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一支国民党追击部队把红军一路从江西追到四川。
这支部队的司令官叫吴奇伟。他追得那么卖力,追得那么远, 几乎贴着红军的脚后跟走了两万里。
可就是这个人,十四年后,却在广东东江举起了起义的旗帜。
一位曾经拼命追击红军的将领,最后怎么样了?他这一生,到底走了一条什么路?
从穷小子到将军
1891年1月, 吴奇伟(名晴云,字奇伟) 出生在广东大埔湖寮密坑村的一户穷苦农家。
这个地方山多地少,很多人家连饭都吃不饱。
他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也没有任何背景。11岁,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供他读书,他就去店铺当学徒,帮人打杂。干的是最底层的活,学的是怎么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

这一段经历放在后来许多将领的传记里,往往会被写成"从苦难中磨砺出钢铁意志"一类的话。
但吴奇伟的情况要更实际一些——他只是一个普通穷孩子 ,运气稍好,遇上了可以读书的机会。
清末民初,军事学堂是那个年代底层子弟改变命运的少数几条路之一。
吴奇伟先入广州黄埔陆军小学,再到武昌陆军第二预备学校,最终考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1919年毕业。
保定六期这一届,出了不少后来名声响亮的人物。其中有一位,和吴奇伟同学七年,两人关系不错—— 这个人叫叶挺。
叶挺后来参加革命,打出了"铁军"的旗帜,成为中共历史上声名赫赫的将领。吴奇伟走的是另一条路:回广东,投粤军,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没有靠关系,靠的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战功。从见习军官、排长、连长,一直干到营长、团长,一路升上去。
到1928年,他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的师长, 1932年升任第四军军长,1935年被授予陆军中将军衔。
第四军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黄埔系、浙江系,那才是蒋介石的班底。第四军的根在粤军,根在广东地方将领系统里。
这一层出身,在之后的许多年里,深刻影响了吴奇伟的处境和选择。他在军队里,始终是一个靠自己打出来的人, 而不是靠山头靠关系站稳的人。
不是嫡系,就意味着打仗要更卖力,才能保住地位。这也是后来他在追击红军的过程中,比很多人都拼命的一个现实因素。
乌江边上那一击:长征追击中最狼狈的一夜
说到吴奇伟这个名字,在红军长征的史料里,有一个场景会被反复提起—— 1935年3月,乌江边上,一刀砍断浮桥。
这件事发生在遵义战役之后。事情要从头说起。
1935年初,红军长征进入贵州。
1月,中央红军占领遵义,召开了历史上著名的遵义会议。2月下旬,红军二渡赤水,回师黔北,再次向遵义方向发起进攻。
蒋介石急了,从各地抽调部队增援。吴奇伟接到命令,带着第59师和第93师,从贵阳一路北上,赶赴遵义方向堵截。
吴奇伟这支部队人数不少,装备也不差。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堵截——此前他已经跟着薛岳的追剿队伍,把红军从江西一路追到贵州,途中经历了大大小小多次交战。那时候,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一定的信心。
2月28日 ,战斗在遵义城南忠庄铺、老鸦山一带打响。红三军团在正面阵地上顶着,红一军团的主力从侧翼迂回,形成了合围之势。吴奇伟的指挥部被摧毁,部队陷入混乱。
接下来发生的事,吴奇伟事后在日记里大概也很难下笔。
部队开始向乌江方向溃退。吴奇伟本人渡过了乌江,站到了南岸。这个时候,他往北岸一看,还有大约1800名官兵没有过江,挤在岸边,情况混乱。
他下了一个命令: 砍断浮桥。
浮桥的保险索被砍断,乌江的急流把桥冲走了。北岸的1800余名官兵,还有大批辎重装备,全部留在了那里,最终被红军俘获。
这个决定,在军事上有它的逻辑——防止红军借助浮桥追过来,保住南岸的部队。但在道义上,这是他作为一个指挥官,把自己的部下丢在了江北。
这一仗, 第59师大部被歼,第93师损失惨重。吴奇伟纵队这次遵义战役,是他军事生涯里最难看的一次败仗。
整个遵义战役,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打得最漂亮的一仗,歼灭国民党军2个师、8个团,俘虏约3000人。
对吴奇伟来说,这是一段他大概不愿意多提的经历。乌江北岸那些没等到他回来的部下,在那一天的命运,被江水记录了下来。
打了败仗, 指挥失误,部队损失惨重,这一切都没有能阻止吴奇伟继续追击。追剿红军,是他作为军人的任务。
他继续追,一直追到四川。他的日记里,大量的内容都是判断红军可能走的方向,研究怎么堵截,怎么围歼。
在国民党军所有参与追击长征的将领里,吴奇伟追的时间最长, 走的路程最远,是追得最坚决的人之一。
他跟着红军,从江西追到贵州,从贵州追到四川,行程超过两万里。
这个数字,不是用来说明他有多能打,而是说明他有多认真地完成了自己当时认为的"本分"。
血战淞沪,万家岭上打出"铁军"名号
1937年,日军全面侵华,战争的性质变了,吴奇伟的那支第四军,也换了一个战场。
淞沪会战在1937年8月全面爆发。
上海周边,中国军队密集投入,与日军展开了一场硬碰硬的消耗战。吴奇伟率领第四军赶赴战场,在嘉定、罗店、大场一线展开作战。
罗店这个地方,当时被称为"血肉磨坊"。日军在这里投入了大量兵力,还有飞机、军舰配合轰炸。
