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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化總廠要捐贈一批圖書給下江市中學,再過半小時,就要舉行捐贈儀式。孟芸最後巡視一遍,滿心歡喜。昨天,沒有教學任務的孟芸主動接下布置會場的任務,幹得特別賣力。她親自作畫,寫條幅,系彩帶,掛紅幔,安放桌椅茶具,歡快得象一隻出籠的小鳥。這三個月來,她與衛露、李碧荷和衛平建立了極其親密的關係,她將他們當作她的親人,將衛露當作她的母親,李永勝自然而然成為她的父親。李永勝是那些折辱她的人的對頭,她幸福生活的希望就寄托在他身上。而且人所公認李永勝能力強。這次捐助教育事業,更說明李永勝高瞻遠矚,富有新時代領導人的氣質。她能為李永勝工作,感到異常榮幸。 * * * * * 辦公室新成員何玉蕾和李雨萍實在看不慣孟芸的行為,這馬屁精一遇到比她身份高的人就一面孔的媚態。剛才在禮堂里,這馬屁精一臉幸福,鼓掌時用盡氣力,把個白白的手拍得通紅,與李永勝握手時眼淚汪汪。這是幹什麼呢?這付腔調到底給她帶來了什麼好處呢?她還不是個普通的中學教師嗎?而且這馬屁精拍得實在不得法,馬屁拍到馬腳上,從吃香的省委書記秘書拍成了臭老九,她還不吸取教訓。你看她正頻頻地望向門外,等待着李永勝的光臨。 捐贈儀式結束後,李永勝特地會見初一年級的老師們,感謝他們對他的兩個孩子的教育培養。他握住孟芸的手,熱情地說: “孟老師,我一回家,李碧荷和衛平就說起了你,他們對你非常崇拜。衛露同志也非常欣賞你的為人,多次提起你心地寬厚善良,說了許多你幫助別人的例子。孟老師,以前我們雖然認識,但是很少交往;我這次回來,聽到他們再三說你的好話,我不由得非常迫切地想見見你。以後我們多加聯繫。有李碧荷和衛平在你的班裡,我和你有機會常打交道。” 孟芸激動得滿臉通紅,她的笑容象朵綻開的鮮花:“您的兩個孩子可愛極了!我能當他們的老師,真是我的好運道,您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呢!” 這馬屁拍得也太出格了,在場的其他人無不感到肉麻。新來代課的何玉蕾尤其聽不下去,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 “李總經理,我們小孟老師老是念叨着您呢,您收她做秘書算了!” “那好啊!我是求之不得啊!孟老師才華橫溢,如果當上我的秘書,將會給我們增添不少光彩,我也可以高枕無憂了!” 孟芸心中一驚,她對這個問題特別敏感。當高級首長的秘書,給她的心靈留下了太深的創傷,她早已下定決心,再也不當男人的秘書。 “謝謝您,李總經理!可是我希望以後永遠從事教育事業!特別是,我再也不願進入官場了!”孟芸推卻得相當堅決。 一直緊皺着眉頭的姚南枝聽了孟芸這句話,總算舒眉展眼:“這才對頭!官場上滿是傾軋,所以官場上的女人,叫做女強人或者女鐵人,那是鐵頭鐵臉鐵肩膀;就是男人也要有鋼筋鐵骨,還要加上鋼鐵般的意志!小孟這麼柔弱,一進那種地方,豈不是粉身碎骨,成為一灘肉漿?” “這可不一定!官場上不能光講硬,還要講滑,滑更加重要!” 李雨萍爭辯道,“小孟這張嘴甜絲絲的,說出話來真討人歡喜。一張開嘴,恐怕就是真的鋼鐵也要軟化了,這叫做柔能克剛!再說,官場是個鍛煉人的地方,是不是,李總經理?多少大家閨秀小家碧玉進去後變鋼變鐵了!說不定小孟進去後,一來二去,也練成個鐵布衫金鐘罩什麼的,銅頭鐵臂,有什麼不可能的?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嘛!” “煉鋼煉鐵那玩意兒,得講究個料,小孟老師不是這塊料,成不了鋼鐵!這叫做‘栽什麼樹苗結什麼果,撒什麼種子開什麼花!’” 劉一鳴見孟芸發窘,打起圓場,“咱小孟老師身子骨嬌嫩,象塊嫩豆腐。硬要鍛煉,那就成了豆腐腦了!” 李永勝微微笑着,和藹可親:“政治領域哪有這麼可怕?政治家不僅是人民的領袖,更是普通人的朋友!事實上,許多人也願意與政治家交朋友!