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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侯之:我在延安教鄉學 2025-05-16 20:49:33

轉帖一篇好文章,它可比中共下面的那些垃圾作家寫的好多了。

讀完了,腦子中又出現一個一直多年來盤旋在我腦子中的老問題: 是不是中國逾底層的人逾善良,逾到上層逾壞,包掛知識分子?

為什麼?

如果這個猜想有道理, 那麼中國的問題就不是基因問題,而是文化問題。


【華夏文摘】謝侯之:我在延安教鄉學


那一年,我在延安山溝里的萬莊插隊當知青。 經過徵兵,招工或家裡托人,在萬莊插隊的北京知青都走光了。只剩了我和簡華兩個男知青。 我家祖上留過洋,又劃了右派,文革中跪着挨斗。就吃了安眠藥,撒手走了。簡華家因為什麼道理,家給紅衛兵抄了乾淨,父母被趕出北京,也是劃作五類的人家。兩人都沒有機會門路,就仍留在莊裡。 原來在村里教書的知青也走了。萬莊書記張殿南看到我兩個閒時都捧了書看,認定是好文化。和隊長商議了,重整治出一眼空窯,讓簡華不要上山幹活了,在村里起一個班,教村裡的娃們讀書。 溝底的棗圪台莊,知青走得更是一個不剩,莊裡找不下一個讀書人。棗圪台書記謝明山頭天晚上跑到萬莊,和萬莊書記張殿南講好,說要借個知青去棗圪台給學生娃娃們教書。 早上起來,張殿南拉上在莊裡下鄉鍛煉的梁大夫,跑來找我遊說。誇讚說:“教書苦輕,再不要上山受熬累。棗圪台是溝底隊,你去了一滿有白面吃。”梁大夫是北京協和醫院的外科主任,大知識分子。也攛掇說:“大學很可能以後要恢復招生。你不是想上大學嗎。教了書,空閒時間多,而且還有星期天,你就能看功課了。” 後半晌,棗圪台來個後生趕個驢車來接。我裝了書箱和鋪蓋,相跟了車,順山路往溝里走。 走了十來里路,過了余家溝,山溝窄下來。溝坡兩邊漸漸有了些灌木,枝杈上都掛些綠色。果然溝底景象與溝口不同。溝口的坡崖,石板上只淺淺的浮些細草。人說溝底就因了這梢林,土地有肥勁,比溝口能多打下兩顆糧食。 近棗圪台莊的溝底時,天已擦黑。幾個半大娃瘋跑下來。為首一個碎娃,眼睛黑亮,鼻涕閃了光。跑到我跟前立住腳,仰了頭看人,大聲發問道:“你,是不是謝老師哎?”不待回答,又轉身瘋跑回去,其他的娃跟了跑。滿莊聽到一片的吶喊:“哇哎,謝老師來了!” 一行男人都攏着袖管,匆匆趕下來握手歡迎。我被眾人引着到個下場院。場院裡早聚了一群漢子婆姨娃娃。書記謝明山披件老山羊皮襖,站到眾人面前,清了喉嚨,演講說:“這是咱棗圪台自萬莊請下的謝老師,能讀這厚的書,可好文化咧。各家仔細說給各家娃娃,叫好好聽謝老師收拾管教!”大家就都鼓掌。 眾人散後,謝明山引我去安頓住處。身後跟了一群學生娃娃。 下場院三面圍了石窯,一面是牛棚。石窯都門窗破舊,有了年頭。書記指着北面最邊上的一孔窯,交待說,這就是棗圪台的學校窯,“學生娃娃攏共二十大幾,一眼窯都坐下了。”我走進去看。窯內昏黑,高矮橫了幾排長桌條凳。窯掌牆上掛着黑板,已邊角殘破,被粉筆劃出大片花白。黑板前有張小講桌,桌腿細瘦,像在搖晃。伸手摸它一下,它立刻倒了下去。我慌忙把它扶好,退了出來。 謝明山站在外面等着。見我出來,便引着去西面。推開一孔窯的門,說這是給老師準備下的住處。我見那窯,門開在一側,旁邊是大木格窗。雖然老舊,卻新糊的糙紙。窯內窗前連了大炕,窗台上摞的四捲毛選。炕牆上黑黢黢的,貼一張李玉和,一張李鐵梅,都舉了燈,瞪了眼拉着式子站着。炕旁的鍋灶收拾得整齊。腳地炕上掃得乾淨。窯洞一壁立了三個大缸,一個缸裝滿了清水,一個缸泡着酸菜,一個缸空着。 謝明山指了那缸水對我說:“水已經叫人給老師挑滿了。酸菜是給老師的。外面柴垛是隊裡豬場的,也是給老師用。謝老師要燒飯了情管去拿。下夜看書點燈熬油了,去跟飼養員陳老漢要燈油去。看還缺什麼了就跟隊裡言傳。” 炕旁腳地放了一堆雜紙書報,說是知青撂下的。我把鋪蓋放到炕上,去翻那些書。聽到謝明山在吩咐什麼人:“喊保管員快些兒上來,盤些小米白面,清油也灌上一瓶。叫老師先吃着,都先記到大隊賬上。” 書記走後,我就去炕上,攤開鋪蓋。又把書箱在炕沿邊上橫放了,上面鋪塊塑料布。取出一摞書本在箱上擺好,作了書桌。將煤油燈擦得雪亮,也在箱子上擺了。自己看了滿意。 晚間 晚間胡亂做口湯麵吃了。一個人在窯洞,掩了門,坐在炕上,拿本樊映川講義,靜靜地讀。這書上下兩卷。是文革後期,我從個破爛書堆里揀到的。書中見有了習題,就鋪了紙,在油燈下做演算。飛快地看過了一章,覺得人又有長進。正心中快樂,窯門一陣響動,湧進來一群老漢後生,隊長也跟了來。我忙合了書,問說:“有事找我嗎?”大家回答得七嘴八舌:“串了嘛。”“看謝老師下夜做甚了。” 有人就遞來根紙煙,說:“我兄弟叫個隨娃,在謝老師班兒上了。要叫老師費心了。”我忙說:“我不會抽。”那人把煙硬塞過來:“拿上,拿上,根兒紙煙嘛!” 有人誇說:“一個箱子上擺兩盞煤油燈了,真正是個文化人。”另一人說:“老師麽,下夜要看書了,兩盞燈亮堂些。”眾人就又去看箱子上的書。一人驚怪起來:“shei(陝北驚怪語氣詞)!這是本甚書?這日怪,這厚!”