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重分配的激進“道德公式”及其全球演變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Moralized Redistribution
——從歐陸沙龍、蘇維埃源頭到現代西方身份政治 From European Revolutionary Thought and Soviet Origins to Contemporary Identity Politics
錢 宏(Archer Hong Qian) 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 Foundation (Canada)
摘要 本文通過思想史、政治史與經濟制度分析,提出一種貫穿近現代多個革命運動與身份政治運動的“道德化重分配政治邏輯”模型。文章認為,自法國大革命以來,一種由知識分子建構理論合法性、由社會邊緣力量提供行動能力、並以道德正義名義推動資源再分配的政治模式,反覆出現在不同國家與不同意識形態背景之中。 本文追溯其思想源流,從盧梭的“公共意志”、雅各賓主義、馬克思主義與列寧主義,到蘇維埃政權模式及其全球擴散;進一步分析其在中國革命、社會主義改造、文化革命、第三世界革命運動、拉丁美洲民粹主義以及伊朗神權政治中的不同表現形式;並討論其在當代西方身份政治、覺醒文化與“系統性壓迫”敘事中的新變體。 文章提出一個核心命題:當政治合法性主要建立在對既有財富、權力、文化資本與歷史解釋權的重新分配之上,而非建立在財富創造、制度建設與社會合作機制之上時,政治運動往往會陷入激勵衰減、財政壓力、權力集中與社會撕裂的循環。其結果常常與最初宣稱的平等、解放與正義目標產生背離。 基於此,本文主張超越單純的再分配政治,將社會發展重心重新轉向價值創造、產權保障、制度信任與主體間合作,並嘗試以“共生經濟學”(Symbionomics)視角重新理解公平與繁榮之間的關係。
序章:從“中華蘇維埃”這一名稱談起 有朋友清晨發來一段關於“淞滬抗戰”時期“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視頻,並表示:每當聽到“蘇區”“中華蘇維埃”等名稱時,許多歷史問題便顯得更加清晰。不知當下學校教材對此如何闡釋?為何稱為“蘇區”?為何稱為“中華蘇維埃”?當年福建地區所謂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又是怎樣的歷史背景? 我回復道: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首都設於江西瑞金,而非福建;其主席為毛澤東,副主席為張國燾。 2014 年,我在福建連城培田古村落舉辦“農民節”活動期間,當地友人駕車帶我經長汀前往江西瑞金,全程沿客家文化與紅色歷史路線行進,總里程約 140 公里。那次行程中,我特意前往修復後的歷史遺址進行實地考察。眼前所見並非簡單意義上的山區游擊根據地,而是一套已經具備完整形態的政權體系:中央機關、銀行、郵政、財政、軍政、審判、宣傳與動員機構一應俱全。 由此引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一個位於閩贛山區的割據政權,為何被命名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為何不是“中華農民共和國”、不是“中華革命根據地”,也不是“中國紅軍政府”,而偏偏採用“蘇維埃”這一名稱? 所謂“紅色歷史”,顯然不能僅依據後來的勝利敘事加以理解。從歷史發生學的角度看,它首先是一批掌握現代激進理論、組織技術並具有社會工程傾向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發動並領導失業流民、遊民無產者及社會邊緣群體,以“造反有理”為圖騰旗幟,開展政治權力與社會財富再分配實驗的歷史過程。 這一“理”,表面上體現為中國本土傳統中的“打土豪、分田地”“替天行道”“湯武革命”“天下為公”等觀念;進一步追溯,則與法國大革命以來的“公共意志”、巴黎公社、社會主義、蘇維埃工兵政權、“剝奪剝奪者”、階級專政以及世界革命等思想傳統相聯繫;若再深入中國歷史結構內部,則又與秦制漢儒傳統、刑徒經濟、馭民邏輯以及殖官主義結構相互交織。 凡是將財富創造、社會繁榮、產權保護、生產激勵與制度信任等經濟發展的基礎動力暫時擱置,卻以道德優越性自居,並專注於“劫富濟貧”“均貧富”“共同富裕”“身份平權”“歷史清算”等話語體系者,大體都難以脫離這一邏輯框架,即本文所稱的“道德化重分配政治邏輯”。 這一邏輯後來從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延伸至“陝甘寧邊區”,再擴展至“三大改造”“人民公社”“大躍進”以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時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同時也影響到紅色高棉、卡斯特羅領導下的古巴以及查韋斯時期的委內瑞拉;甚至在不同制度與文化背景下,投射到霍梅尼領導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庇隆主義影響下的阿根廷;而在當代西方大都市,則以身份政治、覺醒文化以及“系統性壓迫”敘事等形式重新出現。 順帶一提,在 1980 至 1990 年代期間,我曾收集各類公開及內部發行的“蘇區”資料百餘冊。其中關於“肅 AB 團”式內部清洗、財政困境、鎢礦走私、蘇維埃國家銀行票據、查田運動以及擴紅動員等內容,令人深感震撼,驚心動魄。這些材料並非遙遠歷史的塵埃,而是理解二十世紀諸多政治災難的重要線索。