我們現在的高層領導幹部就有不少科學家藝術家朋友嘛!你們看,言煥大師就是我們的朋友,中央首長中不少人是他的朋友,對他的神奇功夫極為欣賞!” 跟着李永勝一塊來的氣功大師言煥接過話頭:“鐵布衫金鐘罩是下等武功,下等武功靠身體靈活和強壯,所以作用不大!當年刀槍不入的義和團,幾萬人圍攻僅僅有四百守衛的洋人使館區,使盡吃奶力氣,花了很長時間還是攻不進去,就是這個道理!我的功夫是上等功夫,是遙感科學氣功。這種功夫不是吃素的,能拒敵於國門之外!這種功夫練成後,就是嫩豆腐一樣的身體,也能軋斷鋼板!孟老師如果跟着我誠心誠意地練上兩三年,保證什麼場合都去得!” 孟芸不理睬言煥,她沒忘記胡誠立告訴她的話。 “這麼說來,言大師進入政界必定所向無敵了!言大師怎麼不撈個世界領袖噹噹?在我們這種小地方混日子,真是我們國家的一大損失啊!”姚南枝對言煥可笑而文不對題的話諷刺道。 這群鄉下人真是目光短淺,不能領略高深的境界!言煥生起氣來:“世界領袖算什麼?美國總統聽說我這門功夫既現實又偉大,馬上跑到我們國家來探聽虛實!我的功夫能使國家強大,美國人非常害怕,千方百計對我們遏制、圍堵、顛覆、搗亂!但是我不怕他們,我的眼光比一般人看得遠,我是放眼宇宙!我與宇宙中的高等人類每個禮拜交流一次,相互發射遙感氣功!” “高等人類?那是什麼?” 何玉蕾大呼小叫。 “高等人類就是外星人啊!他們長着三隻手,每隻手六個手指!” “三隻手六個手指?” 孟芸本想嘲諷三手六指怪物更容易扒人內褲,話到嘴邊,還是硬生生吞了下去。這種場合說內褲太不自重。倉促間,孟芸急忙改換話題:“那他們應當用十二進位制或者十八進位制了?” “不,不!十進制是宇宙普遍法則,宇宙人統統使用十進制,與手指頭的數目沒有關係!孟老師對宇宙科學沒有了解,要是跟着我,你的知識水準就會大有提高!” 高等人類的朋友言煥教訓低等鄉下小妞孟芸道。 “孟老師是怎麼想到那些外星人會用十二進制和十八進制的呢?”李永勝想聽聽孟芸的見解。 孟芸本沒準備好這類話題,也沒興趣扯,見尊敬的領導提問,只好搜腸刮肚應付:“人們基於方便選擇進位制。我們兩隻手共有十個手指,對我們來說,十進制就很方便。因此在大多數場合我們使用十進制。同樣道理,一個具有三隻手,每隻手有六根指頭的高級智能生物,很有可能經常使用六進位制、十二進位制或十八進位制。” 這解釋合情合理。姚南枝看到言煥被孟芸說得一愣一愣的,大為興奮,譏笑道: “言大師,您弄得明白嗎?這不過是我們小孟老師隨便說說的話!她肚子裡面的宇宙科學知識,您就是十八輩子加起來,也沒指望抵得上她一天的學問!您只要跟着小孟老師學一小時,您的知識水準就會大有提高!您的功夫也會突飛猛進,您就能做成宇宙領袖,可以去對那些三隻手的高等人類遏制、圍堵、顛覆、搗亂了!” 言煥氣得說不出話來。校長徐恆忠見這種談話內容過於荒誕,改變話題道:“李總經理這次送書給我們學校,充分顯示了領導對教育事業的關懷!我們要把這看成是領導對我們的鞭策和期望,促使我們努力工作,發奮圖強!” “校長真會開玩笑!我們小小學校,又不是個國家,圖個什麼強?” 剛回學校的秦月娟今天一肚子不高興,有意抬扛道。 “小秦老師這話就不地道了!咱學校雖說是小了點,可也得圖個強啊!”劉一鳴搖晃着腦袋,“什麼叫做強呢?那就是錢多啊!咱今天形容某人是強人,就是說他特有錢;說某國是強國,也是說那國家特有錢!您要是沒錢,腰杆就挺不起來;您有了錢,幹什麼都理直氣壯!今兒個要不是只弄了幾本書來,而是弄些錢發發獎金,咱立馬就身強力壯了!對不,李總?” “這個…,我可不能苟同!”李永勝笑着答道,“當年開國典禮上,我們的開國領袖向全世界宣布,我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那時我國人民並沒有錢,但是我們的腰杆挺得很直,對不對啊?” “不對不對!李總經理沒有領會當年開國領袖的意圖!”姚南枝有意找茬,“當年偉大領袖的意思是說,只有我們偉大的黨才能為我國人民謀福利!什麼是福利?那就是錢啊!那時我國人民是沒錢,可那都是舊社會造的孽,舊社會我們深受帝國主義和反動統治階級的剝削,那種日子一去不復返了!