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 愛麗絲門羅的短篇小說有極為獨特的個人色彩。也許可以定義成:一個老道的旁觀者對小鎮世故的成人思考?而且那份思考隱秘而樸素,幾乎不被察覺又深深影響着讀者。 A foxy writer,actua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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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談門羅:她能夠開掘出非常豐富的變化來
說到艾麗絲·門羅的作品,用一個詞形容她,那就是非常穩定,幾十年來幾乎都保持在一個軌跡上面。不是說她沒有進步,沒有變化,她當然有,而且變化相當大,但是問題在於她能夠從第一部集子開始就已經表現出一種很成熟的寫作能力,以及一種在文學上幾乎不帶感情的,很傳統的現實主義的寫作方法。但其實我們後來看到,她不一定永遠都那麼現實,她是用很淡然的態度,很簡樸的語言去掌握現實,或者掌握那些不可能被掌握的現實的一種能力。
說到她的語言,我覺得很特別。有一陣子我曾經搞混過她跟另外一個著名的短篇小說家Proulx,也就是《斷背山》那個電影原著小說的作者。因為她們都在描寫一些類似的東西。
比如,Proulx寫的是美國的懷俄明州,是美國西北那一帶,而艾麗絲·門羅幾乎一輩子都在寫她所熟悉的加拿大,尤其是安大略省附近的加拿大。那些地方給人的感覺都有點接近,有點相似,而且兩個人都喜歡帶着一種回憶過去,但又不能完全說是懷舊的眼光去描寫一些失去的,不可追回的過去,或者至少過去曾經一度繁榮而今天卻敗落的情況。
但是兩個人有一點非常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她們的文筆。艾麗絲·門羅的文筆相比較而言,更加簡樸,更加簡潔,而且更加經濟。她幾乎一輩子都在寫同樣的一個區域,很多人可能聽了就會說:“那不是大作家,大作家要寫大時代,要寫大的東西。”然而門羅專寫小事情,寫家庭寫女性,寫人際關係,而且那些東西全都發生在一個那麼固定的背景。但我要告訴各位,這樣一種地理上的限制,有時候對於創作來講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不只是因為你熟悉這些地方的事你才寫他們,而是有時候你給自己個框,這個框就等於畫布一樣,這個布有尺寸,你在上面作畫,就要開始考慮空間,考慮構圖,考慮布局,假如你的畫布是無限寬廣的,你又該怎麼去畫?所以,限制對於創意來講有時候反而是重要的。
第二,艾麗絲·門羅寫的小說,有時候人物題材反覆的程度是相當驚人的。就拿她第一本小說集來講,裡面講的一些角色的職業是剝狐狸皮拿來賣皮草,於是他們就開狐狸廠,養狐狸,養好狐狸然後把那個皮扒掉拿去賣了當皮草。在那個年代,這還是一個合法的、很盛行的行業,大家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而當保護動物的潮流起來時,大家覺得這是不太對的,那麼光是這樣的一個職業,在她的小說裡面就幾乎無數次的出現過了。這樣有什麼好呢?空間是限定的,人物的類型也常常出現,比如說婚外戀、小女孩的成長,就常常出現。但就是在這麼有限的人物類型跟空間底下,她能夠開掘出非常豐富的變化來。
另外我還要講的是,像她這樣寫作風格這麼安靜,平常也不太接受訪問,狀態還那麼低調的人,是非常容易被人忽略,被人歧視的。在早年剛剛出道的時候,她就被一些很傲慢的男性評論家說她算是個什麼東西,沒聽過她寫什麼呢。我們可以看到,對於她這樣一個有家務不做而去寫作的女性,在那個年代,在加拿大很多比較偏僻的地方仍然會被認為是奇怪的。
所以在她的第一本小說集《Dance of the happy shades》裡面我們能夠看到裡面有篇叫做《the
office》的一個小說,我覺得這個小說很有趣,這篇小說講的就是這麼一個女性,她要決定寫作,她說她開始有想法,這個想法開頭第一句這麼講的,說她正
在家裡面燙襯衫的時候,一個想法出現了,這個想法是什麼,她有個辦公室,她跟她老公講她出去租個辦公室,為什麼呢,要寫作,這時候敏感的讀者馬上就會想到
的是維珍妮亞伍爾夫的一個女人她自己的房間的故事,的確這個小說充滿了很多一些女性主義的一些元素在裡面,比如說一個女作家,她如何渴望離開家庭的日常生
活的負擔,她裡面寫的很直白,說對於一個男人來講,家是個不一樣的地方,他回去休息的地方,對女人來講家就是個她勞動工作的地方,所以她需要離開家庭,在
外面找地方來專心寫作。
然而,我們又看到愛麗絲門羅到底不是一個堅定的或者說標準意義下的女性主義者,這篇小說他並不是要抗議父權的壓迫,到了最後她甚至反而讓我們可憐這篇故事
裡面其中他那個房東,那個性格很古怪,非常想要侵犯人家私隱,過度關心人家的那麼一個古怪的房東,這個房東這個男人到了最後傷害了我們這位女主角,這個要寫作的家庭主婦,但是我們卻能夠對他產生一種同情的了解,發現這個男人他常常說他一輩子被人背叛被人傷害,那些故事可能都是他虛構出來的,然而門羅用她後來常見的風格,他不解釋他為什麼虛構這些,但是我們看完這個故事我們知道沒錯,世間的確有這樣的人,那這樣的人的存在本身是個可憐的,可憐什麼呢,不知道,然而我們有可憐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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