我看過去,見是本鄭易里編的《英華大辭典》,是從家裡弄來的。就說:“這是本外國文兒的字典。”幾個人都爭着拿來翻了看,說這些洋人日怪,咋弄得這麼些曲曲彎彎的字兒,誰能解下了? 一老漢就問:這厚的個怪書,謝老師咋就能讀完了?我趕忙解釋:“我哪兒能讀得完。這是本兒字典,不是讀的,是查字兒用的。”老漢們就說:棗圪台這回尋了個好老師,還能查外國人的字兒。娃們好福氣,一滿能學到好文化。 我看了隊長說:“隊長,學校窯隔壁是機房。開機器怕要影響學生上課聽講了。”隊長說:“成嘛。叫給說下,上午不准開機器,下午再開。都叫照謝老師的規矩辦。” 一個婆姨跟一個漢擠上來,送上來一個小筐,裡面裝些桃兒杏兒的鮮果子。說:“謝老師,這些叫拿上吃去。”我還未及答話,婆姨身後扯出個男娃,拖着鼻涕,大約五六歲光景。說:我們這個猴娃(方言:小娃),不夠年齡,人家不叫上(學)。看謝老師能給收下,坐個後排排。家裡大人就能上山(幹活)了。我想想好像後排應該還有位子,就說:能行,“上課前要把鼻涕擦乾淨。”婆姨漢子感激不盡,說:“擦乾淨,能成,能成。”又說道:後溝張海富家也有個猴娃,也不夠年齡。張海富叫來問謝老師,也叫坐個後排排吧。我連說:行,行。眾人聽了,都笑眯了眉眼。 第一堂課 清早起來,特地找出件乾淨的中山制服換過,將身子挺直了,站到講台前。 窯洞裡面,全體學生娃已端坐得整齊。從前排看過去,見許多娃都換了洗淨的布衫。但光線昏暗,辨不清面孔。只看見昏暗中都是眼睛,散落在各處,眨得一片晶亮。想起先前在隊裡幹活,天不亮出早工到羊圈起糞。那昏暗的羊圈裡,羊的眼睛便是這樣晶亮,也散落在各處。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攬羊的牧人,學生們便是那些羊。 見學生們都安靜着,仰了頭等候。趕忙收了心思,咳一下,把面孔放得莊嚴。開口說道:“我從萬莊來,姓謝。一向在山上幹活,從來沒有教過書,也不知能不能把你們教好,”停一下,覺得不妥,換了話說:“我現在挨個兒點名,點到誰,誰就報自己的名字,是哪個年級的。” 於是用手指點了過去。男娃們都扯了嗓子喊,女娃卻都扭捏,聲音蚊子樣細。查下來,計學生二十四個,男娃十個,女娃十四個。其中五年級五個,四年級四個,三年級四個,二年級五個,一年級四個,學前班兩個。 這五個年級的學生都坐在一個窯洞裡,且還有算術語文各科的不同。想一下,定了主意,放話道:“五年級的同學到黑板前面來。其他人放悄聲!” 幾個學生到了黑板前,便問道:“誰有語文課本,你們已經學到哪兒了。”於是接過一本揉卷的冊子。翻到一課,看了課文,不喜。就又往下翻一課,見是說歷史故事,講古人好學,說:“就講這課吧。”讓個學生來讀。那娃捧了書,讀得結結巴巴,許多字不識。我把生字挑出來,先講字意筆劃,再帶着學生娃們一齊用手望空中畫寫那字,口裡“橫豎撇捺”唱那筆順。然後放學生自己唱。學生們便扯了嗓放聲,口唱手畫,把那調兒頌得如和尚做法事。耳中一片訇然,窯洞如同大廟。心中嘆道:真是書聲朗朗啊!這聲音好久沒聽到了。看看有了些時辰,就對娃們說:“都坐回原座位去吧。每個字寫五行,要按筆順規矩。然後自己背寫熟。我過後來考。” 又叫過四年級的到黑板前。拿了本算術書來,見是講四則運算。於是講規則,先乘除後加減,括號優先。黑板上做了演算。又叫兩個學生娃做了一回。留一堆題目,叫回位子去做。 然後去對付三年級。見是講乘法。翻到口訣表,我領着念,娃們跟着直了喉嚨吼。看看吼得熟了,打發回到自己座位上去背。過後要考,不會不行。 一氣講下來,在台上手舞足蹈。把所有年級都安頓了,方吐一口氣。就覺到有些乏,肚子餓起來。這才想到,上了這半天的課,還沒有做過課間休息。於是宣布說:“現在下課,休息十分鐘,再回來做作業。”娃們齊聲吶喊,從座上跳起來,衝鋒到場院,土匪般打鬧成一團。 我擦淨黑板,拍拍手上的粉末,走出學校窯門。站到陽光下,覺得有些刺眼。就看見塊爛石頭上蹲着個隊長,等在那裡。隊長手上擎管旱煙杆,吃得嘴巴鬍子冒煙。見我出來,笑了說:“謝老師,上午的課講少些,能成?”我應道:“成麼,咋介?”隊長又笑:“中午咧。課講到中午就對咧。讓娃們吃飯去。你也做上口嘛。下午不累的話,再講上些。累的話呢,就算講了。”我也笑:“我講得忘了時間了。下回得留神。讓學生們吃飯去。吃過後下午再講吧。”回身向場院裡的娃們發喊道:“放學啦,都回家吃飯去!”學生娃們聽了,發一片喊叫,頃刻無了蹤影,余了個空空的場子。 山頂 早上爬起來,心情愉快。隨便喝了碗隔夜的米湯,夾了本書,坐到學校窯去讀。等了一氣,卻不見一個學生。忽然省悟起來,今天是個星期天嘛。 做了幾年山里人了,這天天早晚地做農活,從沒有個節假寒暑。可現在做這老師,有了這星期天的公家規矩。心裡不禁喜歡,叫人遠遠地想起來些城裡人過的日子。想到來棗圪台已多日,何不出莊外山上走走。便回去窯里隨便撿了本書,帶了窯門,信步出了莊。 清風裡,一派艷陽,天藍得乾淨。曾聽人說過,溝底棗圪台山高,可望得千里,絕好景致。出了莊見到個岔口,便尋了上山的小路,一路悠閒地走了上去。 其時寒露方過,暑氣盡褪。沿小路登到棗圪台山頂。四下望去,果然是群山皆小,獨臨了空闊。但見秋色西來,長天寂寥。節氣裡帶的清涼,增得人氣爽。感到有幾分懂了古人。