我們的黨開始為老百姓謀福利,我國人民也就站起來了,是不是?人民對我們的黨的許諾充滿信心,我們的腰杆就挺直了,對不對?所以劉老師的話十二分正確,有了錢就站起來,沒有錢,就得倒下去!李總,聽說您從美國抱回大把大把美金呢,能不能捐些出來讓我們也強盛強盛哪?” 孟芸見李永勝的臉色變得難看,忙討好道:“李總經理捐來的書,是精神食糧啊!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會讓我們真正健康,真正強盛!” “哎喲喲,儂幫幫忙噢,真是太會說話了!今天天氣這麼熱,我怎麼老是起雞皮疙瘩呢?” 何玉蕾冷嘲熱諷,“你們大家看看,小孟老師真是塊當秘書的料,是不是?劉老師,您可看走眼了!她怎麼是塊嫩豆腐?李總,我的話不錯吧?小孟一天到晚說您好話呢!您以後多多培養她,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李永勝往上冒的火氣被這幾句話澆滅了。不過這地方不能再呆下去了,這世道真的是大大變了樣了!二十年前,誰敢在中央首長面前如此放肆?就是在他們本校校長面前都不敢亂說亂動!看他們如今一個個說出話來又帶刺又抓不住辮子,這種民族特色的自由化真是不好對付! * * * * * 李永勝一走,秦月娟指着放在地上那一捆捆的書了,對孟芸道:“這些破書是精神食糧?丫頭,你也太會溜須拍馬了!那裡面都是些什麼書,你沒生眼睛嗎?呶,《記算機導論》,十二年前的,誰還看這個?《石油勘探技術原理》,給誰看呢?還有那一大堆武俠小說,你會看嗎?都是些垃圾,他們石化廠不要了,往我們這裡倒,當我們這裡是垃圾桶嗎?” “可…可是那些美元是石化廠的,是公家的,又不是李總經理私人的!怎麼能給我們發獎金呢?” 孟芸詫異秦月娟怎的胳膊向外拐,她仍然為李永勝講好話。 “不能給我們發獎金,他倒是給他女兒發了獎金了!我昨天看到李碧荷從頭到腳煥然一新,她說是她那一身行頭值上千美金呢!你看我這一身,充其量不過十幾塊美金!” 李雨萍發起了牢騷。 “着啊,人大老闆的閨女就是比咱強!所以咱也得發奮圖強!”劉一鳴老調重彈,“我家老太婆小時候一身一美元的衣服穿五年,實在太短小了留給她妹子又穿了五年。那年頭一美元才值一點三咱國錢幣。我兒媳婦十美元穿兩年,我長孫女現在的穿着還不到十美元,沒轍,忒丟人!不圖強咋行呢?” “只有我們黨代表用不着錢!我們黨代表啃幾本破書,就能當飯吃當衣穿,而且更加健康更加強盛!” 何玉蕾剛來,聽說孟芸的黨代表綽號,感覺這幫人怎麼這麼把肉麻當有趣?她得着機會便盡情奚落。 姚南枝望着孟芸可憐兮兮的臉,嘆氣道:“小孟,你太天真了!李永勝這種人,又當官又當老闆,一個標準的官僚資本家。這種人手段高強,你玩不過他的!” 孟芸想不出她和李永勝有什麼利害衝突,他們之間談不上玩手段,耍花招。姚南枝的話有些過份! “李總經理只是企業的管理者,怎麼能算資本家呢?他的家庭很和睦的,他們夫妻二人互相敬愛,非常融洽。而且他的家教很好,李碧荷和衛平對師長對普通同學都很有禮貌,沒有貴族子弟的壞習慣。他們倆從來沒有用過李總經理夫婦專用的公家車,是不是?這樣一個家庭,不去招惹他們,怎麼會有害處呢?” 孟芸說出了對李永勝放心的原因。她大概忘了衛平是如何把人家平民子弟揍得鼻青眼腫的。文革初期紅八月那些被踏在貴族紅衛兵腳下哀嚎的老師,文革前也認為小貴族們家教很好,對師長同學很有禮貌。 * * * * * 胡誠立吃了個苦頭買了個乖。下江市是李家王朝,固若金湯,針插不進水潑不透,要想打進去,除非從內部入手。在這塊土地上做生意,人人知道需要關係。可是如何尋找關係,如何應用關係,那就是大學問了。那是集政治學,經濟學,公共關係學,社會學等大成的綜合學問。有些關係看上去很有力量,其實沒用,弄得不好還有害,比沒有關係更糟糕!他找省委書記周浩天作為關係,就差點兒進了班房。在這兒做生意,不亞於指揮一場錯綜複雜的大戰役,需要有清醒、靈敏的頭腦去觀察、分析、判斷,從而在波譎雲詭的局勢中得出正確的結論。都說這兒的市場大,賺錢並不容易,來此投資的海外企業,盈利的還不到一半。