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連載

《鬼之魅》第三十五章

湋河岸邊的槍聲（1）

一九二零年晚春的一個早上，湋河邊上的香積寺里的住持惠通師父，被一陣響亮的嬰兒的啼哭聲從夢中驚醒。老和尚惠通師父心裡感到納悶，這一大清早的，怎麼會有嬰兒的哭聲？惠通師父於是就起身走出寺外，發現在寺外不遠處的湋河灘上放着一個籃子，嬰兒的哭聲便是從那籃子裡發出的。老和尚急忙跑過去，只見籃子裡放着小被褥，包裹着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那嬰兒躺在籃子裡，正在張着小嘴，哇哇直哭，老和尚一看就知道這又是一個被遺棄的嬰兒，他不由得雙手合十，嘴裡喃喃說道：“南無阿彌陀佛，罪過啊，罪過！”

出於出家人的慈悲心腸，惠通師父便提起了籃子，將嬰兒帶回了香積寺。嬰兒帶回去了之後，可是拿什麼來餵她呢，這個可難壞了惠通師父，自己一個出家人，拿什麼來餵養這個孩子？看着餓得哇哇直哭的孩子的可憐樣，惠通師父一時間抓耳撓腮，竟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間，他一拍腦袋，想起了什麼，他燒了一點開水，然後用兩隻碗將開水倒涼，在自己床頭的柜子裡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小塊冰糖，他將冰糖用水化開，然後用勺子給小傢伙喂，小傢伙顯然是餓哭了，一喝上糖水，便立馬不哭了，張開小嘴，喝了起來！

餵完開水，惠通師父抱起了嬰兒，嬰兒竟朝着老和尚笑了起來，這一笑，把惠通的心都給融化了。也不用看，惠通知道這肯定是一個女孩子，在這重男輕女的時代裡，男孩子要多金貴，有多金貴，誰也捨不得扔掉。看着粉嘟嘟的小傢伙，這個一生吃齋念佛的老和尚，竟然喜極而泣，他看着孩子，越看越喜歡。佛家講究個緣分，惠通師父覺得，他能撿到這個孩子，說明他們之間有緣啊，他打定主意要收養這個棄嬰。他給孩子起了個名字叫“拾得”，意思是這孩子是他在寺外的湋河灘上拾到的。

喝糖水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孩子畢竟是要吃奶的，於是惠通師父就抱起了小拾得，四處去化緣，他不化米，不化面，更不化錢，只是央求主人家方便的話，給他的小拾得餵幾口奶。

香積寺的老和尚惠通拾了一個嬰孩的事，一時間成了北陵原下的一段奇事。當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抱着哇哇哭叫的小拾得走村過鎮化緣時，人們不禁為老和尚的善行嘖嘖稱讚。只要家裡有哺育小孩子的婦女，都會給小拾得餵幾口奶，還有人送他羊奶，讓他晚上餵小拾得。

有人說，“大和尚，你一個出家人，自己過得就不容易，整天靠化緣過日子，幹嘛要給自己找麻煩？這不過是個丫頭片子，賠錢的主兒，不如舍了吧！”

惠通師父聞言，立即正色道：“施主此言差矣！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悲天憫人，走路不傷螻蟻命，怕傷飛蛾紗罩燈，這傷天害理的事不能做啊，罪過呀，罪過！”

香積寺旁邊的蘇井坊，有個蘇大善人，知道了惠通的故事後，深受感動。當即給香積寺里捐了一隻奶羊，專門解決拾得的吃奶問題。

拾得滿月時，惠通師父抱着小拾得，專程到蘇大善人府上登門致謝，進門後，大和尚便對蘇大善人打輯致禮，向蘇大善人致謝，感謝蘇大善人的善舉。蘇大善人見狀，立刻將惠通師父攙扶到了桌旁邊坐下，說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您一位出家人都能有此義舉，遑論別的？老夫再說，也略有田產，焉能坐視不管？還是大師的善舉感動了老夫啊！”

惠通師父謝罷，對蘇大善人說道：“我給這孩子起了個釋家的法名，叫拾得，但是她日後長大成人，終究要嫁人的，過俗家的生活，不可能在佛門呆一輩子。為了感謝大善人的善舉，我有個不情之請，我想讓這孩子姓蘇，日後銘記大善人的恩情，還請大善人給這孩子賜名。”說完又是雙手合十，表示感謝。

蘇大善人捻髯一笑，說道：“師父所慮甚是。”當下看了小嬰孩一眼，便說道：“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吃飽後便不哭不鬧，文文靜靜的，真有大家淑女風範，莫若就叫文秀吧！”

“蘇文秀，好，好名字，等孩子長大，我將此名告知於她！”

小拾得就這樣在香積寺一天天地長大了，直到一九二九年，也就是民國十八年，陝西關中地區遭遇了千年不遇的旱災，三年六料無收成，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民國十八年年饉，惠通師父，沒有能捱過這場劫難，老人在饑寒交加中溘然長逝，臨死前，小拾得在師父面前哭得像個淚人一般，惠通師父詳細地給拾得說了她的身世，並告訴了她的俗家名字叫做蘇文秀。

惠通說道：“師父我是遁入空門之人，本來不理塵世的俗事，但自從有了你，我的餘生很幸福，也很滿足，是你給我的餘生帶來了無盡的歡樂，每當師父我看見你，人世間所有的煩惱便都煙消雲散了。師父我在這個塵世上沒有什麼牽掛的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還小，才九歲，就得自己去謀生了，師父走後，你就去蘇井坊，求蘇大善人收留你，賞你一口飯吃，不要留在香積寺了，災荒年月，寺里也沒有什麼能剩下的，化緣也化不到了，人們都逃荒去了。等我死後，你去告訴蘇大善人，讓他在後院架上柴火，將我燒掉就行了。現在，你去燒鍋熱水，師父我要沐浴淨身，以待圓寂！”

一九二九年農曆九月十五日，香積寺住持惠通老和尚，在沐浴淨身之後，穿着他洗得乾乾淨淨的僧袍，坐在雲床上，靜靜地走了。當時小拾得還趴在師父的腿上，安靜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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