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國做了一件事,耐人尋味。
5月31日,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發布了一項指導意見,再次強調了對高端芯片的管制策略。
概括一下主旨,就是企業如果想拿先進AI芯片的出口許可,買方必須提供總部或母公司所在地信息——只要母公司屬於“危及美國國安”的“D:5組”,比如中國、俄羅斯、伊朗,要買芯片就難了。
這事的詭異之處就在於,指導意見屬於是去年《人工智能擴散框架》(以下簡稱“框架”)的補充說明,而“框架”本身已將中國、俄羅斯等國歸入“D:5組”直接禁運,為何又在一年後補充母公司審查的說明?

造成BIS應激的,可能是這件事:
位於中東地區的兩個AI超算項目,“星際之門阿聯酋項目(Stargate UAE)”和沙特的“Humain國家算力項目”,土建工程都已成型,預計在今年底投產。
兩個項目不僅均獲得了美方先進芯片的進口許可,且都由其本國最高負責人背書,國家主權基金提供資金支持。
這樣的大項目,建立在美國之外,還坐落於“世界的十字路口”,怎麼能讓BIS不擔心?

萬一拿到芯片的海灣王爺們,非要跟一些身份敏感的企業合作,BIS可就只有哭的份了。
經驗告訴我們:那些看似不簡單的事,可能真的不簡單。
原諒我,不羈放縱AI自由
AI產業發展,有個很重要的“四要素”:私營資本、能源套利、開源生態、海底光纜。
指的是AI產業中分管資本、能源、技術、管道的各個角色,不僅獲取資源的成本要足夠低,還都要有足夠大的套利空間,才能推動產業向前。
可以想見其難度有多高。
所以至今,全球沒有任何單一國家,能把這“四要素”湊齊。
玩家們有的是不差錢卻沒技術,有的是技術碾壓卻缺少能源。
甚至在頭部選手的眼中,AI就好像一種不停流動的氣體,即便使用封閉容器去容納它,它還是會順着縫隙慢慢滲出去,根本就抓不住。
最開始,AI在美國,訓練大模型是“向無人區挺近”。
很快,OpenAI就推出了震驚世界的Chat GPT,英偉達也端來了A100、H100等高端芯片。

沒多久,隨着中國DeepSeek的出現,AI的“重心”忽然就向東方偏移了不少。
與此同時,全球數據中心都在鬧電荒,AI的腳步快速來到“世界的十字路口”,中東。
AI就仿佛具有生命,在不同國家之間遊走,不以任人的意志為轉移。
就像歌里唱的:“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想當年,美國把半導體、芯片、汽車等技術轉移給諸多亞洲國家,並對它們的拿捏收放自如、遊刃有餘。
可到了AI這裡,即便是美國,也抑制不住擔憂與焦慮。
根本原因在於,AI與傳統產業有着質的不同。
自英偉達市值破萬億美元後,很多人覺得,AI產業是建立在GPU上的——沒有GPU就不會有AI,所以死磕GPU芯片是唯一的路。
如此理解,不能說不對,但局限了。
一個更開闊的邏輯是:芯片是工業品,AI是知識品。
當芯片被封鎖在美國境內,政策限制實體物流,就能把芯片及相關工藝全部留在國內。
但隨着芯片離開國境進入國際領域,其上為AI服務的指令集、數學原理、架構算法,全都是知識性的,其中絕大部分還支持算法開源,其權重可分發、Token流可遠程調用。
可想而知,這樣的知識品不走實體物流,而走“比特流”,用限制芯片出口的那一套,當然無效。
為了算力,中東的掙扎與被迫
美方BIS要求對芯片賣家進行“母公司穿透審查”,這種程度的應激,合理嗎?
從歷史來看,不合理。
前面我們聊過,美國不是沒有向外轉移過技術。
20世紀50-80年代,亞洲的日、韓、泰等國,都是在美國的技術支持下快速發展起來。
那時候的美國,會審日本的各項資質,甚至會將手伸進韓國的國家預算,但一直都以非常高的姿態,輕而易舉就讓這些國家感受到了強烈的壓迫感。
“母公司穿透審查”這樣的微操,壓根就沒必要。
究其原因,彼時的美國,GDP約2938億美元,製造業占比卻高達30%,在當時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數字。
靠着如此強悍的工業母機,美國獨自生產了全球近一半的工業品。
底特律的汽車流水線日夜轟鳴,硅谷的仙童半導體統御全球。
然而真正的對手,往往就是被自己一手帶大的。
在持續不斷地去工業化進程中,截至1980年,美國的GDP雖然較1950年翻了近10倍,製造業占到總體的比例,卻降到了21%左右。
而截至目前,美國製造業占GDP總量,就只剩下約10%。
隨之而來的,是美國對服務業的嚴重依賴。
摩根士丹利的首席美股策略師邁克·威爾遜(Mike Wilson),就在2025年的研報中反覆警示這種結構的脆弱性:“‘美股七巨頭’的資本開支已經占到標普500總資本開支的近40%,而它們的營收增長几乎綁架了整個指數的增長。”
言外之意,AI已經是美國僅剩的支柱產業。
所以,美國將超大算力基建轉移到中東,其實是在拆解其僅剩的支柱產業:把高附加值的芯片留在國內,把高能耗的基建甩到國外,與過去幾十年製造業流失的場景如出一轍。
美國當然也想把算力基建留在國內。
但沒辦法,留不住啊。
在美國經營數據中心,成本太高了。
單看電價,美國雖有一些州電價能下探到0.4元/度左右,但也有很多地方度電高達0.7美元/度。
海灣國家呢,居然能在大面積使用高成本水冷設備的同時,將電價壓到0.35-0.39元/度的極致低價。

