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些移居海外歷經創業打拼的海一代，可能常會感到我們和在海外成長的海二代之間，隔着一條大河甚至是大海。大河大海兩岸的景致由於時空，地域和文化背景的不同而不同。無論是從消費，交友，戀愛，還是從價值觀，事業心和歸屬感的角度來看，兩岸都有着屬於各自的一道道獨特的人文景觀。誰說不呢，即使在相同的傳統和語境中成長的兩代人也會有代溝，更何況兩代人長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

　　交友和戀愛

　　傑希的媽媽不斷地看看腕上的手錶，馬上就到午夜12點了，女兒還沒回來。她焦躁地走到門邊，從門窗向外張望。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門前的小街，從這端的盡頭望到那端的盡頭。小街早已在沉睡之中，四周靜悄悄的，看不到女兒的蹤影。

　　她回到那間裝飾優雅的客廳，半躺半臥在沙發里。勞累了一天，已是精疲力盡，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可這麼個女孩兒泡在外面，深更半夜的不回家，她又怎能安心熟睡呢。傑希馬上就要高中畢業了。過去傑希和朋友只是周末才玩兒得很晚，可是越接近畢業，玩兒得越瘋，現在竟是天天如此。給她規定必須回家的時間（curfew）也從夜裡11點推遲到12點。她真不知自己這樣放任孩子是對是錯。想起傑希的話：“我不能沒有朋友！”她無奈地搖搖頭。她不願讓自己的孩子與周圍孩子不一樣，被叫成書呆子（nerd）或看成另類，何況傑希在學校的成績也是無可挑剔的。但她還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放心。

　　傑希和朋友們正玩兒得酣暢。大伙兒一起製作泥蛋糕（Mud Cake），剛出爐，黑褐色的巧克力中埋着一塊塊乳白色綿糖（Marshmallow），濃香撲鼻。有人提議先照張相，於是大伙兒圍上來，有的舉着刀叉，有的鼻子上貼着綿糖，有的伸着舌頭，有的斜着眼睛，正中是大家今天的那塊傑作，泥蛋糕。照完相，大夥七手八腳分着蛋糕。不知哪個男孩兒弄來幾瓶啤酒，酒瓶傳來傳去就傳到傑希這兒。她略一遲疑，還是舉起酒瓶灌了一口。她知道，這不好，但她不想在朋友面前顯得各色，更不想讓朋友把自己當成爸媽的乖乖孩兒。可這天的節目有點兒野，又有人遞來香煙，還有大麻。這回她打住了，沒抽。她也知道，她這伙朋友還都是有分寸的，不管怎麼折騰，只是出於好奇心，要顯示自己的獨立不羈而已。從來沒人喝得爛醉，更沒人上了煙癮。然而，對這一切她都守口如瓶，從來沒跟父母或學校透漏過一絲半毫。

　　育珠的好友問育珠：“你女兒交過男朋友吧。”“是呀，初中高中大學，每個階段又都不太一樣。”育珠記得，女兒交第一個“男朋友”是在初二。當時育珠有些忐忑不安，可看看周圍的美國父母，對自己孩子的男朋友或是女朋友都能坦然接受。育珠也不想過分限制。女兒跟那個彬彬有禮的男孩兒看了幾場電影，去過幾次公園，就不再交往了。育珠問起原因，女兒聳聳肩：“他要跟我拉手，我不想這樣。”育珠偷着樂了。不久又換了個男孩兒，育珠問：“這孩子怎麼樣？”“嗯，他很可愛（cute），我的朋友也都覺得他cute。”到女兒上了高中，育珠意識到，女兒和男朋友之間似乎很認真，她開始明里暗裡敲打女兒，內心也更加不安。一次她拐彎抹角打探女兒和男朋友之間的事兒，女兒難為情地說：“媽，你以為我會那麼笨（I am not that stupid），大學之前，我不會的。”現在，女兒和大學的男友交往也有兩年多了，育珠問起她們將來有什麼打算，女兒回答：“什麼將來？我才二十歲。將來還遠呢！”可女兒有時也會問：“媽，怎麼就知道，誰是“這個”人呢（The right person）？”育珠想到，孩子也在考慮自己的“終生大事”了，可是她們的觀念是多麼不同。我們談戀愛是為了結婚，而對她們來說，戀愛和婚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兒，儘管他們的感情很純真，但結婚是更嚴肅的概念。她們會在人生的路上尋尋覓覓，直到那個“靈魂伴侶”出現。