一、邏輯公式的譜系學源流: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與社會邊緣力量的結合 要理解這種激進重分配政治,首先需要考察其組織結構。它往往並非由基層群眾自發形成,也並非單純依靠暴力群體自行推動,而是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與社會底層破壞性力量之間的一種結合。 這是一種思想力量與行動力量相互結合的結構。 其中一端是知識分子的建構主義衝動。他們通常不滿足於對現實秩序進行漸進式修補,而傾向於相信可以憑藉某種絕對理論、歷史真理或道德正義,對整個社會進行重新設計。從柏拉圖的“哲學王”理想到盧梭的“公共意志”,再到雅各賓主義、列寧主義以及毛澤東式“繼續革命”,人類政治史上反覆出現一種共同傾向:相信少數人能夠代表真理、代表人民、代表歷史發展方向,並據此重塑整個社會。 柏拉圖的重要影響,並不在於其思想直接導致了列寧主義,而在於其開啟了一種政治想象:如果掌握真理的人獲得權力,便能夠設計出一個更加正義、更加純粹且內部矛盾更少的共同體(Gemeinschaft)。盧梭則進一步將這種政治想象推進至現代革命語境。他提出“公共意志”概念,將國家共同體(National Gemeinschaft)抽象為具有最高道德權威的整體。當個人自由、私有財產、地方傳統、宗教信仰、家庭秩序以及社會差異性被置於這一“整體意志”面前時,便容易被視為落後、自私、反動甚至有罪。 列寧與毛澤東則將這種思想從沙龍、書齋與革命宣傳文本中轉化為紀律化、軍事化和組織化的先鋒隊機制。知識分子不再只是表達觀點,而是建立政黨、掌握武裝力量、控制宣傳體系、制定階級劃分標準,並將抽象的道德理念轉化為具體的政治實踐。 另一端則是社會邊緣群體所提供的行動力量。單純依靠知識分子難以直接打破既有秩序,因此他們往往需要動員社會中最容易被組織、最不穩定、最願意承擔風險,且最可能在秩序瓦解中獲益的群體,包括失業流民、破產農民、遊民無產者、地方武裝勢力、被邊緣化的青年、戰敗士兵以及社會不滿者等。 知識分子負責提供理論合法性、話語體系、組織紀律以及道德正當性;而這些社會力量則提供實際行動能力、基層動員網絡以及突破既有秩序的力量。 所謂“造反有理”,其本質並不僅僅是底層群體的自發反抗,而是在一套高度抽象、道德化且現代化的激進理論框架下,為社會中原始的掠奪衝動與破壞力量賦予合法性。它將“搶奪”解釋為“革命”,將“鬥爭”解釋為“正義”,將“清洗”解釋為“淨化”,將“再分配”解釋為“歷史發展的必然”。 由此,政治激進主義最具風險的結構便形成了:思想產生於知識階層,行動落實於社會邊緣力量;話語強調正義,實踐則可能訴諸暴力;理想存在於觀念層面,而代價則由現實社會承擔。
二、源頭概念解構:“蘇維埃”工兵政權與世界革命框架 要理解這一邏輯如何從歐洲思想傳統演變為全球性的政治運動,必須從“蘇維埃”這一概念入手。 “蘇維埃”在俄語Советский(英文為Soviet)中的原意為“代表會議”或“委員會”。在 1905 年及 1917 年俄國“二月革命”期間,工人、士兵以及部分基層民眾,確實曾自發建立過若干代表機構。從字面意義上看,它似乎具有基層自治與直接民主的色彩。 然而,在列寧及布爾什維克先鋒隊政黨的改造下,“蘇維埃”迅速從一種基層代表形式轉變為高度集中的階級專政工具。它不再是公民社會的自治平台,而成為“先鋒隊政黨”控制下的政治組織形式。 這種政權具有兩個基本特徵。 其一是排他性。它並不承認現代意義上的普遍公民權,而是將政治權利限定於被界定為革命階級的群體,例如工人、士兵與貧苦農民。資產階級、中產階級、地主、富農、商人、知識階層以及任何被認定為“剝削者”或“反革命”的群體,都可能在法理上被剝奪政治權利,甚至失去基本生存保障。 其二是暴力的制度化。蘇維埃並非現代憲政意義上的政府,而是一種集立法、行政、軍事、審判、宣傳與動員於一體的革命機器。它以“階級專政”取代“公民社會”,以“革命正義”取代“法治程序”,以“歷史必然性”取代“個體權利”。 這正是蘇維埃政權與現代憲政政府之間的重要區別。憲政政府強調個人先於國家、權利先於權力以及程序對正義的約束;而蘇維埃政權則強調階級先於個人、革命先於法治,並認為未來的理想目標可以凌駕於現實個體生命之上。 更值得關注的是 1922 年成立的“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這一國名。它在名稱中有意淡化傳統國家通常包含的民族、地理、疆域與歷史邊界因素。它既不是“俄羅斯帝國”,也不是“俄羅斯共和國”,而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 這意味着,在列寧與托洛茨基的初始構想中,蘇聯並非一個傳統民族國家,而是一個面向世界革命的開放性政治框架。任何地區只要建立蘇維埃政權,理論上都可以作為加盟共和國,納入這一體系。因此,蘇聯自誕生之初便具有鮮明的世界革命擴張取向。 共產國際正是這一戰略取向的重要執行機構。它向全球輸出資金、幹部、武器、理論、組織模式以及宣傳策略,在各國尋找具有激進傾向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並藉助當地社會危機與基層不滿情緒,培育革命組織或地方政權。 從魏瑪時期的巴伐利亞蘇維埃共和國,到匈牙利蘇維埃共和國,再到 1931 年成立於中國閩贛山區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這些現象並非孤立事件,而是世界革命戰略在不同地緣環境中的具體體現。 因此,中國山區中的客家聚落、宗族社會與傳統農耕結構,被納入了一個源自莫斯科及“第三國際”的宏大政治框架之中。一個原本依靠血緣關係、契約精神、耕讀傳統、商業活動與地方自治維繫的社會,被嵌入了“世界蘇維埃革命”的整體構想。
