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想象,母親已經往生兩月有餘。三七,五七,七七,我都沒能回去。一切紀念均由姐姐和父親操辦。前幾天,姐姐和父親幫我在父母以前睡的大床板下找出我從小到大寫的文章,甚至有我1985年讀嘉定一中時的日記。母親,你何時幫我整理的?甚至在我出國後,這些文稿,雜誌,報紙,歷經了金陵路小屋的搬遷,老家的搬遷,最後到達南苑七村。依稀記得在腫瘤醫院姑息科,我們談起小時候你教我寫第一篇作文時,你曾笑着說:阿小,你的寶貝媽都藏在七村呢。今夜,撫摸着這些由表弟捎來的已然發黃的舊文,我惟有淚千行。母親啊,就是為了你的這份深情,我也要繼續拿起筆來。(2008年8月) 對於我的母親來說,嘮叨是她最好的武器。我十分佩服這二十年來她練就的管理家庭的手段。我父親按照一般鄉里人的觀點,是屬於那種沒有多少頭臉,肯吃苦耐勞又實幹,頭腦有些小靈活的人。也許因為父親身材矮小,在擇妻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人高馬大的母親(從我記事以來,母親似乎沒瘦過)。不過偶爾他騎車送我上學時,也會絮絮叨叨地告訴我:你媽那會兒也沒現在這樣胖,個子高挑的,紅潤的臉……我就嘲笑他:“爸,你幹嘛不找個小巧玲瓏的?你屬猴,再配上個‘小老鼠’,豈不天生一對,地造一雙?”其實我媽正屬鼠。 我常有一種清晰的感覺:假如我父親母親能夠從事某項專門職業,一定能有所作為。尤其是我母親,我深信不疑。我的外公是個頗不走運的舊式鄉下“小秀才”,當年為了逃避軍役攜同鄉好友離家赴香島謀生。50年代初,外婆患絕症,曾外祖父一紙電文召外工回滬,從此結束了他剛在香島啟航的“實業夢”。隨着外婆棺木的入土,隨着外公的再婚,隨着眾多弟妹的出生,還有那個眾所周知的歲月,母親從昔日的獨女,嬌小姐成為“一介平女”,最後下嫁給我的貧窮的父親,當年穿一身海軍服卻到如今也仍是“旱鴨子”的父親。 父親這一支在整個傅姓家族裡一直是很讓族人們瞧不起的。爺爺頗通文字,不耽於枯燥的田耕生活,常常三天兩頭不見人影,性格放浪而不顧家,父親對他基本沒多少記憶。奶奶膽小軟弱又極不善理家,還患着“白癜風”的皮膚病。二奶奶,三嬸嬸她們常當着幼小的我和姐姐的面,叫奶奶“老蛤蟆”。我還記得當我不懂事地這樣叫奶奶的時候,母親狠狠地抽了我一巴掌。我依稀覺得母親甚至流淚了。母親一向是樂觀、剛強而豁達的。可我那時還不很懂。
母親給破落的傅家帶來了高照的吉星,由於她的能幹和善言,使得原本就很勤勞的父親一步步從清貧中走向富裕,使得村上的姑娘,媳婦都樂意求她剪頭髮、描鞋樣、論家常。人們每每說起我們家,總說:“阿彩的兩個囡怎麼怎麼,阿彩的香菇怎麼怎麼……”,這種情形一直延續到現在。好在我父親不是那種欲望很高又特別小雞肚腸的男人,對於我母親在外界的威信遠遠高於他這件事,似乎從不會引起他的反胃。 父親除了早逝的爺爺,有病的奶奶,還有一個10幾歲上就痴了的妹妹----我的小姑雲鳳。小姑在70年臘月不慎落水而死。當時人們都謠傳是父親新娶了媳婦嫌多了戇妹和奶奶合謀害死了小姑,以至於縣上的農村工作組居然在窮得叮噹響的傅家涇圈村駐紮了好一段時間,最後的結果當然表明父親是清白無辜的。然而父親曾多次在酒後自責當年他不該出外當兵,留下寡母幼妹,孤苦無依,在閉塞落後的鄉村里,雖有純樸之民,亦不乏狡詐之輩。“你小姑的病起初並不嚴重,小時候發了一次高燒,變得慢木一些,但長相聰明,也識字看書,怎知等我幾年回來變的瘋瘋癲癲了。”如今,隨着奶奶的去世,我們無從知道那幾年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能感嘆命運之神曾經如此地輕慢我們傅家和我從未謀面的小姑。 父親十三歲上小學,比他小4歲的母親還高他一級。 “你那時不就天天穿一雙草鞋,打破廟前走過,看上去比我還矮呢。”母親這樣取笑父親。 “你別忘了,咱們倆的作文都被貼到廟門口讓大家看……” 我的老天,父親現在幾個字像橫爬的螃蟹,居然也有過優秀作文云云。 他們兩個念書的學堂是村裡的寺廟改建的。二年級看了《庵堂相會》,我管爸叫“陳阿興”。 其實父親和母親是一點也不羅曼蒂克的。