請教趙大柱,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吐的作者是誰。中文系出身的趙大柱再次露怯。這兩次孟芸當眾的放蕩行為,讓趙大柱慾火中燒。下午,趙大柱早早來到孟芸宿舍,他倆只吃了碗泡麵,浪了整整一晚上。次日這對男女筋疲力盡,勉強混完了教學任務。晚上,孟芸與秦月娟一起去聽演唱會,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孟芸倚在秦月娟肩上睡着了。演唱會散場後,秦月娟開車帶着仍然睡眼朦朧的孟芸回家,孟芸就在秦月娟家美美地歇了一夜。那個晚上,趙大柱卻無法入眠,他一夜敲了五六次孟芸宿舍的門,淒悽慘慘戚戚地過了一晚。第二天趙大柱就着涼高燒了,中午時體溫接近四十攝氏度。秦月娟、孟芸慌忙送他上醫院吊鹽水。回宿舍後整個周末,孟芸衣不解帶服侍趙大柱飲食起居。在這過程中,她得知趙大柱正在籌備結婚彩禮,遂決定結束這段露水歡情。趙大柱高燒退後,晚上找過孟芸幾次,孟芸索性躲到秦月娟家中。秦月娟擅長吉他和打擊樂,她和孟芸都是樂器發燒友。秦月娟小姑獨處,她家房間眾多,她也喜歡孟芸住宿其家,姐妹倆可以一起鬧一起瘋。從那時起,孟芸成為秦月娟家常客。 “我昨晚就回來了,小寶貝,我昨晚去找了你三次,都不在。你去哪了?” 自從孟芸棲身秦家後,秦月娟暱稱孟芸為寶貝。趙大柱覺得他更有權這樣稱呼孟芸。 “我現在常常住在月娟家。什麼小寶貝,噁心死了!我還小啊?你看,你才到我這兒!”孟芸右手放在趙大柱頭頂,比劃着趙大柱的身高,趙大柱頭頂剛好與她的眼睛對齊。她發現趙大柱左手無名指上帶着戒指,說道:“怎麼,你都要結婚了,還想重溫舊夢啊?我們可不能再荒唐下去了!” “我要換工作了,省經委外貿處。周世玉手下,他調我去的。” “哎呀,高升了!恭喜恭喜!雙喜臨門了!” 孟芸祝賀道。她頗為訝異:“周世玉調你去的?你和他很熟?深藏不露啊!” 趙大柱沒回答。他向孟芸要求道:“小孟,我在一中還要呆半個月,交接工作。我在團中央時,他們已經答應我入黨了。我想在一中解決組織問題。你願意做我的入黨介紹人嗎?” “當然行啦!入黨了,又是一大喜!” 不知孟芸是不熟悉黨章還是太熟悉黨的行為,對趙大柱這個明顯不合規範的請求,她卻一口答應,“入黨要有兩個介紹人呢,還有一位,你想請月娟呢,還是劉老師?” “都不是。徐校長答應做我的入黨介紹人。” 趙大柱一屁股坐在孟芸的辦公桌前,將孟芸拽過來坐在他的腿上,猛親了她幾口,“寶貝,謝謝你。我就知道求你的事,你一定會答應的。小秦和老劉都對我有些意見,不太肯做我的入黨介紹人。” 這學期,趙大柱與劉一鳴、秦月娟的關係不太融洽。早年海外曾流傳一篇署名劉一鳴的奇葩文《走向崩潰的中產階級》。說該文奇葩,是因為各方都能以各自的立場闡述這篇文章,從而得出傾向於自己的結論。民運人士可以得出紅朝崩潰的結論,文革派可以得出資本主義道路走不通的結論,民族主義者可以得出民族工業受全球化威脅的結論。這篇文章因此而引起轟動並受到各方的青睞。基於文章的格調,人們普遍認為該文的確出自反走資派的旗手劉一鳴。劉一鳴百口莫辯。文章的崩潰論調引起反共人士的鼓譟和支持,劉一鳴對此尤為光火。去年末,趙大柱默認這文章出自他之手。這讓劉一鳴和趙大柱之間產生芥蒂。趙大柱剛到下江一中工作時,就視秦月娟為天人。他曾經試着追求過秦月娟,每次都以屈辱收場。秦姑娘倒也沒怎麼給他臉色看,但一姐自帶氣場,一顰一笑就把他給打發了。今年之前,他們還是維持相當和諧的同事關係。