三、公式的核心困境:財富創造與財富再分配之間的錯位 在討論具體歷史案例之前,有必要首先指出這一邏輯公式最根本的經濟學問題:它將“財富如何創造”的問題,轉化為“財富如何分配”的問題。 任何文明社會的繁榮,歸根結底都依賴於財富創造。財富並非憑空產生,也無法僅依靠道德口號獲得。它依賴產權保護、勞動積累、技術創新、儲蓄投資、商業信用、自由交換、法治秩序以及穩定預期等制度條件。 一旦勤勞、智慧、資本、技術、企業家精神與組織能力不再受到保護,反而被視為“剝削”“原罪”“特權”或“不平等來源”,社會成員的理性選擇便會發生變化。人們可能減少生產、停止投資、轉移資產或降低長期投入。最終,社會表面上實現了某種形式的平均化,卻可能整體陷入貧困。 這一邏輯的第一個困境,是產權削弱與生產激勵的下降。 財富積累的本質,在於產權受到保障條件下的剩餘價值積累與再投資。農民願意改良土地,是因為收益與自身相關;商人願意承擔經營風險,是因為利潤能夠保留;工程師願意創新,是因為成果能夠獲得回報;家庭願意儲蓄或消費,是因為未來具有可預期性。 激進重分配政治通過“剝奪剝奪者”等口號削弱這種預期。今天可以剝奪地主,明天可以剝奪富農,後天可以剝奪中農,再進一步則可能擴展至“走資派”“知識精英”“高收入群體”,或其他被重新定義的對象,不同於革命領袖的政治派別。一旦剝奪標準不斷擴張,社會成員便難以形成穩定的安全預期,整個國家可能淪為一種“絞肉機”。 第二個困境,是存量財富的消耗與財政壓力的累積。 激進重分配政治往往更關注“如何分配”,而較少關注“如何創造”。沒收土地、接管工廠、國有化資源或提高稅收,短期內或許能夠提供財政來源與福利支持,但這些措施主要依賴既有財富存量。一旦存量財富被消耗殆盡,財政壓力便會迅速顯現。 在這種情況下,政治體系往往不會首先反思其基本邏輯,而傾向於將問題歸因於“敵對勢力破壞”“資本外流”“投機行為”或“革命不夠徹底”等因素。結果往往是進一步擴大控制與剝奪範圍,從而加劇經濟活力的下降。 第三個困境,是高度控制與低效率經濟之間的循環。 當可供再分配的對象減少、財富存量下降而生產激勵持續削弱時,政治體系若仍需維持龐大的行政、宣傳、安全與福利體系,便可能轉向更嚴格的組織控制。市場機制被削弱後,只能依靠行政命令替代價格機制,以配給替代交換,以政治動員替代經濟激勵,以政治忠誠替代專業能力。 這種狀態可被視為一種高度控制型經濟結構。其特點並非鼓勵個體作為主體進行創造,而是將人視為可調配、可管理和可動員的資源。它往往以“解放人民”為目標開始,卻可能以更廣泛的社會控制結束;以“共同富裕”為目標開始,卻可能導致普遍匱乏;以“消滅剝削”為目標開始,卻可能形成新的權力依附關係。
四、歷史與邏輯的演進鏈條:從蘇俄實驗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高度動員 這一邏輯公式在二十世紀的發展過程中並非一成不變,而是經歷了從蘇俄革命時期的探索,到中國地方革命根據地的實踐,再到全國性國家權力高度動員的演進過程。 如果說法國大革命提供了道德激情與群眾動員的原型,那麼蘇俄革命則首次將這種邏輯制度化、組織化並國家化。 在俄國內戰與戰時共產主義時期,糧食徵集、工業國有化以及政治高壓被視為革命生存的必要手段。雖然新經濟政策曾短暫恢復部分市場機制,但斯大林時期重新轉向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與政治控制。集體化運動、大清洗以及國家對社會的全面滲透,使“革命合法性”逐漸轉化為“組織控制合法性”。 中國革命則在不同社會結構中對這一模式進行了本土化改造。 與俄國工業工人革命不同,中國革命更多依賴農村社會。土地革命、階級劃分、群眾動員以及根據地財政,構成了中國蘇維埃運動的基本實踐方式。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並非一個單純的軍事根據地,而是一個試圖建立完整國家形態的地方政權實驗。它擁有自己的中央機關、財政體系、銀行票據、郵政系統、審判機制與宣傳動員體系。 這一點極其重要。它說明“蘇區”並不是傳統農民起義的簡單延續,而是蘇維埃模式在中國鄉土社會中的制度移植與本土化轉化。 在中央蘇區時期,政權的生存首先面臨財政問題。由於地處被圍困的內陸山區,根據地無法形成穩定的外部貿易與現代稅基,其財政基礎主要依賴對既有社會財富的提取。土地革命初期,“打土豪、分田地”可以迅速動員貧苦農民,也可以在短期內獲得糧食、銀元、房屋、物資與人力。然而,地主、富農與傳統鄉紳畢竟是有限的。可剝奪對象一旦減少,政權就必然面對財政與物資壓力。 於是,階級劃分標準便可能不斷擴大。原先被動員的對象,後來也可能被重新納入鬥爭對象。查田運動、擴紅動員、借谷征糧以及肅反清洗,便是在這種財政壓力、組織壓力與意識形態壓力交織下發生的。所謂“殺 AB 團”等內部清洗,不只是政治鬥爭或宗派鬥爭的結果,也反映出一種高度動員體制在資源匱乏環境中不斷向內尋找敵人的結構性趨勢。 這個過程顯示出道德化重分配政治的一個基本規律:當外部敵人被消滅或耗盡之後,革命機器並不會自動停下,而是會向內部繼續尋找新的可鬥爭對象。因為政權合法性已經建立在鬥爭、清算與再分配之上,一旦停止鬥爭,政權自身的存在理由便會受到挑戰。 1949 年之後,這一邏輯從地方割據實驗上升為全國性制度安排。 “三大改造”是這一轉折的關鍵階段。通過對農業、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國家在短時間內重塑了中國社會的產權結構。土地、工廠、商業資本、金融資產與社會組織,逐步被納入國家與集體控制之中。表面上,這一過程完成了生產資料所有制的改變;深層看,則是國家權力對民間財富創造主體的重新編組性剝奪。 農業合作化與人民公社運動,將農民從家庭生產主體轉化為集體勞動單元;公私合營與全行業改造,則將城市工商業者從產權主體轉化為被安排、被改造、被管理的對象。國家不再只是徵稅者、仲裁者或公共服務提供者,而成為資源配置者、生產組織者、身份定義者和生活安排者。 這種高度動員體制在短期內可以集中資源、推動運動、製造熱烈場景,卻難以長期替代真實的財富創造機制。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的失敗,正是行政命令試圖越過經濟規律的典型結果。糧食不會因為政治口號而增產,鋼鐵不會因為群眾運動而自動具備工業質量,公共食堂也無法替代家庭責任與真實激勵。 當經濟規律開始懲罰激進建構主義時,體制並未首先回到產權、激勵、市場與社會自組織問題上反思,而是繼續向政治和意識形態深處尋找原因。這就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爆發埋下了伏筆。 “文革”是這一邏輯在政治與文化層面的極限展開。它以“造反有理”為最高合法性,動員青年學生、基層群眾與社會怨恨力量,衝擊官僚體系、教育體系、家庭倫理、傳統文化和專業秩序。它不僅繼續追打所謂“資本主義尾巴”,更進一步把鬥爭推向人的思想、身份、語言、關係和記憶深處。 在這個階段,重分配已經不只是財富重分配,而是身份重分配、話語重分配、尊嚴重分配與歷史解釋權重分配。誰是紅五類,誰是黑五類;誰可以發言,誰必須沉默;誰可以審判別人,誰只能被審判;誰擁有革命正統,誰成為歷史罪人,都被納入政治運動的重新排序。 由此可見,從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到“三大改造”,再到“文革”,中國經驗並不是單純的制度變遷,而是一套道德化重分配政治邏輯在不同歷史階段的連續展開:先重分配土地和財產,再重分配生產資料,繼而重分配身份與尊嚴,最終重分配人的思想與靈魂。 這一歷史過程之所以值得反思,不在於否認中國社會曾經存在嚴重不公,而在於指出: 如果解決不公的方式不是保護人的主體性、改善制度邊界、釋放社會創造力,而是通過不斷擴大鬥爭對象和強化國家控制來實現再分配,那麼,所謂解放就很容易轉化為新的束縛,所謂平等就很容易轉化為共同貧困,所謂人民當家作主就很容易轉化為人民被組織、被動員、被支配、被操縱、被審判、被消耗。
五、第三世界激進主義的極端形態:古巴、紅色高棉與委內瑞拉 二十世紀中後期,隨着冷戰格局形成,蘇聯世界革命戰略與第三世界反殖民情緒相互交織,道德化重分配政治邏輯被移植到更多國家和地區。不同文化、宗教、資源結構與殖民經驗,使其呈現出不同外觀,但其核心機制仍然高度相似:以正義之名奪取權力,以再分配承諾獲得群眾支持,以國家控制替代社會創造,最終陷入財政、生產與自由的多重危機。 1、古巴是這一邏輯在拉美革命浪漫主義中的典型表現 卡斯特羅與切·格瓦拉,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底層農民領袖,而是受過良好教育、具有強烈理想主義氣質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他們將大學中的革命理論、拉美反美情緒、民族獨立敘事與游擊隊浪漫主義結合起來,形成一種極具感染力的政治神話。 在馬埃斯特拉山脈的游擊鬥爭中,知識分子的革命想象與武裝行動力量結合起來,塑造了“少數正義者推翻腐敗舊制度”的英雄敘事。革命勝利後,古巴迅速剝奪美國資本、本土資產階級和私營經濟空間,通過國有化與政治管制重構社會。 短期看,這種剝奪製造了“革命勝利”的強烈象徵意義。它讓許多第三世界青年相信,小國也可以挑戰帝國,貧窮國家也可以通過革命獲得尊嚴。然而,長期看,古巴的內生財富創造機制遭到嚴重破壞。私人企業、農業激勵、商業交換、專業階層與社會開放性被壓縮之後,國家只能依靠配給、管制和外部援助維持基本運轉。 古巴模式之所以能延續,並不只是因為它自身具有強大生產能力,而是因為它成功把自己塑造成全球反美與反帝的道德圖騰,並長期獲得蘇聯的地緣政治輸血。外部輸血存在時,體制矛盾可以被掩蓋;外部輸血停止後,社會便迅速暴露出物資短缺、經濟停滯與人口外流問題。 2、紅色高棉則是這一公式發展到最極端、最歇斯底里的形態 波爾布特等紅色高棉領導人深受法國左翼思想、盧梭式自然純潔想象、雅各賓派恐怖政治以及極端民族主義影響。他們並不滿足於改造制度,而是試圖改造人類本身。他們認為城市、貨幣、市場、知識、家庭、宗教、階層差異和歷史記憶,都是不平等與壓迫的來源。因此,若要實現絕對平等,就必須將這些來源全部清除。 1975 年紅色高棉進入金邊後,幾乎立即驅逐城市居民,將數百萬人趕往農村進行強迫勞動;取消貨幣,取消市場,取消正常教育,取消專業分工;將知識分子、城市居民、商人、醫生、教師、懂外語者、戴眼鏡者都視為潛在敵人。 這是一場以“歸零”為目標的人類學實驗。它將“道德化重分配政治”推向最深處:不只是重新分配財富,而是重新分配人的存在資格。誰有資格活着,誰有資格被信任,誰有資格保留記憶,誰有資格作為人而不是階級污物存在,都由革命機器決定。 紅色高棉的慘烈後果說明,當“絕對平等”脫離生命本身、脫離生產規律、脫離家庭與社會自組織,變成一種抽象政治目標時,它的終點不可能是天堂,而只能是全民族的墓地。 