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周, 台灣女老闆請部門員工及其家屬吃飯. 同事打趣說: “老闆, 小彤丈夫是老外, 吃飯時恐怕我們還要說英文呢.” 女老闆眼睛一下子瞪得如銅鈴大: “你老公是老外? 真看不出來!”  小彤聞之, 氣焰又矮一截.

中午吃飯時, 秘書說: “別看我們老闆身上的衣服小小樣樣, 用不了多少布料, 件件可是價值幾千. 全是日本名牌!” 小彤撇撇嘴說: “有必要嗎?” 小彤的同事在一旁插嘴道: “人要衣裝馬要鞍. 說實話, 小彤, 你看上去就象你老公的導遊, 頂多一翻譯, 不象老婆.”  小彤着急: “難道和老外結婚就非得花枝招展? 我就要獨樹一幟. 免得被人認為是那種女人.” “哪種啊?” 秘書說, “我看你書讀多了, 腦子太複雜.” 小彤一時語塞.

同事們怎麼知道小彤的感觸呢! 小彤在潛意識裡是其實是希望通過自己隨意的穿着把她和許多當時的外嫁女區分開來. 記得有一次去瑞典人搞的一個party. 剛離婚的瑞典副領事帶來了他的女朋友. 女孩子低胸短裙, 濃妝艷抹. 因為只有她和小彤是中國人, 兩個就攀談起來. 小彤這才發現女孩之前在某酒吧做招待. 方小彤腦子裡想到陪酒女, 心裡覺得彆扭. 就沒有再多搭理她. 事後小彤問凱文: “別人看到我, 一定不會把我和副領事女朋友這類的女人混為一談吧?”  凱文說: “她怎麼了?” 小彤說: “她是酒吧女招待呀.”  凱文道: “So what?”  一句話問得方小彤啞然. So what? 工作不分貴賤. 可這裡頭的微妙怎麼和凱文解釋得清楚呢?

凱文在周末晚上喜歡去酒吧. 那時候, 新的酒吧一家連一家地在衡山路一帶開, 每開個新的, 老外們就一窩蜂地去湊熱鬧. 凱文和他的同事們也不例外. 小彤特煩這樣的場合. 擠在人堆里, 音樂嘈雜, 扯着喉嚨說話, 也不知道別人聽得見不, 反正她是聽不清別人. 有時碰到凱文的一些老外朋友, 胳肢窩下夾着小巧玲瓏穿着性感的中國女人, 喝醉了, 手就當着眾人的面亂摸. 小彤看了倍感侮辱. 瞅瞅凱文吧, 見他毫無反應, 自顧聊天喝酒, 好像什麼也沒看見.  有一次小彤問凱文: “酒吧有什麼好? 說什麼都聽不到.” 凱文說: “去那兒不是為了和人交流, 只為那份人擠人的熱鬧勁, 摩肩接踵觥籌交錯間, 無形中把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 小彤說: “從小沒擠過公共汽車是吧? 那兒人和人可近了.”  凱文說她無理取鬧. 小彤隱隱藏藏地又講了她對酒吧里中國女人形象的顧慮. 之所以隱隱藏藏是為自己的同胞感到羞慚. 誰料凱文說: “酒吧嘛, meat market, 正常! 別看他們不就行了?” 壓根沒領會方小彤作為一個中國人才有的民族情緒.

此後, 小彤能賴在家裡不去酒吧就賴着, 能逃掉老外間的應酬就逃掉, 久而久之, 凱文習慣了一個人出去, 小彤則樂得窩在家裡看書. 凱文於是給小彤起了個綽號叫 “山頂洞人”.  小彤不甘, 主動出擊: “山頂洞人怎麼了? 我們那會兒, 還沒你們呢. 我們都老子莊子了, 你們還在茹毛飲血.”  凱文道: “你又來了, 中國是了不起, 可人又不能老活在過去. 得看現在. ” 小彤反駁道: “現在又怎樣? 經濟的發達並不等於文化的深厚. 反過來也一樣. ” 總之, 每次談到類似的話題,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 有一次說着說着, 小彤急了, 罵道: “北歐海盜在英國殺人放火, 砍了人腦袋, 拿頭蓋骨盛酒喝. 你再氣我, 我把你腦袋摘了當酒杯.” 結果,話剛說完自己就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 凱文一翻身, 把小彤壓在身體下面, 湊在她唇邊說: “就屬你方小彤這張嘴巴厲害, 我看你現在再怎麼厲害?” 動手把小彤睡衣一把掀了上去.

台灣女老闆的飯局定在石門路上的鷺鷺餐廳. 那天凱文遲到. 台灣老闆見門口走進一個老外老頭兒, 禿頂, 問小彤: “是你老公來了嗎?” 小彤搖頭. 一會兒, 走進一個胖老外, 挺着將軍肚, 老闆問: “是這個嗎?” 小彤還是搖頭. 等到凱文進來時, 老闆硬是沒吭聲.. “凱文!” 小彤看見不禁開心地大叫了一聲, 轉而又繃了臉佯裝慍怒地說: “你最後一個到, 大家都等你…” 還沒說完, 凱文就湊過來當着眾人的面在小彤臉上呣嘛地親了一口. 小彤的臉立刻舒展開來, 笑得象朵花, 兩個人就這麼站着對笑, 完全忘了別人. 台灣女老闆當場呆若木雞，事後對同事說, 想不通這個老外會看上她部門裡土得掉渣的方小彤. 真是各花入各眼. 話傳到方小彤耳朵里, 讓她生了一天的悶氣, 當晚就打了一車直奔美美百貨, 一氣買了三件進口牌子的套裝. 凱文早晨去上班, 照例要和小彤抱抱親親一下, 這才發現新大陸似的瞪着一身正裝的老婆, 然後嘿嘿地笑了笑說: “不錯不錯, 身材總算顯出些來了. 不過, 還可以再顯些.” 小彤心裡害羞, 嘴上卻不饒人地說: “快去上你的班吧.” 自己忍不住又朝鏡子裡看了一下.

多年後, 當近三十歲的方小彤穿着阿曼尼的套裝, 提着芬迪的包, 踩着薩而瓦多凡瑞加摩的鞋子, 在倫敦市區的公司大樓里走進走出時, 常常想起那天和台灣女老闆吃飯的事情. 今天的她已經知道穿哪個牌子才能最好地突顯自己的體型, 也深諳衣服搭配的奧妙. 在國際化都市的倫敦, 異族通婚普通又普通, 她再也沒有感覺過從前在中國時才有的那種敏感, 尷尬和不自在. 在公司里, 她是能幹自信的職業婦女, 時不常還有周圍的男人向她投來愛慕的眼光. 小彤暗想, 如果這些人看到自己多年前青澀的模樣, 還會注意到她嗎?  這個世界上, 太多的人只看到一個人的表面. 凱文卻不是, 他看到的是小彤的內在, 所以在方小彤還是一隻醜小鴨時, 凱文就愛上了她, 當她變成一個白天鵝後, 凱文的愛一如既往. 所以, 不論小彤在之後的婚姻生活里怎麼和凱文吵架, 不論他們之間有多少文化和習慣上的差別,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要離開凱文.

即便是在英國讀書時, 面對陳浩然的感情, 她的心雖然無數次地被感動過, 無數次地掙扎過, 卻永遠無法向這個中國男人邁出實質性的一步. “你是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愛上我的. 那是真的愛.”  小彤曾經這樣對凱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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