想古時候那些遊子們,悲秋時節,若登高望遠,不知鄉關何處,心裡就會生出許多的惆悵來。 低頭再看手中的書,是本中華書局版的《古文觀止》。這書已經殘了頭尾,中間還扯掉了幾頁。這種封建“四舊”,如何到了棗圪台知青手中。奇怪也沒帶走,許是人走得匆忙了。把書翻開來,見到是陶淵明的《歸去來辭》。劈頭裡讀到一句:“識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心中叫起好來。 又往下細看,一邊感慨。人扔在這荒山野嶺,才認了真讀到這些封資修毒草,卻像是遇了個酒肉的席面,盤盤都是珍饈。過去沒有去刻意搜來讀,真是罪過。回想以前,人實在是混沌了一路。讀許多理論,跟許多說教,都指鹿指馬荒誕不經。信了多少荒唐。 我撿了個土埂,一個人坐在山頂,秋光里把那書看了很久。看得眼睛乏了,這才抬頭。見高天裡起了薄雲。那薄雲輕盈流暢,蛋花汆湯似地大片抖散開來,群山都沉到那湯底。人就感到有些肚飢。想到讀到這麼本好書,得找人去聚聚才好。 合了書站起身,一路下來到棗圪台莊裡。到窯里裝了瓶清油,夾了書,鎖了窯門,順山溝走出來。走一刻,已看到余家溝的高峁。峁下淡淡的一縷炊煙,綠陰中懶懶地升起來。 余家溝 余家溝與棗圪台相仿,五十來戶人家,夾在棗圪台與萬莊之間。原先有北京知青三十多人,現在單剩個知青王克明,而今也在教書。 進了余家溝,到知青窯去尋克明。轉過石窯院牆,見棵老樹虬根,橫豎了枝杈,生得全無章法。樹下見到那克明,頭扎條白色羊肚巾,身穿件黃色斜紋布舊制服,腳踏雙黑色鬆緊口懶鞋,立在窯門碾盤前。制服右邊肩頭上扯了口子,被用個別針扎住,陽光下像個肩章,閃了些光亮。 克明見了我,高興地招呼:“嗨,正想找人傳話去叫你出來呢。你倒來了。”我說:“今兒星期天,我肯定會出來。我弄了瓶清油,棗圪台分我的。”克明接過清油,羨慕說:“棗圪台一滿好吃食。”又說道:“老楚老蘇今天在我這兒。一會兒簡華說好也過來。我在莊裡弄了十幾個雞蛋,還有個豬肉罐頭。今天咱們可以打平伙(聚餐)了。” 隨克明進了窯,見北京支延幹部老蘇老楚都在窯中。老蘇坐灶旁燒火。灶上大鍋蓋了蓋簾,霧氣蒸騰。老楚坐炕沿上,面前好大一缸子大葉兒茶,濃得墨汁一般。 老蘇原是北京什麼機關科員,人一向本分,行為謹慎言語小心。老楚文化人,先前是北京某校校長。文革初期,各校紅衛兵都把老師校長捉來,批鬥得快活。他很受些曲折。經劫難不死,身心一發寬大。 正招呼時,簡華來了。身上一件灰青布褂,已洗得發白。手上提着兩個酒瓶,看了大家說:“都在呀!”舉起酒瓶說:“萬莊供銷社弄來的,一瓶紅葡萄,一瓶白的。夠咱們一頓了吧。” 我取出那本《古文觀止》,克明和簡華眼睛都亮起來,說:“咦!你是從哪兒弄來的?”沒等我把陶淵明的那篇打開,克明已跳過來把書搶了去。翻了幾頁,伸了脖子,忽然大聲朗頌起來:“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抑揚頓挫前仰後合慷慨激昂,像莎翁的哈姆雷特在台上念獨白。正得意,窯外已聚了一群娃娃,都吵嚷說“聽王老師唱古經了,一句也解不下!” 克明翻着書說:“這書還有篇兒特棒的。”指給大家看時,卻是駱賓王討武曌的檄文。克明直了身子,又是高聲:“偽臨朝武氏者,性非溫順,地實寒微……”語調放得鏗鏘。待讀到“入門見嫉,娥眉不肯讓人。掩袖功饞,狐媚偏能惑主”兩句,大家都失聲大叫:“好!”倒把老蘇嚇了一跳,張了口,抬頭疑惑地望着大家。 我笑着搖頭說:“罵得太露,小氣了。”克明家裡是高幹,文革中整成個黑幫。聽我說,就笑着看看老楚。向我眨下眼,帶了分狡黠,說:“這罵得才叫過癮呢!而且幾句對仗漂亮,得大聲讀才有味兒。” 老楚端了缸子,喝口茶。慢悠悠地笑着問:“那文章罵誰呢?”克明說:“罵的是偽臨朝的女皇。”簡華解釋說:“是罵武則天,唐朝的事兒了。”老蘇就說:“哦。罵唐朝呢。”又說:“哎,我說你們幾個呀,淨管那些唐朝的事兒幹什麼?喜歡詩,多學學毛主席的詩詞嘛。”老楚也說:“不要光看古文吧。看點兒現代的,學點兒科學知識。” 簡華說:“大家都在看數理化呢。”老楚鼓勵說:“你們幾個都有程度有基礎,我看呀,大學以後可能要恢復。說不定沒準兒會考試招生呢。” 正說着,進來個碎娃,對老楚說:“我媽飯好了,喊你到我家窯火吃派飯去。”大家慌忙說,“不要去吃派飯了,在我們這兒打平伙,吃好的。”老蘇就看看老楚。老楚站起身,抻了下筋骨,說是有規矩。捧了茶缸,跟了碎娃,一搖一晃地走了。老蘇訥訥地跟了在後面。門前的娃們散去,剩條狗,瘦瘦地臥着。 克明去到酸菜缸,從裡面抱出塊壓菜的石頭,說:“咱們搭桌子來。”陝北農家的窯里,除了灶和炕,沒有桌椅。我去從另一個酸菜缸里抱石頭。兩塊石頭一邊一塊,擺好在窯洞裡。簡華就去窯洞門口,雙手抓住窯門板,用力往上一提,把一扇門從門拴里卸了出來。克明上來相幫着,把門板抬了,鋪到兩塊石頭上。地上就搭出一個桌子,只是甚矮。克明有知識,便作的賣弄:“古時候沒椅子。桌子矮的,是幾。吃飯跪着。咱來帝王將相,席地盤腿兒。” 灶上後鍋里,克明已打好一鍋黃米飯。大家就都上手,前鍋倒清油,炒出一大鍋油汪汪的洋芋條子,盛在個大碗裡。再把雞蛋都磕了,加大把蔥花打散,收拾了一大碗油汪汪的炒雞蛋。最後找些洋柿子做了鍋西紅柿酸湯。