擁有大量天然氣資源,確實能大幅降低海灣國家的發電成本,但沙特與阿聯酋還額外給AI產業以相當多的電力價格補貼,最終才把電價壓到目前的水平。
海灣國家如此賣力,也是被逼的。
相比擁有巨大、富饒國土的美國,中東國家常年被極端天氣限制,工業體系不完善、科技生態仍處於初級階段。
“海灣三強”沙特、阿聯酋、卡塔爾加在一起,GDP不到美國的1/15。
雖說三家放在一起共有大約6000萬人口,但其中一多半不是本地人。
眼看着街上跑的新能源車越來越多,全球都在呼籲碳中和,海灣國家靠賣能源過日子,撐不了多久的。
得AI者,得天下。
雖然海灣國家的成績差、分數低,但進步空間大呀。
建設AI超算,對海灣國家來說,是一個在廢墟中實現飛升的機會。
去年5月,特朗普親自為“星際之門阿聯酋項目(Stargate UAE)”所在園區揭幕,還在沙特投資論壇上演講,同行的黃仁勛宣布,向“Humain國家算力項目”出售首批1.8萬顆 GB300。

現在很多人都在憧憬,當這兩個項目順利運營,海灣可能進一步升級成地球上最讓人惹不起的算力特區。
就像瑞士那樣,在紛亂的世界中,偏安一隅幾十年。
殺不死我的,都讓我變得更強
說回來,無論《人工智能擴散框架》,還是近期的“母公司穿透審查”,打擊的主要對象,都不是中東。
而美國BIS之所以如此急迫地提出要進行“母公司穿透審查”,根本原因在於,我們國家科技發展的速度,已經超出它的預期。
就拿機器人產業來說。
早在2000年,美國軍方與斯坦福研究所就合作研發了一款“達芬奇手術機器人(Intuitive Surgical)”,並在隨後的二十多年中完成了超500萬例手術,其背後母公司ISRG的市值也翻了幾十倍。