3、委內瑞拉則代表了資源型國家中道德化重分配政治的現代變體 查韋斯並不需要像瑞金蘇區那樣,在貧瘠山區艱難搜刮資源。委內瑞拉擁有極其豐富的石油儲備,這使重分配政治一開始顯得格外容易。政權通過國有化、價格管制、福利發放、反寡頭話術和反美姿態,迅速建立了龐大的民眾支持基礎。 在高油價時期,石油美元提供了再分配的財政來源。免費醫療、補貼商品、低價能源、住房計劃與社會福利,讓許多人相信國家終於站在窮人一邊。然而,這種繁榮並不是建立在生產力提升、制度信任、產業多元化和私人創造活力之上,而是建立在單一資源價格和國家分配機器之上。 一旦油價下跌,矛盾迅速爆發。由於私營農業、製造業、貨幣信用和市場機制早已被價格管制、國有化和政治干預削弱,社會失去了自我修復能力。惡性通脹、食品短缺、資本外逃、治安惡化和大規模難民潮接踵而至。 古巴、紅色高棉與委內瑞拉雖有巨大差異,卻共同揭示了同一個問題:當政治權力以道德正義名義持續擠壓財富創造機制時,它越是承諾解放底層,越可能製造更大規模的依賴與貧困;越是宣稱代表人民,越可能剝奪人民作為主體自我組織和自我改善的能力。
六、話術的變體:霍梅尼的伊朗與庇隆的阿根廷 道德化重分配政治並不總是以馬克思主義或蘇維埃制度的形式出現。它具有極強的寄生能力,可以嵌入宗教神權、民族主義、工人民粹主義、反殖民話語、國家主義經濟政策以及福利主義政治承諾之中。伊朗與阿根廷便是兩個值得特別觀察的案例。 伊朗伊斯蘭革命與二十世紀許多激進革命運動具有高度相似性 伊朗伊斯蘭革命不能簡單等同於馬克思主義革命。它包含反君主專制、反殖民、什葉派神學、民族主義、巴扎商人利益、青年失業、現代化挫敗以及西方化反彈等多重因素。然而,若從政治動員機制看,它與二十世紀許多激進革命運動具有高度相似性。 霍梅尼在巴黎流亡期間,身處歐洲新左翼、第三世界主義和反殖民思想活躍的環境。他本人當然首先是什葉派宗教領袖,但其革命話語並非傳統神學的簡單延續,而是將什葉派傳統中的受難、正義、殉道、末世審判和被壓迫者意識,轉化為現代政治話術動員語言。 伊斯蘭革命將社會劃分為“被壓迫者”與“傲慢者”,虔誠信眾與腐敗王朝,伊斯蘭共同體與西方資本,本土道德秩序與世俗精英體系。這個二元劃分具有強大的動員能力。它使不同階層、不同訴求的人群能夠暫時聚合在一起,共同反對巴列維王朝。 然而,革命勝利之後,這套動員語言並未自然導向自由公民社會,而是轉化為新的權力結構。巴列維時期的世俗中產階級、西方資本、本土工商精英、自由知識分子以及異議群體,遭到不同程度的清算與排擠。許多資源被納入宗教基金會、革命衛隊與神權組織控制之下。 這說明,反壓迫話語並不必然帶來自由。如果一種革命只強調“誰壓迫了我們”,卻不能建立保護個人權利、社會自治、產權邊界、宗教自由與公共法治的制度,那麼,舊壓迫被推翻之後,新壓迫可能以更神聖、更難質疑的面目出現。 阿根廷的庇隆主義則是另一種溫和卻持久的重分配平等主義變體 二十世紀上半葉的阿根廷曾經是世界上較富裕的國家之一,擁有強大的農業出口能力、城市中產階層和較高的生活水平。然而,庇隆主義興起後,以“社會正義”“經濟主權”“民族獨立”和“無衫漢”為核心話語,將底層勞工與所謂親英美寡頭、富裕農場主、資本家和外部勢力對立起來。 庇隆主義的厲害之處在於,它不必像蘇維埃那樣一開始就徹底消滅市場,而是在保留部分現代國家與資本主義框架的同時,通過強勢工會、國家干預、高福利、價格管制、出口稅、補貼政策和貨幣擴張,不斷擴大國家作為分配者的角色。 這種模式短期內可以贏得群眾熱情。它讓許多普通勞動者感到自己終於被國家看見、被領袖代表、被歷史補償。然而,長期看,它逐漸侵蝕財政紀律、貨幣信用、企業投資、農業競爭力和社會信任。國家不斷承諾分配,卻無法相應提升創造能力;政治不斷動員底層,卻無法建立穩定開放的制度生態。 於是,阿根廷在近百年中反覆陷入赤字、通脹、債務、資本外逃、貨幣貶值和政治循環。它不是沒有資源,不是沒有人才,也不是沒有歷史基礎,而是長期被一種“以分配壓倒創造、以政治忠誠壓倒制度理性”的結構困住。 伊朗與阿根廷說明,問題並不只是“紅色政權”的問題。只要一種政治長期依賴“被壓迫者—壓迫者”的二元敘事,依賴國家權力重分配存量資源,依賴敵我劃分維持合法性,而不能保護產權、法治、自由交換、社會自治與人的主體性,它就會落入同一種陷阱。 區別只在於,有的陷阱以革命的方式爆發,有的以宗教的方式神聖化,有的以福利的方式延緩,有的以民族主義的方式包裝。其共同結果,都是財富創造機制受損,權力結構日益封閉,社會成員越來越依賴國家,國家又越來越需要製造敵人來維持自身正當性。
七、現代形態的變異與投射:從瑞金到紐約的身份政治 進入二十一世紀,世界經濟結構發生深刻變化。傳統意義上的土地、工廠、礦山和油田,雖然仍然重要,卻不再是所有政治鬥爭的中心。在後工業社會和信息社會中,大學、媒體、法院、基金會、跨國組織、公共輿論、文化機構、科技平台和企業治理體系,成為新的資源分配場域。 因此,激進重分配邏輯並未消失,而是改變了爭奪對象。 經典蘇維埃爭奪的是物質生產資料:土地、糧食、工廠、銀元、礦產、油田和國家財政。現代身份政治爭奪的,則更多是文化資本、制度資本、教育機會、話語權、道德優先權、組織職位、歷史解釋權和社會承認。 在經典蘇維埃語境中,社會被劃分為地主資本家與勞動人民;在現代進步主義語境中,社會則被劃分為壓迫者與受害者、特權者與邊緣者、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白人男性順性別者與各種被壓迫身份共同體(Gemeinschaft of Identity)。 必須承認,現代社會中確實存在種族歧視、性別不公、殖民遺產、階層固化、文化偏見和制度性排斥。對這些問題的反思與修正,本來是現代文明自我完善的一部分。