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友賀巫寧坤九五華誕 夫人敘六十載患難情深 發言人: RFA 張敏, on 10/7/2015 2:18:00 PM 顯示/隱藏圖片 顯示/隱藏文字 右起第三人(前坐則)為巫寧坤先生 點擊看大圖 2015年10月5日星期一 親友賀巫寧坤九五華誕 夫人敘六十載患難情深 右起第三人(前坐則)為巫寧坤先生 (視頻網址 HTTPS://YOUTU.BE/VXE3Y5HNE9E) (視頻網址 HTTPS://YOUTU.BE/VXE3Y5HNE9E) *《一滴淚》作者巫寧坤九五華誕,親友美國維州聚會賀壽致敬,壽星喜吟自壽詩* " 中秋節"的前一天是旅美著名作家、翻譯家、英美文學專家巫寧坤先生95歲生日,他的女兒巫一毛在美國維州家中為父親舉辦"慶賀九五華誕"聚會。 95歲的巫寧坤先生在抗戰期間擔任過"飛虎隊"的翻譯,後來留學美國,與李政道先生同學。1951年巫寧坤受北京燕京大學校長陸志韋邀請,放棄博士答辯回國,先後在燕京大學、南開大學、國際關係學院等校任英語教授。 他從1954年開始遭受批判,在1957年的"反右運動"中被打成"右派",先後在北京半步橋監獄、清河農場等地被關押勞改,九死一生。1979年辦理了"右派改正"。1990年代返回美國。 巫寧坤著有英文自傳《一滴淚》,女兒巫一毛著有英文自傳《暴風雨中一羽毛》,父女兩代記述了他家在中國的經歷。 巫寧坤先生在95歲生日晚宴上即興吟誦《自壽詩》: "九十有五自壽 濁酒一杯家萬里,醉臥他鄉死亦難。 一室一廳藏拙處,兩袖清風艷陽天。 三生有幸逢知己,四海為家活神仙。 九十五年非一夢,留得《孤琴》獻蒼天!" 巫寧坤的夫人李怡楷講述夫妻患難與共六十多年最難忘的故事。 中國國內和海外的歷史研究者及友人劉志光、程宏、塗光楠、姚蜀平等傳來特別製做並附簽名的賀壽圖集。 友人王康到場獻辭"恭賀巫寧坤先生九五之尊'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方勵之先生的遺孀李淑嫻通過電郵向巫寧坤先生賀壽,並請到會朋友替她在《賀壽卡上簽名。 芝加哥大學是巫寧坤先生的母校,現在在芝加哥大學任教的王友琴博士和朋友特别致送生日蛋糕。 參加賀壽晚宴的還有曾先後與巫寧坤先生坐過同一所監獄的張郎郎和遇羅文,以及友人陳奎德夫婦、黃肖路、鄭義、吳頌先、余蓉……等,還有三十年前在巫寧坤先生任編委的《英語世界》作過編輯的朱曉明。 *巫一毛:給大家看一個傳家寶:李政道當年給我爸打歸程行李箱,上有李政道親筆字* 以下請聽"慶賀巫寧坤先生九五華誕聚會"現場錄音剪輯—— 巫寧坤先生的女兒巫一毛拿出一隻破舊的咖啡色手提箱。 巫一毛:"我來給大家看一個寶貝。這就是李政道當年給我爸打歸程的行李,這上面是他的親筆字。" 巫一毛的母親說:"這破箱子在你這兒!我都不知道。(眾人笑)" 巫一毛:"這是我們的傳家寶。是當年爸爸離開美國的時候,李政道勸他不要走,他非要走。李政道沒辦法了,說'好,你要走,那我就幫你打箱子啦',(指字)這是他親筆字'北京燕大巫寧坤',這個……歲月的滄桑跟着我們搬了許多次家。(巫一毛的母親說 '幾十次'),現在已經成了這樣了,老古董。" 陳奎德:"巫教授,我問你個小問題,你和李政道的年齡哪個大一點?" 巫寧坤:"他比我小好幾歲呢,當時我跟他是最好的朋友。政道是個好人啊。在芝加哥大學,(那時候)研究院大概有七、八十個中國留學生,過去中國的留學生多半都是在國內已經當了……(有)講師以上位子的,像我跟他兩個是最小的研究生,我們一塊兒玩,出去的時候,都是他跟我在一起。