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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芸上身黑襯衫，左胸佩朵塑料白花，下身白裙，光腳着黑涼鞋，脖子上掛着紅心水晶項鍊，紅心內嵌着趙大柱的小像。這身行頭是趙大柱特意買給她祭奠共和國衛士的。中午臨別時，趙大柱親手為孟芸換上孝服，在她脖子上掛上紅心，諄諄囑託她代他向烈士致敬。她衣兜里還揣着刻有“共和國衛士”的十字架，那是趙大柱給周浩天準備的。去省會的長途車內，孟芸捲縮在最後一排右角落座位里，心中交織着不平、哀怨、委屈、乃至滑稽情緒。一星期不到，她閱盡人間悲喜劇。 那些一臉正義的人太可怕了！她到底說過做過些什麼，讓那些一塵不染的無瑕白璧如此憤怒？她是出了名的對自由沒概念的人，沒爭取過自由，只不過跟着流行曲，包括流行的紅調，瞎哼了幾句獨立自由自主，怎麼就拿自由行騙誘人腐化墮落？她固然對美國有一定的好感，但並不強烈；發展研究院籌委會成員加上她這個打掃衛生的共六人，只有她和趙大柱沒有去美國的通行證，沒有美國親戚，沒有美國資產，其餘四塊料，全是美國貨，至少標有美國牌照，憑什麼她倒是美奴？對於在她的國家普及美式民主，她根本想都沒想過。她認同民主，很大原因是共產黨也認同。但民主導致共產黨下台，她想都不敢往那方面想。她迷迷糊糊認為，共產黨垮台後，新生的政權大概率沒法解決現今已有的弊端：失業、賣淫、毒品消費、拐賣婦女兒童等等，新生政權可能一點辦法也沒有，狀況只會更加惡化，因為這一切恰恰是西方社會最頭疼的問題，美國立國二百多年也沒解決好；再加上宗教衝突、民族衝突，階級衝突，她不看好在她的國家實施民主制度。再說，共產黨垮台後，那些別樣紅祖國紅極大可能搖身一變，像這個國家文革過來人都在說自己是文革受害者一樣，全成了蘇維埃漢奸政權下的受害者，說他們早看透了共產黨，所以是別樣紅而不是馬列蘇維埃紅。而她這樣的共黨蕩婦，註定還是要成為那些純潔無暇的受害者的批判對象。那些自認高尚的人物永遠正確，他們需要靶子，必須豎個靶子以證明自己的無辜和純潔。這星期，她見證了豎靶過程。起先，她是那塊唯一的黑靶，當她被金毅為斥責時，她有着找個地方了結自己的想法。可兩天過後，五位籌委會成員加她共豎了六個靶子，五塊靶子互掃，她那塊反而沒人理了。那五位紅靶都說自己是祖國紅，其他四個，不是星條旗紅就是太陽旗紅，看得她這塊黑靶幾乎笑倒，把尋死覓活拋到腦後，忙着觀賞滑稽戲。她之前想不通：她去省城是打着是祭奠共和國衛士的旗號，為什麼那伙人還要咬定她支持動亂，這裡面是什麼邏輯？看了這齣鬧劇，她才明白，原來那些別樣紅是因為她要成為五星紅才怒火中燒。那些姓不了趙的人，誰想姓趙，就跟誰急！那個金教授更有喜感，據趙大柱說，金教授本看不起趙大柱這個研究院，是中央高層指令，他才勉強來籌委會應個卯。但見到她孟芸後，金教授像西門大官人去王婆的茶館那樣，一天要來下江一中好幾次。她披婚紗那晚，趙大柱本已謝絕籌委會那伙人的開會討論要求，可金教授楞是如鬼子進村，打槍地不要，黑燈瞎火摸進研究院大樓，害得趙大柱帶着她東躲西藏，真是好可愛哦！沒準哪天和傻趙同學鬧掰了，換個教授玩玩。 這次周浩天邀她去省城掃墓，不光是為了共和國衛士。去年她陪周浩天掃墓時，知道了周浩天的心思，原來大首長是因為鎮壓而升官拜爵，每年此時要和鬼魂訴訴迫不得已苦衷，以求得諒解，否則難以心安。周浩天這一心願，立刻贏得她的好感。周浩天是推她入火坑的那位，她今天的境遇，完全是周浩天一手造成的。但她想來想去，在玩弄她的男人中，周浩天是唯一一個知道自身罪孽的人。其他達官貴人，玩弄她就好像是在替天行道。