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趙大柱在論壇上發言時火力全開。他怒斥某些漢奸打着公共知識分子名號，無視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包藏的禍心，刻意誤導國家科學技術的戰略方向。那些公知，為了顯示自己睿智，開啟啟蒙運動以實現全盤西化，詆毀每一個能讓美國人膽寒的方針策略，卻將這些詆毀和攻擊美化成為追隨普世進步。有些糊塗蛋，受公知蒙蔽，更因為自身利益，跟着公知們鼓譟。趙大柱指出，由於美國人的自私和資本主義社會的貪婪以及美國想要稱霸全球，遏制競爭對手必然會成為美國的主要國策。此時如果融入美國體系，只能永遠做美國的跟班。要想趕上和超越美國，屹立於世界之巔，只有走我們自己的道路。舉國體制加上自力更生下的全球合作，才能在合作中占據有利地位，從而主導全球合作。舉國體制搞科研，是唯一可行的戰略方針。實踐證明，這一戰略方針是行之有效的；美國人對我們的技術封鎖因為這一戰略方針而一一破解；他們越封鎖，我們發展的越快越好，且有望超越他們。美國人及其走狗因此擔憂和害怕，他們會裝模作樣提出些好像是對我們好的建議，來阻礙我們超越他們。我們看到，舉國體制的所有毛病在美國自由競爭下統統存在，且會更加惡化。美國體制下，資源更加壟斷，競爭更加殘酷和無序，分配和配套更加不合理，合作爾虞我詐。而兩年前孟芸的報告，受公知們蠱惑，完全顛倒了這一切，把美國的弊病美化成優勢，把我們的優勢反而說成弊病。 趙大柱的發言引起轟動。翌日，首都日報全文刊載趙大柱的發言稿以及孟芸頌揚趙大柱和檢討自己的文章。周五下午，趙大柱接到通知，請他周末赴京給黨和國家領導人講課。趙大柱有些心虛，想邀孟芸同去。但孟芸周三就請了病假，在周浩天處養病。趙大柱無計可施，想來那些領導人對科技如何創新突破也不甚了了，只要不去扯養殖帶魚的話題，適當加一些誰都弄不明白的超導超弦論調，矇混過關更上層樓的可能性極大。他遂於周六一早坐飛機慨然赴京。 * * * * * 從上周六起，秦月娟的失敗感不斷加重。她一個予取予求的紅色後代一姐，連孟芸這樣的野草都護不了，十足一隻紙老虎。更讓她不爽的是，孟芸列席科技論壇，徐恆忠坐鎮秦月娟的辦公室，要求秦月娟協助他管理孟芸、姚南枝的班級。管理學生問題倒也不大，秦月娟有一套從黨和國家領導人那裡學來的行之有效的傳統方法，一旦學生胡鬧，每人發一張紙，讓他們互相揭發。這種鼓勵告密的作法，使得她的班級比孟芸的班級更加安定團結。可是，校長在她的辦公室里上班，她絕對難以忍受。這不是壓制她的自由嗎？她的國家的人民享有的自由，在許多方面，是美國佬望塵莫及的！在她的國家裡，自由與個人本領密切相關，沒有本領的人天經地義地沒有自由；有本領的人比那些標榜自由人權的西方國家的人民所得到的自由和權利要多得多！秦月娟自認沒有太大的本領，但弄些基本人權的本領還是有的。她勉強趴在辦公桌上睡了近兩日，渾身難受，決定討回生存權。 周三下午，秦月娟召集姚南枝班上的班幹部開了個會，布置一番。散會後，這個班級的少先隊中隊長和中隊學習委員向徐恆忠匯報說：代理數學、科學課物理學的老師倉促上陣，教學效果不理想；徐校長博學多才，區區初中一年級的數學、物理學不在話下，望徐校長能給他們講解講解。徐恆忠不好意思在這些十幾歲的孩子面前露怯，欣然答應上兩堂課解析學生的疑難問題。 徐恆忠的自然科學知識其實比這些孩子們高不了多少，但他畢竟經驗老到，吃的鹽比這群小孩吃的飯還要多，第一堂數學課竟然混了下來。他吹起了高等數學和自然辯證法的關係：偉大導師馬克思、恩格斯指出，微積分就好比水慢慢地倒入瓶中的過程。學生們莫測高深，莫明其妙。可是第二堂物理課，他的偉大導師理論卻吹得豁邊了，他闡述矛盾的對立統一性引發事物的量變質變關係時，為說得清楚，舉了個例子：一個玻璃瓶掉到地上，矛盾的一方反作用力大於矛盾的另一方作用力，引起質變，玻璃瓶便碎了。這個洋相立即引發課堂上的質變，學生們先是鬨笑，繼而跺腳、擂桌、吹口哨。