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剛從朋友家串門回來，才邁進家門，就只見女兒仰起小臉兒，睜着大大的眼睛衝着我發問。
“你有什麼小小的請求呀，寶貝？”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經，我有點忍俊不禁。
“我想要一棵聖誕樹！”女兒嚴肅地答道。
“聖誕樹？”我心裡疙蹬一下。
“對，就象小方姐姐的那個一樣，高高的，上面有很多小燈燈，亮亮的。”
“這......”我笑不出來了。
“好了，乖囡，離聖誕節還有好幾天呢，我們不着急、不着急。現在爸爸累了，你先自己玩去吧。”妻子過來給我解圍，她對女兒更具威信。
“那聖誕節一定給我買噢。”
女兒蹦蹦跳跳着跑開去，扔下我和妻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相對無語。
聖誕樹，一棵聖誕樹！
迄今我去國三年多，這個夏季方才功成名就修成歪果：萬里迢迢西天取經，貧病交迫昏天黑地，總算天可憐見，最終拿到了那紙滿眼龍飛鳳舞洋文，中看不中吃的人文科學文憑，到底沒做個方鴻漸二世。緊接着馬不停蹄尋找專業飯碗，沒頭蒼蠅般四處碰壁，頭破血流後總算認清了形勢，於是只有老老實實賦閒在家，一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干着中餐館，一邊做着天生我才必有用的白日夢。
怎麼着也算是雙喜臨門，剛畢業就趕上妻子女兒歷盡美國領事館刁難，終於感動了不知道是菩薩還是上帝，F2簽證到手，歡天喜地來美與我團圓。她倆陪讀沒陪成，好歹趕上了陪失業，陪我牢騷滿腹怨天尤人，好象全體老美都欠了我一百吊銅板不還，雖說心裡賊亮着呢：自己死乞掰趔賴在別人的國家，誰也沒請你來不是。混不出個人模狗樣的，有種你倒是捲起鋪蓋走呀。
聖誕樹，一棵聖誕樹！
離家時女兒才六個月，轉眼已經三歲半，玉雕粉琢，冰雪伶俐；額頭上一排齊刷刷、黑黝黝的劉海，下面是一雙亮晶晶的的大眼睛，像極了《城南舊事》裡的小英子，惹得人見人贊，贊得我們心裡開了糖果店，真是兒女是窮人家僅有的財寶呀。有生以來，這是女兒的第一個聖誕節，第一次聽講聖誕故事，第一次看到美麗的聖誕樹。
做父母的，怎麼也得滿足她這個小小的心願，給她置辦一棵聖誕樹。
可是，錢呢？錢哪裡來？買聖誕樹要錢，紀念上帝誕辰要銀子。
一家三口，每月浮動幾百大洋淨收入，房租、水電、老爺車維修（沒車寸步難行）、汽車保險（醫療保險不敢想）、汽油、食物，外加高昂的學費書費，冷冰冰、沉甸甸壓在心頭上的豈止是三座大山。
囊中羞澀捉襟見肘，雖還沒到入不敷出的份上，卻是遠低於貧困線的預算平衡，月月光，月頭吃肉月底喝湯，小日子過得比勒到了最後一個扣眼的褲腰帶還緊三分。
為了渡過眼下這艱難歲月，夫妻倆商議出一句持家經典名言：能不買的東西絕對不買，不得不買的東西買最便宜的，平日裡常常打趣着相互提醒。
聖誕樹，一棵聖誕樹！
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我們不是清教徒，自然也莫能例外。但在哀傷之餘，我們也努力苦中作樂窮里尋歡，釣魚、打網球、玩電腦遊戲。不知道是相信慈悲的上帝對我們的前程定有合理安排，還是信奉車到山前必有路，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鳥，反正我們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次數有限。
既然受洗信了主，聖誕節就是我們自己的良辰佳節，當然不能哀，不僅不能哀，相反還必須喜慶歡快。得了，將女兒的合理要求歸入“不得不買物品”清單。夫妻倆開始張羅起來，幾天內不辭辛勞，跑遍了附近的大小店家、自由集市、跳蚤市場，拜訪親近了每一棵進入眼帘的聖誕樹，為的是嚴格遵守第二消費原則：不得不買的要買最便宜的。最終，市場調查報告出來了：本地最便宜的聖誕樹，至少要五十美金。夫妻倆不覺傻了眼：
整整五十塊，相當於一個半月的水電費，或兩個月的汽油費，或整整兩周的伙食費，或......就為了這麼一堆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更不能用，擺設沒幾天就得束之高閣的鐵絲、塑料和玻璃？難道對於我們，這聖誕樹還當真屬於“能不買的絕對不買”？面對着女兒隔三岔五的催促，真是買也不是，不買也不是。小兩口開始坐困愁城。
愁城裡長不出一棵樹，山不轉水轉，水不轉地球轉，我們還就不信這個邪了，帶着幾分絕望和悲壯，繼續走街串巷四處查訪。這一天，陰差陽錯，闖入一家不知名、不起眼、不入流的小雜貨店：
“老公，你看那是什麼？！”隨着妻子一聲驚呼，我順着她的手指向幾步開外的櫃檯望去，頓時，胸腔里的那顆心熔化成一具紅彤彤的十字架：“哈里路亞！”
..................