　　什麼是成功

　　威廉就是閉着眼睛，美妙的旋律也會從在鍵盤上飛動的指尖下溢出。他傾心於音樂。大學卻修了工科兼音樂，並非是喜歡學工。修雙科是為了滿足父母，也為了滿足自己。隨着年月的推移，他對音樂的狂熱越發不可收拾，終於違背父母意願，改為專攻鋼琴。鋼琴演奏研究生畢業後，和朋友在紐約組織了一個樂隊。銷魂的樂音繚繞於婚禮和派對，收入卻剛剛能敷衍生活。父親身為大學教授，為兒子的前途憂心仲仲，盼望兒子樂隊走紅的一天，可這樣的幸運卻遲遲尚未發生。父親耐不住，勸兒子放棄音樂，早早走上正路。“現在還來得及，還有成就事業的機會。老爸也是像你這樣年紀才來美留學的。想當初，連一句英文都說不順，上課如聽天書，哪有你現在的條件？堅持不懈，一路走來，才有今天的成就和事業。”兒子反問：“事業和成功只用金錢來衡量嗎？音樂不就是我的事業？對我來說，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就是成功啊。對物質生活，我沒太高要求。只要有音樂，就能使我滿足。”

　　雯燕是中醫醫師，她的小女兒資質聰穎，以全額獎學金讀完商學院，在一家大公司做市場開發，薪值優厚。幾年工作下來，結婚育子，她選擇只工作80%。雯燕問女兒：“年紀輕輕，咋不好好幹了？”女兒回說：“家和工作，兩頭壓力太大，沒有life。反正我收入不錯，干80%也足夠用。”“還不趁着年輕求上進，往高處走。你看你哥，事業有成，已經是個部門小頭頭了。”“我不是我哥。也不是你。現在也還記得，小時候那種孤單，你和爸，忙得從來顧不上我們。你們一輩子都不斷地往上爬，像你，開了一家診所，又辦中醫學校。什麼時候到頂？你們爬上一層緊接着又是更高的一層，不歇腳，也不流連。可這樣多累。我上到一層，就想喘口氣，看看周圍風景，和孩子一起享受天倫。今後有力氣接着走，沒力氣的話就這樣，有什麼不好？”雯燕無言以對。或許，這世界造化就是如此，因為人各有志，才有多樣化的社會，因為人的秉性善惡各異，社會才有意思。大家都一模一樣，不成了批量生產的商品或零件，單一乏味？

　　羅拉學化學工程，大學畢業一心想參加和平隊（Peace Corps）志願去非洲兩年，支援偏遠地區。父母和親朋好友無不唏噓。有的說那地方太不安全，尤其是女孩子，出了事可不是好玩兒的，不能由着孩子的性兒放她去。有的說腦殘了吧，放着這麼好的專業在大公司掙大錢的機會不抓牢，跑去冒險，分文不掙，虧不虧啊。可羅拉誰的勸也聽不進去，一根筋，一門心思，她想趁年輕去看世界。父母拗不過她，還是讓他們的寶貝女兒去了非洲。親朋們都擺不平：美國的教育，把孩子都教傻了！

　　然而不傻或者說“事業有成”的也大有人在。看看海二代中，做工程師，教師，醫生，律師，管理，金融，或是正在往這條條路上奔的，不也有着浩浩蕩蕩的隊伍嘛。

　　歸屬

　　絕大多數海一代都會毫不猶豫地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無論是已加入外籍的還是只擁有永久居留權的，都不會忘記自己生長的那片土地，那裡的鄉音，那裡的美食美味，那裡的親朋好友，那古老的歷史和悠久的文化。故土情結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

　　海二代，特別是出生在海外的海二代，就不同了。儘管他們對自己父輩的文化背景充滿好奇，充滿自豪和敬仰，但他們大都會毫不猶豫地認同自己是美國人，是美國人中的中國族裔，這與美國人中的德國族裔，美國人中的愛爾蘭族裔沒什麼區別。

