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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徐恆忠特意出席初中一年級秦月娟辦公室的政治學習活動。

   姚南枝右耳上夾着根香煙，嘴上叼着圓珠筆，脖子上掛着耳機，手上撥弄着激光唱盤；秦月娟雙腳擱在桌子上，雙手翻着電影畫冊；劉一鳴好似在打瞌睡；李雨萍辦公桌上攤着本《文心雕龍》，似讀非讀；只有徐恆忠和孟芸坐得端端正正。

   這次政治學習的主題是討論上星期全國各大報紙刊載的趙大柱在科技論壇發言和孟芸頌揚趙大柱的文章。趙大柱和孟芸曾經是或目前就是這個辦公室成員，除了李雨萍老師外，大家對他倆很熟悉。孟芸兩年前的實習報告很出彩，因而在座的對趙大柱和孟芸的文章內容不陌生。孟芸當年的實習報告和上周的頌揚文反差太大，多少透着些無恥。辦公室老成員劉一鳴、姚南枝、秦月娟都一定程度上喜愛孟芸，徐恆忠對孟芸的印象也相當好。他們看了孟芸的文章，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他們都了解孟芸的過去，見她臉上傷痕未褪，神情落寞，越發沒興趣發言。年級組長孟芸宣布討論後就冷場，大家無語。徐恆忠見狀，咳嗽了兩聲，道：

   “看來我們對趙老師和孟老師太熟了，之前已有很多思想交流，現在也沒什麼可說的了。李老師，您新來的，能不能談談您的看法？”

   李雨萍轉過身來面向大家，慢條斯理笑道：“科技創新，近來很時髦的話題。兩年前，國家和省科技領導小組剛成立，論壇還叫研討會。我作為特級教師特邀參加研討會。聽了周浩天書記的報告，也就是小孟老師寫的，很新穎，很有說服力。特別是推崇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陳寅恪先生說的吧？這年頭國學大師很時髦，阿狗阿貓嘴邊掛的不是寅老，就是任公，再就是王國維大師什麼的。我自己也是大開眼界。怎麼上禮拜小孟老師的文章，完全變調了？獨立精神、自由思想，到了今天，怎麼就會損害國家呢？向美國學習，怎麼就永遠超不過美國呢？孟老師，你能說說是為什麼嗎？”

   孟芸噎住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李老師，這是我們國家的特色，愛國的嗓門要一浪高過一浪！兩年前周浩天說的就是愛國，兩年後不靈了，政治風向變了，周浩天要完蛋了，他說的就賣國了！” 姚南枝譏諷道。他早對頌揚趙大柱的文章感到噁心了，要不是孟芸寫的，他就要破口罵街了。

   “根據政治風向變色，搞不好，要被人罵的呀！” 李雨萍難以忍受這辦公室的氛圍，似乎這裡的人都不太講原則，“我國科學院首任院長、文聯首任主席，1976年半年不到，寫了兩首《水調歌頭》，前一首後黨還在台上，他跟隨後黨批改革開放總設計師‘走資派，奮螳臂’‘妄圖倒退’。後一首後黨倒台，他轉過頭來批後黨是‘政治流氓文痞’，罵太祖皇后‘精生白骨’，要把後黨‘鐵帚掃而光’。有個大儒學者，五四時打倒孔家店時還在維護儒教，文革時卻猛批孔老二。還有那位觸發文革的明史專家，解放前猛批朱元璋，解放後轉向讚揚朱元璋。那幾位好像都被人稱作‘京城大不要臉’！”

