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草莓總共在畢業前夕為找工作面談過五次,得到了三份選擇,一是聯邦衛生部,二是北電(Nortel),三是加拿大皇家銀行(Royal Bank of Canada)。這三份工作,論穩定性,當然是聯邦衛生部,論工資待遇,是北電,而皇家銀行一切都處於中游。在經濟好的時候,新畢業生往往不考慮穩定性,在這樣的情況下一般是選擇北電,而草莓卻毫不猶豫選擇了皇家銀行,因為那是在她計劃之中的:搬去多倫多。 草莓的期末考試很順利,她很感激秦川和慧穎兄妹倆。在這期間,在解答問題方面,秦川取代了以前茂平的角色,慧穎則成了她的心理醫生,耐心聽她嘮叨。 畢業典禮那天,陽光明媚,草莓心情也很好。除了爸爸必須堅守唐人街的小店不能來,媽媽和特地請假前來的穀雨還有耀宗都來了。在她從台上下來的時候一起來給她送上一束花,秦川在給妹妹送花束時,也給草莓一束花,並且悄悄告訴她:“看看那張卡片。”草莓打開一看,裡面是茂平的字體:“草莓,祝賀你順利畢業,並預祝將來一帆風順。茂平。”草莓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掃,她看到一個很像茂平的人,正在向會場外走去。沒錯,那肯定是他。草莓自認為不可能看錯。她心裡一動,但立刻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從姐姐手中接過自己的包,將卡片塞進去,然後回到周圍的氣氛中。 儀式結束後,鈴木拿著相機忙前忙後給她和慧穎照相,再把相機遞給草莓,也讓草莓給他照相。脫下學位袍,她特地邀請鈴木、慧穎和前來給妹妹助興的秦川晚上到長城飯館,可能因為懷孕,她最近特別喜歡吃長城飯館的川菜,雖然還不是十分地道的川菜,而且他知道秦家兄妹和鈴木也都喜歡川菜。他們兄妹倆雖然是在台灣出生,但是父母都是四川人。 當晚,大家在餐桌上高談闊論。慧穎進了Cognos,鈴木去北電,大家談論著將來,都很興奮。吃興正濃的時候,草莓藉口去衛生間,悄悄把信用卡遞給女侍應生,提前結了賬。散席的時候,大家發現草莓已經提前買單,紛紛要掏錢分擔,草莓說:“都不要客氣了,謝謝你們在這段時間幫助我,以後見面的機會雖然還有,只是沒有那麼容易了。”說到這裡草莓哽咽,大家的離別之情忽然都發作起來,個個都紅了眼圈,也就不爭了。 次日早飯後,草莓把早已準備好的東西搬上車,她準備自己開車到多倫多。她悄悄留下一張條子,告訴父親母親不要為她和茂平的婚禮費心了,她和茂平已經分手。跟父母道別後,剛上車,手機響了。草莓看到顯示是鈴木。“Hi, Suzuki. Thanks for calling before I leave. (你好,鈴木。謝謝你在我離開前打電話來。)” “Keep in touch, Strawbie. Remember that I'm always ready to help. Take care! (保持聯繫,草莓。記住我隨時可以幫忙。保重!)” “Thank you. You too. Bye bye. (謝謝你,你也保重。 再見!)” 掛上電話,草莓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前一天秦川轉交給她的卡片,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輕輕嘆口氣,還是放回包內。開車上了417公路,向西駛去。她看到剛剛吐綠的樹,她看到剛剛北歸的雁,心裡是傷感和期望交織著。經過被稱為北硅谷的卡那他(Kanata)時,她看了一眼北電的綠色大樓,心中暗說:“再見,讓我傷心的渥太華!” 三周后的五月27日是草莓的生日,穀雨讓她下班後到她那裡去。到了門口,草莓等姐姐拿鑰匙開門,但是穀雨說:“開門吧,沒有鎖。” “什麼,你不鎖門?” “進去你就知道了。”穀雨臉上露出神秘的表情。 穀雨一開門,看到一張足有一張報紙大的粉紅色卡片立在飯桌上,上面寫著“Happy Birthday to”,後面畫著一個藍色大草莓。草莓看到的是慧穎、鈴木,還有一個長著金色捲毛的女孩,那是草莓的同學凱西,也在多倫多工作。隨著秦川的小提琴,大家一起唱著“Happy Birthday”,然後掀開卡片,後面是一個草莓蛋糕。草莓一時不知所措,承受著大家的祝福,然後眼中噙著淚水說:“Thank you! Oh, what a surprise! Thank you! Thank you all for making my birthday so special!” 大家玩夠了,蛋糕也吃了,草莓回到自己的寓所,打開email,立刻看到茂平的信,主題是“生日快樂”。一看裡面什麼也沒有說,只有一個附帶的電子卡片,上面是一個明顯用照片編輯軟件弄 出來的藍色草莓。草莓呆呆看了半天,最後決定存起來。 兩個月之後,草莓對父母說自己要被派駐新加坡,其實就是找藉口在產前不再回渥太華。每逢周末,只要姐姐不回渥太華,姐妹倆不是聊天,就是一起購物。草莓購物的興趣已經開始轉到孕婦服裝以及嬰兒服裝和用品上了。她跟秦家兄妹和鈴木都保持著聯繫,而秦家兄妹無意中成了她和茂平互相了解對方現狀的中介。 穀雨對這樣瞞着父母越來越沒底氣。草莓周圍的同事中國人很多,中國人圈子就這麼大,事情傳回渥太華只是個時間問題。草莓自己呢,越接近預產期那種緊張和無助的感覺也越強烈。姐妹倆商量之後,決定還是要把真相告訴父母。當周末穀雨回到渥太華把事情告訴父母的時候,老人家很開通,讓穀雨立刻鬆了口氣。他們很希望草莓回到渥太華在父母身邊,但是穀雨還是說唐人街人多嘴雜,那些小店主們每天閒極無聊找八卦材料還找不到呢,就別給你們添麻煩了。等到孩子生下來,讓草莓回到渥太華,就說是親戚的孩子領養的。穀雨和草莓早就編好的一套故事,父母聽了也覺得這樣也好。只是母親覺得心痛,告訴穀雨,到了預產期她一定去多倫多照顧女兒。 茂平在思科(Cisco)找到職位,拿到H1簽證後,幾乎和草莓同時離開渥太華,放棄了申請加拿大永久居民的機會。