達芬奇手術機器人
2008年經濟危機衝擊美國製造業,奧巴馬政府還在2011年推出“國家機器人計劃(National Robotics Initiative)”,來拯救本國製造業,航天局、國防部、能源部等一起砸錢,目標就一個:“確立美國在下一代機器人技術的領先地位”。
可隨着機器人鼻祖品牌Rethink的破產和被收購,以及iRobot家用領域機器人品牌在2024年瀕臨破產,輾轉被中國企業杉川債轉股獲取控制權,美國萬眾矚目的機器人賽道上,幾乎只剩下醫療機器人和靈巧手。
反觀中國,我們只看一個數據就夠了:2025年,全球具身機器人的出貨量約為1.3萬台,其中超84%來自中國。
中國科技,又快又穩,到了讓美國吃驚的地步。
因為中國巨大的製造業生產機器,一旦啟動就自然催生版本迭代,任何外部力量都很難將它逼停。
機器人產業如此,AI產業更是如此。
所以當美國將芯片轉移到海灣,失去了國境線的阻隔作用,它對中國的恐懼又被喚起。
美國與海灣國家的合作,也不是坦誠的雙向奔赴。
去年特朗普訪問中東期間,阿聯酋方面承諾:“10年累計投資1.4萬億美元,注入美國的AI框架里”。
阿聯酋總統謝赫·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MBZ)
這意味着,它要通過讓渡相當高的資本流動性,先進入美國的系統獲取技術和客戶,再走出這個系統尋求自由與進化。
所以擺在阿聯酋面前的是一個極高難度的戰略,它既要在短時間內快速承接美系技術,又要儘可能早的去更廣大的國際市場尋求訂單。
如果不能做到這兩點,現在的每一步,都將是畫地為牢。
被豢養的命運是悲慘的。
因為萬一美系技術斷供,多麼光鮮的項目都可能淪為滿目瘡痍的鐵鏽帶。
所以隨着“阿聯酋星際之門項目”和“沙特Humain國家算力項目”不斷推進,美國越是想把中國擋在海灣門外,海灣國家反而越要給中國留扇窗。
第一扇窗,是設備配套。
美國給海灣的機房送AI芯片,中國給海灣送配套設施的各類設備。
比如變壓器。
從2010年起,中國就是全球變壓器出口老大,中東是我們最大的買家之一。
2025年,中國變壓器出口總額為90.4億美元,中東就買了18.5億,占中國變壓器總出口額的約20%,同比前一年增長110%。
而在中東地區內,沙特買得最多,大約是10億美元。
為了輔助“Humain國家算力項目”,沙特主權基金PIF還同步配套了“能源基建包”——其中兩座配套電廠的光電池芯與儲能設備,合計約23億美元,均由中國的比亞迪與陽光電源供應。
重要的是,中國的變壓器、電池,不光為“Humain國家算力項目”這樣的超算配套,也用在谷歌等美國大廠的數據中心裡。
也就是說,海灣建的數據中心越多,越離不開中國設備。
在美國和海灣的船上,一直都坐着中國的身影。
第二扇窗,是基建工程。
作為未來的AI聖地,沙特與阿聯酋有相當多工程需要建設。
然而這些工程,海灣國家缺少技術,美國的人工又太貴,很多都是外企競標建設,中國團隊的中標比例非常高。
比如在阿布扎比,為了給“星際之門阿聯酋項目”及其他數據中心提供電力,當地就建設了多個電力設施,比如“魯韋斯RTC能源基地(Ruwais RTC)”,整個工程資金體量高達19.6億美元,中國電建是核心參建方之一。

感受下中東地區光伏電廠的規模
第三扇窗,是多元技術布局。
作為即將擁有超強AI服務能力的國家,阿聯酋與沙特都在平衡技術,防止“將所有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裡”。
那麼世界上除了暫時領先的美國,還有哪國可以提供“另一個籃子”?
答案不言而喻。
2025年2月,沙特最大石油公司“沙特阿美”在利雅得LEAP技術大會上官宣,把中國DeepSeek模型部署進自家達曼的數據中心,先做企業內部AI助手,再逐步擴展到產業側。

2026年4月16日,迪拜水電局(DEWA)旗下Moro Hub的100MW智算中心項目簽約奠基,規劃部署約9萬台昇騰AI服務器,滿配約72萬顆華為昇騰910B,一期項目將在2026年內試運行,專門做中東、北非區域的智算租賃業務。
這些項目都是海灣國家主動向我們尋求技術支持,為的就是減少對美國技術的絕對依賴。
對於這些已經實施的“對策”,美方的態度很曖昧。
如此來看,在AI超算的合作上,無論美方還是海灣國家,都如履薄冰。
反倒是我們,悄悄地被邀請上桌。
輕車熟路,遊刃有餘。
AI時代的“三國鼎立”
去年5月13日,BIS曾為配合撤銷拜登的《人工智能擴散框架》,發布了一份《防止先進計算集成電路被轉用的行業指南》文件,並推送了一篇新聞稿。
其中夾帶着這樣一句虎狼之詞:“在世界任何地方,使用華為昇騰芯片,均違反美國出口管製法規。”
很快,我們國家就通過“中美經貿磋商機制”進行各層級交涉。
最終結果是,促使美方將這句話改為:“發布針對產業界的指南,提醒注意使用來自中國的先進計算芯片(包括特定的華為昇騰芯片)所帶來的風險。”

而這,正是迪拜Moro Hub項目能使用升騰芯片的原因。
正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
美國其實清楚,無論如何嚴防死守,海灣國家與中國的合作,是攔不住的。
與其逼得中東將合作的方式轉入地下,不如留一條縫隙,讓風險可視、可控,美國與海灣的合作,也就能顯得更加融洽。
但其實這造成了更加魔幻的畫風:美國與中東,都覺得自己是控場的莊家,也都在對方的眼皮底下留了後手。
反倒是曾經被樹立為假想敵的一方,相當微妙地實現了隱身。
實際上,從美國到中東的算力大遷徙,頗有幾分“AI時代三國鼎立”的味道。
在聚光燈下,中東恰似踞守江東的吳國,手握“石油美元”這一天險,在巨頭之間左右逢源。
美國給芯片,中國給基建,中東只要出錢,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在和平年代,這種局面貌似不錯。
然而真實世界常事與願違。
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過洶湧。
自命不凡且嚴重輕敵的那一個,很有可能先出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