回來聊天,晚上大家都在International House ,就是國際大廈嘛,政道是對我好得不得了的,後來一直送我上船。" 巫一毛:"這個是古董啊。" 黃肖路:"這是博物。巫伯伯,您還能重複李政道先生回答說'我不要被人家洗腦子',這是《一滴淚》裡頭說的。" 巫寧坤:"對,對,是這樣。" 巫一毛:"這是我們當年'下放'時,我爸(被)關在'牛棚'里,當時我哥哥十二、三歲時,他打這個箱子,這是他寫的字'李怡楷',你看看這是小孩的字,這個跟我們搬了幾十次家。" 吳頌先:"這個是他(巫一毛的哥哥)準備東西給媽媽送去是吧?" 巫一毛:"具體裝了什麼東西就不知道了。" 眾:"(箱子)飄洋過海回來,又回到美國。" 巫一毛的母親:"主要的是書,還有幾件衣服。" 巫寧坤:"我那時是窮學生,我哪有什麼東西?" *巫寧坤:因我不懂"洗腦子"是什麼意思,所以中了"陽謀",自投羅網* 我問巫寧坤先生:"巫伯伯,您當時聽李政道講,說'我不願意讓他們洗腦子',您為什麼就不怕洗腦子?就(回中國)去了呢?" 巫寧坤:"呵呵,是因為我不懂'洗腦子'是什麼意思啊(眾大笑),我也不懂腦子怎麼個洗法啊(眾大笑),我是很天真、很幼稚、很無知。所以我就中了'陽謀'(眾笑)"。 黃肖路:"自投羅網。" 巫寧坤:"自投羅網,沒錯。" *李怡楷:同時帶回的打字機也留有李政道筆跡,隨我們搬家幾十次,至今完好* 寧坤先生的夫人李怡楷說:"我補充一下啊。剛剛你們看的是一個箱子,還有一件東西,現在還有,是一個手提的英文打字機。李政道親自寫的幾個(字)也是一樣的'北京燕大巫寧坤'。這個打字機是1951年寧坤回國就帶到北京燕京大學,後來他調工作又到天津南開大學,1956年又調回北京工作。這個打字機一直很好的保存,我的英文打字就在這兒學會的。這個打字機也是飄洋過海跟着我們。" *李怡楷:搬家三十多次——從部長級房子的"席夢思"到存種子倉庫的大老鼠* 李怡楷:"我跟他結婚到今年六十一年,我一共……那回我算,搬家搬了三十多次。每次搬家都不是說'我願意調個好房子',不是的,完全隨政治氣候決定。 因為他到北京工作,我們從南開大學到北京,住的最好的房子,部長級的房子。新蓋的北京國際關係學院……有地毯、席夢思床……都弄得好好的。 然後一打成'右派',他(被發配去)'北大荒'。把我就趕出那個樓了。就住在筒子樓,一間屋子,沒有廚房,沒有廁所,跟大家都是共用的。然後從北京又給趕到安徽,安徽又下放農村。 在農村還搬過好幾次,因為剛到農村根本沒有房子,我就住在存工具的、存稻子種子的那個倉庫,跟老鼠啊、各種不同的昆蟲在一起。老鼠特別大,夜裡睡覺有時就爬到我身上來,在我臉上亂抓,把我抓醒了。 用水就是一個缸,冬天結冰。有一天我起來,想刷牙,一看這缸里什麼東西啊,一個黑的東西,我再一看是只大老鼠,淹死凍死了,在冰里凍死了。然後我們這缸水還得靠它……這一天的生活,你把水倒掉就沒有了。 這種故事很多,不多講了。" *李怡楷:1951年李政道送巫寧坤上船回國之後——1957年和1980年的兩次巧合* 李怡楷:"就說李政道(給寫地址的)這個打字機,一直跟着我搬的幾十次家,哪捨得丟呢!當時李政道給他寫這字的時候,請注意他根本就是一般的留學生,跟他好朋友。 最有意思的,1957年,他(巫寧坤)戴了'右派'帽子,打入地獄,李政道就是這1957年得了諾貝爾獎。" 巫一毛:"他戴上諾貝爾的桂冠"。 李怡楷:"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然後一直到1979年他(巫寧坤)給(被)'平反'了。他回到北京去,辦這個所謂'落實政策'手續,回到原單位。也剛好就在1980年,李政道從美國到北京,受到最熱烈的歡迎。他呢,去辦這個'改正右派'。 