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群體幻覺
夫天物皆循其至美,惟人獨無。故世有盡美之蟻、盡善之蜂,而人則永處未竟之中。人也者,既為未全之獸,亦為未成之人。
—— 埃里克·霍弗
鬱金香年年凋謝,君子蘭代代枯萎,歷代造富神話終成報端陳跡與茶餘談資。然若謂瘋狂已止,實乃小覷人性之冥頑。花發花落,泡沫盈虧,然造幻之機理承先繼後,從未離場。
究其根柢,發萌於數千年前的人類文明,與茹毛飲血的石器時代相隔僅數百代。進化之相對短暫,使人類大腦難以匹配現代金融與分工社會之要求。祖先賴以存者,非邏輯與憲政,乃模仿同伴、服從首領、警惕異類。遠古之林,眾奔則隨,疑者命喪;彼時之生存利器,今卻成理性之桎梏。人類本質上乃敘事之動物,慣於為故事所動,鮮為理智所左右。一段華麗虛辭,碾壓常識與理智。吾輩仍以石器之心智,跌撞於機巧百端之世,諸般現代危機,非關科技手段之缺位,實乃心智進化之遲滯也。正如伯恩斯坦(William J. Bernstein)所言:人之失其理智,非偶然於眾中一發而已;每遇其勢,則循同一軌轍,周而復始,悖離理性而不自知。所謂群體之狂熱,亦非史冊間罕見之異變,實乃歷史運行之恆態之一端。
然群體之幻覺,非特起於逐利之虛假敘事,亦常成於政治之刻意操弄。當政治領袖擂響戰鼓,在飄飄旗幟下,許諾以單一手段廓清寰宇之時,民眾亦常墮入另一種癲狂。憶及二十世紀暮歲北美之“禁毒戰爭”,為共和、民主兩黨共同打造,實乃一場由權力編織之全民幻夢。彼時選民深信犯罪之源皆在於毒品泛濫,需得加強執法力度,再籍由升級執法、大規模監禁而畢其功於一役,獲此宗教般之簡單救贖。
北美“碼頭哲學家”霍氏(Hoffer)曾言,群眾運動之信徒,不在乎事實之曲直,而在乎領袖所供之“絕對答案”。民眾於此幻夢中,只見“邪惡”將被剷除之快意,卻不察社會結構撕裂之深重。彼等罔顧人性複雜,寧信“嚴刑峻法即正義”之邏輯。政治幻覺與經濟泡沫,實乃人性之兩面:一者許以財貨之升天,一者許以罪惡之清零。當民眾放棄理性審辨,寄望於強權之雷霆手段時,其所獲者,非治安之清平,乃制度性之災殃。

霍氏又曾言:投身群眾運動者,未必先為其綱領所感,實多為其所許之確定、尊嚴與使命而趨之。人之所戀,往往非其表象,而是其所允諾之救贖。
歷史屢見其事。刺加菲爾德總統之吉托,妄欲借歷史之名抬高己身;謀刺里根之欣克利,求以驚世之舉擺脫平庸;至若十字軍東征中芸芸平民,亦多信其可借神聖之業洗去平生之失意與落拓。
今世雖易旗幟,而人心之機理未嘗稍異。
二〇一二年西安反日示威期間,年僅二十一歲之打工青年蔡洋,以U形鎖重擊一名日系車輛車主頭顱,致其重傷瀕危。事後諸多報道所呈現者,並非單純民族狂熱之圖景,而是一位長期漂泊於社會邊緣、胸懷鬱結、渴求證明自身存在價值之青年形象。群情激盪之際,私憤與公義驟然合流,個人失意遂得寄身於集體憤怒之洪流。示威於其而言,所供者或非政治主張之出口,而是一種驟獲意義之幻覺。

群體幻覺之至險者,莫過於人以行不義而自信其奉行大義。至此,人不復問其事之曲直善惡,唯問其是否有益於所奉之事業。其所皈依者,或為國家,或為宗教,或為革命,或為財富;然其深處運轉之機括,則往往驚人相似。
當一個人卸下個人失敗之責,轉而將身心寄託於某一領袖、敘事或運動時,瘋狂便如脫韁之馬。無論是刺加菲爾德總統之吉托,抑或謀刺里根之欣克利,以及十字軍東征中的平民,皆欲以聖賢之血洗白其平生落拓;即便如納粹魁首戈林,亦是借國家納粹宏大敘事以遮掩其私德之不修。群體幻覺之高峰,莫過於以道德之名,為不道德之事起舞。強人政治周期浮現,蓋因其能供萬應靈藥:前朝軟弱腐敗,唯授權於我,萬方有難,方可立時廓清。效忠者獲權力加持,異見者則成族群之敵。彼此不再以誠實守法相期,唯問其是否“吾輩中人”。
美國的立國之基,出於其聯邦性質,賴於分權制衡之精微,成於多元利益之妥協。聯邦之妙,在於使各利益群體互相掣肘而非互相吞噬;一旦群眾幻覺將政治神聖化,這種“掣肘”便會被視為“阻礙”,導致制度根基被狂熱焚毀。 故其本自帶脆弱基因,更依賴公民對異見的寬容及個人行為之節制。一旦視異見為叛逆,視大選為生死輪盤,以言論而入刑罪,待領袖為國家,則民主之殼雖存,內核皆空。若眾溺於情緒動員而罔顧承擔公民之責,再精良之憲政亦必失序。
伯恩斯坦與霍氏之啟示,並非人性難以自贖,而是欲人以清醒抵禦心魔。從眾、貪婪與恐懼人人生來俱有,唯可依賴制度、獨立媒體、權力制衡與批判思維以抗之。真正成熟之社會,並非群眾無有激情,而是激情雖熾,仍存有機制阻其摧毀國家之架構。
黑格爾曾慨嘆:“吾輩從歷史所得之唯一所得,乃是人類從未在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 鬱金香、君子蘭、強人崇拜——彼等押同一韻腳:人類寧隨興奮之故事,而不願以理性直面其所厭惡之事實。
花謝泡裂,理之必然。然一個社會若失辨幻之能,其代價將遠超金錢之失。
明州 老魚 0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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