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哥倫比亞大學張學良文件珍藏室,六月五日對外開放以來,紐約中文報界及張學良研究者,均爭先恐後向哥大圖書館登記,亟想先睹為快。於是,平日冷清清的哥大圖書館珍藏室,突然來了很多華人,每日門庭若市。他們來的目的,無非想在堆積如山的張氏文件中,找一些他發動西安事變的來龍去脈。
西安事變是二十世紀中國一部「大拼圖」,也是一個大謎,古今中外少有。在口述歷史中,少帥說:「我到南京我是準備死。」結果蔣介石沒殺他。但兩人至死彼此猜忌,晚年,兩人變成一對「歡喜冤家」,「患難與共」,在一個小島上安度餘年。也許有人要問,他們之間是否有君子協定(或有外國人介入)?這也是謎。可惜少帥對西安事變效金人三緘其口,例如被詢及該事變「有沒有人幫你計劃」,他答:「沒,有也不能告訴你。」其實事變的真相,他可和盤托出,但在口述緊要關頭,還是守口如瓶,教人不免掃興,故在這四千八百頁口述歷史裡,沒有甚麼有關事變的駭人聽聞的新材料。
人們感到意外的,倒是少帥對國共領袖蔣介石和毛澤東的真實評價,首次曝光。
張學良文件中,最引人矚目的,當推其口述歷史。它數量龐大,而且因接受訪問時,蔣介石父子已死,台灣戒嚴時期已過,他可暢所欲言,無所顧忌。其中,最令人喜讀的是他對當代人物的評價。少帥知人論世,往往一針見血,入木三分,頗有董狐直筆功架。當年在日記或書信里,張學良曾說蔣介石是英明領袖;在懺悔錄中,也說蔣介石「風采英俊,豪壯沉毅,談吐非凡」;但在口述歷史中,卻罵蔣是袁世凱,有時還不如袁世凱。「蔣先生後來的思想很近似袁世凱,可是沒有袁世凱那麼大的魄力。袁世凱想當皇帝,他也想當皇帝,但袁還是個人物。」
說毛澤東敗在江青手裡
至於毛澤東,少帥說:「毛澤東這個人,也是有他的能力,有領導才呀,這個人也厲害。」可是,口述歷史時,有人在旁提醒他說,現在毛澤東在中國大陸聲譽一落千丈,張學良答道:「我不這麼想,共產黨的成功,毛澤東有很大的力量(功勞)。」但後來毛有點自滿了,到了晚年毛澤東更喜歡女人,他又被江青包圍了,他敗在江青手裡。
對比而言,張評蔣顯然更起勁。「蔣先生這個人,我批評他,」張坦言,「他要有機會,他真能當皇帝。他的思想非常頑固,舊的思想,不是當代的思想。」有人肯定蔣介石在台灣的功勞,少帥嶄釘截鐵說:「蔣先生有甚麼貢獻?」張認為,蔣介石眼光不高,至少「他沒有我父親高,所以我批評他們兩個,他們兩個要是配合在一塊,那就不得了!」他又說:「從中國歷史上你看,皇帝首領大多數是北方人,宰相是南方人。南方人比較窄小,蔣先生這個人比較窄小,你看他用人,他自己的親戚和他自己有聯繫的人就特別好,不是跟別人平等待遇。就拿我來說,我父親也跟我一樣,不管你是誰,我看中了你,就平等待你,沒有說這是我的親部下,我自己的親堂弟都把他槍斃了。」
「蔣先生這種人,人家批評他買辦,買辦是甚麼意思?就是投機取巧。還有蔣先生也是唱戲,諸葛亮馬謖說好就哭了,就唱戲了。為甚麼哭?我不是哭馬謖,我哭先帝之言。」他說《蔣委員長西安半月記》裡面寫,他閱了蔣的西安日記「知委員長人格如此偉大」而大受感動。少帥說這「都是假的」,全是陳布雷關門杜撰的。
眾所周知,張學良是基督徒,他口述時常說,上帝那本賬,我不願說話傷人;但當他講到蔣介石時,就怒髮衝冠,顧不得「上帝那本賬」了。
少帥贊宋美齡很能幹
少帥對蔣夫人宋美齡印象很好,與其討厭蔣介石剛好成一對比。他說蔣夫人很能幹,且她對國際問題、尤其是美國方面的情形瞭如指掌。少帥強調說,如果蔣夫人一九三六年也跟蔣介石到西安,則情形可能完全改觀,「因為夫人在這兒,我就跟夫人講,她就跟他去講,有時他能改變。」他說蔣夫人可以緩衝。
少帥說:蔣經國「這個人好厲害,」「我可以說,到台灣以後,要不是蔣經國,蔣介石就沒有了,現在也是沒有了。」張學良認為,蔣氏父子最大差別在用人。少帥有次在酒會中(在座有很多國民黨大老,如孫運璇和梁肅戎等)拉王新衡的兒子王一方講:「王新衡說過,『蔣介石把人才當奴才用,蔣經國把奴才當人才用。』所以,蔣經國有東西留下來,蔣介石甚麼都沒有。」不過,他也坦言,對(曾加入中共的)蔣經國「當然有些地方我不太贊成的。他對蔣先生非常好,可是,我想,他在他思想中不應該如此,可是他如此,我想這個人也是,你知道,當這共產黨的跟我們不同啊!」 少帥說,蔣緯國是個小丑,杜月笙是老江湖,何應欽是奴才。他對這些人很瞧不起。談到汪兆銘時,他說:「汪精衛這個人後來失敗了,我認為汪精衛這個人晚節不全,他聰明到極點,可惜!」汪精衛絕對聰明,周恩來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少帥很欣賞周恩來。他說:「周恩來的人好厲害,不但會講,也能處置事情,是我佩服的一個人。」但他說周恩來不是一個領袖人物,「他是一個輔導的人。是好的輔導,換句話,是好的宰相。不是一個好的領袖,好的元首。」他又說:「周恩來可惜死得太早。」