　　欣欣曾向父母坦誠，小時候因父母是中國人，言行舉止與周圍小朋友的父母不太一樣，常常為此窘迫，羞於與父母同行。尤其是學校有活動時，會故意避開父母。可慢慢地才懂得，原來自己擁有一份獨特而寶貴的文化背景，那是別的小朋友想要也沒有的。這背景開拓了她的視野，使她能以更寬闊的角度，更仁厚的胸襟看世界，也更能理解和欣賞世上不同的事物。欣欣對父母說：“我真高興我的父母是中國人，給了我了解中美兩種文化的機會！”

　　如何消費

　　瑞雪的老公拿到博士學位不久便棄家而去。作為單親媽媽，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年幼的兒子，從陪讀太太變成了邊在老人院（Nursing Home）打工邊讀護士學校的兼職學生。多少個日日月月，她拖着疲憊的身子走進教室，耳邊是教授講課的聲音，鼻子裡卻彌久不散那種給老人擦屎倒尿的味道。她省吃儉用，儘量滿足兩個兒子的要求，終於學完四年制的課程，拿到護士考證，在一家大醫院當上了“白衣天使”。幾年後又買了一座磚面尖頂的小房子。雖說是只有兩臥的小房子，總歸是屬於自己的。曾經，在那座小房子裡，那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被上高中的大兒子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折騰得天翻地覆。骯髒的被子枕頭亂拋在床上，皺巴巴的報紙廣告，散落於沙發牆角，地毯上衣襪縱橫，茶几上杯盤狼藉。瑞雪憋着氣收拾地上的衣物紙屑，當她在垃圾桶里發現好幾袋沒吃完的薯片，爆米花和一件耐克運動褲時，她爆發了：自己從來都捨不得下餐館，捨不得去美容院剪髮，買東西要到處淘便宜貨，一分錢掰成幾瓣花。可這孩子卻這樣大手大腳，浪費成性！對她的嘮叨抱怨，大兒子只嗆她一句，就悶頭走出家門：“花自己打工掙的錢，不用你管！”任她繼續霹雷陣雨，大兒子不再奉陪。那天他沒回家過夜。他哪裡懂得瑞雪經歷過怎樣的艱辛？而在多年之後，兒子做了律師，用自己的第一份工資給瑞雪買來一輛她只敢想想卻捨不得買的越野自行車（mountain bike），她欣慰地感嘆：兒子到底是長大了。至於他們的花錢習慣，嗨，他們有他們的活法。

　　艾米剛從名校畢業，在郊外一家大公司工作，收入不菲。她花高價租住城市中心的公寓。每天到郊外上下班要一個多小時車程。老爸老媽勸她，何不住在郊外，又便宜又方便。艾米卻說：“郊外沒意思，城裡才有興奮和好玩的事兒。”“總該學着會過日子才是啊。”“誰願現在就老氣橫秋，過你們那種攢錢置家當的日子？I am young！”艾米的朋友們也大都住市中心，年青朋友成幫結夥，出入餐廳戲院舞池音樂廳博物館，時不時還跳傘衝浪旅遊什麼的，活得很自在。老爸老媽感嘆自己，初來美國時開着幾百刀的破車，一間公寓好幾個人合租。雖說如今拿了學位，有了工作，開上嶄新的汽車，住進花園洋房，不再象當初摳摳索索用錢，也會去享受餐館，也會去旅遊觀光，可還是免不了會貨比三家，還是免不了想方設法省錢。孩子們可是怎麼高興怎麼過。老爸老媽看艾米過得快活，也開了竅，反正她掙的錢夠她花費，何必非逼女兒走我們這一代的老路？

　　如果說海一海二之間有如隔着一條大河甚至大海，大河大海兩岸雖然會有綠樹明花相似之處，植被和花草的種類卻會隨着的地理環境和氣候的不同而不同。藉助於橋梁和渡船，兩岸之間可以交流溝通，融匯出一片幅員更寬闊廣袤，層次更豐富多元的美麗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