周浩天升任諸侯，沒忘本原，說明他人性未泯。那年春夏，她和首都青年宮的小夥伴正當青蔥歲月，青年宮的輔導員老師們都加入那場運動。但為保護她們，輔導員們不許她們出青年宮門半步，她們只是在電視機前，在日報晚報的版面上參與了那場運動。她從官媒了解到首都民眾的律己、奉獻和善良，那些日子連小偷都絕跡，她們常常看得讀得聽得珠淚滾滾。全世界從古到今，還有哪塊地方的人有那樣的素質？今後也不可能有了！事實上，今天的人，扶個陌生老太過馬路都困難；今天的事，到處是假，你看那些人，紅得都摻假，還別樣紅？擱太祖年代，哪裡還容得下這些？太祖爺最恨的不是純黑，就是這類別樣紅！那年頭，這類別樣紅夠得上判處死刑的，連死緩都不帶的，立即執行！ * * * * * 一到省城，孟芸便直奔房管局辦理退房手續。手續並不複雜，簽字蓋章後，孟芸被告知需親自將房產證明和鑰匙交給周世玉，周世玉就在那所她剛退掉的房內等她。 * * * * * 孟芸戰戰兢兢地打開房門，發現周世玉正摟抱着一個艷麗的女郎，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嬉鬧。周世玉見孟芸進來，冷冷地說： “手續都辦完了？拿過來吧！” 孟芸默默地將文件鑰匙遞給周世玉。周世玉和美女睜大眼睛奇怪地打量着孟芸這身裝束。孝服更襯托出孟芸的臉色像死人般灰白。周世玉放下文件和鑰匙，站起來，撫摸着孟芸胸前掛着的紅心水晶，譏笑道： “喝！換主子了！趙大柱死了嗎？怎麼穿得像給他奔喪似的？” 他見孟芸不響，指着孟芸，對那個美女介紹說：“她就是孟芸，比你小兩歲，是個賤骨頭！” 他頭轉向孟芸，罵道：“喂，你他媽的之前說過多少遍你會事事順從我？那天晚上還在說我是你主人，還寫詩要取悅我。一禮拜不到就告起我來了！你這賤貨！所以人們說，婊子的話最不可信！怎麼樣？我是好撩撥的嗎？” 孟芸緊泯着嘴唇，又是憤怒又是害怕。在她的記憶中，周世玉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簡單粗暴，他這是怎麼了？那女郎站起身來，走到孟芸面前，一手叉着腰，一手搭在孟芸的肩上，笑嘻嘻地說： “喲，小姑娘長得真漂亮！看你一付可憐相，我看了好心疼呃！我叫孔燕燕，孔孟一家，以後你叫我阿姐吧！” 周世玉衝過來，推開孔燕燕，一把捏住孟芸的右胸，道：“跟這賤貨只能用這種方式說話，決不能客氣，否則她要得寸進尺了！” 孟芸疼得彎下了腰。這三星期的遭遇，徹底摧毀了孟芸的心理，她失去了反抗意志。如今的周世玉凶相畢露，似乎連表面的紳士嘴臉都懶得裝。孔燕燕推開周世玉，拉着孟芸的手，笑道： “小妹妹，真招人喜愛。我都要一見鍾情了。不要害怕！周世玉老爹，快要進棺材了，沒必要怕伊戇大兒子！你跟着我，我教你兩招自主的方法，你就自由了，很容易的！” “她哪能自主？她沒有自由的素質，不喜歡自由！她是個賤人，喜歡下賤！” 周世玉指着孔燕燕對孟芸說：“知道她是誰嗎？她是省歌舞團的頭牌明星！你看她長得多美！你...” 孔燕燕推開周世玉，對孟芸道：“妹妹，周世玉給了我好多錢，還有這房子。我們親個嘴，你就能拿到點鈔票，還是美金！你想不想做？” 孟芸嘴唇哆嗦着，一言不發。孔燕燕追問道： “怎麼？不願意？” “不願意！”孟芸嘴唇抖得更厲害，回答得倒很乾脆。 “娼婦，給你臉不要臉！她是上流社會的人，大藝術家！你舔她一遍，是你的福氣！你看看，她的臉蛋多麼鮮美，她的手腳多麼鮮美，她的身體多麼鮮美！她整個一個人，就是一件大藝術品，對不對？賤貨，你嘗到她身上的味道，一定很高興的！你是什麼東西？你是個下流的三等妓女！上流社會的高貴少女陪你玩，你還有什麼不幸福的？” 