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看微觀經濟學意義下的一筆交易,例如在超市花1塊錢買了一把蔥。買賣雙方誰占便宜誰吃虧了呢?標準答案當然是雙贏。一個雙方自願的交易,代表雙方都認可對方有我更需要的東西,所以交換是雙贏。然後我們不斷後退,把這筆交易放到更大的背景中評價,就會有矛盾的各種結論。例如說,隔壁超市1塊錢能買兩把蔥,於是買家虧了。但隔壁超市裡的其它商品選擇餘地小很多,買家如果為了這把蔥去了另一家超市,可能得不償失。再例如即使價格一樣,但產地不同,一家是本地產,一家是外國進口,買家支持本地經濟的理念更願意買這家而不是那家從而獲得金錢之外的情緒價值。賣家在收到這一塊錢後,當然不會把立刻把它與世界大戰聯繫起來。但如果明天政府宣布加稅減稅,那麼這一塊錢的交易就對賣家的總利潤有了不同預期的影響。假設這根蔥是進口自墨西哥,碰上川普加稅,立刻就能讓賣家破產。賣家對交易的盈虧立場就會變化。 從唯物論的立場出發,獲得現貨實物的使用價值的買家,是贏家,是占便宜的一方。而獲得利潤的賣家則要再次通過未來的含有不確定性的交易才能實現這筆利潤的使用價值。假設美國買家花一塊錢美元從墨西哥賣家那裡買了這把蔥。美元通過交易從美國流動到外國,然後從統計上不再回美國,等於美國用紙換取了一筆實物資產,並且長期無需生產商品賣出換回美元。美國是占便宜的一方。這就是美元白嫖價值觀的來歷。 相反的觀念可以反駁說,美國提供的美元也是一種金融服務,當兩個外國用美元進行交易,比用它們自己的本幣交易更安全,是美國美元的信用促成了交易,否則用通脹更快的本幣可能做不成生意。這個立場從唯物論的角度是不成立的。實體製造業的價值,永遠比金融業更大。不是金融業賺錢多而快就更重要,而是金融業是毛,製造業才是皮。不可或缺的一方一定是製造業,而不是金融業。缺乏美元的兩個外國仍然可以交易,而沒有製造業的商品,才真是沒有交易的基礎。 另一個美元吃虧論的邏輯也很有意思。假設仍然是美國買家買了墨西哥賣家的一把蔥。那麼另一個美國賣家的蔥就沒賣出去,爛在地里了,沒賺到錢,丟了工作。於是做為整體的美國農業製造業實體經濟被外國賣家摧毀了。川普的MAGA就是這種立場。我買了外國的東西,外國卻送給我逆差,摧毀我的中產階級,我吃了大虧。我要加稅。全然不說美國買家是自願買外國貨,美國賣家沒有足夠吸引力的商品賣給外國人。美元在外國流通,是美國失去了財富。這個立場很唯心,很主觀。但吸引了不少信徒。 美國當年為何放棄金本位的政策?根本原因當然是濫發鈔票導致無法兌付黃金。可見美國的實用主義哲學還是信奉前者唯物論的,即印錢比賣苦力的製造商品更占便宜。為了能占更多便宜,美國與沙特簽署的石油美元協議,有效地放大了外國對美元的需求,使美元在失去黃金錨定後獲得了新的能源錨定。凡是交易,必有代價。美國為沙特提供安全保護是協議里的代價,而石油美元在國際上的流通,成就了美國金融業的高利潤,抑制了製造業的發展,甚至導致了汽車業的衰敗。其實就是一個硬幣的另一面。美國成功的石油美元戰略造就了一代不勞而獲的富人,當製造業轉移到日本德國然後中國後,下一代美國人才發覺自己找不到高薪工作了。而金融業哪裡需要那麼多工人? 宏觀經濟學理論的基本問題是貨幣發行總量。這個理論上的問題堪稱玄學。沒有正確答案。每個人都能想見,如果所有的價格在一瞬間增長十倍,其實什麼都沒變。只是在現實世界中這個變化是不可能同時發生的,必然有先後,於是就有先發優勢。政府加印一筆錢,先得到的人或者公司先得利,後知曉的人則忍受通脹。美國把這筆錢投入到國外購買商品,於是國內零售價格通脹緩慢,被視為成功的策略,直到自家的製造業萎縮,無法形成經濟閉環,才轉換立場覺得占外國便宜原來是吃了外國的虧。 外國真的需要美元嗎?這其實是個偽問題。商品需求才是真實需求。貨幣需求不是。沒錢買東西,不是因為真沒錢,而是沒有東西賣不出錢來。 美國美元占便宜,白嫖世界是美國成功的長期策略。甚至在中國崛起之前,通過美元潮汐,搜刮外國,過得非常舒適。但畢竟是交易,出來混總是要換的。以後越來越難幾乎是註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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