今年初,海內外反賊由於反感趙大柱的文風及其民族主義傾向,流言四起,說美麗小生趙大柱被紅色美女包養,美女名單從一姐秦月娟到貴婦曹曉慧近十來個人。秦月娟與趙大柱同一個辦公室,雖說她一向大氣,但畢竟名義上待字閨中,不免難堪。趙大柱對此不置一辭,秦姑娘多少有些惱火。孟芸來下江一中不久,加之這位黨代表不太熱衷政治,對這一切不甚了解。 孟芸掙脫趙大柱,指着他手指上的戒指道:“小趙,你快結婚了吧?不能這樣了!” “小孟,我已經拿了結婚證了,下月我們在省城辦婚禮。” 趙大柱遞了張照片給孟芸,“呶,我愛人。” “哎呀,四喜臨門了!” 孟芸忙接過照片,“新娘子好漂亮啊!我都快酸死了!” 贊完,她誇張地把照片放嘴唇上摁了一下,又放胸脯上摁了一下,還給趙大柱。 趙大柱接過照片,乘勢抓住孟芸的手道:“寶貝對我老婆真親熱啊。嘖嘖,照片上有你口水哎。同性戀嗎?” “胡說八道!” 孟芸甩開趙大柱的手道。 “別裝了!都和小秦住一起了,小秦都叫你寶貝了。睡一張床吧?...” “趙大柱,我可真惱了!” 孟芸打斷趙大柱的話,沉下臉來,“你說我倒也罷了,反正我本來就是那樣的女人。可秦月娟她是黃花大閨女,冰清玉潔,瑩澈無瑕!” “從沒人見過小秦有男朋友,她不是同性戀才怪!” 孟芸揪住趙大柱的衣領一拉,趙大柱連帶座椅摔倒在地。孟芸俯身,一連串取笑出口: “哈哈,哥呀,你怎麼這麼不經打啊?以後打得過你老婆嗎?你是男是女啊?你多小巧玲瓏啊,我看你倒可以找個老公!” “我發誓,總有一天,你會求我坐在我的腿上!” 趙大柱恨恨地說。 “發什麼誓呢?那兩天,我不一直坐你腿上嗎?” 孟芸樂得手舞足蹈,“你應當坐我腿上才對。你那麼嬌小,我們站一起,你比我低半個頭,別人肯定以為你是我妹妹,沒準有人還以為你是我女兒呢。哈哈哈哈!” 趙大柱索性躺倒在地:“我是說,你會大庭廣眾之下求我,說你愛我。然後我公然拒絕你。” 孟芸作怪臉:“至於嗎?小趙,我在哪兒得罪了你了?怎麼會有如此深仇大恨,要這樣作賤我?” 趙大柱雙手抱住孟芸的左小腿,問:“你不相信你會當眾求我,坐我腿上?敢不敢打賭?” 孟芸沉吟半晌,挪開了被趙大柱抱着的腿,嘆道:“這也不用打賭。我也沒本事拒絕。倒是,真要有那一天,你可能會處於險境呢!” 見趙大柱不以為然,她分析說:“如果二十年後我求你,那時我都四十好幾了,你未必還有心情玩。但是如果五年之內我當眾求你,小趙,別忘了你我都出身寒門,你想當眾折辱一個女人,就需要依附於某種勢力。你不能自主,又想強迫別人低頭,恐怕你會比我更有危險呢!” 趙大柱冷不防抱住孟芸雙腿,往下猛拉。孟芸失重滾翻在地。趙大柱乘勢抱住孟芸,嘴巴貼在孟芸的雙唇上。 辦公室門突然被打開,秦月娟閃了進來,見這情形,驚得合不攏口。她踢了孟芸屁股一腳,笑罵道: “哎,你倆怎麼啦?這麼壓不住火?在地上滾?還有半點人民教師的樣子嗎?” 孟芸掙扎着爬起。她伸手拉趙大柱起來,笑道:“小趙大喜了,結婚,入黨,提干,高興得骨頭軟了,癱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趙大柱趁機猛捏孟芸的手,爬了起來。 “哦?結婚?和你嗎?這是你送給他的?” 秦月娟指着趙大柱手上的戒指問孟芸。她拽過孟芸的雙手:“不是和你啊!小賤人,不害臊嗎?” “害什麼臊啊?姐,晚上回家我全告訴你。” 孟芸沒羞沒臊地回答。 秦月娟禮貌地向趙大柱表達熱烈祝賀。孟芸和秦月娟接下去有課,趙大柱遂告辭作別。 * * * * * 中午,劉一鳴邀了其他年級組的語文教師張文海和史地教師王濤一起討論孟芸擬的一份書單。下午是這學期初一科學課階段考試,他們的討論可以持續到學生放學回家。書單是應周世玉的請求,為下月初省經委主辦的座談會準備的一份發言提綱。參加座談會的工商業大佬喜歡風花雪月,提綱本應從歷史角度將富豪們風月場所中的尋歡作樂提升為風雅,但孟芸所擬的卻是一份自說自話賣弄學問的發言稿。 秦月娟從孟芸手中拿過這份提綱,匆匆翻了下,笑着譏諷:“芸丫頭,你可真會扯。這單子上的書你看過幾本啊?那些大款,聽了你這講話,還不都昏睡過去啦?” “姐,領導講話時,你哪次沒睡過去?” 孟芸反駁,“你照着單子上念當然不行。不過,你可以說得風趣些啊,說成相聲就有人聽了。” “說成相聲?怎麼說啊?你倒是舉個例子?” 秦月娟笑問。 孟芸搖頭晃腦胡扯:“譬如說,那個陳圓圓,你就說她是韋小寶的丈母娘。她老公吳三桂是大漢奸。她毛腳女婿韋小寶洗心革面,解放台灣,成為民族英雄...” 秦月娟哈哈大笑,打斷孟芸的胡扯:“韋小寶的師父陳近南,是朝廷反賊,台獨分子。韋小寶什麼時候解放過台灣?” “哦,是嗎?” 孟芸不能自圓其說,開始混賴,“反正講的是陳圓圓,她和大概是李自成,還是李自成的大將劉什麼的有一腿,好像和崇禎皇帝的老丈人也有一腿,之前和不少江南名士也...” 孟芸突然覺得上過她的男人數目也不少,興許比上過陳圓圓的男人數還要多,趕緊轉移話題,“吳三桂為她衝冠一怒,李自成的江山就沒了!真的傾國傾城呢!” 眾人看着孟芸帶孩子氣的胡說八道,再看着那份學院老爺味很濃的一本正經的書單,不禁莞爾。這份演講提綱具有典型的紅朝特色,對演講主題和內容,撰稿人不懂且說不上喜歡,演講者不懂且只顧及如何噴,聽眾更不懂且肯定不關心講的是啥。演講完畢後大家都會假裝不假裝地都懂了都喜歡了,演講人頓時就博古通今,聽眾也跟着通今博古,於是大家的品味和素養提升了好幾個層次。孟芸所撰提綱的主題是東方美女的悲慘生涯,秉承的是千紅窟萬艷杯的套路。但與兩年前她與周世玉用艷杯紅窟作筆名寫的文章不同,兩年前的文章描述的是現代被拐賣婦女的遭遇。最近,海外報刊揭露港台富豪去柬埔寨買處,說是幾百美元就能給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開苞。這種煞風景的內容當然不能出現在周世玉的演講之中。孟芸所撰的提綱僅僅着眼於古代美女,從傳說中的三代昏君寵妃直到明末秦淮名妓,一頓海抄。 提綱先從妹喜、妲己、褒姒開始,展現演講人悲天憫人的情懷。她們明明只是男人的玩物,死得悲慘還不算,還要她們承擔亡國責任。妹喜和妲己,這倆相差幾百年的美女,在史學家筆下,作的惡幾乎一模一樣;她倆的老公,作的惡也是幾乎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有些女子,出身低賤,被命運捲入上流社會,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可悲可嘆。著名的四大美女,王昭君和楊玉環,嫁給父子兩代人,最後塞外青冢,馬嵬孤魂;西施和貂嬋,明知結局悲慘,還是往火坑裡跳!提綱既引用主流史料,也有齊東野語,包括西施被越政府沉江,貂嬋為關武聖處斬。 接着講一些從沒混進上流社會的下層女子,更加不能自主,只好憑自己的才華掙扎。重點舉了兩個例子,其一是被朱熹抓入監獄的南宋營妓嚴蕊,以及她的《卜算子》,二是為富家子弟所霸占的貧女吳淑姬,被人告發有姦情並判了徒刑,以及她的《長相思令》。 