孔燕燕聽不下去，把周世玉推得更遠，再對孟芸笑道：“不要聽他胡說八道！他們這些人，得不到人家的心，就動足腦筋損害人家的自尊，這樣做他們能舒暢些。他們那個偉大光榮正確的黨，幾十年來全是那麼陰毒！以前他們批鬥女人時，把人剃成個陰陽頭，脖子上再掛雙破鞋。現在更好，對付他們不喜歡的人，就硬要說人家是小偷、強姦犯、貪污犯、考試不及格的貨，真是又沒出息又惡毒！第一代領袖看到他們締造的黨現在全收些太監一樣的陰毒人物，在陰間要氣得吐血了！” 孟芸聽得心驚肉跳，往左右兩邊迅速張望。 “怎麼，找攝像頭嗎？我早叫人查過了，沒有的！” 孔燕燕越說越像反賊，“你放心，我在這裡喊反動口號，你們倆也不敢聲張！現在這辰光，只會有腐敗分子周世玉，不會有反動分子孔燕燕。” “燕燕，你這是什麼話？不要忘了，是黨培養你，你才有今天，你...” 孔燕燕打斷周世玉的話，譏諷道：“你要我怎樣感恩黨？告發你？黨怎麼培養你的，給我怎麼多錢，還有房子？你拎拎清爽！” 孔燕燕轉向孟芸道：“妹妹，對他沒必要害怕，以後他完蛋了，還要求你養活他呢！” 孔燕燕的話贏得了孟芸的好感，孟芸想說些感謝的話，嘟嚕了半天沒說出口。孔燕燕笑着對孟芸道： “你要是長得不這麼好看，周世玉大概就不會那麼詆毀你了。小賤人，聽說你老叫他主人主人的，為什麼啊？你就不會反抗反抗嗎？我發現你很害怕周世玉，不敢不做他想要的事。不過你也好像很想巴結他的。你到底愛不愛周世玉？” “我…，是他拋棄我，他不喜歡我，他討厭我！他待我像商品，一不高興，就讓給其他男人！” “他討厭你？”孔燕燕搖頭道，“他花錢讓我玩你！真的，不騙你！他要是不喜歡你，幹嗎付出那麼多錢給我來玩弄你？老實告訴你吧，他對於我，只不過是圖個新鮮；他真正離不開的人是你！可惜你自己不長進，由着他欺侮。只要你勇敢些，給他一個耳刮子，他每天給你磕頭都來不及呢；他的錢財也會統統滾進你的腰包！” 孟芸聽傻了，想想還真就是這麼個理。孔燕燕端詳着孟芸，續道： “小賤人，長得真是完美，我真的愛上你了！可惜思想不長進！你要是勇敢些，我們這些人只怕給你提鞋都不配呢！” “你身上長的是藝術家的肉，身價絕對高；她長出一身賤肉賤骨頭，賣出去一分錢不值！她怎麼能跟你比？”周世玉一旁恭維道。 孔燕燕拉孟芸坐在她腿上，吻了下孟芸的臉頰，親切地說： “小賤妹妹，叫我一聲阿姐，我以後絕不欺侮你！” “姐！燕子姐姐！” 孟芸又認了個姐姐。 “什麼？那怎麼行？我已經付給你五萬美金了！我們有協議，五萬美金玩十次！這才是第一次！”周世玉急得直叫。 “協議？什麼協議？拿出來看看！”孔燕燕耍賴道。 “我們是口頭協議啊！你不能賴帳啊！你銀行賬號內這個月沒有五萬塊美金的存款？” “五萬美元就能玩十次這麼漂亮的小妞？別做你的清秋大夢了！”孔燕燕發起了脾氣，“周世玉，我得把話說在前頭，我們之間完完全全是商業關係，你付錢，我賣肉！錢越多，服務越到家；一旦你供養不起我，散夥的日子便到了！我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我最喜歡的就是金錢！你如果肯付出五十萬美元，玩死了她我也不攔你；如果拿不出，從今以後，她就是我的妹妹，你碰她必須得到我的批准！” 五十萬美元？那不是存心攪局嗎？周世玉氣得直瞪眼。孔燕燕不理他，開導孟芸說： “小妹妹，你看到了吧？這些流氓全是些盡揀軟的欺的貨色！不要看他們是高乾子弟，其實都一樣！我們國家又不是無法無天，你凶過他們的頭，他們就怕你了！你受了這麼多苦難，說到底了，只能怪你自己！以後你對他們凶些，看他們敢怎樣！” “她敢？她敢對我說一句硬話，我撕裂她的嘴！”周世玉冷笑道。 “她怎麼不敢？你撕裂誰的嘴？你撕一個給我看看！真長本事了！