他們一個高大,一個瘦小,都為着家計奔波。農村實行土地承包後,在鄉辦企業勞累了一天的他們,往往一停下車便扛着鐵鍬,鋤頭往田裡奔。我和姐姐常年在住宿學校讀書,難得回家一次,也是幫倒忙。 近年來,父親打破常規,每晚總要咪上一兩盅酒,碰上母親心情不愉快,常常是邊咪酒邊被母親數落:“像一世沒吃着?稀奇着,一瓶紅葡萄酒又開了。”此時要是我們做孩子的不識相了,為了湯的鹹淡,菜的好壞嘀嘀咕咕,母親便要不停地嘮叨:“我是前世也空不盡你們的債,老的要吃,小的要穿,一天到晚做你們的傭人。”說這話時還不忘揀一塊雞腿給我。 “你娘啊,刀子嘴,豆腐心。”父親感嘆道。 母親便忍不住笑了:“我是壽頭啊!” 常常是周末,尤其是冬天光景。剛熄了火的灶頭間被霧氣漫着,一家人圍坐在餐桌邊,不明不暗的燈火懸在八仙桌上方。我們吃着笑着,過後我就悶頭扒飯,瞥一眼忙着盛飯端湯的母親和呷了幾口老酒就樂得亂講國家大事的父親,眼底忽然湧上一股海潮,那麼悲涼地叫着:“啊啊,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天倫之樂,是不會永遠的,不會的。”我知道自己只是個平庸的小人物,我總是希望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永遠留在我身邊,把我包圍住,在那種滿足的氛圍里去走我的人生。由此便生出了很多“莫名”的憂傷。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的外在很樂天、活潑,那是因為潛意識裡有一份這一生中不可治癒的痛楚。為了不被它沉澱、迷惑,於是在行為上我抗逆着,本能地抗逆着。 就是這種抗逆,也是我的母親賦予我的。我原先是一個凡事不能自主的孩子,從童年到少年,轉而青年,每每像是走到了地域,母親便如天使般給我一種氣質,演化、孕育,終於在今天生出一幅翅膀,能在我年輕的天空裡稍稍作些自由的飛翔,而不帶走她一片雲。
小學二年級時,我的大伯,父親的異母兄弟,偷了我們為造房子而借來的二百塊錢,一時間弄得村上沸沸揚揚。在事情未明了之前,母親因為受了父親的誤解而流淚、痛哭,但在全村“公審大會”上,她竟令人驚詫地維護了傅氏兄弟的情分和尊嚴。她說:“都是一棵樹上的果,別人說什麼任別人說,兄弟還是兄弟。”並提出大伯連錢一同偷去的布票、糧票一筆勾銷。大伯七尺男兒羞愧得幾乎無地自容。 有一次,遠方表叔太龍來玩,父親不經意地道出這件幾年前的事,母親皺着眉,很不高興。表叔走了,母親責怪父親:“活了這把年紀,也不知輕重。過去的陳穀子有什麼好講的?還不是你一個祖宗的人?”說得父親直點頭。 父親對電從少年起就異常感興趣。他一生中引以為豪的事便是69年裝成了一個天藍色的收音機。稍稍記事,便覺得母親為了收音機沒少和父親吵嘴。在母親當時的意識里,這天藍色的半導體將成為鄰人恥笑我們的憑證。 “瞧這家人家,住着草棚,還一天到晚咿哩哇啦窮開心,無腦子!” 鄰人中很有幾個這樣的女人。許多年後,我第一次在美術老師的畫室里觀賞到畢加索的畫,便深深地被畫中那女人誇張的長脖子吸引。我想在這個星球上,無論是畢加索還是我這個孩子眼裡:有些女人便是一種長脖子動物。對於他們來說,伸着長長的脖子是對外界強烈反應最有力的證明。當然還配備嘴巴。 那天藍色的電傢伙現在仍然扔在牆角,父親不讓丟。雖然他已經買過兩個收音機了。 86年,家裡終於決定買一個電視機。父親有一個表姐住在城裡,表姐夫是縣裡的一個小官。 “我去試試看吧。”父親提上一隻雄雞,五斤香菇,準備進城托表姑媽買彩電。 傍晚的時候,父親興致勃勃地回來了。 “阿彩阿彩”,他一進門就叫我媽,“快了快了,農工商就要進一批彩電了,外國貨!” 我和姐姐都很高興,只是忙着學習,誰也沒有好好注意。 過不多久,大概是周末吧。我剛放下書包,父親和母親兩個人就在吵嘴。 “壽頭,鈔票剛剛拿去一個禮拜,電話倒打了三趟,也不怕你阿姐笑話。”母親嘲笑父親。 “你懂個啥?”沉默了半晌,父親才傻呵呵地笑。 我知道父親是個容易滿足的人,以前他過慣了苦日子,現在終於造起了兩上兩下樓房,兩個女兒也長大。他用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買彩電,當然是他一生中重要的事情。 