然後是歷史上的風塵女子,蘇小小、徐月英、薛濤、樂婉、嚴蕊等人的身世,她們的文章、詩詞、歌賦。與之對比的是男人們裝模作樣,男扮女腔寫出來的東西,以及上流社會女人缺乏風味,譬如曹大姑班昭要女孩子弄磚弄瓦的訓言。提綱特意提到擊鼓戰金山的梁紅玉,就是出身青樓。而花木蘭、樊梨花、穆桂英全是戲台上人物。好不容易出了個貨真價實的巾幗民族英雄,恰恰出身娼妓。 最後是明末的那幾個江南名妓,柳如是、李香、董小宛、陳圓圓、王修微等人,蕙心紈質,國色天香;她們的文採風華,傲骨柔腸。與之對比的是當時的士大夫們的風範,既想投奔新朝,又想留下節名,寫一些羞羞答答,不知何意的文章。代表人物有名士吳偉業、錢謙益等。提綱提到那些名妓大多下場悲慘,柳如是被族人逼得自縊,楊宛叔被強盜所殺,王微波被流寇斷頭,葛蕊芳亡國後被俘死節,陳圓圓、薛素素、沙才、沙嫩活得難受,生不如死。 提綱廣徵博引,羅列了一大堆書單,以顯示演講人博學多才。 張文海和王濤翻着孟芸寫的提綱,有些哭笑不得。 “小孟老師啊,這個什麼,合適嗎?座談會是大富豪啊!有興趣聽這些東西嗎?演講人是省經委外貿辦的,講這些東西,和座談會不切題啊!再說,這些東西你自己搞得清楚嗎?”張文海問孟芸。 “哈,我哪搞得清楚這些啊,都是抄來的!至於合不合適,劉老師說肯定合適。” 孟芸一指老愛搗漿糊的劉餘孽,“劉老師說,因為沒人在意,你說的看起來越有學問,就越合適。這都是劉老師的主意,你們問他去!” 孟芸接到周世玉要求,寫什麼有身份的人風流倜儻之高貴,覺得很為難。將青樓文化說得高大上不難,但富豪的意思很明顯,青樓文化高大上,不是指妓女高大上,而是嫖客高大上。結合當代具體實例,譬如去柬埔寨買處,或者在宴席上吃少婦當眾擠的奶,那是富豪們風流倜儻帶給窮苦人家的接濟,是高貴的慈善行為。當然演講稿不能這樣編,這樣編的話就擊穿了人類道德底線了。實話實說在全世界都是禁忌。至於怎樣編,孟芸也沒主意,只好請教劉一鳴。劉一鳴說你隨便編,重要的是突出兩點。一是講稿要體現演講人有學問;二是提醒演講人,不必照着講稿說話,自由發揮,愛說啥說啥。座談會上沒人會關注賓主到底說了些什麼,到時只要把講稿扔給記者,那幫記者自然會整理成一篇洋洋灑灑大作見報。這樣賓主就全提高了層次,社會上芸芸眾生就會為他們的領導人有這麼大的學問而感到自豪。其實即便老百姓不為此驕傲,只要報紙上說大眾自豪,大眾肯定就會自豪,你沒法證明老百姓不自豪;隨便在街上拉一個人問,在沒有任何逼迫下,他的回答肯定是他自豪。至於撰稿人和演講人在有些觀念上有區別,各自表述就是了。就像上次開學典禮上演的《杜鵑山》,老漢俺唱的是“搶一個共產黨領路向錢”,但觀眾肯定是照着劇本上“領路向前”來聽的。所以,愛怎麼寫怎麼寫,愛怎麼講怎麼講,愛怎麼聽怎麼聽,反正大家都不懂,正好各自理解。孟芸在劉老師這般教導下,鼓搗出了這份講話稿。講話稿分兩部分,一部分是事後給記者看的提綱,描述古代女子如何處境悲慘卻光彩照人。另一部分是不能見諸報端,只給周世玉看的演講指導,着重指出美女之所以光彩照人,是因為男人的滋潤,仕女沒有帝王將相不可能留下美名,名妓沒有名士也不可能留名。所以座談會上各位大佬今後的努力,將使美女文化更加燦爛。 劉一鳴見大家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於是發表長篇大論: “對這個提綱的最大爭議,就是它是不是切題,也就是說,在吸引海外資金,對象是富豪的座談會上,這樣一個談東方女性的發言是不是適合。