然後他知道他(李政道)住在北京飯店,通了電話。和李政道幾十年沒見,從1951年送他上船,一直到1980年。後來他就去見他(李政道),在北京飯店。李政道還送給寧坤兩本書,是他的著作,好像是中文的。 所以這……最巧的就是同一年,哎,兩個人又碰上了,可是就都不一樣了。 他(巫寧坤)呢,是從安徽擠公共汽車,還受了點傷,去到原單位辦'右派改正'手續。宣布他是錯劃'右派',叫'三恢復'——恢復公職、恢復工資、恢復職稱,什麼都恢復了。然後黨委書記、校長賠禮道歉說'哎呀,對不起你啊,當時把你打成了'極右分子',開除公職、勞動教養,讓你這二十二年不但是你受了很多苦,並且你的子女、你全家都跟着受苦,我們賠禮道歉。以後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那李政道呢……就完全是兩種人。後來呢,跟他也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李怡楷:有關手提箱、打字機、照相簿、幾條領帶和一百瓦電燈泡的故事* 李怡楷:"剛剛拿的這個箱子,我都不知道這箱子在一毛這兒,我以為早就丟沒了,都散了。跟它同時的那個打字機現在還有,打字機是他(巫寧坤)送給他一個得意的研究生徐棟良,徐棟良家在上海,後來徐棟良也到美國來工作,他從上海帶到了紐約,從紐約又寄到我們家。" 巫一毛:"現在哪兒去了?" 李怡楷:"現在這個是不是在你哥哥那兒?那就是在(你弟弟)一村那兒。這個打字機保存得很好,一點兒都沒壞,不像這個破爛箱子這麼難看。字還都有,就是這幾個字,所以一共兩件東西是有歷史價值。 他們送他上船照的像,可是現在沒有了。因為'文化大革命',我們當時在安徽大學,'紅衛兵',所謂'紅衛兵'就是他的英文系學生,到我們家抄家,把我們的相冊都拿走了,後來也不還。 還是等着那陣歪風過了以後,我到學生宿舍找他要的。 我說'你們看完了相冊,你們也沒用,還給我吧。那都是我們自己家裡人的相片'。他就把相冊還我了,然後說一句'你們家人相片都還,只有跟外國人合影不還'。 當時送他上船的除了李政道,還有一對美國夫婦。那個美國人就是在芝加哥大學讀書時跟他同住一個宿舍的美國人叫Burton,書上都寫了,Burton夫婦送他上船,那是外國人,外國人的相片都沒收了。 還有不發還的,領帶,有幾條從美國帶回去的領帶被沒收。還有一百瓦的電燈泡,懷疑那是搞什麼……" 眾人:"(笑)'間諜'(笑)。'情報'……" 李怡楷:"嗯。這個打字機,他也抄走了,打開一看就是個打字機,還給我了。所以這個打字機現在還有。" *巫一毛:我媽媽原是有三十個傭人的"天津李家"大小姐,一下子跌到地獄受罪多年* 巫一毛:"媽媽是天津李家的,天津有'八大家',我們李家是很有名的,天津人說'天津李家',都知道'李大善人',那時候叫什麼'放粥'(李怡楷插話:'施捨粥'),捐小學……" 眾人:"開粥棚"。 李怡楷:"對。開粥棚。" 巫一毛:"我媽媽家兄弟姐妹八個,媽媽是老八。我們小的時候,就知道媽媽特別不會做家務事,那就是因為寵壞了嘛!上面四個哥哥三個姐姐,這'老小',後來才知道,家裡三十幾個'下人'。這樣的大小姐,一下子跌到地獄裡去受這種罪,而且不是說一天、兩天,一年、兩年。" 陳奎德:"看不到盡頭。" 黃肖路:"二十二年。" 巫一毛:"所以這是個偉大的媽媽。" *李怡楷:六十一年婚姻能患難與共到今天原因之一:我有宗教信仰,有精神上的依靠* 我問吳夫人:"您和巫伯伯走過這麼六十多年,多少的苦難,多少人都分手了,你們怎麼就能走到今天啊?(眾人笑)" 李怡楷:"很多人問我這個問題。我們倆人1954年7月結婚的。簡單的講吧,我信教。我在每一個困難的時候,我的精神上都有一種依靠。