我覺得我完全沒有理由嘲笑我父親,雖然他未曾見過大世面,雖然他心裡也未曾裝着高遠的藍天和寬闊的大海。 彩電買來了,是日本產的三流貨“歐瑞爾”,我看了看說明書。父親在一旁樂得什麼似的。農村里空間大,用不着安室外天線,當晚父親就催着我們早早吃了晚飯看電視。他特地用白紗巾罩在機身上。 幾年過去了,彩電對我們的吸引力在漸漸減退,只有父親依然一如既往地呵護它,小心地搬移,還不時擦擦我們並未見着的灰塵。 “你父親呀,身上的夾衫髒得像被單布都懶得脫下來,對這個彩電倒服侍得像個人樣。”母親揶揄道。 “現在一架彩電多少?1500多不止,我們這個呢,才1000塊。” “通貨膨脹”,父親很為自己的遠見而自豪。其實幾年前促使他買下“歐瑞爾”的倒並不是這一點。 父親很怕我們有一天遠走高飛。每每我說:“我要考到北京去!”只要是涉及到外地去,他總是一本正經告訴我:“你不要想得太天真,外地總歸是外地。你去看看,安徽、甘肅、雲南,苦頭吃到了剛剛曉得。” “那南京怎麼樣?”我退一步問。 “唔,還是不好,總歸不在上海,不在爺娘身邊。”父親沉吟了好久。 不料這句戲言竟讓父親做了一個惡夢。他夢見我和姐姐都考到南京去了,他急得乘火車追去。在車水馬龍的南京大街上,他望着如流的人群,想到兩個女兒不知在哪個角落,急得快要哭了。忽然一輛摩托從他身邊駛過。啊,他看見我和一個陌生人坐在上面。 “妹妹,妹妹,回來啊……” 他就一直這麼叫,一直追去,直到身子撞在一輛大卡車上才從大汗淋漓中驚醒。 “睡到半夜裡,突然之間被他大呼小叫,我嚇得以為來了賊骨頭。”母親邊笑邊講。 不久這話就傳遍了我那些姑姨舅叔,他們都哈哈大笑。 我高考結束,終於接到文學院的通知。父親很高興我沒有在第一志願報外地學校,其實我估分很慘,對於外地的那些好專業好學校連看都未敢再看。 “妹妹,住到上海去,不要一個人夜裡出去,不要太相信外面人。”夏夜乘涼時,父親認認真真地叮囑我。從小他就不大叫我的乳名,而隨姐姐一樣叫我“妹妹”。 我剛進大學,為着新的生活里出現的空白而發愁煩惱,為着溫吞水一樣的環境暗暗嘆息。國慶回家,正是家裡種香菇最忙的時候,我卻顧自坐在樓上看閒書。母親氣得罵了我一頓,我感到很委屈。離家時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只好硬了頭皮向正在忙着幹活的母親要:“媽,有零錢嗎?” 母親留給我一個背影,什麼話也沒說。 我含着淚拔腳就走出家門,在心裡恨恨地說:“再也不叫你了,再也不回家了!” 周末又不知不覺地走上了鄉間的小道,母親到杭州去,沒見着。 家裡冷冷清清。 燈下,父親在笨手笨腳地鋪床,我在隔壁屋裡理書報,到他屋裡取塑料袋時,看着爸那個樣子,心裡忽然很難受。 “爹爹,你去看電視吧,我來。”我推開他,把大床單抖開,一個人悶頭鋪着。父親好像有些束手無措地站着,也不看電視,也不翻報紙。我長到20歲,好像從來不曾為父親鋪過床,疊被子倒是常事,但那時他早就忙着干早晨的活,很少知道。這會兒,父親好像特別滿足地看着我的一舉一動。背上有一雙眼睛。一直以為父親是那種很粗心的男人。有時候我看書,他要來煩我了,不是叫“妹妹,我的襪子呢?”就要喊:“妹妹,眼睛不要離書這樣近。”我就不高興地推他走開,還要沒大沒小地嚷道:“討厭死了,你這隻‘木兔子’,‘木兔子’!” 但這一次,一個角一個角,一條邊一條邊地推平、折好,總讓我有很多的難受感。 一定是我平時太不關心他們,所以我偶爾的“孝心”竟使父親這樣滿足,高興。哎,我真的很自私的,只關心自己,只關心青春。 也許女孩子長大了,不大願意和父親親近。初中時我還很願意陪父親咪老酒。 寒冷的冬夜裡,爐子裡的火燒得旺旺地,空蕩蕩的客堂里坐着我們爺倆,為了黃岩的桔子便宜還是寧波的湯糰好吃,爺倆天南地北地亂吹。 “我在那兒當兵時,桔子很大,這麼大——”說着便比劃出一個碗口大的圓形。 “我才不信呢!” “不信就不信。唉,溫州、玉環一帶才叫人難忘哩!”說着他便出神地望着遠處。 我常常遙想那個時代的父親,那是他第一次走出傅家涇圈的小宅,探索未知的世界。在他同樣年輕過的胸膛里,曾經和我一樣跳動着一顆好奇、青春、滾燙的的心啊!