幾樣菜擺定到門板上。克明又把豬肉罐頭打開,見是白燦燦一罐頭的稀稠豬油,肉倒不見幾塊。就都倒到個碗裡。又將酒分倒進幾個大茶缸子。 三個人各自找了塊柴木疙瘩,坐下來。將酒杯捉定,各自先灌下去一大口。右手舉了筷子,喝聲“吃!”一齊動起手來。 那炒雞蛋金黃燦爛,最是誘人。第一口一大筷子,人香得直酥了半邊。又用調羹舀那罐頭的豬油,拌進黃米飯里。黃米飯油津津泛一層光亮。幾個人一邊擎了大杯,一口口的白酒,辣辣地倒下去,肚裡心裡熱燙起來。 一頓吃喝到太陽偏西,大家都有些癱軟。桌上白酒紅酒早已倒得瓶空,盤中吃得狼藉。克明扔了筷子,一口把殘酒幹了,抹一下嘴,表情莊重。說:“來,咱幾個,《你們已英勇犧牲》。”幾人聽了,都幹了大杯,帶了醉意,嗓音嘶啞地吼唱起來: 多少弟兄們犧牲在鬥爭中, 他們對人民無限忠誠。 願為全人類能夠自由生存, 一切都貢獻,甚至生命。 這是19世紀俄羅斯民主志士的葬禮曲,曲調徐緩。叫大家唱得悲壯。吼叫裡帶了一種掙扎,叫人想到荒山上獸的乾嚎。 西天上,晚霞燒起來,成了一片火海。大塊火燒雲紅得鮮血淋淋,深深淺淺流了滿天。晚風送過來,看得見大家都映紅熱了臉子,就覺着那歌聲飄蕩起來。我醉醺醺地望着那歌聲。看着歌聲漸高漸遠,看着它飄到血紅的雲海里去了。 回到古代 早上起來,上了兩節的課,我開口說道:“昨天留下的功課,都做完了?現在交作業。”娃們都把作業本子拿出來放到桌上。我離了黑板,依次收了過去。 待收到山性時,見桌上空着。就問他:“作業呢?”山性是個五年級男娃,很機靈的模樣。他歪了頭,不看我,說:“沒做。”我記起來,人說這山性是孩子頭兒,很是搗蛋。原先棗圪台作教師的女知青被他給氣哭過。就問:“為什麼沒做?”他看一下我,垂了眼,說:“沒時間。”我咽口氣,又問:“昨天下課你幹嘛去了?”“耍來咧。” 我抬頭看看其他娃,說:“昨天耍的還有誰?還誰沒做作業?”窯洞裡沒人答話。我凶起來:“還誰沒做!”娃們中間,遲遲疑疑地舉起來兩隻手。是來福,是根寶,一個是隊長的兒,也是上五年級,都怯怯地看着我。我厲聲喝一句:“站起來!”兩個男娃,加上山性,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窯洞裡死一樣靜。 我心裡恨將起來,一路怒喝下去:“不像話!你大你媽上山受苦,掙出兩口吃喝,供着你們。指望你們能學上兩個字兒,過上些好日子。能記賬識數,少受窮受累。你們卻跑去耍,還敢不做作業!對得起你大你媽嗎?良心呢?”我越講越氣,聲色俱厲,把些為國家為民族為鄉里為父母的大道理小道理,義正詞嚴,鋪天蓋地拿出來訓得滔滔不絕。也不知訓了幾個鐘點。罵到後來人有些累,心裡奇怪起來,肚裡哪兒來的那麼多說教。 正在喝罵,覺得窯門口有人張望。抬眼去看,見是兩個婆子。婆子見我看她們,吱溜一下跑沒了影子。 抬頭看看太陽,已是正午。再看山性兒幾個,都低了頭悄悄站着。氣勢已被卸得乾淨。定了氣想想,可憐這些山里娃,聽慣的罵都是鄉間粗口,大概從沒聽過有人拿這麼多大道理來罵人,自然矮了下來。就住了口,對娃們說:“現在放學回家吃飯。沒做作業的留下。”娃們都拿了書,逃也似的跑光了。 我對那三個說:“你們幾個坐過來。先把昨天的作業做了。”又打開語文書,找到個學過的生字表,指着字說:“這些生字,每個認真寫一頁紙。寫的時候用心,過後我來考。不會不行!”把書拍到桌上:“寫吧!不寫完不准回家吃飯。看誰今後敢不做作業!” 三個娃都乖乖攤開了書紙,開始寫。我找本書,在一旁坐了看。守着。隔陣兒訓上兩句:“今天這事,心裡要記下!完成作業是做學生的頭等大事。” 又守了一刻,肚裡餓起來。就說:“我去做飯。你們老實寫字。不許胡搗,操心我不客氣。”娃們彼此偷看一眼。手上不敢怠慢,加緊了寫。 我回到住處窯洞,生火,切菜,揉面,匆匆做成一鍋瓜菜鑊面。卻發現鹽沒有了。就拿個小罐出來,去到隔壁餵牛老漢陳寶明家,想討些鹽回來。 出了窯,先去學校窯張望一回,轉回來到陳老漢家窯前。正是中午,學校小場院靜無一人。推開窯門,聽到嗡嗡的說話聲,倒叫我吃了一驚,裡面竟聚了一窯的人。炕上坐的都是婆姨,三個學生娃的娘也在。腳地閒站了兩個吃煙的漢子。 見我推門進來,眾人都一愣,忙閉了嘴。陳老漢笑吟吟趕忙招呼:“謝老師,中午做甚吃?”我說:“哦,做鑊面。鹽沒了,能先借給我點兒嗎?”眾人一聽,都齊聲說:“這算甚事,要叫謝老師說借!”不待陳老漢動手,都四下動作,拿鹽,尋辣子,還有人跑去剝來兩顆蔥蒜。 我連聲道謝,正要走,卻看見灶台上放着三個飯罐子,裡面裝的小米粘飯,上面堆了些下飯小菜。山性娘忙的解釋:“是三家給三個娃送的飯,先叫撂着。謝老師儘管去操心管教!”隊長婆姨也都相幫了說:“謝老師快忙做飯吃去。我們守着。娃們不寫功課,就不能叫吃飯!” 我愣怔在那裡。鄉里人尊着古,敬先生管教學生呢!外面可多少年沒見過這事兒了。這叫人心裡熱熱的。多年來興的是把讀書人踩了在腳下作踐。那風尚似早已失卻,人心中變得遙遠。而今在這貧窮的小山村兒里,遇上這敬讀書,敬讀書人,像是回到了古代。這是些傳下來的根底,積在這些不識字的農人心裡,厚得像黃土大山,可嘆!只些個秦始皇燒書的歪道理能夠打掉! 離了陳家,我忙跑回學校窯。見三個學生娃還在寫。每人把紙抄了七八頁。