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证明青蒿素疗效,研制穷人需要的药 李国桥,生死体验40年 在当今世界医学界尤其是疟疾治疗领域,71岁的广州中医药大学首席教授李国桥,是一位颇有知名度和影响力的人物 ——他最先在临床上证实青蒿素能够治疗恶性疟疾,他研制的青蒿素复方CV8最先成为国家一线用药,他最先开发出疗程短、成本低的青蒿素类复方抗疟新药?? 在这一系列“最先”的背后,是李国桥40年的抗疟经历。在这段充满激情、艰辛乃至生死体验的日子里,李国桥见证了青蒿素类抗疟药为中国带来的荣光。 他是一位“苦行僧” 2月19日,中国农历大年初二。上午10时,李国桥推掉应酬,在家中接受了记者的专访。此时,他从非洲的一个疟疾疫区回到广州,还不到72个小时。 尽管脸色还带着归途的劳顿和疲倦,但是因为话题涉及青蒿素,李国桥在采访过程中,坐姿挺直,目光如炬,思维敏捷,对答如流,完全不像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 “过完年后,我还要去非洲的科摩罗,继续做疟疾防治工作,时间大约需要半年。”李国桥告诉记者,从1967年从事抗疟至今的40年间,他至少有一半时间在疟疾疫区度过。 谈起去年在科摩罗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李国桥语气之中既有欣喜也有无奈:“我主要在科摩罗一个叫莫埃利的岛上工作。那个地方非常适合我现在做的疟疾防治工作,但生活条件比国内差远了,不仅经常停水停电,而且蚊虫很多,一不小心就会感染疟疾。不过,最让我觉得不习惯的还是,那里除了南瓜、木瓜和芭蕉之外,很难吃到其他蔬菜和水果。” 李国桥是一个生活俭朴、为人低调、言语不多的人,工作性质使他常年在外,而且很多时候都是徒步行走在疟疾疫区。因此,包括亲友在内的许多人,都喜欢对他这样评价:“他是一位‘苦行僧’。” 对此评价,李国桥淡然一笑,不作正面回应,而是不无风趣地告诉记者:“这40年来,我去的地方,是越来越艰苦。一开始在国内,主要是海南和云南的偏远地区。后来,这些地方的疟疾治得差不多了,就必须走出国门到其他疟疾疫区去,否则没有病人可治。于是,又去越南治疟疾;越南以后,就是柬埔寨;柬埔寨和其他东南亚国家之后,就冲出亚洲了,当然主要还是去非洲。现在非洲去得多了,我也快成了半个‘非洲人’。” 李国桥和疟疾战斗了40年,获得了很多荣誉,但他不愿也很少谈及。他说:“青蒿素是我们中国科技人员的集体智慧和劳动成果,不是哪一个个人的功劳,我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发明人而已。” NextPage 为救人不怕担“医疗责任” 1936年,李国桥出生在广东南海的一个中医世家,19岁时从广东中医药专科学校(广州中医药大学的前身)毕业,留校工作至今。 1967年夏,李国桥加入到“五二三”项目,承担针刺治疗疟疾的研究任务。他告别妻子和没有满月的女儿,开始奔波在疟疾疫情严重的海南和云南等地。 在疫区,疟疾给民众带来的苦难震撼了李国桥。在云南梁河县一个只有20多户人家的小寨子里,不仅每家都有疟疾病人,而且整个寨子一个月里就死去8个病人。当走进一间破屋时,李国桥看见一对母女因为感染疟疾,骨瘦如柴,气若游丝,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旁人告诉李国桥,这个家庭原先还有一对父子,几天前因为感染疟疾,双双撒手人寰。李国桥一边噙着眼泪,一边默默地为母女两人治疗。从那一刻起,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生今世都要战胜疟疾! 为了探索治疗疟疾的捷径,李国桥经常让同事在自己身上试针。1968年的一天,他尝试在颈椎附近的一些穴位上做深度针刺。当银针刺入穴位的刹那间,他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冷汗直冒,强忍电击般的疼痛,记下了针刺穴位的感觉。事后,他右腿的敏感性受到损害,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对冷热的感觉不灵。 在多年的诊治实践中,李国桥逐渐发现针刺治疗疟疾的效果并不理想,于是,他果断放弃了自己的祖传技艺,开始寻求更加有效的疟疾治疗方法。1973年,他来到云南一个偏远地方,收集到一种名叫“大发汗”的土药。当时,由于条件简陋,设备缺乏,难以分析药物毒性,但为了尽快查验药效,李国桥决定亲自试服。不料,服药不久,他就感到天旋地转,大汗淋漓,动弹不得,多亏抢救及时,方才脱险。 1974年,李国桥在云南边境的耿马县,开始探索运用青蒿素治疗疟疾。这年秋天的一个深夜,忙碌了一天的他刚睡下,突然接到险情报告:在几十公里外的阿佤山南腊公社,有一个孕妇患了最严重的脑型疟疾,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救人要紧!李国桥和同事匆匆起身,准备好药品和干粮,连夜出发赶路。来到阿佤山脚下时,天已大亮。准备上山了,但却找不到向导。情急之下,他们只好凭着曾经有过的一点模糊印象,在高山密林中摸索前行,饿了吃几口干粮,渴了就嚼两口野果,一路还得避开毒蛇。途中,他们竟遇到了一头野熊,幸好距离比较远。