我不像有些人……我認識的一些朋友,他們像我這同樣的命運,早就都自殺了。有的自殺,有的神經病,精神失常了,有的得各式各樣的什麼癌了…… 而我還沒有。我就相信,人這一生不管好壞,喜怒哀樂一切事情都有神的安排、天主的安排。而天主教有一條……有各種各樣的……我們相信的是什麼,我們這生命,我們人都是神給的。我沒有權力……你比如說自殺吧。在那種困難的情況之下,假如我要自殺的話,很容易,吃幾片安眠藥,一吞下去,一下就解決了,比一天一天受這種磨難要容易得多。 可是我不願意這樣做。我就覺得,我沒有權力毀滅我自己的身體。我們中國人有話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也不能做對不起我父母的事。上對不起天主,下對不起我父母,再下……我要是自殺了,這麼幼小的孩子,也活不下去了。大孩子三歲,他(巫寧坤)去'北大荒'。她(指巫一毛)還在肚子裡,他去'北大荒'以後四十五天,一個半月,我生了她。1958年6月3日,她生日。 那時候(如果)我死了,我解脫了,我不受罪了,那日子真不好過啊。不光是物質上的挨餓啊什麼的,他原來的工資,'反右'以前是二百多塊錢,'高教四級',我就是大學畢業生的普通工資,在北京,六十二塊錢。 後來被趕到安徽,五十九塊錢。後來又到農村,變成地區差價就五十七塊錢,節節下降。一直到我退休那年,我這一輩子工資就(上)調過一級,因為我是'反革命家屬','右派'就是'反革命'了。而他呢,'改正'以後他都恢復'高教',還給他提升,變成'高教一級'。這就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共產黨你不要跟他講道理,沒有道理,他是怎麼……黑白永遠是顛倒的。 所以,我回答你的問題,一個是因為我有宗教信仰。" *李怡楷:六十一年婚姻能患難與共到今天原因之二:我們兩人有真正的愛情* 李怡楷:"第二,我跟寧坤的婚姻,不是任何人……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朋友介紹……都不是,完全是我們兩個人自由戀愛。當初我在南開大學念書,還沒畢業的時候,他從北京燕京大學調到南開大學,所以我們兩個人是'師生戀愛',這大家都知道。 所以我認為,我跟他結婚,他當'右派',倒霉了,我跟他結婚的時候不懂什麼'右派',也沒想到後來他變成了什麼樣子,我都不懂。我認為,我自己決定的這個婚姻,我不能隨便就背叛他,他也不會背叛我。 這是第二個原因,也就是我們兩個人是有真正的愛情,不是假的。不是說'你好我就跟你,你不好就再見'。絕不是那種關係。 我記得他在被(發配)去'北大荒'以後,我們不可能見面的。我在安徽,他在'北大荒',我還要每天上班,我不上班,我那五十幾塊錢……(友人插話:'千萬別丟了'),那我這一家就活活餓死。(巫寧坤插話:'一家三代啊,上有老,下有小')當時他的繼母還活着,一直跟着我到了安徽。(巫寧坤插話:'她有糖尿病')。嚴重的糖尿病。 我說'我絕對不能死,我一死,這倆孩子沒人管,就完了,得餓死。並且那三年剛好就是1959,1960,1961年,'大饑荒'的時候,多少人都餓死了。就在那時,不管怎麼着,我說'只要我還能活一天,我就盡最大努力,維持住這個家庭。上邊有老太太,底下有孩子。就是這樣。我說'這反正一切都是天主的安排吧'"。 *李怡楷:六十一年婚姻能患難與共到今天原因之三:上有老下有小,為孩子要活下去* 李怡楷:"第三個理由,那時候1958年他倒霉以後,已經有兩個孩子了。這兩個孩子,我非常愛他們,非常可愛的兩個孩子。我一想,假如我來個自殺,或者我瘋了,氣瘋了……我想不通啊'我怎麼的了?