我看很適合!我朝現如今的領導人,去國外訪問,談一些受訪國文豪或領袖的大作,已經成為常態。比如,去美國談馬克-吐溫,去俄國談托爾斯泰,去法國談巴爾扎克,去英國談莎士比亞。而在國內演講,現今領導往往從詩經楚辭,唐詩宋詞,史集經典中抄幾句生僻辭句,甚至還會讓翻譯翻成英文。所有這些有個共同特點,就是聽眾,不管是國內聽眾還是國外聽眾,統統是不懂的。切不切題不重要,到美國去訪問,不是為了討論吐溫。到俄國訪問,不是為了探討托爾斯泰。所以投資座談會上談女人,沒什麼不妥!我們談論西方文化,不是為了顯示我們熱愛英美蘇俄文學,更不是博取洋人的好感。今上用英文背誦美國大酋長的宣言,能博取多少美國人的好感?恐怕找一個有好感的都難,反倒是說今上附庸風雅的美國佬比比皆是!今上自己難道不知道這點?領袖談論那些文豪,只是向全國人民宣示,然後以全國人民之口向全世界人民宣示,我們的領導人有博古通今之識,經天緯地之才。這個就像有些國家的領導人,架鷹騎虎,顯示力量。然後,我們百姓,我們群眾,就會為之自豪。所以,對於座談會的題材,不必考慮與會者的感受,反正大家都不懂,小孟老師沒必要搞懂她抄的東西,周家少爺更沒必要搞懂他講些什麼,甚至看到不認識的字,不讀和讀錯都沒什麼大不了的!重要的是,那篇要見報的講話稿一定要顯得有驚天動地的學問。所謂驚天動地,就是把所有人搞糊塗,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搗漿糊!這是我們這時代的特色!” 秦月娟聽得新鮮,禁不住笑:“劉老,跟您在一起真長見識!原來學問還能這樣研究的!”她轉過臉對着孟芸,“小丫頭,我對你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 她又轉向另二位,“張老師,王老師,我聽說你們那一代人,從小打架鬥毆,經常頭破血流的,卻很愛讀書,太祖語錄,樣板戲都能倒背如流的。並不像後來宣傳上說的,都是白卷英雄。” “白卷英雄,是那些對讀書沒興趣的當權派強加給人的罪名!” 劉一鳴再次攻擊走資派,“那位白卷英雄,只是因為生產忙,沒空複習考試,寫了兩句牢騷話在考卷上。怎麼啦?有什麼錯嗎?這類事走資派的祖師爺歐美大學沒少發生啊!他們好像都進大學了。我們寫了兩句牢騷,就是白卷造反派,沒道理啊!走資派,自己成天打橋牌不讀書,對渴望讀書的青年,瘋狂打壓,還說人是白卷造反派,這都什麼事啊!” 王濤老師不敢接劉一鳴的茬,回答秦月娟道,“我和張老師都是六十年代初出生的,我們小學正趕上文革。那時沒書讀,對讀書特別渴望,而且特別享受。我記得小時候泡病假,在家翻太祖選集,其中有篇是說農民起義,從陳勝吳廣到太平天國義和團,正文下面還有注釋。我當時翻來覆去讀了好幾十遍,連帶注釋,我都能熟練背誦。後來上大學、工作,同學同事裡竟有好幾個說有相同的經歷。可見我們對讀書是多麼瘋狂!文革後,西方思潮大量湧入,我們幾乎什麼書都讀,什麼電影都看。” “文革時期的小說,太祖語錄都是粗體黑字,有些小說,五分之一多是黑體字,我們都讀得津津有味。文革後期,有所鬆動,可以看水滸三國西遊,那更是如饑似渴了!” 張文海附和道,“我記得有次發高燒三十九度,在家坐床上讀水滸,爐上正燉着蹄膀。讀到書裡那幫強盜大腕酒大塊肉的吃喝,一時興起,爬起來把鍋里的蹄膀吃得精光。我老爹回家後罵,‘你他媽的生這種病,我們家不是要讓你吃窮掉了嗎!’” 王濤不住點頭,道:“我們當時讀書,囫圇吞棗,不管懂不懂,硬着頭皮看下去。