小妹妹，這房子是國家的，不是他周家的！只要你打個電話給周浩天，周世玉就得滾蛋！周浩天膽子再大，也不敢讓他兒子霸着這房子！”孔燕燕對周世玉周浩天的性格特徵瞭如指掌。 “她敢打電話給我爸？哈哈，別逗了！你以為我爸不知道我幹的事？我爸精着呢！要不怎會混到這份上？能混到我爸那位子上的人，都是在黨內鬥爭中身經百戰，千錘百鍊才出得來的，否則能成什麼氣候？別看他們平日裡象個泥菩薩似的不聲不響，肚子裡面明白着呢！這就叫修養！這婊子做過我爸的秘書，她知道！她會打電話給我爸？哈，那是硬要把自己的腦袋往老虎口裡送！這賤人哪有這魄力？再說這小賤人對我非常着迷，我不騙你，以前你不在的時候，我只要一碰她，她就會發情！我要她怎樣她就怎樣！她比婊子更下賤！” “什麼賤人，婊子？周世玉，以後不許用這麼骯髒的詞形容她！你看她還像個十幾歲的孩子，真是可憐！”孔燕燕將孟芸的臉貼在自己的臉上，“小妹妹，以後誰再欺侮你，就來找阿姐，阿姐保護你！” “你們這麼親熱，我看你象個同性戀！” “我要是個同性戀，我就有福了，她就遭殃了！”孔燕燕瞅着孟芸，笑答道，“你看她多溫柔的性格，多可愛的模樣，我可以在她身上任意享福了！” 她趁勢在孟芸芳唇上親一下，續道：“小妹妹，你害不害怕？我情願親吻你，也不願碰周世玉！你至少乾乾淨淨，香噴噴的。周世玉是個花花公子，而且陰毒，不像個男子漢！所以我想我不是個同性戀，只不過男人碰得太多了，象周世玉這種太監一樣的奶油小生，碰上去感覺都沒有了！我們跳舞的裡面，真有不少同性戀，大概是因為對異性的身體太熟悉的緣故，沒興趣了。” 周世玉目瞪口呆，由着孔燕燕發揮富有紅朝特色的抵禦高乾子弟泡妞神技。這是個誰敢於利用對手底線，撕破承諾就望贏的社會。數年後，紅朝有人把這項神技總結為超限戰，弱者用以對付強者，據說很管用。 “世玉，你哪來的這麼多美元啊？五千美元一次，作死啊！” 孟芸插嘴道，“你父親一身布衣布褲布鞋，皮鞋都沒穿過！夏天戴着頂草帽！平常袖口褲腳破了，還拿針線縫補！你看最近幾起腐敗案，都是拿家屬當突破口！” 周世玉語塞，多少有些觸動。一方面有些膽寒：她說的全是事實！另一方面有些感動：他接觸的女性，許多都在花他的錢，卻沒誰關心過錢的來源，也沒誰關心過付錢後他的後果。唯有她，受盡折辱，卻實實在在為他着想。他嘆了口氣，看着她胸口的水晶紅心，暗自神傷：他完全能夠讓她的心裝滿了他，不留一點空隙給其他男人；可如今，她的紅心內卻嵌入其他男人的相片！是他親手把她推向別的男人！而推開她後，他又不甘心，竟然破費那麼多給另一個女人，還是為了玩弄她。這一個圈畫得何等荒唐，唉！ 更蠢的是，趙大柱極可能是他的敵人，他對趙大柱卻無可奈何。人家趙大柱青雲直上，他卻將墮落深淵。也許這就是他今天脾氣特別暴躁的原因。 “妹妹，不要管周世玉，搞不好的！男人都是壽頭！一有鈔票，就要摜派頭！不摜派頭，他們難過死了！” 孔燕燕自有她的生活哲學，“老早演舞劇《項羽和虞姬》，導演講人物，項羽講過：男人不摜派頭，就像穿着漂亮衣裳在烏漆墨黑的路上走，戇特了！” 孟芸望着孔燕燕，被逗笑了。這孔姐姐對待周世玉，就像她對待趙大柱一樣，都在瞎混。可是她對待周世玉卻不同，她曾經認真地愛過周世玉。雖然她努力將周世玉從心扉中驅逐出去，最近看似也獲得成功，但當初的愛是刻骨銘心的，打磨乾淨不容易。所以，對周世玉，她總有那麼一絲牽掛。 孔燕燕掏出兩張戲票，遞給孟芸道：“下旬我們還要去下江演出。呶，這是兩張票子，和你男朋友趙大柱，來幫阿姐捧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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