巫寧坤犯了什麼罪?犯了什麼法?為什麼因為愛國回國,沒幾年就給變成這樣子了?'你想不通,想不通就神經錯亂了,都可能的。 我說'我要是喪失了生活能力,我這兩個可愛的孩子誰管?誰願意收養兩個'反革命的子女'啊?(巫一毛插話:'那個年代都是在餓死人的')餓死人哪!好好的孩子……(巫一毛插話:'人家沒有人要的,都是在賣的……')扔掉了,我要一死,這兩個孩子也活不了。他(巫寧坤)的繼母也活不了,她那糖尿病一天不吃藥都不行的,都是我陪着她去看病,當時也沒有醫療保險,什麼都沒有。(友人插話:'那時您多大歲數?') 李怡楷:"他當'右派'三十八歲,我二十七歲嘛。 我說'我為這兩個無辜天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來到這世界上、然後就跟着我們受苦受難……我說'只要共產黨不把我抓去槍斃,為了兩個孩子我也要活下來。 這是我第三個理由,我能活下來。" *李怡楷:"大饑荒"年代極度飢餓難入眠,尋到一顆中藥丸充飢,終於睡着覺* 李怡楷:"所以我就堅持着每天上班,工作,一天八小時。那時我天天挨餓,糧食定量一個月二十幾斤,我那個兒子,我總是緊他吃飽。有時等我下班……那時我也沒功夫做飯,就從食堂打飯回家吃。我記得好多次,等我回家,我打的那份飯,應該是我們兩個人的,(他)一口都不給我剩(眾笑),小孩嘛,他餓了,當然要吃。 結果我餓得晚上肚子'咕咕'叫,在家看看,實在沒東西吃,什麼都沒有,糧食定量,油鹽什麼都……。有一天我實在餓得受不了,我說,明天一早我起來還要工作,我的辦公室在七層樓(的四樓)上,沒有電梯。安徽大學那是'大躍進'的產物,蓋了大高樓,多少層,也裝了電梯,電梯是天津產的,根本不Work ,從來沒開過電梯,都得爬上去。 我(工作的)英文系在四層樓。唉,我說'明天早晨這四層樓我怎麼爬上去?'這一夜餓得肚子'咕嚕咕嚕'。我起來找找找,找來找去開抽屜一看'哎——這是什麼東西?黑顏色的,小黑球,我想起來了,這是我浮腫的時候,我哥哥從天津給我寄來的中藥,大黑藥丸子(黃肖路插話'蜜丸,反正有點蜜'),哎,這救命了,我一口就把那個黑藥丸吃下去了,喝點冷水,這好一點,就可以睡着了。人餓極了睡不着覺。 友人:"對"。 *李怡楷:三年多沒見面,巫寧坤來信說病重,希望見最後一面。我找系領導請假難* 李怡楷:"後來,他(巫寧坤)在1961年已經到了茶淀農場,從'北大荒'又給運到茶淀去了。這時我們已經有三年多沒見過面,光許通信。'犯人'兩星期寫一封信。信呢不許貼郵票,不許封口,給管他的人來寄。 永遠是這幾句話'怡楷:我很好,我一定認真改造思想,好好勞動,爭取早日回到人民的隊伍里(眾笑)。孩子們都好?'就這幾句。 等,等,兩個星期一封。(友人插話:'寫別的就扣下了,你就收不到了')有時候根本收不到這信了。(友人插話:'其實就是表示——活着')" 李怡楷:"結果,突然間那天來一封信,內容不是這幾句了。更簡單了——'怡楷:我病得很厲害,希望你能請假來和我見最後一面,寧坤'(友人插話'問題嚴重')。我一看這信,我說,這三年來他從來沒寫過'我病了,你來看我',這肯定是真的,絕對不會是假的。然後他給我寄了一百塊錢作路費,他知道我沒有錢買火車票。這是勞改那麼多年存的,他也沒處花,給我作路費,從安徽到茶淀。 結果我拿着這封信找系領導。 他一看信(問)'你怎麼知道這是真的?他真的病了?你不能請假。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不批呀。根本不批。 我說'我就請一個星期行不行?這是最後一面。一定是真的,他從來沒寫過這種信。'求啊,苦苦哀求啊。我說'你就給我一個禮拜。