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我隻身遠涉重洋，留下身懷六甲的妻子。直到女兒過了三歲生日，才由爺爺帶到美國與我們一起生活。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眼看着身邊這個一開始不肯叫我爸爸的頑皮孩子，從幼兒園走過小學，中學和大學，讀完碩士，在休斯敦一家財務公司工作，用她第一筆收入為老爸我買了最好的蘋果電腦，我心中有幾分感懷，幾分感慨。回顧她從小到大的成長曆程，點點滴滴令我心愛。而她學中文的故事，是她人生篇章里一個小小的章節。
成語故事
女兒六歲時，我們搬進新建於休斯敦西南郊小鎮糖城的一座洋樓。因為人生第一次擁有自己的房子，頗有新鮮感，而後院又甚為空曠，所以開始幾年常常興致勃勃地在後院開園種菜。我弄菜園時，女兒還小，喜歡站在一邊看，我就抓住機會，教她學中文。“比如說，爸爸現在忙得不亦樂乎，而你卻站在一邊看清閒，這就叫做‘袖手旁觀’”
，她聽了就咯咯地笑。“又比如，爸爸高高興興撒下種子，以為是番茄，卻長出茄子，就是‘有心栽花花不放，無心插柳柳成蔭’；你看爸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這菜園裡還沒有什麼好收成，就叫做‘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爸爸如果嫌菜秧長得太慢，硬把它從土裡往上拉，那就是‘拔苗助長’
；而跟你講了半天，你還不懂，整個兒就算是‘對牛彈琴’ 吧”。
我以為自己絞盡腦汁，力求寓趣味於中文學習中，必有收穫。不料當我正在為自己逗女兒的小幽默得意的時候，卻種下了
“惡果”。這傢伙在中文學校做造句作業的時候，也以牙還牙, 開始拿她老爸開玩笑了。比如用“不但…而且…”造句，她就說“我爸爸以為他自己不但是歌唱家，而且是舞蹈家”
；造“一…就…”時，她這樣寫，“爸爸一有機會就炫耀自己的中文” 。
女兒的造句，也因此在班裡出了名。她中文成績平平，引不起什麼注意，就是她的造句，老師非常喜歡。多年後碰到她的中文老師，我們還會憶起那段有趣的經歷。
“學習進步獎”
不用說，女兒小時對中文毫無興趣，每個周末被我與太太逼着到中文學校上兩節課，應付了事就是了。每周六，她明知要上中文課，卻常常近正午才起床，然後大聲么喝，“爸爸，幫我做中文作業啦！”於是父女兩個，卷在沙發上，聯詞造句，背讀唐詩，每次都是在上課前才馬馬虎虎把作業完成，多數是我寫什麼，她就抄什麼。有幾分耕耘，就有幾分收穫。就這樣窮應付，當然得不到優秀的成績。但老師很會鼓勵孩子，每學期都給她一個“學習進步獎”，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了。時間久了，我知道她就這個能耐，所以每到學期結束時，我就問她，“女兒，怎麼樣，又得學習進步獎啦？恭喜啊！”
她就回說，“爸爸你真壞！”
我一邊逗孩子玩，一邊心裡也放低了期望值。我覺得，只要每周到中文班泡上兩個課時，潛移默化，學一點算一點，打下一定的基礎，那麼孩子長大了如果需要用到更多的中文，自己覺醒了，意識到中文的重要性，肯下苦功就會有長足的長進。
大學中文學分
不覺之中，女兒上了大學二年級。那一年初開學不久，有一天她回家告訴我，“爸爸，我考慮要上一門大學外語課，你說是選中文，還是西班牙語？學校也給機會考試，如通過就免修了”。我想，中文她還有機會與我們一起學，而中學階段她的西班牙語學得不錯，不如就選西班牙語，將來還是有用的。但她後來還是決定參加中文考試去爭取免修學分。她說，“爸爸，給我一些簡單的中文課本，比如，妹妹的中文書，讓我複習一下吧”。我說，那怎麼行，妹妹四年級的中文書你拿來當大學中文考試複習，不是笑話嗎？還是帶些中文SAT之類的材料去學吧。聽我的建議她就帶了幾本書回學校去了。兩個星期後，這傢伙打電話“報喜”，“爸爸，我通過中文考試了，不用上課，已經拿到學分了！”。我說，難怪你一直拿學習進步獎，今天也有進步嘛。問她如何通過考試的，她告訴我，70道題，只要答對百分之70(即49道)，就通過了，而她不多不少，答對了50道！而且最後幾道題，時間不夠了，全部選C答案！知道什麼叫運氣麼，這就是運氣；但當初如果中文一點不上，就碰不上這個運氣。
勉強通過考試不需上課，省時間省學費，固然是好事；但沒有上課的機會，沒有真正鑽研，系統學習，中文畢竟是半吊子水平，從這個角度來說未必是好事。但不論如何，少時我家“應付着學中文，學一點算一點”的“教學方針”，還真是適合在海外成長的大部分華人孩子的，對於那些對中文很專注很下功夫又有天賦的孩子來說，是例外，但我家女兒，一貫得過且過，不屬例外的一群。所以我祝她不斷進步就是了！
文化傳承是我們海外華人的願望
看着孩子一步一步的成長我充滿感恩之心。但還是有一點小小的遺憾，就是孩子的中文不夠好。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不管走到那裡，總有揮之不去的東方印記。我文學功底很一般，但愛動筆，把生活中的一些感觸記錄下來。我們從一個落後愚昧的中國走過不同的時代和社會形態，經歷的一切太豐富太令人感慨，心裡便希望孩子們將來能看懂父輩從古老的東方大地走向新大陸所經歷過的一切悲歡，因為只有文化的傳承才能使我們不會有失根的感覺。所以我常常對孩子說，不管你如何把自己當成黃皮白心的“香蕉人”，在很多人眼裡，你永遠是一個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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