拿過一頁來看,上面緊緊密密一排排鉛筆生字,大大小小,黑黑的一片。心裡慚愧,暗罵自己,真是少不更事,下手沒個輕重。派這麼重的功課,抄到明天早上也抄不完。 我趕忙直了身子,和善了面孔對三個娃說:“好了,今天就做到這兒吧。從今要記下,每天必須完成作業。現在快都吃飯去吧!”三個娃聽了,歡呼大作,立刻都扔了筆。逢大赦似地跑了。 吃罷午飯,隔壁陳老漢特地拿了一籃杏兒過來。說是專為給老師摘的。那杏兒大而圓,顆顆潤白。我拿了一顆來嘗,蜜甜,更帶了股清香。 老漢看了我吃,得意地說:“幾道溝就數我的杏兒好了,遠近再沒這麼卜(棵)杏樹。謝老師愛吃了都拿上吃去!”我不好意思:“拿幾個就夠了。”老漢笑了說:“都拿上!老師麼,古代要叫個先生了。一滿該拿好酒燒肉待着的。幾個杏兒算甚咧?”我說:“這麼好的杏,您該拿上走延安城賣去嘛!”老漢把個煙杆噙到嘴裡,摸出火鐮點上:“咳,賣什麼了,麻煩的!你謝老師好本事,看把這些娃們教的!再想吃杏兒了,上我樹上摘去。”噴口煙,竟自誇耀起來:“咱這個人,就好講個五湖四海,為的朋友!好叫謝老師你們文化人知道,你陳大爺這一輩子,不同他一般鄉里人。咱是吃也吃過,喝也喝過,嫖也嫖過,賭也賭過,是見過大世面的!延安城那陣兒有個蘇維埃主席林伯渠,你北京街上認得吧?那(方言:他,讀nei)和我在一個桌上吃過酒席咧。” 下午下起了大雷雨。我站在窯門口看雨。近晚雨停了。空氣清甜如飴。滿天沉沉的陰霾,裂開來一道縫隙,露出天穹青瑩的真色。我眼前明亮,心裡琢磨:“那是天空本來的顏色呢。” 山中日月 自此以後,課上得順當。再無人敢不做作業。我深恐慚為人師,不敢有怠慢。把算術講得仔細,擬了許多應用的題目,叫娃們演算。語文課遇了好文字,拿來叫背誦。新詞用來造句,生字兩天一考。整日領了學生,做許多課堂練習,留許多課下作業。 娃們為完成作業,每晚就要用功。莊裡人跑來,大驚小怪說:“咳呀!娃們吃罷飯要搶油燈了,再以前沒見過這號怪事。說是不做作業,不得過去,謝老師要ceng(方言:斥責)了。” 有一天上自然課,我把課本扔到了一邊。給娃們講起世界宇宙太陽系:“地球是個圓球。不太圓,稍微有點兒扁,”我說。娃們問:“那地咋是平的,還有山了?”我在黑板上畫個大地球,用粉筆在地球上截一小段,又畫個小山,說:“看,這一小塊不是平的嗎?還有山了。地球太大,人太小。人感覺不到它是圓的。有地心引力,所以人能站到地上。”我講到古人都以為地是平的。後來有個叫麥哲倫的去航海,繞了一圈。有個叫布魯諾的說地是個圓球,給燒死了。又講到人坐飛船上天,看到了真的地球,是藍色的,那是因為大海,很美。 我拿了粉筆,在地球上指點,說:“這塊兒是我們中國。這小塊兒是陝北。這一個小點兒,就是咱棗圪台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呢。”又給解釋說:“這裡是北極南極,中間這一圈叫赤道。赤道很熱,住的黑人。”一個娃就說:“我那回走延安城看見黑人。皮咋就那麼黑來的?”另一個娃就問:“黑人,用肥皂洗得白吧?” 第二天上課考試生詞,娃們都答得好。我很高興,正在夸。卻不料山性帶頭,娃們齊聲央告起來:“謝老師,我們考好了,加一堂自然課吧!”我愣一下,笑了。那一片清脆的童音,一片骯兮兮,被太陽曬得紅紅的臉蛋兒,一片稚氣渴望的眼睛!那是人生路上真情的畫兒。而今我憶起那畫面,眼裡面噙了淚水。我說:“今天大家都學得努力。老師也高興。那咱們就加一節自然課吧。”娃們全體“哇”地一聲大叫,互相吵嚷說:“都快悄聲,聽謝老師講古潮了!”於是人人端坐,大氣不出。 這自然課就成了勸學的手段。我把些世界天文地理歷史文藝拿來,加許多掌故,演繹成故事,講了個天花亂墜。為聽自然課,娃們都在功課上下心。山性幾個更是自發幫了照管,不敢叫有完不成功課的,“不的話,謝老師就不講古潮了。” 不記誰帶的頭,晚上正要做飯,有個娃跑進來。對我說:“謝老師,我媽(或我大)喚你到我家吃飯來。”我被硬拉着走,到窯里給迎到炕上坐着。見主家端的白麵條子,鑊的洋柿子,豆角角。放的辣子,調的酸汁。遇上富裕人家,還吃上一嘴羊腥湯。 後來家家都來請,都做的好吃食招待。有那貧窮人家來請。我坐在炕上,一家大小看我一個人吃。大人孩子都說吃過了。我見大人悄悄往娃手上塞塊糠餅子。叫走開一旁吃去。心中很是不忍,卻推辭不掉。弄得主家生氣,覺得不吃,是看他不起。真是件十分尷尬的事。我胡亂撥拉兩口,撂了碗,說“吃飽了,實在吃不了了。”千謝萬謝地告辭走脫,如釋了重負。 一次晚上回到住處。正舀了水到大鍋里,準備做飯。就覺得窯里有響動。回頭看時,見角落陰影中站着個王軍。他看了我,小聲說:“謝老師,我媽叫你吃麵去。”這王軍是個二年級的娃。我知他家只一個老婆子,拉扯幾個碎娃過活。因沒有勞力,掙不下幾顆糧,養幾隻雞,靠幾個雞蛋貼補。以前那老婆子來請過一次,被我堅決謝掉了。這次卻又來請! 我不去。給王軍說各種藉口理由,硬打發王軍走了。剛坐下來燒火,就聽到門響。老婆子挽個籃兒一步跨進來,王軍後面跟着。老婆子一頭嘴裡嘮叨着,一頭把籃兒塞過來:“好謝老師來,都說你書教得好咧!咋吃再的飯(再的:別人的),不肯吃我一口飯。我老婆兒就這麼一個兒。指望跟你老師學些本事,能識字識數。將來少受些煎熬咧。”