工作,我回來缺多少我補,我加班加點'。那時候不讓我上課了,因為我是'反革命家屬''不能當人民的教師',這是原話。我就當英文打字員,就靠李政道提名(寫地址的)那小打字機在家(學)打,實際上我從來也沒學過英文打字。我說'你讓我去一趟……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沒有了'。 結果'好好,一個星期,按時回來啊',(我說)'好好'。" *李怡楷:三年多不見,千里迢迢探望生病還要下田勞動的巫寧坤,見面只給十分鐘* 李怡楷:"這一路都是慢車'咣噹咣,咣噹當',天津再到茶淀,也得等第二天天不亮,去唐山的那趟火車。路上我走了兩天,來回四天。給我一個禮拜假。 我見到他……好容易見面……等了幾個小時才讓他出來,他在地里勞動。我就在外邊等,等……等出來了。(管教幹部說)'巫寧坤,家屬來看你。給你十分鐘啊。' 兩個人面對面站着。站在我們兩人中間,靠邊站着就是管教幹部,聽我們兩人講什麼話。 他自從地里走過來,我根本不認識他,沒看清哪個是他。渾身的爛泥,人呢,根本不會走路啊,那兩條腿腫的,浮腫啊。那頭髮就好像硬的細鐵絲似的,好像一扳就斷的那種頭髮。你們都沒見過,死人才有那種頭髮。那個手就發抖,還端個杯子,還是從家帶去的,一直走,走,走到我眼前我才認出來'這是寧坤',完全判若兩人,瘦得皮包骨,那臉都是黃的……" 黃肖路:"您當時沒有'哇'一下……?" 李怡楷:"沒有,你不能哭啊,他(管教幹部)在旁邊站着看着你哭啊?'你對社會主義不滿呀'(眾笑,'會把你也扣住……')。 我一滴眼淚都沒有。他(管教)要不在旁邊,也許我看他(巫寧坤)我會流淚。他(管教)在旁邊我忍着,我一滴淚都沒有。 (管教幹部說)'十分鐘啊'。他還要回去上工的。(友人:'還得幹活')從地里叫出來的。 這時候我聽到的是什麼聲音?一個小男孩在'哇哇'的哭。然後就是打人的聲音,後來我才知道跟他關在一起的就是少年犯管教所(的),光關十來歲的小男孩,調皮搗蛋小流氓、偷東西小偷……關那個……挨打。我聽到那個聲音,瘮得很,我什麼話都跟他(巫寧坤)說不出來。 他就問我一句'孩子們都好?' 我說'都好,都好。你放心吧。你怎麼樣?' 他說'我好,我好'。 (管教幹部說)'十分鐘了啊。' '再見!' 我那書上都寫了,探監三次嘛。這就是第一次,就幾分鐘。" *李怡楷:我母親下緊急命令"盡最大努力(送食物)搶救寧坤,他快要餓死了"* 李怡楷:"第二次我又去了。第一次我一個人去的,趟趟路——讓不讓我見呢?距離他給我那封讓我見最後一面的信,已經過了快十天了,也許這十天就餓死了,我帶孩子幹什麼呀,這第一趟我一個人去的。 第二趟帶她(巫一毛)哥哥一丁。見了面以後,當天再趕回天津,沒有車了,就'寬大處理',允許我在他那兒住一夜,第二天早晨他再上班。" 黃肖路:"有個問題。第一次、第二次,哪一次開始您給他帶吃的?" 李怡楷:"每次都帶。不是我買的,都是我哥哥、姐姐。我母親下緊急命令'要盡最大努力來搶救寧坤,他已經快要餓死了。都是我哥哥、姐姐、嫂子……天不亮,就買那黑市(的)。我母親說'不管多少錢,你們就花'。買完雞蛋,放在小籃子裡頭。偷偷的,買的時候,給錢交易,躲在樹後邊,讓警察看見又抓走了。 從第一次就送吃的、送補藥。我去呢,又得背孩子,還得背吃的,還背藥,下了車還得走那十幾里路。" *李怡楷:大通鋪粗炕席上的問答(一)巫寧坤"只要他不把我槍斃,我一定活下去"* 李怡楷:"允許我住一夜,是這樣的。原來是人家農場一個幼兒園,晚上小孩子都回家了。所有這些探監的家屬就一個大炕,土炕,上面有粗粗的蓆子,沒有單子,什麼都沒有。大家就像那罐頭……(眾插話:'沙丁魚')排隊一個挨一個……誰也不能翻身,誰一翻身就壓了旁邊那個人……就這樣子。