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是寫給梁如鵬的。
如鵬:
你應該知道這段時間給我造成的困擾,請你接受一個事實:我不愛你,今
後也不會屬於你!我要離開一段時間,請不要找我,也不要到處打聽我的
去向,一切到此為止,讓我們回到各自的軌道上繼續我們的人生。
第三封是寫給電視台領導的請假申請。
這就是舒怡的決定,她要獨自面對,解決這個苦果。
做完這些,舒怡開始收拾出門行裝,家裡有點亂,好久沒有收拾了,餐桌
上一層薄薄的灰,舒怡拿起抹布,開始擦桌抹地。
門口玄關的地磚有點鬆動,那是他們倆自己動手貼的,舒怡還記得他們在
供銷社買了減價處理的地磚,借了鄰居家的腳蹬三輪車拉回來,柳天明用
一隻破臉盆攪拌泥灰,她一塊一塊地貼上去,倆人灰頭土臉地滿身泥污,
可是心裡卻幸福得灌了蜜似的。
這是他們親手建立起來的家,不能就這樣毀了,她要盡最大的努力挽回瀕
臨險境的婚姻,雖然,這樣瞞天過海的做法對柳天明不公平,但世間哪能
事事都公平呢!挑明真相,那把鋒利的感情匕首會將他們的初戀,他們七
年來所有的甜蜜戳得千瘡百孔,這樣的結局舒怡是想都不願想的。
“今後,一定好好愛他,用所有的愛情來彌補自己的錯。”
她一邊跪在地上一塊塊地擦着地磚,一邊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輕輕撬了一下那塊鬆動的瓷磚,居然一下子就揭了下來,旁邊的幾塊也
松得快脫落了,唉,補起來可得費點事,恐怕補得再好,也沒有先前那麼
伏貼了,她心中有點遺憾。
她更不打算告訴梁如鵬,儘管這個惡果是由他一手造成的,但自己也不是
沒有責任,她壓根兒就沒想與這個男人有這麼多的牽連,她要遠遠離開悄
悄處理掉她腹中這個可憐的不該存在的生命,她只想回到從前,回到平靜
的婚姻中,回到那個亮着橘黃色燈光的溫暖的家。
第二天一早,舒怡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為寫字檯上即將盛開的水仙花
換了水,燉好了一鍋柳天明最愛的蓮子烏雞湯,然後,拖着行李輕輕掩上
了門。
回台里處理完了請假的事,在去火車站之前,舒怡回了一趟父母家。
家門前的街道拓寬了,小院外面是城鄉建設局的辦公大樓,回家得先穿過
城建局樓前的院子和走廊。舒怡從自行車棚和一溜停着的車中間走過,兩
個包工頭模樣的人正點頭哈腰地和送出來的人道別,院子的外牆被人用石
灰水刷得慘敗,像一張敷了厚厚白粉的臉,大概老牆上陳年的青苔和水漬
讓城建局的某位領導鬧心了。
以前這裡可不是這樣的,一條窄窄的弄堂從老街醬油店旁邊彎彎地伸進
來,參差有序地分布着四個院落,十幾戶人家雞犬相聞,一枝臘梅樹的枝
椏竄出院牆斜斜地伸進弄堂,牆頭爬滿了茂盛的薔薇花藤,夏天的夜晚,
大家會在那處最大的場院裡搭起納涼的竹榻,聽那個修鎖匠講水滸三國,
年關里更熱鬧,箍桶補鍋的,爆米花的,收鵝毛鴨毛甲魚殼的,賣梨膏糖
的,來來往往......
這裡的點點滴滴都是舒怡關於童年少年和家的記憶,可是這一切都湮沒在
城市改建擴張的洪流中了,就在舒怡大學的最後一個暑假回家的時候,那
些泛着青苔的小院,左鄰右舍,童年少年的玩伴們,一夜之間不見了蹤
影,生命中曾經有過的美好一下子被推土機鏟走了,那些留在記憶中的美
好影像仿佛一幅浸了水的畫,漸漸暈染開來,無可奈何地淡去。
走進家們,所有的東西都移了位,家裡正在準備搬家,父母終於頂不過城
建局拆遷辦那幾張撕不碎扯不爛的嘴皮子,答應搬遷到新開發的小區。
“媽,需要我幫忙嗎?”
“沒事,你去開會吧,你弟弟找了一幫年輕人,一天工夫就搞定了。”
母親爬上凳子小心翼翼地從牆上摘下鑲着祖父祖母老照片的鏡框,仔細地
擦去灰塵用報紙裹好。
“小怡,最近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身體出什麼問題了?”
“沒有,媽,可能這些日子太忙了。”
舒怡掩飾着,她不想父母知道自己最近的狀況惹得他們但心,拆遷的事已
經夠令他們頭痛了。
從父母家出來已是黃昏,當院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舒怡突然一陣難
過,她知道,當她回來的時候,這裡又會成為一片廢墟,再也沒有盛開着
菊花月季夜來香的花圃,再也聽不到屋檐落下的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聲
音,再也沒有葡萄架下納涼聽知了的安逸,那年暑假回家時佇立在殘垣斷
壁前的感受又一次湧上心頭,淚水溢滿眼眶,她不敢再回頭。
舒怡登上了西行列車,穿過原野,向着黃土高原奔馳,沿途光禿禿的一片
肅殺,她正奔向她出生的城市,這個古老粗曠,泛着黃土吼着秦腔的城市
孕育了她生命最初的時光,如今她卻要在這裡結束另一個生命。
車廂里《橄欖樹》的歌聲在渾濁的空氣中悠揚地迴蕩: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
為了吻我的草原,流浪遠方,
還有,還有,為了夢中的橄欖樹......”
舒怡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流浪者,那棵夢中的橄欖樹就是她心中的愛情,美
麗的家園,為此,她願意遠走他鄉獨自承受一切,生命中總有一些東西是
值得堅守的,舒怡相信這一點。
突然,胸中湧起一陣噁心幾乎嘔吐,她竭力忍受着身體的不適,閉上眼睛
疲憊地靠在座椅上。做錯了事情是要付出代價的,身體的痛苦只是小小的
懲罰,算不得什麼,她活該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