我拼命推辭,一邊說:“大娘,您把東西拿回去吧。我會好好教王軍的。”老婆子哪裡肯聽。扔下籃子,拉了王軍跑了。我愣愣地看着籃子。那是一籃子的雞蛋,個個染了紅彩。雞蛋下面平展展壓了三角錢。 光陰迅速,轉眼就又是金秋。近割谷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住處窯里,把書看了一回,人有些乏。就拿過學生課本來翻看。心裡想到,課教得忒快了些。這學期課本上的東西已經教完,再沒得講了。總不成老做複習吧?心中懶散,就拉開門出了窯洞,沿着路走下來。 夜晚的小山村兒,涼爽安靜。山溝幽深狹窄,兩壁立着黝黑的大山。頭頂上,闊闊的一條夜空,開朗起來。天邊上一輪小小的山月。月兒清白,悄然地飄。帶一種悠遠的淡泊。意境絕美。我站下來,想到李白“青天中道流孤月”。又想到“兩岸連山,略無闋處”“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的句子。咳,這溝澗,這山月!那些古人的句子,該拿來講給學生娃娃。“不管上面發的那些課本啦,”我心裡想:“教些古詩文的段子。”深山皇帝遠,沒人批判你搞四舊搞反動。也不必講整篇詩文,只單講些千古不朽的句子。叫娃們懂些中國的文字。 回到窯里,忙找來紙筆。小時候曾隨祖母和母親讀古詩詞,很背了些。於是憑了記憶,紙上記下許多詩句。尤其那些大氣的句子,叫我喜歡。而今回想起來,感到人生境遇奇妙。在那個大山深處的小油燈下,想到“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想到“明月照積雪,北風勁且哀”,想到“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都是王國維稱之為“不隔”的詩句。這類詩句,無字詞雕飾。悲喜湧來,脫口而出。真正是“一句頂一萬句”,早已是不死了。 第二天,拿了古詩句來教學生。課堂上響起一片玻璃般的童音:“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我便在棗圪台這小山村安頓下來。每日用了心,教這群娃娃。閒時看自家功課。日有所獲,自得其樂。其間外邊兒的革命,名堂層出不窮,正鬧得轟轟烈烈。小山村流水依然,山月不關山外事。到了過年,下了大雪。接連幾天的昏天黑地,道路不辯。莊戶人的窯洞裡,灶火各自明亮。婆姨們熬了豆腐,燙了米酒,炸了油糕。鍋灶上飄了些肉香。年三十晚上,我拔開筆,蘸了墨汁,寫了字貼到牆上。那句子是:“自在山中一載,不管世上千年”。 謝老師要走了 一個星期天下午,太陽金燦燦的。我正在住處批作業,一個娃慌張跑進來,大聲喊說:“謝老師!隊裡叫你去開會了。” 我到隊長家窯洞時,隊長書記幾個正盤坐在炕上,炕桌旁坐着個公社的文書老宋。窯裡邊蹲坐了一腳地的男人。個個拿根煙杆,噴得窯里煙霧一片。見我進來,書記和宋文書都招呼說:“謝老師,上炕來。” 我坐到炕上,問宋文書:開會為什麼事呀?宋文書說:“我來聽匯報修大寨田。你不是想上大學嗎?”於是就說給大家知道:中央這次要恢復大學,要考試招生。謝老師想去報考了。“公社叫我朝隊裡要個謝老師的評語。” 眾人聽了,都嘈雜着作賀:“咂!謝老師要走了。再不要在咱這兒受苦了。”“考大學,是升狀元,回北京做大官了。”我不知該說什麼,上大學是個盼了多久的夢啊。 書記說:“評語再咋議了,老師教的好嘛。我那個兒在謝老師班上,這陣兒可鬧學下字兒咧。”大家就亂將起來:“這陣兒娃們可長進了。”“都鬧學下字兒了。” 隊長把煙杆的煙灰扣到炕沿上,想說話:“咳!”又猶豫了。停一下,笑了說:“要不是怕誤了謝老師的前程,咱棗圪台再莫糧吃,一滿白面清油管夠,咱把謝老師養起。”有人應說:“對着咧!”書記欠起身,說:“那不能嘛,可不敢叫誤了謝老師前程。”會場上都靜了,眾人點頭附合,說:“就是嘛。文化人前程重要了。” 於是全村一致同意:“棗圪台歡迎謝老師出去升大學。”散會時,書記對宋文書說:“我不識字,評語寫不來。你看着給寫一掛。願寫咋好就咋好。”隊長就過來跟我說:“謝老師,今兒黑地(今天晚上)到我窯火吃羊肉臊子麵來。”書記聽了,插進來說:“唉,看說的!老宋和謝老師今兒黑地講好到我那兒吃飯的。”隊長就說:“噢,謝老師,那你就明兒黑地來哦。”其他人聽了,吵吵說:“要請謝老師吃飯的人這下多了,隊裡得給排排了。” 我跟隊長說:“小學校又該沒人教了。咋辦呢?”隊長咧了嘴,笑眯眯地說:“謝老師放心走。鄉里人有辦法了嘛。” 多少年後 多少年後,我在柏林工大,給Paper教授帶習題課。上課的那天,我站在講台上。看到下面一大群男女青年的眼睛,那是洋人藍色的眼睛。我想到了棗圪台。哦,我那片小鹿小兔般的眼睛!那些娃現在在哪裡呢? 2007.05 北京 註: 樊映川(1900~1967):安徽舒城人。民國15年(1926年)畢業於北京大學,民國29年在美國密歇根大學獲博士學位。曾任同濟大學教授。其主編的《高等數學講義》,清楚易懂,長期被全國工科院校採用。 派飯:農村幹部下鄉至某村。由該村安排去農民家就餐。農民家人與幹部一同吃,一般不為幹部單做,有什麼吃什麼。稱之為“吃派飯”。幹部按規定數額付糧票,付錢。