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晚上9点钟。李国桥水也来不及喝,汗也来不及擦,直奔病人住处。 在路上,李国桥就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对于这个在医学上治愈难度最大的孕妇脑型疟疾病例,是否可以尝试一下用青蒿素呢?此前,李国桥用青蒿素治愈了多例非脑型疟疾患者,因此,对这种源自祖国、疗效神奇的新药情有独钟。但是,当看到患者奄奄一息时,他犹豫了一下:用青蒿素治疗,万一无效,患者死亡,自己肯定得承担医疗责任;但如果按常规用奎宁类抗疟药治疗,患者十有八九也会死亡。 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李国桥很快做出决断——用青蒿素治疗病人!紧接着,抢救、输血、纠正休克、守护观察??24小时过去了,患者终于苏醒,守候一旁的李国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人类首次在临床上用青蒿素成功治愈恶性疟疾,开创了中外医学史上的一大先河。很快,这个喜讯传到了北京,传到了“五二三”办公室。第二年初,国家做出决策:集中更多力量,开展大协作,推动青蒿素抗疟药研发工作的进展。 把病人血液注入自己体内 勇者不惧,仁者无敌。带着对“五二三”项目的使命感和保障人类健康的责任心,哪里工作最紧急、任务最繁重、情况最危险,李国桥就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 1981年8月,为了深入研究恶性疟疾的发热规律,李国桥不顾同事们的极力反对,将带有恶性疟原虫的病人血液注入自己体内,试图通过亲身试验,体验病情变化。 这是一次可能危及生命的医学实验。为此,李国桥事先给单位和家人留下“遗书”——“这次试验完全是自愿的。万一出现昏迷,暂时不用抗疟药治疗??这是研究计划的需要,请领导和妻子不要责怪实验的执行者。万一真的发生不幸,到时只要在花圈上画一个疟原虫,我就心满意足了??” 感染恶性疟原虫后,李国桥忍受着持续高烧的煎熬,以及肝脾肿大的痛苦,尽量拖延服用抗疟药的时间。在他的感召下,九位同事也拿自己身体做实验??如今,无论世界卫生组织编著的《疟疾学》,还是英国牛津大学的医学教科书,仍记录着当年李国桥他们的亲身实验数据和研究结论。 1982年8月,李国桥等人撰写的论文《甲氟喹与青蒿素的抗疟作用》,发表在世界著名的英国《柳叶刀》医学杂志上。这是中国科学家第一次发表有关青蒿素的国际论文。从此,青蒿素成为全球抗疟专家的关注焦点。 进入90年代后,李国桥经常应邀到一些亚非拉国家,指导疟疾防治工作。这让他和团队研制的青蒿素类复方抗疟新药,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1999年,他和同事们研制出的CV8,被越南列为国家一线抗疟用药。这是外国政府首次授予中国青蒿素类抗疟药最高荣誉。 2006年,李国桥和团队研制出世界首个疗程短、成本低的青蒿素类复方抗疟新药——Artequick。这个新药不仅疗效快、治愈率高,而且只需两天疗程,每天服药1片,价格仅为同类药物一半,非常适合穷人服用。世界级抗疟专家阿诺德给予此药高度评价:“它是一个集中了优秀抗疟药全部特点的完美复方。” 走在疫区最前沿 近些年来,为了让青蒿素类抗疟药造福更多患者,李国桥频繁奔走于泰国、印度、肯尼亚、尼日利亚等疟疾疫情严重的地区。有人甚至这样说:“哪里疟疾严重,哪里就会有李国桥。” 随着防治疟疾工作的深入,李国桥发现了青蒿素类抗疟药的一些不足,比如:患者服用后虽然很快就不再“打摆子”,但是若疗程不足7天,引发疟疾的疟原虫就难以被杀绝,从而造成复发;青蒿素疗程长,用量多,造成药价过高,超出贫困患者的购买力。在亚非拉地区一些贫穷国家,这些问题尤其突出。 于是,李国桥带着自己的科研团队,坚持以“效果好、疗程短、价格低”为目标,积极研制适合穷人的青蒿素类复方抗疟新药和防治方法。 2003年,李国桥获悉柬埔寨暴发恶性疟疾,马上带人进入疫区。在疫情最为严重的石居省,李国桥运用他和团队研发的青蒿素类复方抗疟新药,以及自己独创的“灭源灭疟法”,很快就把当地儿童的疟原虫携带率,从55.8%降至5.3%。2006年6月,李国桥被柬埔寨政府授予“莫尼沙拉潘”金质骑士级勋章。 说起“灭源灭疟法”,李国桥告诉记者:“疟疾是一种以蚊子为媒介的传染病,传统抗疟方法多以杀虫剂浸泡蚊帐来杀灭蚊子。实践证明,这一方法耗费大量资源,效果也不理想。‘灭源灭疟法’就是通过使用Artequick之类的青蒿素类复方抗疟新药,既消灭人体内的疟原虫,又消除疟疾的传染源,从而控制疟疾流行,直至消灭疟疾。” 谈及很快就要启程的科摩罗之行,李国桥兴奋地说:“科摩罗是一个适合推广‘灭源灭疟法’的理想之地。这个国家只有70万人口,分布在3个岛屿上。传播疟疾的蚊子难以越岛飞行,不易产生交叉传染。我们初步计划在今年内,选择当地一个4万人口的岛屿进行实验,验证‘灭源灭疟法’的快速实效。” “如果成功,那就意味着我们中国人为人类控制疟疾,又探索出了一条捷径!这样一来,用不了20年时间,全球疟疾病人数量将会大量减少!”对于未来中国人在防治全球疟疾上的作用和贡献,李国桥满怀信心,充满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