中国军队没有制空权,没有海上支援,就靠步兵和炮兵在这里硬撑。阵地上的伤亡极大,部队轮番上去,轮番下来, 有的团打完一轮,全团就剩下几十个人。
吴奇伟的第四军在这里激战了三个昼夜,没有后退。
死守的意志,来自于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外敌入侵,不是内部的争斗,这一仗不能输。第四军在这里的战斗,歼灭日军数千人,用极大的代价守住了阵地。
战后,第四军获得了"铁军"的称号。 吴奇伟本人,被称为"抗日铁军之母"。
值得一提的是,"铁军"这个称号,第四军其实早在北伐时期就有了渊源。
北伐战争中,叶挺的独立团在这支部队里打出了赫赫声威,"铁军"之名由此流传。而到了抗日战场,这支部队再次打出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1938年, 武汉会战进入关键阶段,万家岭战役打响。
这一仗,是国民党军在抗战初期取得的最重要胜利之一,与台儿庄大捷、上高会战并列,被后来的历史研究者反复提及。
战役的核心, 是围歼深入江西德安万家岭一带的日军第106师团大部。
薛岳统一指挥,前敌总指挥是吴奇伟,参战部队包括第四军、第七十四军、第六十六军等,总兵力十余万人。
吴奇伟的指挥位置设在前线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战斗期间,日军飞机反复轰炸扫射。有参谋建议他转移,他笑着说了一句话:"’爆'死算了。"说完,趴在桌上睡着了。
电话线被日军飞机的机枪打断,他换了一部电话继续指挥,没有停下来。
万家岭一战,日军第106师团损失惨重, 被围歼的兵力超过一万人,是抗战初期中国军队少有的大规模歼灭战。这场胜利,让国内士气大振。
吴奇伟之后的军职一路上升:第九集团军总司令、第四战区副司令长官、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兼长江上游江防司令。1945年6月,他出任湖南省政府主席。
从一个贫寒出身的学徒,到一个省的主席,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极少数人才能走到的位置。
东江岸边的那一封电报,改写了他最后的位置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抗战结束了。但吴奇伟很快发现,和平并没有来。
国共之间的矛盾在抗战结束后迅速激化 ,内战在1946年全面爆发。
吴奇伟在这段时间里,历任武汉行营副主任、徐州绥靖公署副主任、华北"剿总"副总司令、广东绥靖公署副主任。
这些职务,看起来都不低,但实际上,在蒋介石嫡系系统越来越向核心集中权力的背景下,粤系将领的处境越来越尴尬。
1948年,吴奇伟加入了民主革命同盟,出任民革中央执行委员。这一步,在当时的政治生态里,意味着他已经在寻找另一条路了。
吴奇伟有一个族兄,叫吴启彦,是中共地下党员。两人关系密切,吴启彦长期在吴奇伟身边活动,推动他的思想转变。
1947年,吴启彦安排吴奇伟秘密前往香港,与中共华南分局的负责人会面。这次会面,是吴奇伟正式与中共建立联系的开始。
1948年底,淮海战役结束。
这场战役的结果,对许多国民党将领来说,是一个清醒的信号。国民党在大陆的军事优势已经不复存在, 大势已经非常明朗。
粤系将领们开始陆续南撤,退向广东。吴奇伟的身边,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讨论同一件事——接下来怎么办。
1949年5月,吴奇伟与李洁之、曾天节等粤系将领,在广东东江地区宣布通电起义,公开与蒋介石政权决裂,宣布投向中共领导的人民政权。
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毛泽东、朱德联名复电, 表示"极其欣慰",表示欢迎。
这个消息,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吴奇伟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他打过淞沪,打过万家岭,是抗战时期中国军队里有声望的将领。他的起义, 对广东地区其他国民党军政人员有相当大的示范作用。
1949年9月,吴奇伟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当选全国政协委员。
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吴奇伟站在了新中国的这一边。
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全国政协委员、广东省人民政府委员、广东省政协委员、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还曾出任广州大学的董事、董事长。
晚年,他参与编纂了《第四军纪实》,把这支部队从北伐到抗战的历史整理成文字留下来。
1953年7月,吴奇伟在北京病逝,终年62岁。遗体安葬于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尾声
纵观吴奇伟的一生,前后两段,判若两途。
早年置身旧军队体系之中,他循着既定轨道前行, 奉命征战、奉命进剿,恪守着一名旧军人眼中的职责与本分。
时局翻覆之后,自淞沪会战浴血,到万家岭建功,他在抗日战场上打出赫赫威名。待到 1949 年历史的十字路口,他最终做出抉择,转身汇入新的时代洪流。
乌江北岸那一千八百多名官兵,终究没能等到吴奇伟归来。历史无法弥补他们的命运,而吴奇伟,等到了 1949 年,等到了改变人生走向的那个拐点。
大历史行至转折关头,总会留给人抉择的余地。
有的人看见这个路口,有的人擦肩而过。吴奇伟看见了,也毅然迈步走了过去。他最终的归宿,是自己一步步选择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