“玻璃般的童音”:言不盡意,這話對極了。“玻璃般的童音”的感覺在心裡憋很久,說不出,是因為找不到“言”。第一次讀到它時,對這印象的表達如積水泄出,身心暢快。我使用了它,我得把引用注出來。我以為是張承志,我記得讀到過他講到聽兒童讀書春雷炸響的感覺。我找出《風土與山河》,查看他那幾篇寫聽孩子讀書的文章《聽人讀書》,《大漠日沉》和《靜夜功課》。這幾篇都極好,但沒有“玻璃般的童音”。或許我記錯了?是汪增祺說的?總之,這印象表達是引用什麼人的,特註明。

陳老漢的情懷:陳老漢的情趣取向和我們的大詩人李白驚人的相同。李白詩中誇耀其得意事,說:昔在長安醉花柳,五侯七貴同杯酒。“醉花柳”即“嫖也嫖過”,“五侯七貴同杯酒”近似“和蘇維埃主席一個桌上吃過酒席”。陝北鄉人的許多志趣頗存古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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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作者:fangbin 留言時間:2025-05-19 15:00:33

想起了韓笑。她到山西插隊,也是那裡農民保護她,最後還是縣委書記意識到在山西也呆不下去了,又把她送往新疆。可參閱柴靜訪問韓笑。中國農民那種純樸,充滿人性的良心,只要他們力所能及,中國數千年的專制文化沒能摧毀這些人性,這本身就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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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然 留言時間:2025-05-18 17:01:31

