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連載

《鬼之魅》第三十五章

湋河岸邊的槍聲（3）

蘇文秀的童年就是在蘇大善人家裡度過的，蘇大善人收養了她，並認了她為“義女”。這個“義女”的身份使得她在蘇家處在了一種特殊的位置上。當時，蘇大善人已經年逾古稀，卻認了一個才九歲的小姑娘為“義女”，這樣就使得滿宅子的人都對老先生頗有微詞，人們不明白老太爺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麼，因為老太爺最小的孫子都被文秀大。但懾於老太爺的威嚴，家裡人誰也不敢說什麼。這樣一來，蘇家的三個兒子倒也無所謂，而蘇家的孫子卻不得不管這個小小的姑娘叫“小姑”。

蘇老太爺有三個兒子，一個在離蘇井坊不遠的武功鎮上做生意，一個在省城裡的大學裡教書，這兩家人當時都不在老宅里住，而住在老宅里的是他的大兒子蘇徹，蘇徹有兩個兒子，一個叫蘇文，一個叫蘇武，都比文秀年長。

民國十八年的年饉持續了三年，蘇家靠的是家大業大，硬是挺了下來，年饉剛開始時，蘇家還在外面放舍飯，但後來饑民越來越多，蘇家根本就負擔不起，於是就關了粥棚。粥棚關了之後，仍然不斷地有饑民往這裡來，來的饑民多了，就有了尋釁滋事的饑民，蘇家只好深挖壕溝，高築壁壘，好不容易才撐了下來。

但是年饉不是一下子就結束的，蘇家自己的地里也是顆粒無收，下面欠的租子又收不上，這光景就漸漸地掀不下去了，蘇徹不得遣散了家裡的僕人和長工，以便開源節流，但是小文秀已經成了蘇老太爺的“義女”，誰也不敢讓文秀走。

年饉出來後，蘇家元氣大傷，景況已經大不如從前，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龐大的家業，實際上已經是日薄西山了。蘇老太爺從年饉里熬出來，身體已經越來越不行了，也到了風燭殘年的時候了，看看也是油盡燈枯，來日不多了。在咽氣前老太爺將全家人召到一起，安排後事。這時，老太爺才向全家人說了要收文秀當“義女”的緣由。他拿出惠通和尚的信件，對家裡人說，“惠通和尚是咱們家的救命恩人，沒有惠通師父，就不可能有咱家今天的光景。常言道：‘大恩不言謝’，惠通師父又是一心向佛的人，我在世這些年，為什麼要廣行善事，落了個‘蘇大善人’的虛名，這一切都是為了報答惠通師父的大恩大德。惠通師父死時就此事向我相托，我豈能不盡心盡力？敢不用心？我若不收她為義女，她豈能在這宅子裡呆下去？我死後，任何人不能輕侮慢待她。蘇徹，你當視她為親妹妹，等日後她成年了，你當安排她的婚事，這樣，我死也瞑目矣！”老太爺囑託完後事，便溘然長逝，當時是一九三一年仲夏。

主審官見蘇文秀低頭深思，便問道：“照你這麼說，你的出生年月日也不一定是真的了？你父母的背景也不知道，那你的養父母家裡的情況呢？”

蘇文秀回答道：“我的生日就是我師父惠通和尚撿我的那天。我自己的親生父母，我和你們一樣也不知道。惠通師父算是養父吧，早已經去世了，蘇家蘇老太爺認我為‘義女’，但也已經去世了。”

“那蘇家的其他人呢？”主審官不作用不撓地繼續問道。

蘇文秀的思緒又回到了從前，蘇老太爺去世後，蘇家的光景已日漸衰落，蘇家三兄弟分了家。

蘇徹慘澹經營着他那一份家業，蘇家老二和老三將分到的房產和田產全部變賣了，從此再也沒有回到蘇井坊。

文秀的少年玩伴就是蘇文和蘇武兩兄弟，她一直陪兩兄弟上私塾，在私塾里，她也跟着讀書認字，這樣，在私塾里一直念了三年，除了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她還學了論語和孟子，大學，中庸，可惜，中庸還沒有講完，武功鎮辦起了新學堂，蘇文和蘇武兩兄弟進了新學堂，文秀就無法跟着去了，因為那時還沒有學校招女生。不過，假期回來，兩兄弟一起給她傳授外面學的新知識。漸漸地，隨着年齡的增長，兩兄弟都喜歡上了她，但是對她來說，她知道這是萬萬不可能的。每當兩兄弟單獨向她表白時，儘管她心裡很高興，但是她表面上還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正色說道：“別胡鬧，我還是你們的小姑，別沒大沒有小的。”其實，她說的這句話，根本鎮不住痴情的蘇家兩兄弟，他們都說：“什麼小姑姑，假的，別拿它來唬人，你肯定是喜歡上他了！”蘇文這樣說，他是指的蘇武，蘇武也這樣說，他指的是蘇文，兩兄弟都產生了猜忌心。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後，抗日戰爭全面爆發，蘇文和蘇武兩兄弟分別約文秀一起逃走，奔赴抗日前線，十七歲的文秀不知道該跟兩兄弟中的哪一個走，無論跟哪一個，必然得罪另一個，這是文秀不願看到的。兩兄弟在沒有得到文秀的應允後，便負氣各自離開蘇井坊，投筆從戎，奔赴抗日前線去了，從此後，便再也沒有回到蘇井坊。

兒子的出走使得蘇徹老夫婦痛不欲生，整日以淚洗面，不知所以。文秀負擔起了照顧兩位老人的全部義務，但是一年後，蘇家分別收到了兩個兒子寄回來的四封家書，兩封是給蘇徹夫婦的，兩封是給文秀的。

蘇家的兩位痴情的公子都向父母說明了他們對文秀熾熱而又誠摯的愛情。火辣辣的語言看得蘇徹不由得臉上發燒，他喚來了文秀，氣得老淚縱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徑直將兩封信甩到了文秀的臉上，揮了揮手讓文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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