問題不在於是否承認歷史傷害,而在於是否將複雜歷史簡化為永久性的道德債務關係;不在於是否追求平等尊嚴,而在於是否以新的身份等級取代舊的不公;不在於是否批判壓迫,而在於是否把一切差異都解釋為壓迫,把一切成就都解釋為特權,把一切不均等結果都解釋為罪責。 當身份政治從反歧視走向身份審判,從機會平等走向結果配額,從歷史反思走向歷史清算,從語言禮貌走向語言管制,從多元尊重走向道德脅迫,它便開始呈現出後工業時代的“文化蘇維埃”特徵。 這種“文化蘇維埃”並不一定建立紅色政權,也不一定沒收土地和工廠。它的主要對象是文化資本與制度位置。大學錄取、教師聘任、媒體發言權、企業治理、公共藝術、歷史紀念碑、課程設置、語言規範、基金流向、社會聲譽,都可能成為重新分配的對象。 經典革命說:“打土豪,分田地。” 現代身份政治說:“解構特權,重分配話語。” 經典革命審判財產來源。現代身份政治審判身份來源。 經典革命沒收工廠。現代身份政治沒收道德合法性。 經典革命依靠階級標籤。現代身份政治依靠身份標籤。 經典革命把人分為剝削者與被剝削者。現代身份政治把人分為壓迫者與受害者。 這二者並不完全相同,但底層公式高度相似:先建構一個絕對受害者共同體,再建構一個絕對壓迫者共同體;然後以歷史債務和道德正義為名,推動對現有資源、位置、機會、聲譽和話語權的重新分配。 當這種邏輯進入紐約、倫敦、多倫多、巴黎、柏林等現代都市時,它不再總是表現為傳統革命,而是表現為市政政策、大學規則、媒體輿論、公共文化、身份配額和道德審判。它甚至可以與大型資本、基金會、跨國機構和科技平台結合起來,形成一種新型“精英—受害者敘事聯盟”。 這正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經典蘇維埃往往以底層反抗精英為名,最終形成新的權力精英;現代身份政治則常常以邊緣者名義行動,卻由大學、媒體、基金會、行政機構和文化產業中的新精英掌握解釋權。真正的普通人,反而可能再次成為話語工程中的素材、票倉、身份樣本或道德工具。 從瑞金到紐約,歷史當然不是簡單重複。瑞金有槍、土地、查田與擴紅;紐約有大學、媒體、配額與輿論。但二者之間確實存在一種幽靈般的邏輯迴響:當政治以道德絕對主義為起點,以受害者敘事為動員方式,以再分配為主要目標,以敵我劃分為合法性來源時,它就會不斷生產新的壓迫者與新的受害者,新的審判者與新的被審判者,新的權力中心與新的沉默人群。 這說明,人類真正需要超越的,不只是某一種意識形態,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政治心理結構:以道德純潔掩蓋權力欲望,以歷史傷害合法化現實支配,以正義之名取消人的複雜性,以群體標籤吞噬具體生命。
八、傳統秩序的被粉碎與歷史的迴響 回望福建連城培田古村,那些宏大的“九廳十八井”客家宗族建築,恰恰昭示了人類文明的另一種演進秩序。那不是抽象理論設計出來的烏托邦,而是血緣、親情、宗族、禮法、耕讀、契約、商貿、信任和世代積累共同生成的熟人社會自組織秩序。 這種秩序當然有其局限。它可能保守,可能封閉,可能等級化,也可能壓抑個體自由。但是,它同時具有一種內生生產力:人們知道土地要傳給子孫,房屋要修給後代,信譽要留給鄉里,教育要延續家風,財富要慢慢積累,宗族要承擔互助責任,商貿往來要講信用,鄉鄰關係不能輕易撕裂。 這不是完美社會,卻是真實社會;不是絕對平等,卻具有可持續的生活邏輯;不是現代憲政社會,卻也不是可以被任意摧毀的落後垃圾。它是中國民間社會在漫長歷史中自我組織、自我約束、自我延續的一種形態。 從培田到長汀再到瑞金的 140 公里,表面上是一段地理路程,實質上卻是一段文明秩序被政治公式擊穿的歷史切面。 當莫斯科輸出的蘇維埃公式進入這片土地後,原有社會並不是被自然改良,而是被強制劃分、動員、清算和重組。宗族關係變成階級關係,鄉紳變成土豪,富農變成敵人,中農隨時可能被重新劃線,親屬、鄰里、師生、僱傭、借貸、互助等複雜社會關係,被壓縮成“剝削者”與“被剝削者”的二元對立同一邏輯。 熟人社會最深的傷害,不只是財富被奪走,而是信任被打碎。人們開始學會用政治標籤看待親友,用鬥爭語言描述鄰居,用階級成分審判祖先,用恐懼管理沉默。原先依靠禮俗、契約、面子、信用和宗族倫理維繫的地方秩序,被一種外來的革命分類法重新編碼。 翻閱那些 1930 年代蘇區材料,裡面有財政賬目,有對外貿易局的鎢礦記錄,有蘇維埃國家銀行票據,有查田文件,有肅反材料,有擴紅動員。紙張上的文字冷靜而具體,卻處處透出財政窘迫、物資匱乏、生產萎縮和政治恐懼。 這些材料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們揭示了一個規律:凡是以絕對正義名義大規模摧毀社會自組織秩序,卻無法提供更高財富創造機制的政權,最終都必須依賴更高強度的控制來維持自己。 傳統秩序當然需要更新,宗族社會當然需要進入現代法治與公民社會,舊式鄉紳結構當然不能原封不動地維持下去。但是,更新不等於摧毀,現代化不等於清洗,改革不等於把社會變成政治實驗田。 真正健康的現代化,應當是在承認人作為主體的基礎上,逐步擴展個人權利、公共法治、市場交換、地方自治、教育機會和社會信任。它應當讓傳統秩序中可持續的部分,轉化為現代公民社會的資源,而不是將其整體污名化為反動殘餘(如文革時的所謂“破四舊”),再以國家動員機器徹底粉碎。 二十世紀許多革命的悲劇正在於,它們把“舊秩序有問題”直接推導為“舊秩序必須全部毀滅”;又把“底層曾受壓迫”直接推導為“底層動員天然正義”;再把“革命代表未來”直接推導為“任何反對革命的人都可以被消滅”。這樣一來,複雜社會就被簡單公式吞噬,具體生命就被宏大敘事碾碎。 從培田到瑞金,從鄉土中國到蘇維埃政權,從宗族建築到紅色機關,這段歷史給出的啟示並不是懷舊,而是提醒我們:任何社會都不能只靠道德激情和政治動員獲得新生。沒有財富創造,沒有制度信任,沒有產權邊界,沒有人的主體性,沒有對生命複雜性的敬畏,再高尚的口號也會滑向壓迫與剝削。