我一般不讀中共出版的書和文章,哪怕是得獎的,純然是配合中共宣傳的胡編亂造,不但對國民黨時代的作家魯迅,老舍,張愛玲等的文學寫實是完全的背離,就是對於周立波,丁玲等這些早期的共產黨作家也是嚴重倒退,那些人雖然也在為中共歌功頌德,但是文字的功底還在。

但是有一個例外,我讀知青寫的書和文章,我家裡藏書中有各種知青寫的回憶,我努力從裡面吸取中國底層的鄉土氣息,從那裡看到底層人沒有收到中國社會污染的淳樸面貌,八年的勞改與他們休戚與共給我機會上了真正的中國大學,中國社會大學,使我與他們憂喜共戚。


這篇文章喚起了我對那些老實巴交的底層人的回憶, 我連讀了幾遍,所以推薦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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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skhgd 留言時間:2025-05-18 15:30:18

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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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hanechen 留言時間:2025-05-18 14:46:48
不知?現如今農村人是否還善良,但早年的的確確是如文章所描述。母親長年在村辦小學任教,聽不到遵師愛生的口號,但教師與農民的關係是真實動人的。生產隊盡其所能照顧好我家生活,住寬敞的大宅,估計是地主的老宅,生產隊分各種收成,我家也分一份,例如番薯、花生、荔枝等。逢年過節更熱鬧,我屁孩能品嘗眾家風味。相對應,母親愛學生,為了不讓學生退學,家訪是家常便飯,而且常常要從32塊工資里扒出部分代學生交學費、買課本(儘管僅幾塊錢,但農民就是拿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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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然 回復 fangbin 留言時間:2025-05-17 10:58:55

不錯,推特的反應比這裡熱烈,真正愛文學的人會喜歡這類文章,萬維喜歡政治的人比較多。

這確實是非常好的文章,是中共下的作家不可比的, 謝謝你識貨(:)


回復 | 1
作者:fangbin 留言時間:2025-05-17 10:42:54

這文筆,現在很難尋啊。能夠耐心看這種文章的人,也沒有多少人了。萬維就沒有多少人喜歡這類的文章。作者如今也是快八十的人了,老三屆,還是有些人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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