那個燈是通宵亮的,怕有人自殺,都有人監督,幾十人哪,在那個幼兒園。 他(巫寧坤)一個耳朵是聾的嘛,他說'躺的位置不對了,咱倆換一個兒,我這耳朵,你說什麼我也聽不見',後來我就換一個兒(位置)。 我就問他'你現在身體這種樣子,你自己怎麼想你的未來?' 他回答得很簡單'只要他不一個槍子兒把我槍斃,我一定活下去'(眾鼓掌。友人'太棒了!') 他說'只要他不把我槍斃……我沒有任何對不起國家的,我是愛國回來的,他要把我處死,我有什麼辦法?' *李怡楷:大通鋪粗炕席上的問答(二)巫寧坤"英語不會忘,給西語界二十年趕我"* 我第二個問題'現在不知道你還要待多久,你對你的業務,你的英語會不會將來出去忘了?' 他說'你放心!雖然我現在的生活跟英語毫無關係,我絕不會忘的!'下面一句'我給他們二十年,給西語界二十年,讓他們去趕我!'(眾;笑) 不能多講話了,旁邊那人就又聽見了。 所以我從那兒回來以後,我也很有信心。我說'就盼着他別一個槍子兒就完,那我們一點辦法沒有,他只要能活着出來,我認為他是很有信心的,對他的業務他是有信心。 結果出來以後,後來一'平反',他還是'高教一級',全校工資單上他第一名,工資最高,比院長還高。所以,一直到最後,確實英文他沒忘。(打成'右派')那時他才三十幾歲,不到四十歲嘛。" *巫寧坤:我十七歲離家,身無分文闖世界到今天。我沒繼承過家裡一分錢遺產* 前來賀壽的朋友們開始點燃生日蛋糕上的蠟燭。 友人:"點上蠟燭了"。 李怡楷:"這麼漂亮的蛋糕。" 友人:"'九五之尊哪!''九五之尊'……" 巫寧坤先生在親友們"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中吹滅蠟燭。 (現場歌聲,歡呼。友人:"把蠟燭拔了"。分享蛋糕) 巫寧坤:"謝謝大家!" 李怡楷:"謝謝大家!" 黃肖路:"誰要喝湯?舉手!" 巫寧坤:"我要小半碗。" 黃肖路:"老先生要小半碗。" 巫寧坤:"老爺子(笑)。" 黃肖路:"老爺子要小半碗。" 巫寧坤:"我當年叫人家'老爺子',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成老爺子了,頭髮白的老爺子。我真沒想到,我十七歲離家的時候,身無分文闖世界,闖到今天。我沒有繼承過家裡一分錢的遺產。今天我吃這麽好的飯。" *巫寧坤的長壽之道:"知足常樂,隨遇而安",靠這八個字你可以活到一百二十歲* 李怡楷:"哎呀,謝謝!太感謝!你們都很忙,抽空參加我這個Party ,我們感到太榮幸。" 友人:"這是我們的榮幸啊。" 友人:"我們來請教長壽之道。" (眾笑) 友人:"每天得喝'白乾兒'。" 巫寧坤:"很重要。" 友人:"聽見了沒有?'很重要'。" 巫一毛:"還有白酒。" 巫寧坤:"我要白酒。我年輕時候是酗酒的,後來病好了吧,到時候喝酒喝到……好比說這個酒啊,你現在給我倒滿滿一杯,我根本喝不完,我就拒絕接收,靠自衛的本能,所以這個是好的。" 當朋友請教吃什麼食物長壽的時候,巫寧坤先生說"百無禁忌"。(巫一毛和友人重複:"百無禁忌")。 巫寧坤:"'知足常樂,隨遇而安',就靠這八個字,你可以活到一百二十歲(眾笑)。我說'我從來沒鍛煉過,我之鍛煉,就是勞改'。 '《九十有五自壽》 濁酒一杯家萬里,醉臥他鄉死亦難。 一室一廳藏拙處,兩袖清風艷陽天。 三生有幸逢知己,四海為家活神仙。 九十五年非一夢,留得《孤琴》獻蒼天!'" (眾人掌聲、歡呼"好!") 以上自由亞洲電台"心靈之旅"節目由張敏在美國首都華盛頓採訪編輯、主持製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