   孟芸臉色慘白，聽到最後，竟然抽泣起來。秦月娟看不下去，為孟芸辯護說：

   “李老師，您在1976年，太祖駕崩前就沒有義憤填膺地反擊右傾翻案風？您在後黨垮台後就沒有義憤填膺地聲討後黨？當時神州九億還是十億，有幾個要過臉面的？文化大革命，事實上，只有太祖爺有面子，大家都不要臉！被斗時都在說永不翻案，斗人時都在說繼續革命，例外的只是極個別的神經病！其實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苦衷，小孟老師前後兩篇文章，固然是翻手雲覆手雨。這樣翻來覆去，肯定面臨巨大壓力！你們看她臉上的傷就可以知道！我們如果也有那樣壓力，多半還不如小孟老師呢！”

   徐恆忠見火藥味漸濃，趕緊和稀泥：“科技創新這個話題太複雜，言不由衷多了，創新就難了！我看還是換換話題。孟老師，讀段報紙上有關當前形勢的實時新聞吧。”

   孟芸讀了段當天報紙上的社論。接着是討論，徐恆忠侃侃而談，他頌揚了黨的英明方針和領袖的英明決策。大家聽得昏昏欲睡。

   徐恆忠見氣氛沉悶，開始點名：“劉老師，你是我們地區的學術領袖啊，對當前形勢有什麼看法啊？帶頭談談嘛。”

   劉一鳴睡眼惺忪，打了個響亮的哈氣，應道：“晚上沒睡好，困！這幾天太忙，白天上課，晚上改作業。連孫女的尿布都要我洗！累得不行！什麼？當前形勢？好得很啊！‘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

   “說得具體點嘛！比方說，對學校領導的工作，有沒有意見呢？有意見就提，有牢騷就發嘛。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是我們黨的一貫方針嘛！” 徐恆忠念經一般地說。

   “咱沒牢騷！‘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沒脾氣！”劉一鳴喝口茶，將茶葉吐入茶杯，繼續發表高論，“要說咱學校，那真是好得很啊！雖說地處偏僻，黨的陽光雨露從不誤時誤點！您瞧這改革春風一刮，下崗退休，咱這地方從不落後！咱現在最怕的，就是離開學校！咱這學校雖小，可養家糊口全靠它了！‘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啊！咱是全心全意地熱愛咱這學校！”

   “這麼說，劉老師還是有顧慮。劉老師對我們學校的改革開放形勢，有什麼看法呢？”徐恆忠追問。     

   “好得很啊！改革開放後，我黨領袖充分體貼勞動人民工作幸苦，下崗休養，一撥接着一撥，‘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啊！” 劉一鳴不管前後邏輯，倒過來顛過去，句句針對改革開放，“老漢我五十五歲還沒下崗，是黨看得起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發揮餘熱。所以，到目前為止，形勢一片大好！‘芙蓉國里盡朝暉’啊！”

   徐恆忠覺得跟劉一鳴攪不出什麼名堂來。他轉向孟芸，要她談談。孟芸清了清嗓子，象讀社論一樣說道：

   “自從改革開放以來，人民的生活水準有了很大的提高，吃喝講究，穿着時髦；精神生活豐富多采。這些在幾十年前是難以想像的。”

   “這話好像是說開國領袖們都是些無能之輩，那時的人沒吃沒穿沒有娛樂；只有現在的領導才英明偉大似的！” 孟芸的阿諛之詞惹毛了秦月娟，她有意抬扛，“老百姓可不是這麼想！你問問那時的大黃魚多少錢一斤？現在你吃得起嗎？那時哪裡有那麼多人下崗？哪裡有那麼多貪官污吏？”

   孟芸嚇得不敢吱聲。徐恆忠解圍道：

   “孟老師是說改革開放後，我們國家取得了很大的進步。開國領袖開創了局面，奠定了基礎。現在的領袖在這個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各有不同的功績嘛！我們現在市場豐富，物價穩定，有許多以前看不到的東西，是不是啊？”

   “不錯，徐校長說得對！”劉一鳴一拍大腿，“昨兒個我媳婦弄來只鴿子，那玩意二十年前絕對看不到，現在很流行啊！”