坐在最後一排聽講的秦月娟心中樂開了花，她不失時機地煽風點火，陰陽怪氣地說了幾句明褒暗貶的話，學生們更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十三、四歲的孩子，本來就喜歡熱鬧，巴不得老師之間整天打架，如今老天掉下個良機，怎願錯失？再說縣官不如現管，得罪校長算不了什麼，校長又不敢將他們攆出學校；秦老師可是個厲害角色，學生們個個怕她。她一不高興，考試給你個比及格線差一分的成績，你只好吃不了兜着走！於是學生們更加猖獗，只要徐恆忠轉頭，下面便嗚嗚聲大作。徐恆忠雷霆震怒，拍桌大吼。學生們將手伸進課桌里，跟着徐恆忠拍桌。秦月娟樂不可支。 下午，在校方各級領導、代理班主任、學生幹部共同參加的現場辦公會上，學生代表把歪曲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大帽子扣到徐恆忠的頭上，公然要求徐恆忠回去好好學習馬列著作，不要再對他們班級指手劃腳；否則，他們將上告市教育局！學校當局雖然嚴厲警告學生們不要用文化大革命的手段對付領導，但為平息事端，維護安定團結局面，徐恆忠當天搬離了秦月娟的辦公室。 秦月娟大獲全勝。當天晚上，她打電話給衛英，手舞足蹈，大聲說笑，將徐校長的窘態描述得淋漓盡致。秦月娟本期待着衛英能附和她，哪知對方在電話里靜默了半分鐘。秦月娟情知不妙，追問衛英，徐校長是不是很可笑？果然，衛英回答說他不覺得這事有什麼笑點，我們都有知識缺陷，沒必要放大別人的差錯，咄咄逼人。聽了這話，秦月娟有些泄氣。她草草敷衍了幾句，就掛了電話。第二天日上三竿，秦月娟才起床。上了兩堂課後，她出去看了場電影，返回辦公室時，意外發現姚南枝已銷假回校。他們相互寒暄畢，秦月娟急不可耐地向姚南枝吹起她智斗徐恆忠的經過。姚南枝大笑不止。 * * * * * 姚南枝是個搖滾樂迷，一有空就拿起吉他，不拘場合，到處彈唱。他帶的班級同樣安定團結，只是他管理學生的方式與秦月娟大不相同，秦月娟靠的是威脅恐嚇，學生們怕她，因此不敢亂說亂動；姚南枝靠的是吸引學生，學生們迷他，因此聽從他的指揮。只要姚南枝的吉他聲一起，下江市的少男少女們便會如痴如狂。去年他收到上百封的求愛信。有一次他生病住院三天，病房裡竟然擺滿了一大堆不知從哪裡寄來的鮮花、雞蛋、水果、蛋糕等物，醫院裡的小護士們一改平時冷冰冰的面孔，異常熱情體貼地照顧他，給予他的服務比給中央首長的還要周到。但他似乎對女孩子興趣不大，有時他以為這輩子的戀愛對象只有搖滾樂了。直到孟芸闖進他的生活，他才明白原來他對女人也有強烈的要求。 孟芸和他在個性上的差異實在太大，他們有一定的共同興趣愛好，譬如對音樂的喜好什麼的，但孟芸的許多性格特徵，如對領導的諂媚，無原則地遷就別人，對經典物事的喜愛，對個人自由毫無概念對民主是跟着領袖的調門唱等等，都是他所厭惡的。尤其是，孟芸是個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晚期重度患者，她毫不掩飾對周世玉的愛。他沒法說出孟芸到底在哪一點上吸引了他。但老天知道，孟芸的一舉一動，甚至不聲不響，都令他魂銷魄動。她的缺點也變得如此可愛：拍拍馬屁能融洽上下關係，寬容是人類最大的美德，喜愛傳統事物是一種生活情趣，不要鋒芒畢露是一種處世方式。總而言之，他的心已完全被孟芸俘虜了。 * * * * * 徐恆忠不甘心就這樣敗在秦月娟手上，但他想不出報復的辦法，他沒有真憑實據證明秦月娟作弄他。他是個忠厚長者，不願像生意人或政客那樣心狠手辣。他這一生中，對上極力奉承，對下做盡笑臉，本願只是想討個太平生活。然而事與願違，上面並沒有因為他盡心盡責而賞識他，下面那幫傢伙更惡劣，竟因為他老老實實而得隴望蜀。唉，如今這個世道，要想左右逢源，八面玲瓏也是非常不容易的，那需要大的交際本事或大的社會關係，這種特殊素質不是他徐恆忠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所能有的！他冥思苦想一星期，最後決定多多參加初中一年級教師的政治學習，聽聽他們到底報怨什麼，摸清情況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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