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选举的第二天，特区的媒体人都在等着川普总统回应选举结果。

到了星期三午间，他终于现身，在尚未完工的白宫东翼宴会厅工地上发表讲话。出现在记者和建筑工人面前的，是一个嗓音沙哑、脸色苍白的老人。

出乎现场人们的预料，总统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沮丧和懊悔的神态，但平日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头，似乎收敛了一些。据报道，总统昨晚一直在观注选举的结果，直至深夜。睡眠不足，并没有影响他身上洋溢着的那种低调的自信。站在建筑工地的他，格外像一个“房屋推销员，”——这个比喻来自他从前的盟友，乔治亚州的前国会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用来形容川普在周一倒映池边上的表现——随时可以把他的房子吹到天上。但我后来复盘视频时，觉得他更像一个退休多年的老爷爷，动辄拉住在他面前晃悠的孙辈，开讲辉煌的家史，顺便炫耀那些长满了铜锈的勋章。

在给客人们展示白宫翻新工程的最新成果之前，川普数落了一大堆老宴会厅的不是：小、破、旧，害得让来访的查尔斯国王想多带些人赴宴都办不到。然后他自豪地告诉大家，重新修建的宴会厅，最大、最美，“放到地球上都是这样。”可能他突然想起，融资利率居高不下才是通胀的主因，于是立马逮住美联储开骂：”美联储那栋楼就是个例子，已经完全失控了。那可不是我弄的，但看看那里发生的事，那些浪费、欺诈和愚蠢，真是丢人。一栋小楼，他们就花了超过30亿美元，30亿美元。不过呢，我们这里没有那些问题，一点都没有。”

随后，记者终于成功地把话题拉回选举。但问答并没有持续占据现场，吊梁、工程介绍和政治问题始终在交错进行。

很快总统又散漫地跟媒体和工人分享更多他觉得值得抱怨的问题，让现场的民众近距离体会了他那漫无边际的想象力，比如，为什么非得修建漂亮的宴会厅、整治华盛顿市容和治安，总统的解释是因为从艾奥瓦州来的年轻游客，来看一趟白宫就可能遭人杀害，政府才不得已“把这些儿子或女儿收殓进棺材，送回他们父母的身边。”过去这里“每星期都有三起凶杀案”，凶手都是那些“从敞开的边境涌进来的野蛮人”，这些令人发指的坏事，当然只可能发生在拜登时期，但总统还是比较厚道地承认，这“兴许跟新冠疫情有些关系“。

当然，在这场自由发挥的谈话中，总统并不是一直在吐槽。每过几分钟，他会巧妙地把话题重新聚焦在白宫这个“漂亮”建筑工程的主题上。他不厌其烦地列举各种细节和功能，比如玻璃纤维模具和带着大孔洞的石块以及防爆、防弹和防无人机的玻璃和建材，强调宴会厅的圆柱“比最高法院的还高”，有多难得，多么安全，多么的先进，不但屋顶能起降很多直升飞机，地下建筑就有五层，而且不像美联储大楼，“没有用纳税人的钱“。更值得开心的是，修起来以后，要比北京的人民大会堂更大，就连他的好友习主席都觉得如今的白宫有多好看，多了不起。

在这期间，总统也不经意地谈到了这次选举：“竞选期间，他们也常常问我：川普为什么在白宫重新装修上花这么多时间？”他双手一摊，自问自答说，“首先，根本没花多少时间；其次，我喜欢，这很好。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放松……我热爱建房子。”

这番话，他看上去倒是完全出自真心，毕竟盖屋砌楼是他从政前的老本行，连北美很多城市的天际线上，都烙有他独特美学品味的痕迹。这不免让老人沉溺在自己昔日的风光岁月里，此刻显得罕见的淡定，似乎丝毫不在意昨晚选民们用选票狠狠地打过他的脸。要么总统确实修行到了精神超脱的境界，要么是触手可及的躺平前景，短暂地治愈了他原本的毛躁和焦虑。停顿片刻后，他谈起白宫里窗框装饰线条如何破损不堪。“这让我非常不舒服，因为我就是干这个的，”他说，“我喜欢漂亮的东西。”是的，这还是大家熟悉的川普，总是乐于公开分享他的观点和看法，包括他对某种金属的执着和对漂亮异性的偏好，昂贵和年轻的那类。

总统把目光从白宫的入口处收回，感叹道：“我正看着这边，看着那漂亮的外墙，瞧它多么光彩照人。我们重新填了缝，重新刷了漆，现在它——它再撑两百年都没问题。你们知道，白宫是1792年启用的，之前它的状况——简直糟透了，糟得让人难堪，连入口也一样。” 说到兴起时，话筒好像受到总统低沉而磁性的语声吸引，离他上下翻飞的嘴唇越来越近，让大厅里响起了着刺耳的啸叫声。“干得漂亮，”他表扬聚集在那里的工人说，“正式开幕时再见——你们都受到邀请。”但是，有些工人已经捂住了他们的耳朵，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总统的盛情邀请。

此时，白宫主持的公务活动，开场已经接近半个小时，在场数以百计的媒体和建筑工人，一直扮演着工具人的角色，机械性地利用总统谈话时喝水和喘气的间隙来为他鼓掌，或随着总统挥斥在空中的手掌，朝不同的方向，整齐地扭动他们的脑袋，为总统给他们一一点评的美丽和奇迹，啧啧称奇。英国记者巴克斯特后来写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出黑色喜剧版的《推销员之死》，但在我耐心看过全程录像后，只觉得远没有如此夸张，这个常常熬夜，不，夙夜为公的老人，把他的意识流，不加掩饰地坦露在公众的眼前，本来就是他的惯常操作。

最后的10分钟是见证宴会厅主梁的安装，钢梁上面已经留下了施工人员密密麻麻的签名。这条大梁确实不同寻常，华盛顿的纪念建筑都漂亮极了，以后大家又能在华盛顿的好餐馆里吃饭了，等等，这些彼此关联不大的评论，随意地从总统口中冒出。这时，一位法新社摄影师再次按下快门，拍到总统的头部随着大梁的徐徐升起而逐渐上扬，头发在风中摇曳，深秋的阳光映照其上，以可能是今年最后的那一缕温暖，点亮着总统日渐稀疏的金发。

本文参照霍莉·巴克斯特的现场评论，并结合活动录像及逐字稿而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