   “以前也看得見鴿子呀！”孟芸迷惑不解。

   “我是說飯桌上看不到！咱國家的鴿子，與老外不同。老外的鴿子都在廣場上，咱要找鴿子，得去飯店！咱廣場上沒鴿子！” 劉一鳴冷麵滑稽。

   會議氣氛大為活躍。徐恆忠覺得這樣談法有些不大對頭，他努力糾正談話趨向道：

   “我們要看到成績嘛！改革開放的事業，前無古人。我們黨摸着石頭過河，難免有些顧不到的地方。成績是主要的！我們的黨領導這麼大個國家，養活這麼多人口，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啊！美國能辦得到嗎？”

   姚南枝鼻子裡面哼聲道：“美國佬哪裡辦得到？美國政府靠人民養活！你問問美國總統，他敢說美國政府養活美國人民嗎？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黨光明磊落，直截了當說我黨養活了全國人民！”

   “可不！您瞧咱總書記訪美取得巨大成功！美國人服啊！他老美能行嗎？老美只能養活自個家老婆孩子，怎能和咱比？為啥總書記訪美評為十大新聞？人老美服咱優越性啊！要不早些年總書記訪問越南，咋不評為十大新聞呢？” 劉一鳴與姚南枝唱起雙簧。但仔細聽，他倆唱得不同調。姚南枝認同美國價值觀，他唱的是美國頌。劉一鳴着重於揭露走資派諂媚美帝的實質，他唱的是諷刺歌。

   “沒錯！愚蠢的美國人指責我們沒有人權，毫無作用！聰明的美國總統只好到我們國家磕頭！我們的海外同胞更聰明，女人在千島之國被人施暴，找美國人控訴去，從來不找我們的麻煩！給美國佬找點事乾乾！” 崇美是為了貶低天朝，一旦有這機會，姚南枝特別來勁。         

   對於姚南枝和劉一鳴的奇談怪論，徐恆忠批又不是，贊同更不能。他沒話找話道：“美國…，啊？我們取得的成就確實令人自豪！在黨的領導下，我們國家日益強大，已經稱雄世界！美國人不得不佩服！”

   “叫咱說，咱不能叫稱雄世界，該叫稱雌世界才符合國情！咱國家，女的叫鏗鏘玫瑰，男的叫奶油小生，都是美麗的花兒朵兒，男女充分平等！爺們美過娘們，娘們勝過爺們！爺們體力不行，您瞧咱國家爺們足球隊，愣是混不出個名堂！娘們一抬腳就抱個杯回來！”劉一鳴瞎三話四起來。

   “對啊，我們這個國家真不錯，是個女性化國家，我特別喜歡！”姚南枝抓住一切機會抹黑天朝，“你看我們古代的建築、繪畫，全帶着脂粉氣；雕出的菩薩，都是一些不男不女的陰陽人！整個國民性格都是陰性性格，優點是女性化的，比如刻苦忍耐；缺點也是陰柔性的，比如暗地裡勾心鬥角；碰到自己不行了，就哭出嗚啦怪別人，滿懷委屈地指責西方國家不願看到我們進步，想搞垮我們，好像我們那麼多貪官污吏，全是美國派過來似的。”

   姚南枝的話明顯出格了，活躍的氣氛歸於沉寂。徐恆忠覺得再討論下去要出麻煩了，趕緊打住。他讓孟芸又讀了兩篇報紙上的文章，然後布置下周六初一學生去省城參觀省自然博物館事項，草草收場。

        *               *               *               *               *

   氣功講習班開班才三天，就轟動了全省。起先預定在省氣功研究所禮堂里舉辦的講習班，由於人數太多，當天就移到了省府大會堂。有四千多個座位的大會堂仍然過於狹小，大會堂里擠滿了站着的聽眾；外面也圍着一圈人，黃牛販子忙於倒賣入場卷，大大地發了一筆橫財。今天，講習班移到能容納萬把人的省體育館，才算勉強滿足氣功愛好者的要求。