記得看一本薩特的小說,看得想睡覺,但也堅持看完了。那本書裡有個人到圖書館看書,照着字母順序找書看,好像是看了二十多年,才看到字母‘L’。我們當時的情景差不多,拿到書就翻,如果那本書被說成是名著,怎麼着也要把它翻完。比如最近剛看完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根本看不明白,因為是名著,咬着牙看完了。我還準備看《追憶似水年華》。那書肯定乏味,據說書的一開頭就用幾十頁描寫失眠時境況,我到是決定上床睡不着時看,保證沒翻幾頁,就會睡過去。” “噯,王老師,您這點像我姐!” 孟芸沒忘了挪揄秦月娟,“我這位姐姐,把我們學校圖書館的書搬家裡去,茶几上擱一本,沙發座沿上擱一本,床頭柜上擱一本,就是書房的書桌上沒書。每次翻開書兩分鐘就能睡着。兩禮拜換一批。我記得上月剛替她還回的一本書,昨又出現在她枕頭邊上了。噯,要我說,我們總書記總理都沒我們秦奶奶讀的書多。” 王濤和張文海聽着想笑,但礙於秦月娟情面,沒敢笑出聲。張文海問道: “小孟老師認小秦老師當姐姐了?她臥室里的事你也知道?” 孟芸見王濤和張文海強憋着笑的怪樣,笑答道:“我就住她家裡。張老師,王老師,你們想笑就笑出來,我姐沒那麼小氣。她何止是我姐姐,她就像我媽媽一樣,女兒說兩句媽媽的糗事,媽媽不會生氣的!” 這兩句話說得秦月娟徹底沒了脾氣:“瞧這丫頭,嘴巴塗了蜜一樣!” “小秦大氣,這是公認的!這也是我辦公室選這裡的原因。” 劉一鳴贊道。四、五年前,下江一中陸續分配來一批新教師,學校將新來的秦月娟、姚南枝、趙大柱和數學老師魏剛分在一個辦公室,教同一年級的數理化和語文。這辦公室內,雖然大夥的價值觀不盡相同,但卻能相當和諧地共處,沒有其他辦公室內那種相互擠兌傾軋甚至打小報告的情況。劉一鳴看着這些年輕人眼熱,也擠進這間辦公室,和年輕人迅速打成一片。一次政治學習中,劉一鳴總結道:這辦公室之所以不像其他辦公室那樣關繫緊張,是大家人生目標各異,沒有利害衝突。他自己跟着大學教授研究程顥、程頤,小秦不會在意中學的職位高下,小趙着眼在外面寫政論文,小姚有自己的搖滾樂隊,小魏一門心思想考研究生,這辦公室內沒人會為職稱、工資、住房、年級組長教研組長這類事鬧得不可開交。魏剛考取研究生,孟芸調入,格局沒變。劉一鳴十分滿意這辦公室的氛圍。 張文海見劉一鳴如此說,倒也放開了:“現在看到領袖們曬書單,大概就像小秦老師那樣讀的書。” 王濤有不同看法:“領袖們曬書單,看起來有些誇張,但我大致還是相信的。我們讀書,也差不多...” 劉一鳴見話題有些偏離諷刺走資派的軌道,打斷王濤的話,作總結性發言:“曬書單這檔事,恰恰說明對自己的知識缺乏信心。我朝第一代領袖,全世界都知道他們有真本領;太祖的詩詞,朝野無出其右,所以不用曬書單。第二代領袖們,也出自戰爭年代,厚重少文,不屑曬書單。當今走資派,一代不如一代,只能靠秘書搗漿糊,以提高他們的聲譽。小孟老師這提綱,寫得很不錯,能夠照顧到全世界資產階級的方方面面,特別是走資派愛虛榮愛面子;聽講的資本家也沒損失,興許還能得到實惠。反正就是,啊?我們都有體會,領導在上面講,各位誰會記得講了些什麼?” 劉一鳴總結完後,眾人也沒什麼可補充。張文海和王濤告辭返回他們自己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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