九、如何翻篇:從重分配道德主義到共生經濟學
從剝奪掠奪者到創造創造者,核心問題不在於如何區分創造者和非創造者,而是如何讓更多人成為創造者。
如果本文只停留在批判激進重分配政治,那還不夠。因為人類社會確實存在貧富差距、權力壟斷、階層固化、殖民傷痕、身份歧視和制度不公。若只是說“不要重分配”,就會變成對現實苦難的冷漠,也會失去對普通人生活處境的理解與照顧。 真正的問題不是要不要關心公平,而是如何理解公平;不是要不要幫助底層,而是如何幫助底層;不是要不要限制權力與資本,而是如何防止以反權力之名建立更大的權力,以反資本之名,製造更深的貧困,以反壓迫之名,形成新的壓迫結構。 道德化重分配政治的根本錯誤,在於它把人類社會理解為一個固定的存量池。既然財富是固定的,那麼富人的多就必然是窮人的少;既然機會是固定的,那麼某些人的成功,就必然意味着另一些人的被壓迫;既然歷史傷害存在,那麼現實中某些人,就必須被永久追責,另一些人則可以永久索賠。 於是,政治變成了存量爭奪,社會變成了身份清算,經濟變成了分配戰場,歷史變成了債務賬本,生命變成了標籤。人在其中不再作為具體主體出現,而是被歸入階級、種族、性別、身份、成分、陣營、敵我、壓迫者或受害者,最後,“反歧視”演變成“逆向歧視”。 共生經濟學(Symbionomics)所要提出的,是另一條道路。 它不是否認分配,而是把分配重新放回財富創造、生命健康、社會信任與制度可持續之中。它關心的不只是“誰拿走了多少”,而是“財富如何被創造出來,生活如何因此改善,生態如何因此呈現,生命如何因此被激勵”。 傳統激進重分配政治的邏輯是:爭奪存量,清算歷史,重排身份,集中權力,製造依賴與懶惰。它把人的不滿轉化為鬥爭,把人的苦難轉化為政治籌碼,把人的尊嚴轉化為身份索賠,把人的未來,押注於更強的國家分配機器。 於是,鬥爭、高稅收、強制行政和司法鋪天蓋地而來。 要知道,早在1755年,經濟學家亞當·斯密就發現,財富增長的三個原素:“除了和平、便利的稅收,以及過得去的行政司法(peace, easy taxes, and a tolerable administration of justice)之外,把一個落後國家變成繁榮的國家,就不再需要別的什麼了。” 斯密所表述的繁榮國家的三原素,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再三呈現着同一根源:英國農業生產具有的高度確定性,以及由此而來的和平秩序。和平、便利的稅收、過得去(意思是還算公平)的司法行政,都是斯密對當時的英國狀況的描繪,更是與歐洲大陸做對比。斯密語境下的“和平”,不單是通常所理解的國與國之間的“和平”(無戰爭),也包括日常生活中的“安寧”。這種安寧,不僅來自宏觀——國際上國與國之間的無戰爭狀態,更來自微觀——社會上人與人之間弱衝突狀態。在英國歷史上,人與人之間的私鬥,包括貴族和貴族之間的私鬥,被宣布為違反了“國王的和平”(Peace of the King),要以王權加以約束和調解。負責地方治安的官員,早期被稱作“治安官”(Keeper of the Peace),後期被稱作“治安法官”(Justice of the Peace)。這些稱謂中的“Peace”一詞,也都包含了“安寧”這一層含義。 不列顛島這個地方的社會生活,自古以來就有着一種弱衝突的、相對和平的基調,再加上地理上帶來的與歐洲大陸相對隔離的地緣特點,英國社會與歐洲大陸的衝突也是相對隔離的。公元11世紀的諾曼征服之後,這種外部征服再沒有出現——雖然“和平”曾經間歇性地被來自外部的征服中斷,但是,由於英國社會生活的固有特徵,征服運動過後,這種“和平、輕稅和過得去的司法行政”,又會迅速地重新自組織起來。 正因如此,我們把“基於生命自組織連接動態平衡的交互主體共生”法則,引入經濟基礎理論的共生經濟學(Symbionomics),才可被視為“回到亞當·斯密‘和平經濟學’原點的再出發”(參看《AI時代的亞當·斯密:共生經濟學的再出發》http://symbiosism.com.cn/10823.html)。 人們往往誤解斯密在《原富》(嚴復譯)的“看不見的手”,為個人利己性自動優化系統,但他在《道德情操論》中已明確指出:“The invisible hand of Providence”——是神性的隱秘安排,使人類在互利中避免衝突。也就是說,市場並非戰爭的延伸,而是和平的“生命自組織”。斯密的經濟學本質上是一門“如何維繫和平共生的社會物質秩序之學”,也就是和平繁榮經濟學。 共生經濟學(Symbionomics)的邏輯則應當是:保護主體,激勵創造,降低成本,提升賦能,增進健康,重建信任,擴展和平,共創增量。它不把人看作被動等待分配的對象,而把人LIFE看作能夠在自然、社會、自我、AI 與 TRUST 組織形態之間展開交互主體共生的生命主體。 如果說,劫富濟貧關注的是誰擁有存量財富;國家再分配關注的是誰管理存量財富;身份政治關注的是誰擁有道德優先權;那麼,共生經濟學關注的則是:怎樣讓每一個生命主體在更健康、更可信、更低成本、更高賦能的社會生態中,參與財富與價值的共同創造。 真正的公平,不是讓所有人共同貧困,而是讓每一個人都有作為主體參與創造、分享成果、維護尊嚴和展開生命的機會。真正的正義,不是把昨日受害者變成今日審判者,而是建立一種不再重複製造受害者的制度生態。真正的共同富裕,不是不斷尋找新的剝奪對象,而是讓生產回歸生活,生活呈現生態,生態激勵生命。 這正是從道德化重分配政治走向交互主體共生(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的根本轉換。 