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平拿着一杯紅酒，對着酒店窗外一地的燈火輝煌，和江對岸的霓虹璀璨，默默地喝着，一句話不說。這類似的都市夜景，一樣的高腳杯里的紅酒，卻完全不一樣的心情。

邊上的小桌子上有一杯熱牛奶，星平看也沒看。

手機響，星平拿起來，卻不接聽，屏幕顯示“惟江”的第7通來電持續了一陣，停了，過了一會，又響起來，星平啜了口酒，慢慢地打開手機，把惟江的號碼加入了“阻止來電號碼”。她把手機撂下，拿起酒杯，默默想了一會，又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看到惟江發來了十幾條微信，她的手指按在惟江的那一條，停了幾秒，然後慢慢地往左一滑，“確認刪除”，她又點了一下。然後找到惟江的微信號，點了“刪除”。

她長舒了一口氣，拿着酒杯，斜靠在床邊，一口喝光了杯子裡的酒，又拿起酒瓶倒上。

她對着窗外的燈光入神地盯着暗紅色的酒液在杯子裡輕輕晃蕩，腦海里忽然回想起大學那次帶惟江去高山黑道，他四仰八叉地撞上一個樹樁子，倒在雪地上，救護人員手忙腳亂地趕過來，她有些心虛害怕地躲在人群後面，可是惟江的眼睛卻準確無誤地穿過人群找到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她，星平記得那雙眼睛裡的痛苦，有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甘情願。。。

“我摔斷了你一條胳膊。。。你摔碎了我一顆心。。。我們。。。從此兩不相欠了。。。”星平含混不清地咕噥着，酒杯端到嘴邊，又一口喝光。

“你還沒有吃晚飯，別喝那麼多酒了，把牛奶喝了吧。。。”天合的聲音終於出現了。

星平看着空酒杯，機械地又滿上，把空了的酒瓶推在一旁，才面無表情的地說：“天合，我以為你沒臉來找我說話了。。。”

天合不說話，星平覺得天合的沉默太可惡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在我遇到他的那天，不告訴我，他早就已經結婚了，早就已經有孩子了？！”星平徹底爆發，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她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你是不是，很想把那杯酒潑到我臉上？”天合鎮定地問，口氣居然有點無辜。

星平把酒杯舉向天花板：“是，我是很想！天合！你是神一樣的存在！雖然你一直說你不是神！你可以把我們整個的世界，還有時間，都暫停！你知道你的能力嗎？！天合！你如此神通廣大！卻一直冷眼旁觀，看着我陷入這段愚蠢的感情？！天合。。。只是告訴我一聲，有這麼難嗎？不會比停止時間更難吧。。。為什麼？”星平的聲音漸漸低落下來，好像一個遲到而卑微的乞求。。。

她聽到天合深深地嘆了口氣，那麼長，那麼深，星平似乎是第一次聽到他嘆氣。

“就算我告訴你，你會相信嗎？有些真相，總是要自己發現才有說服力。其實，我也是有點暗示的。。。”天合心平氣和地為自己辯護。

“哈，你說我來這裡會有危險，就是你的暗示吧？你的意思是，我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智商下降，才沒有get到你的暗示？”星平寸步不讓，挑釁地，酒精在腦中熊熊燃燒，無法冷靜下來。她拼命回想之前天合說過的一些話，心中不得不承認，天合的暗示，不止一點兩點。

天合糾正她說：“不，你很聰明。。。”然後忽然換了話題，“你一直好奇的那個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

星平楞了一下，哪個問題？她甩甩疼得有點炸裂的腦袋。

“我沒有修改你，關於那棵樹的記憶，是因為，我想給你一個機會。。。來認識我。。。”天合低低的聲音。

“認識你？。。。”星平重複着他的話，她有點後悔喝了那麼多酒，現在幾乎是神志不清了，根本無法消化天合的話，更不要說順藤摸瓜了。

“你臨死前的呼喊，生命想要繼續下去的渴望，想要對抗預設的命運的力量，那麼強大堅定的意念。。。明明那天我是負責來處理結束你的，卻。。。然後，我做了手腳，我想給你一個認識我的機會，我想和你說話，想分享你的人生體驗，悲傷也好，快樂也好，雖然是被編寫好的人生，箇中的情緒和感悟，卻如此微妙又千差萬別，這一切，對我有着神秘的吸引力 。。。”天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星平已經累得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所以，你在你們那個完美的伊甸園裡太無聊太寂寞，找到我，來體驗下界的苦難人生嗎？”她心裡苦笑着，漸漸睡過去。

“我不知道。。。星平。。。”天合把毯子給星平蓋上，那個毯子看起來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樣，爬到星平的身上。燈也熄滅了。房間裡暗下來，只有窗外夜夜笙歌的霓虹燈光照進一片五顏六色模糊的光斑。刷的一聲，兩片窗簾自己合到一起，房間終於沉寂為一片黑暗。

天合似乎是靜靜地思索了一會，才緩緩地自言自語道：“認識你以後。。。我感受到了那麼多美好，心裡，好像開了一朵脆弱敏感的花，隨着你的笑，你的哭，你的喜悅哀愁，時而歡欣盛開，時而暗淡凋謝。。。星平，你告訴我。。。這是愛嗎？” 柔和的聲音，情深似水，有一抹淡淡的隱忍，飄蕩在虛無的時空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