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的夏秋之間,長沙的數所學校門前出現了一則“徵友啟事”:“願嚶鳴以求友,敢步將伯之呼”,文情真摯地尋求志同道合的朋友。徵友人醒目地寫作“二十八劃生”。數“毛澤東”三字繁體的筆畫,恰是二十八劃,故以此署名。當時的毛澤東,是湖南第一師範的學生。入學兩年,課內成績出眾,課餘酷愛讀書,常以天下為己任,今番出此妙舉,意在高山流水間。邀請熱心於愛國工作的青年前來和我接觸。我指明要堅強不屈,願意為國犧牲的青年。那一紙文字,貼到女校門前,曾引起校監的疑心,擔心這外校學生對女生圖謀不軌,差點鬧出笑話。
不久,毛澤東就收到了數封回信,一是羅章龍,他後來加入共產黨隨後又背叛黨。其餘答覆是兩個青年的,後來變成極端的反動分子。“半”個回答是一個不加可否的青年的。他叫李立三。李聽完我所講的一切話,然後一聲不響地走開,過後我們的相識並且進而成為友誼。其中最令他注意的是一封署名“縱宇一郎”的,文辭別有風度,署名同樣不凡。毛澤東一見欣喜,立即復書約晤,稱“空谷足音,跫然色喜”。這位“縱宇一郎”,就是當時頗有名氣的長郡第一聯合中學高班學生羅章龍。第一次見面,就相見恨晚地敞開心扉:憶屈原賈生,談詩韻曲譜;窮究宇宙源起,探討人世曲折。不知不覺竟是二三小時過去,直到圖書館午休。臨分手時,毛澤東脫口而出:“願結管鮑之誼。”
自春秋時管仲和鮑叔牙風雨莫逆,遂有“管鮑”佳話以來,千百年間,堪稱“管鮑”者可謂寥寥。而毛澤東一向騖高遠,卑俗流,擇友甚嚴,此刻一句“願結管鮑之誼”,表白了他對羅章龍的看重,道出了心底的真切。觀毛澤東的一生,所結“管鮑之誼”者,羅章龍一人而已。
風流共賞,情誼同證。“管鮑之誼”此結,似一發不可收。每逢周末,兩人常相約出遊:東城古堡天心閣,辛棄疾練兵的飛虎營……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他們曾一起步行去了毛澤東的家鄉韶山沖,又常去板倉的楊昌濟先生家,在這裡,羅章龍遲於毛澤東結識了楊先生的女公子楊開慧。他們也曾相約同游衡山,但羅章龍因家人告病回了瀏陽,毛澤東便獨自遊覽衡山,登上了祝融峰。
最令他們難忘的,恐怕是1915年深冬的嶽麓行了。一日,毛澤東忽邀羅章龍共攀嶽麓。清晨,出長沙南門,到朱張渡泛舟過江,在茶亭討論朱熹、張木式二人在湖南留下的學術影響。至自卑亭稍事休息後,二人議定:從鳳凰山、天馬山分南北兩路登雲麓宮,先到為勝。當時正值大雪封山,冰凌嵯峨,不見鳥跡人蹤。兩人在凜冽的朔風中,踏着積雪冰泥,艱難前行。足足有兩個來小時,羅章龍登上了北海碑亭,從樹叢間隙看見毛澤東還頗為艱難地在印心小屋的小路上行。二人會合後,一同登上了山頂的雲麓宮,自是一番指點江山,良多感慨。至80年代初,已是八十高齡的羅章龍在《亢齋汗漫遊詩話》中,還記憶猶新地說,當時“我們”留下了一首詩:
共泛朱張渡,層冰漲橘汀。
鳥啼楓徑寂,木落翠微冥。
攀險呼儔侶,盤空識健翎。
赫曦聯韻在,千載德猶馨。
——《初登雲麓宮》
既有詩意浪漫,更是壯懷激烈。