講到遜帝宣統溥儀時,他說:「我認為他是幸運呀!共產黨對他不錯。要是我是共產黨,我把他槍斃了。」少帥忠告溥儀,不要還有那皇帝的思想;叫他不要想過去,應把過去完全拋棄,要做一個民國第一等公民,一個好公民。也叫他不要理睬那些包圍他的人。少帥叫溥儀上進,叫他去念書,上南開去好好讀書,「如果南開不好,可以去美國去念書。他不聽我的,我說你這樣混啊!有一天把自己腦袋混了」。
說到吃狗肉的軍閥張宗昌時,少帥說,這人沒受過教育,討過飯,亂七八糟的,但「這個人並不壞」。
此外,他也評一些國際知名領袖,那在少帥口述歷史裡算是浮光掠影,亦彌足珍貴。他說,列寧、史大林死得早,但不能算失敗。可是墨索里尼及希特勒,他們不行,還是不行。
張學良記日記,始於一九三七年,那時他已是階下囚,很多特務監視他,記日記也是奉命行事。他的日記有一年本,也有五年本,均殘缺不全。他不是每天記,有時幾天不記,有時幾月或幾年不記,從一九三七至九零年幾十年間,留下來的只有十四本日記,其他均付闕如。張學良的日記,有時像流水賬,讀起來枯燥無味。他記得最勤的是一九三七年及一九五七年。一九三七年是他闖禍後的第一年,他先幽禁在溪口,後來在黃山,雖在軟禁中,他也常去遊山玩水,苦中作樂,但心情是緊張的。
從三七年的日記最可看出他內心不安,他知道自己生死未卜,因為蔣介石隨時會拉他出去槍斃。在日記里,他常錄一些儒家語錄,如「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等來安慰自己,不敢多寫。除了一九三七年外,少帥一九五七年也記得較勤,因為這一年蔣介石送了一本日記本給他,他不得不多記了。這一年元旦日,日記上寫:「今日是新年元旦,我開始又作新人,周雖舊拜,其命維新,我要自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新!」這樣的感言在少帥日記中不多。
五十年代中放任記日記
大約自五十年代中期以後,張學良知道自己生命可以安全,所以有時在日記里稍微「放任」些,有一年元月二日,他在日記里罵杜月笙「老江湖」,這種例子少有。這年一開始,少師就亂發脾氣,後來蔣介石知道張學良罵山門(這是寧波話「發脾氣罵人」的意思)很不高興,張學良以後也就乖一點。其實少帥發脾氣是有原因的。因為一九五六年,張學良以為蔣介石會放他,他還準備要到陽明山革命實踐研究院去受訓,結果落了個空,故他的少爺脾氣又來了。
在哥大張學良珍藏室揭幕儀式節目單上,有一首少帥的《夏日井上溫泉即事》詩,云:「落日西沉盼晚晴,黑雲片起月難明。枕中不寐尋詩句,誤把溪聲作雨聲。」我不知道這首詩作於何年,我猜想很可能作於一九五六年獲釋落空以後。趙一荻和少帥原韻詩較為樂觀。眾所周知,少帥與趙四鶼鰈情深,但像一般夫妻一樣,也會夫妻相罵,如一九八九年一月八日記「到士林作禮拜,Mme(夫人,即蔣夫人)未來。晚同E鬧氣。」E是Edith,是趙一荻的英文名字。張學良記日記很刻板,但有時也會調侃自己。如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四日,他記奉命寫西安事變事:「昨天已寫了九千字,如此文字允許公布,我則今後為反共義士矣!」既調侃自己,也在挖苦人家。
少帥有慧根文理清通
從十幾冊日記,大致可看出少帥有慧根,文理清通,早年日記用淺近文言,到了晚年則是文白相夾的語體,偶有別字。張學良不是個日記作家,有時看他記日記,似在虛應故事。少帥對文學藝術和音樂興趣不大,他也不常運動(包括打網球),唯常看電影、愛上館子。每逢星期天必上教堂做禮拜,如蔣夫人沒來則悵然若失,可是蔣夫人常常不來。
筆者幼讀報刊,上面常披露少帥軼聞:說他好讀書,是明史專家(其實,蔣介石叫他研究明史,他沒多大興趣),並說他網球打得很好;在十幾本日記里記打網球僅一次而己,那是一九五七年四月四日。說他是明史專家及網球打得很好,恐言過其詞。看完他的日記,我可以這樣說,他是一個好熱鬧、喜歡吟唱玩樂的playboy(花花公子),不是一個喜歡讀書的人。
少帥壽命長,與他一起的人,一個一個都先後去了,張氏口述歷史遂顯得格外珍貴。可惜它文筆不夠好,還有很多訛傳或筆誤。筆者不禁要問,哥大當局為甚麼不重新校訂,整理出一部較好的打字稿替代現在的手抄本呢?但儘管這份口述歷史有缺點,還是值得吾人慶幸的,少帥有這麼多第一手資料留下來,憑這些材料,說不定再過十年二十年,有訓練有經驗而公正無私的史家,會為我們解開那許許多多謎底,引領我們更逼近真實的歷史。(朱慧菲 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