   言煥和章萬通住在省城五星級賓館東湖大酒店內。晚上，台灣化工界大名鼎鼎的人物胡誠立來拜訪他們，並邀請他們在酒店餐廳吃夜宵。

   胡誠立乾癟瘦小，兩眼缺神。與身材魁梧的言煥夫婦坐在一起，胡誠立像他們的賬房先生。

   “兩位大師神功蓋世，威名遠播全世界，我胡某人久仰大名。今日能親眼目睹兩位大師的不凡身姿，真乃三生有幸！”

   “哪裡，哪裡？胡先生太誇獎了！胡先生財氣通天，事業輝煌，威名遠播！和胡先生在一起，我們也是三生有幸！”言煥想不出什麼形容詞來，只好套用胡誠立的語言。

   “兩位大師為弘揚我國悠久文化，貢獻畢生之力！不但胡某非常敬佩，連省委周書記都想與你們兩位交交朋友！”

   “哦？胡先生與周書記很熟悉嗎？” 言煥和章萬通大感興趣。

   “周書記對我在這裡的投資非常熱情，給予很大的幫助！特別是周書記的太太和公子，待人接物非常親密。我們之間建立了不同尋常的友誼！周公子年紀輕輕，才華橫溢。他托我向大師致意，他很想來拜訪大師。”

   “說哪裡話？我們應該請他吃頓飯才是！”言煥受寵若驚。

   “周書記一家對大師的神奇功夫非常嚮往！聽說，大師能使人官運亨通，前途無量。周書記一家對大師寄予厚望！”

   這幾句話觸到了言煥的癢處，他來了勁頭，吹道：“我經過多年的研究，創造出一套科學氣功法，那就是我的遙感神功！這門功夫包羅萬象，無所不能，使人飛黃騰達只是其中一種小小的功能！當初總書記做地方官的時候，不能發跡，找到了我。是我為他改變了命運，他才有了今天！他成為總書記後，常常請我去京城，我們徹夜長談，關係好得不得了！過兩天，我太太又要上京去看望總書記一家。”

   胡誠立聽得小眼睛瞪得滾圓。他翹起了大拇指，驚奇地說：“真是不可思議！據說非洲有些巫師能發神奇的咒語，能夠迷惑人或者使人倒運。言大師能給人好運，更加神奇！”

   “非洲黑鬼的巫術純粹是迷信，我的氣功是科學，不能混為一談！”言煥對胡誠立拿他的科學氣功與非洲蠻人的巫術比，十分不滿，“巫術是騙人的，沒有什麼神奇之處！上次國家足球隊踢世界盃外圍賽，請了幾個風水先生，專門選了球場，說是保證國家隊能夠衝出去。當時我的遙感氣功預測到在那個球場踢球要壞事！結果怎麼樣？果然沖不出去！”

   “言大師果然不同凡響，一般人難以企及！”胡誠立搖頭讚嘆。

   “我太太的功夫，比我還要厲害！我和其他人相比，雖然高出一截，但和我太太相比，那是小巫見大巫了！”言煥在他夫人面前不敢吹成全世界第一。

   “賢伉儷的功夫舉世無雙，令人稱羨！誰有你們二位作為親戚，這一輩子就再也不用發愁了！”胡誠立感慨萬分。

   “胡先生，如蒙不棄，我可以拜胡先生做我的契爹！”章萬通想找個黃金靠山。

   “這哪裡敢當？”胡誠立急忙道，“如果言大師不在意，我與言大師兄弟相稱！”

   “這個不太妥當吧？言煥比您小二十多歲呢？他是您子侄輩啊！”章萬通客氣地說。

   “那有什麼關係？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胡誠立舉起酒杯，與言煥碰杯後，一飲而盡。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兩隻手錶，對言煥和章萬通說：“這是著名的勞萊克斯手錶，一隻表一萬多塊美金！送給大師當見面禮，以後兄弟有事，還請大師多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