聖誕夜，窗外雪花飛舞，屋內溫暖如春。全家三口圍坐一團，開開心心用過簡樸而豐盛的節日晚餐。妻子點起了一支紅蠟燭，增添點節日氣氛，卻見女兒望了望空空蕩蕩的客廳，小臉兒顯出幾分鬱鬱寡歡，還沒等她開口，媽媽走了過去，坐下來摟着她，開始講起了故事：
“今天是聖誕夜，吃過聖誕晚飯，小朋友們都早早地上床睡覺了，好在第二天，也就是聖誕節的早上快一點起床，去拿他們的聖誕禮物。誰送給他們的禮物呀？是聖誕老人給他們的禮物。聖誕夜，聖誕老人給每個小朋友一件聖誕禮物。當乖囡睡着了以後，聖誕老人就從天上下來了，他駕着四頭馴鹿拉的車子......
什麼是馴鹿呀？
嗯，馴鹿就是梅花鹿。梅花鹿拉着聖誕老人，讓他挨家挨戶去給小朋友送禮物。乖囡現在乖乖去睡，明天早早起床，看聖誕老人給了你什麼禮物，好不好呀？......”
聽着聽着，女兒笑開了。小夜貓子的她，第一次上床得這麼早。
..................
“起床啦，起床啦，爸爸快起床了！”
睜開睡意朦朧的眼睛，我抬起頭，窗外天已大亮。床沿上，妻子正在給女兒穿衣服，她回過頭來，和我交換了一個眼色。
“乖囡，穿好衣服，趕快去外面看看，看聖誕老人昨天夜裡給你送來了什麼禮物呀？”
女兒蹦跳着跑出去，沒半分鐘，又匆匆奔了回來，一張小臉兒漲得通紅，眼睛睜得大大的，聲音都有些發顫：“聖誕樹，一棵聖誕樹！”
“哇，聖誕老人送給寶貝一棵聖誕樹呀！”夫妻倆異口同聲大叫起來。
“是...是的，他給了我...一棵聖誕樹！快去看呀，媽媽爸爸！”
三個人相擁着跑出臥室，來到客廳：電視機上，擺放着一棵袖珍聖誕樹，一尺來高，清瘦而挺拔；青翠欲滴，小巧而玲瓏，上面裝飾着彩燈點點，正閃閃發光。
“聖誕老人真好，聖誕老人真好！他知道我想要什麼。媽媽、爸爸，我真喜歡聖誕老人！”女兒抱着她的聖誕樹，笑成了一朵小百合。
我和妻子相視而笑，不約而同看到了對方的心底：原來一個合家歡聖誕節，才需要五塊錢！讚美詩里怎麼說來着：主必給我們預備！
門鈴響了，原來是朋友一家來串門，在大人小人歡聲笑語的寒暄聲中，響起了女兒那清清脆脆的童聲：“小方姐姐，小方姐姐，快來看我的小聖誕樹，它比你的大聖誕樹更好，因為它不是買的，它是聖誕老人送給我的聖誕禮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