人類需要分配正義,但分配不能吞噬創造。 人類需要歷史記憶,但記憶不能變成永久復仇。 人類需要平等尊嚴,但尊嚴不能建立在身份反轉的羞辱機制上。 人類需要國家治理,但國家不能把人民降格為可榨取、可動員、可犧牲的人礦。 因此,翻篇的真正方向,不是從一種蘇維埃走向另一種蘇維埃,不是從階級鬥爭走向身份鬥爭,也不是從紅色再分配走向綠色、黑色、彩色再分配,而是從“造反有理”的暴力邏輯,轉向“生且共生,生生不息”的生命邏輯;從“剝奪剝奪者”的死循環,轉向“創造創造者”的新文明。 這種轉向並不意味着取消國家責任。相反,國家真正的責任,是保護人作為主體的創造能力,而不是壟斷人作為對象的分配命運。政府應當維護法治、保障產權、提供基本公共服務、保護弱者、約束壟斷、降低交易成本、維護開放秩序,而不是把社會中一切矛盾都轉化為國家分配權的擴張理由。 這種轉向也不意味着放任資本。資本若脫離人的生命健康、社會信任與生態邊界,同樣會滑向掠奪與操縱。共生經濟學不是資本拜物教,也不是國家拜物教,而是試圖在生命LIFE、AI與TRUST 的交互結構中,重新校準生產、生活、生態與生命之間的關係。 舊式重分配政治問的是:誰該被拿走?誰該被分到?誰有罪?誰有權審判? 共生經濟學問的是:怎樣讓更多人能夠創造?怎樣讓創造更少傷害生命?怎樣讓組織更可信?怎樣讓技術更賦能?怎樣讓財富更接近生活與健康?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文明方向。 前者依賴怨恨、清算、鬥爭和集中權力;後者依賴信任、創造、邊界和交互主體共生。前者不斷尋找敵人,後者不斷生成夥伴。前者把社會看作戰場,後者把社會看作生命自組織連接動態平衡的交互主體共生。 人類當然需要糾偏,但糾偏不是永恆革命;人類當然需要公平,但公平不是普遍剝奪;人類當然需要正義,但正義不是道德壟斷;人類當然需要同情弱者,但同情不能被權力機器轉化為新的統治術。 真正的翻篇,必須從這裡開始。
結語:過往序章,正劇展開 從歐陸沙龍到蘇俄實驗室,從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高度動員,從古巴、紅色高棉、委內瑞拉到伊朗、阿根廷,再到今天西方大都市中的身份政治,這條歷史鏈條並不是為了證明某一種意識形態天然邪惡,而是為了揭示一種反覆出現的政治經濟學陷阱。 它的公式並不複雜: 以道德絕對主義占領高地; 以受害者敘事動員群眾; 以敵我劃分製造合法性; 以重分配承諾獲得權力; 以權力集中維持分配; 以更深控制掩蓋失敗; 最後,以普遍貧困、普遍恐懼或普遍撕裂收場。 這一公式跨越百年,依然在人類對絕對平等、絕對正義和絕對清算的狂熱中幽靈般迴響。 它之所以反覆出現,是因為它迎合了人性中最容易被點燃的部分:怨恨、嫉妒、恐懼、報復、受害感、歸屬感和對簡單答案的渴望。它告訴人們:你的痛苦不是複雜結構造成的,而是某個敵人造成的;你的貧困不是制度、教育、技術、市場、治理、文化和個人選擇共同作用的結果,而是某個階級、某個身份、某個群體奪走了本該屬於你的東西;只要把他們打倒、沒收、清算、沉默,你就會獲得自由與幸福。 但歷史一次又一次證明,這種承諾往往是最危險的幻覺。 因為真正的自由不能靠沒收別人獲得,真正的尊嚴不能靠羞辱別人獲得,真正的繁榮不能靠瓜分存量獲得,真正的平等不能靠製造新的恐懼獲得,真正的正義不能靠取消人的複雜性獲得。 人類需要新的政治經濟學,也需要新的文明哲學。它必須以生命為本,以人為主體,以 AI 為交互主體,以 TRUST 為組織形態,以共生為方向,重新理解財富、權力、自由、公平、健康與和平。 這不是逃避現實,而是比舊式革命更艱難的現實工作。 因為摧毀一個舊秩序,往往只需要怨恨、口號和暴力;而創造一個新文明,則需要信任、耐心、智慧、節制、制度與愛之智慧(Amorsophia)。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為什麼叫“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為什麼叫“蘇區”?為什麼一個中國山區政權要採用來自俄國革命的名稱? 這個名稱本身,就是歷史留下的一枚印章。它告訴我們,二十世紀中國並不是孤立地發生革命,而是被捲入了一場全球性的道德化重分配政治實驗之中。中國的土地、宗族、農民、知識分子、商人、士紳、青年、軍隊與國家命運,都曾被嵌入這個世界革命框架,並付出了極其深重的代價。 今天重新理解這段歷史,不是為了簡單地否定過去,也不是為了在另一種意識形態中尋找報復性快感,而是為了看清那個仍在變化外衣、繼續迴響的邏輯公式。 當它穿着紅色外衣時,我們比較容易識別。 當它穿着宗教外衣、民族外衣、福利外衣、身份外衣、環保外衣、進步外衣時,我們反而更容易被它感動,甚至蠱惑。 因此,真正的清醒,不是只反對某一種舊革命,而是識別一切以道德絕對主義壓倒生命主體、以再分配激情吞噬財富創造、以受害者敘事擴張權力控制的政治衝動。 本文整個宏觀邏輯網絡的搭建,基於本人 1980—1990 年代收集的一百多冊蘇區文獻,以及親歷“文革”“改開”“國進民退”“定於一尊”運動,並結合歐陸、俄羅斯、北美見聞所形成的長期觀察。 所謂歷史,不只是已經過去的事情。 歷史更是尚未被人類真正理解、因而不斷重演的邏輯。 當我們終於看清這一邏輯,也許,翻篇才真正開始。 但是,過往只是序章。 真正的正劇,是人類如何從重分配的道德狂熱中醒來,重新走向生命、創造、信任與共生。 孞 烎 2026 年 5 月 29 日記於 Vancou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