“爸,你那會兒到底當什麼兵啊?”我從親戚們那兒聽來很多趣事,故意問他。 “炊事員,伙頭軍!一個人五分鐘要切100個人吃的麵條,一刀下去,一溜齊……” “又吹牛!”我大笑。 “動作可真快,要不然人家怎麼會叫我‘木兔子’?” 我們嘉定人喜歡說反話,事情糟了,卻愛叫“這下好了”,動作迅速偏偏叫“木”,因父親年輕時在農田裡追野兔,落得一個“兔子”的綽號,鄉人們皆稱其為“木兔子”。想起來,他幹活可真叫人吃驚,一頓飯幾把火就給弄熟了,切土豆只聽見“嗒嗒嗒”,就見細細的土豆絲從刀邊滑出。可他大多時候只有速度沒有質量,燒飯會把灶頭弄得不乾不淨,灶膛里煙灰騰騰,母親最恨他這些邋遢活。 “妹妹,爸爸是個頭腦簡單的人,書也沒念過多少,你總算也是念了大學,要多體諒你媽,她就是這樣的人,說你幾句也不要盡記着。上次你頭也不回到學校,你媽追出來時,已看不見你人影。有什麼不高興的事,講出來才好,悶在肚裡讓我們摸不着,看不見。人大了,心思也重了……”說到最後一句,父親竟然黯淡了好多。 “沒有什麼,爸,是我不好……” 我真想再回到以前,抱住父親的頭,爺倆頭頂頭鬧着玩,卻沒好意思。逝去了的童年喲! 又過兩個星期,媽從杭州回來,手上提着一隻拴在項鍊上的小豬玀。 “真可愛!”我以前一向不喜歡這種有金有銀的裝飾品,覺得很俗氣。然母親帶回的小豬卻分外天真惹人愛。 “一聲不響地到學校,讓我們擔心了好長時間。你這個小冤家。”母親寬慰地笑着。 我好慚愧。20歲的人了,因為任性,因為不善解人意,還要讓父母為我不安,偶爾地不開心,不多言,竟使得他們如此呵護我。父母如天啊,天付萬物於我,我卻無一物付天! 大學裡上書法課,我居然做了丁迪蒙先生的課代表。自覺半個學期沒認認真真練過字,雄心壯志決定在寒假裡每天臨八個趙孟畹拇笞幀?/SPAN> 清晨我獨自臨窗而坐,手握羊毫,煞有介事地提案抵鈎,當小學教師的姐姐看着我落筆的幾點,笑得直翻白眼。 “這種字,這種字呀!我們三年級的小孩也要比你強。” 父親聽見了,過來一瞧,也樂了,卻說:“慢慢寫,我看妹妹幾個字要比姐姐的好。” 至此,每晚只要想起來了,就要問我還練不練字,有時拿起幾張元書紙,看上幾眼,卻並不認真。 母親也偶爾瞧瞧,說我的字架子放得不好,硬手硬腳,不像女孩兒寫的。 “現在文章怎麼不寫了?一天到晚看亂七八糟的閒書。”有一天母親忽然問起。 “寫不出呀。”我隨口答道。 “是你不用心吧。做什麼事不用心都不行,年紀輕輕的就手腳發懶勁,以後有苦頭吃呢。” “妹妹,什麼時候你能寫本書拍成電視?”父親在一旁興致勃勃地插上來。那神情活脫脫一個天真的小男孩。 “編電視?把你這個‘老猢猻’也編進去?做夢!”母親笑罵道。 “你們不就是最好的風景嗎?”我在心裡輕輕地說。 依然是這一片屋檐,依然是這一方天地下的平凡人家。母親依然每天喊着一家老的小的吃飯睡覺,電燈怎麼開了好久了?都睡下了嗎?電視少看看,今年電費二百八,人家也要看窮了…… (199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