二十多年後,毛澤東在陝北的窯洞裡,向新結交的朋友、來自大洋彼岸的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回憶起自己的學生時代,饒有興致地講到那次“徵友”,因擇友甚嚴,雖大膽尋覓,卻所得寥寥——僅“三個半”。其中兩個均已淡忘;而同是長郡聯中、也可算作一名人物的李立三,卻也只被視為”半個”;唯羅章龍,在毛澤東眼裡是實實在在的“一個”。
1927年5月,中共五大在武漢召開,毛澤東和羅章龍都到會。會議間隙,兩人同登黃鶴樓,面對煙雨蒼茫的形勢,毛澤東吟成《菩薩蠻·登黃鶴樓》,“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羅章龍可謂心領神會,稍後便有《感事》二首與之呼應,期盼着“江漢滔滔據上游,棋先一着便千秋”。同年七、八月間,毛澤東接受中央命令,羅章龍則主動請纓,相約回到湖南,意在重整旗鼓,再開局面。羅章龍坐鎮長沙,負責湖南省委,組織市內和鄰郊的工農武裝;毛澤東在湘贛邊界調遣主力部隊,裡應外合發動秋收起義。孰料這一對忘形摯友,戰亂中匆匆一別,竟再未會面。歷史真是給人留下了太多的遺憾。
1930、1931年之交,當時的共產國際代表米夫秘密來到上海,直接插手中共內部事務。在突然召開的六屆四中全會上,操縱並扶植王明等進入黨的中央領導機構。身為六屆中委、中央工委書記、全國總工會黨團書記的羅章龍,在會上拒絕認同,堅持另行其是。其後事態急轉直下,終使羅章龍結束了他作為職業革命者的政治生涯。
於其後六十多年的逆境中,顛沛輾轉,隱姓埋名進入高校著述教學。他雖已推秤撒手,淡出政治,但多年來,作為黨的叛逆者,仍入了“另冊”,被斥為毛澤東的對立角色。其實,毛澤東這一生,與天斗,與地斗,尤其是與人斗,倍感“其樂無窮”,卻從未與他的這位忘形之友斗過。還是那次在陝北與斯諾的談話中,話及羅章龍的近況,毛澤東是這樣說的——“後來轉向了”。不知是他表述得巧妙,還是斯諾記述得巧妙,或許是翻譯得巧妙,總之,“轉向”的言外之意耐人尋味。
儘管時勢劃開了“人民救星”與“齊民教授”,但無論是誰,那份私交依然深藏心底。1949年以來,毛澤東先是通過湖南省委的負責人問詢羅章龍的近況。高校院系調整後,羅章龍去了湖北的高校,毛澤東幾次經留武漢,都向當地負責人說起羅章龍,其間也不無問訊,有一次還認真向省委負責人提出,要為羅章龍蓋樓度晚年。可好事偏逢六十年代中期,毛澤東自己掀起的政治風暴,又吹散了他作為老朋友的一片好意。
羅章龍也是有心人。毛澤東的晚年,如日中天,被崇拜為神偶,羅章龍不願以帶“罪”之身,徒給“太陽”抹黑,所以他始終把這一段相知相交的“管鮑”之情深埋於心底,多年來守口如瓶,從不同外人提起。他周圍的許多教師、學生,都不知羅仲言教授就是當年風雲一時的羅章龍。
羅章龍是湖南省瀏陽縣人,1896年8月出生在一個工人家庭。1912年夏,羅章龍進入長沙長郡中學。學校雖有不少陳規戒律,但辛亥革命也給該校帶來不少新的氣息。羅章龍愛社交,結識了不少朋友。他給自己起了一個氣概不凡的名字——“縱宇一郎”,有以一人縱橫於宇宙之意。羅章龍在《椿園載記》中回憶說:他見到“二十八畫生”的《徵友啟事》後,“看後頗為感動。返校後,我立即作一書應之,署名縱宇一郎。逾三日而復書至,略云:接大示,空谷足音,跫然色喜,願趨前晤教云云。旋雙方訂於次星期日至定王台湖南省立圖書館見面”。“我們就坐在一條長石上,直談到圖書館中午休息時止,足約二三小時始別。談話內容涉及很廣,包括國內外政治、經濟以至宇宙人生等。”“臨別,潤之表示‘願結管鮑之誼’,並囑以後常見面。”