他到了硅谷,年薪八萬美元,幾乎在開始工作的同時就開始申請美國的綠卡。 茂平並非不愛草莓,他讓草莓做人工流產既不是因為不愛草莓,也不是因為他不想跟草莓結婚,而是他確實覺得還沒有準備好當父親。他那天去草莓家裡跟草莓的父母談論結婚的事,如果說他虛偽也冤枉了他,但是他確實不想要孩子。在Cisco工資雖然高,但是他很快發現,在這裡女性比例明顯偏低,而美女更是稀有。他仍然想念草莓,當然不僅因為這個,並且他以為草莓只是一時意氣,最終會去墮胎的。但是從秦川那裡得知,草莓到了多倫多,真的一心一意準備當母親了。他為此感到愧疚,而且明白,將來由於孩子,他和草莓無論如何也是有割不斷的關係。但他卻不願意放棄這裡的高薪回到加拿大,並且也是由於他放棄了加拿大永久居民的申請,再回去找工作也不是那麼容易了。還有就是面子問題,在草莓面前他放不下,因此也不會去要求草莓來美國。於是他經常上網聊天,其詼諧幽默還真吸引了不少女網友。他於是在這裡虛妄地寄託自己的感情。 早在草莓告訴茂平她懷孕的那天,鈴木在藍貓咖啡館已經看出問題來。而在畢業典禮上茂平沒有出現,當晚在長城飯館吃飯又沒有見到茂平,他肯定草莓和茂平是崩了。至於為什麼他們分手,鈴木並不在乎,只是覺得他又有了機會。半年之後,他想方設法,轉到北電在多倫多的一個部門。拿到批准他轉換的公函,這個傢伙高興地給草莓打電話告訴了她,並說到了多倫多一定要請草莓吃壽司。 兩周以後,當挺著肚子的草莓迎他進門的時候,他吃驚得差點說不出話。他的驚奇自然也在草莓的預料之中。不過,他還是儘量掩飾自己的沮喪,開車帶著草莓到一家他早已熟悉的日本餐館,兩人在日式單間裡,坐在榻榻密上,吃着聊著。 “How long have you been pregnant, Strawbie? (你懷孕多長時間了,草莓?)”鈴木終於把話題引到這裡了。 “Over 8 months. I will give birth in early November. (八個多月了。預產期在十一月上旬。)” “Where's Maoping? (茂平在那裡?)” “He's in Northern California. The Baby is his, but we broke up, as you may know. (他在北加州。孩子是他的,但是你也許知道,我們已經分手了。)”草莓回答了鈴木想知道又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But... have you thought of how hard it is to be a single mother?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當單身母親有多難?)” “Sure I have, and I am fully ready. (當然想過,並且我已經完全準備好了。)” 鈴木無奈地搖搖頭,說:“It is really unfair to you. You are a good girl deserving the best. OK, I am always ready to help, as before. (這對你真是不公平啊。你是好女孩,應當得到最好的結局。好吧,我隨時可以幫忙,就像以前一樣。)” 草莓沒有說話,靜靜地看着鈴木吃生魚片,心想:“你這個小日本鬼子,誰嫁給你算是有福氣,可是我怎麼就不愛你呢?”草莓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也許有一些戀父情節,因此只有年紀比她大一些的,看起來穩重一些的男人對她才有致命的吸引力,而這一點正是茂平具備而鈴木沒有的。事實上,她覺得茂平幾乎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很寵她的,只有在要不要墮胎的問題上兩人才第一次有了實質性也是決定性的衝突。而在鈴木面前,她總是覺得鈴木太年輕。 鈴木吃掉一個壽司,抬起頭見草莓呆呆地看他,就問:“Why are you gazing at me like that? What are you thinking about? (你為什麼這樣看我?你在想什麼?)” “Nothing, I was thinking that you were really like my younger brother. (沒什麼,我是在想你真像我的弟弟。)” “Really? But I really wish I were your boyfriend. Remember that I am actually 2 months older than you. (真的嗎?可是我但願我是你的男朋友。記住我實際上比你還大兩個月呢。)”鈴木說完,感覺自己的話像是什麼很沉重的東西掉在地上。 草莓輕輕搖頭,說:“No no no, I will be a mom very soon, a mom of a kid of another man. Impossible, impossible... (不不不,我很快就要當媽媽了,另外一個男人的孩子的媽媽。不可能,不可能……)” 鈴木沒有說什麼,沒有否定也沒有贊成。飯後他開著他的Jetta送草莓到寓所,臨別時又說:“Give me a call whenever you need help. (需要幫助的話你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就在草莓轉身準備進去的時候,鈴木忽然從後面抱住草莓,草莓連忙說:“No, don't do that, Suzuki.”但是鈴木沒有鬆手,草莓也沒有掙扎。就這樣,鈴木把臉貼在草莓的後背兩分鐘,然後說:“Take care of yourself.” 鈴木下樓出了大門,迎面正遇到金髮的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