他胡誠立若要成功,首先得走好第一步:找對關係! 石化總廠會客廳里,李永勝給胡誠立上了第一堂課: “胡先生,我喜歡打開天窗說亮話!胡先生有錢,我們需要錢,這是我們能夠合作的基礎!但是,我們國家不同於美國,美國人不問是非,拿到錢就用!比如這次美國總統賄選案,胡先生也有牽連,對不對?美國聯邦調查局查來查去,一年過去了,還是一筆糊塗賬!這種事在我們國家,不可能拖得那麼久!我們所用的錢,來龍去脈,必須一清二楚!特別是在我管轄的範圍內,我不容許有我弄不明白的事情!胡先生的錢,來龍不必深究,去脈卻必須搞清楚,因為這關繫到我黨正在進行的反貪污腐敗運動!胡先生,您知道,我黨目前的反對貪污腐敗的運動,關繫到改革開放的千秋大業!中央這次下了大決心,絕不半途而廢!我們希望胡先生能支持我們的肅貪運動,如果胡先生有實際行動與我們合作肅貪,投資石化廠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但是如果胡先生的錢牽涉到不明不白的事情,胡先生,我們石化廠可不是洗黑錢的地方!” 胡誠立明白李永勝的意思,他掏出一張紙,遞給李永勝道:“這是周世玉在海外的銀行賬號!” 李永勝瞄了一眼。紙上是些密碼數字,這玩意兒並沒有什麼大用處! “胡先生,您知道我們有些公司為了某種目的,常常以個人名義在國外銀行里存入錢款。這個不能算貪污!” “這裡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周世玉可以任意支配的錢!” “可是周世玉存錢時,一定精心謀劃好了,使得別人難以查得清楚!一旦查起來,賬面上沒有什麼漏洞,都是國家的錢,他已用掉的也可以找到藉口,那是國家需要,對不對?再說,我們也不能到海外去查帳!所以光憑這幾個數碼,不能作為他貪污腐化的證據,對不對?胡先生還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呢?” “這個…,曹曉慧曾經要我資助周世玉出國,可是現在我和曹曉慧的關係已經搞僵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資助出國不是什麼壞事!何況這件事又沒成功!胡先生,我們並不是存心抓周浩天的短處,我們只是出於端正黨風的目的,清理黨內的不正之風,以維護黨的聲譽!胡先生只要以後多加注意,有事與我們多多聯繫,投資的事問題不大!” 現在的高層領導,手段高明,何況朝廷抓人,尤其是抓要人,也沒什麼法規可循。李永勝並不指望胡誠立能提供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台巴子只能糊弄美國佬,跑到這兒,只有挨宰的份! 胡誠立大為高興,掏出兩隻小盒子說:“這是勞萊克斯金表,送給李總經理。李總經理請不要誤會,這只是我的私人禮物,絕對不能算賄賂,它和石化廠的投資沒有任何關係!” “作為私人禮物,我可以收下這兩隻表。但是胡先生要記住,我們公事是公事,不能和私事混為一談!以後我們私下裡可以成為朋友,但是公事必須公辦,不能含糊!” 李永勝神情嚴肅地告誡。李永勝根本看不上這兩塊破表,但胡誠立的投資,對他來說卻是至關重要。這是他不得不收受禮物的原因。 “李總經理的高風亮節,真是讓人佩服!我胡某人非常欣賞這種公私分明的辦事作風!” 胡誠立心知肚明。紅朝的首長需要政績,而他們手中的資本能夠讓首長取得他們想要的進步。送禮是買保險,這世上的法規如同兒戲,那只好自創枷鎖,兩邊套牢,誰也不要太過份!“李總經理,還有一件事我應該告訴您,氣功師言煥是個危險分子,他已經投靠周浩天了,請您多加提防他!”胡誠立出賣了他的把弟。 “言煥這個傢伙是個神經病!他腦子裡面氣太多了,把腦子沖壞了,說話辦事神智無知!周浩天想用這種人監視我,那是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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