毛澤東囑羅章龍以後常見面,還說:“願結管鮑之誼。”此次見面後,興奮不已的羅章龍還饒有興致地寫了一首詩《定王台晤二十八畫生》:“白日東城路,嫏嬛麗且清。風塵交北海,空谷見莊生。策喜長沙賦,騷懷楚屈平。風流期共賞,同證此時情。”“長沙賦”指漢代賈誼在當長沙王太傅時寫的《治安策》,楚屈平指寫出不朽《離騷》的屈原。兩個學子,以風流自期,好一派書生意氣。
羅章龍到上海後,正值五月七日“國恥日”,日本警察侮辱毆打中國愛國學生,迫使他們回國。羅因此沒有去日本。1918年,從湖南一師畢業後,毛澤東與蔡和森等新民學會會員一起,致力於赴法勤工儉學的組織工作。8月15日,毛澤東率周士釗、羅章龍等二十餘人離開長沙赴北京。時值秋汛,火車抵達河南郾城縣的漯河車站時,鐵路被洪水沖斷,無法繼續前進。第二天,毛澤東建議到三國時的魏都許昌去看看。於是,毛澤東同羅章龍等前往許昌停留了一兩天。
舊城已經很荒涼了,早已不見往日繁華。他們向當地人了解了一些古魏都的情況,又步行到郊外的舊城遺址憑弔。撫今追昔,蕭條異代,慷慨激昂,不能自已,毛澤東和羅章龍不禁發思古之幽情,聯成七絕一首《魏都懷古》:“橫槊賦詩意氣揚(羅),自明本志好文章(毛)。蕭條異代西疇墓(毛),銅雀荒傖落夕陽(羅)。”毛澤東和羅章龍憑弔魏都,思接千載,橫貫古今。
1918年,羅章龍考入北京大學,成為北大學生會成員,參與組織北京大學馬克思學說研究會。五四運動中他衝鋒在前,翻牆闖入曹汝霖的趙家樓。1920年5月,他在與李大釗、張國燾等會見共產國際代表後,成立共產主義小組。1920年11月,中國共產黨北京支部成立。羅章龍是該支部三名負責人之一,主要負責宣傳工作。
毛澤東回到長沙後,兩人經常通信,縱論天下大事。1920年11月25日,毛澤東在給羅章龍的一封信中認為:在中國要取得革命的勝利,“固然要有一班刻苦勵志的人,尤其要有一種為大家共同信守的‘主義’,沒有主義,是造不成空氣的”。“主義譬如一面旗子,旗子立起了,大家才有所指望,才知所趨赴,兄以為何如?”當月底,毛澤東把湖南新民學會會員之間的往來通信編輯成兩冊印製出版,其中有多封是他與羅章龍的來往信件。
至中共“六大”,羅章龍一直是中共早期的領導人之一。1931年,由於特殊原因,羅章龍被開除黨籍,他後來長期從事高校教育工作。1978年,他調任中國革命博物館顧問,撰寫了《椿園載記》《回憶新民學會》《國際代表馬林》等諸多回憶錄,為搶救和搜集整理黨的歷史資料工作做出了巨大努力。
在中共三大後中央局機關歷史紀念館一樓展廳的一個展櫃裡,陳列着羅章龍的皮箱、公文包等生活用品。1923年,黨的“三大”在廣州召開後,中共中央機關遷至上海閘北區三曾里。同為中央局成員的毛澤東、羅章龍等革命同志便在三曾里一起工作和生活,度過了一段“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的歲月。

羅章龍的皮箱、公文包等生活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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