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清晨,沉澱了一夜的空氣像一隻涼涼的手拂過喬星平的臉頰。她穿着一身輕薄的運動衣褲,稍稍感覺有點涼意滲人。 順着面前的小山路,她的目光鎖定在不遠處的一座岩壁,那是一個直上直下的陡峭的懸崖,赤紅色的岩石在晨光的映照下光華萬丈,雖然高度只有十幾層樓高,光禿禿寸草不生的岩石表面,卻讓這座不出名的懸崖,成了攀岩愛好者的挑戰之地。 “星平姐!有把握嗎?”大胖在身後小心翼翼地問,他扛着三腳架,脖子上掛着個碩大的相機,看起來像個觀光客。 “嗯,沒問題,氣溫很舒服。。。” 星平輕鬆地呼了一口氣,朝大胖笑了笑。 大胖是她在攀岩俱樂部里認識的第一個華人,剛過來留學,像個沒頭蒼蠅一樣,撞進了俱樂部。星平看到他第十次從室內攀岩牆上掉下來的時候,終於走過去告訴他:“你應該先減肥”。大胖摸摸自己的肚皮,看着眼前這個肌肉勻稱四肢修長,卻沒有一絲笑意的美女,愣楞地說不出話來。 星平和大胖已經到達懸崖不遠處,大胖架起相機,和星平豎了個大拇指。這座懸崖對他們都不陌生,星平已經掛繩攀登過無數次,大胖花了半年時間減肥,又花了半年時間室內攀岩練習,終於在兩個月前也順利登頂。 然而星平想要徒手爬一次,和大胖說起的時候,大胖又像第一次見面那樣,愣愣地看着她,說不出話來。 星平從腰間的粉袋裡捏了一點粉,伸手攀住岩壁上的一塊石頭,石頭粗糙的手感,讓星平心裡忽然有點異樣,自己什麼時候有了想要徒手攀一次的念頭?這念頭一出來,就像野火,怎麼也撲不滅了。 她很感激大胖不僅沒有阻攔她,反而幫她做各種準備,今天本來星平要自己開車過來的,大胖說讓她多休息休息,開了自己的小跑車來接她。 大胖家裡有錢,卻很低調,星平通過他認識了一堆年輕的小留學生,有時候搭他們的車一起去滑雪,那些孩子家庭背景參差不齊,卻也相處融洽。和星平同齡的同學朋友們都忙着生娃養娃,偶爾有活動也是遊樂園,親子游,星平也就樂得和那些年輕的小留學生玩在一起,還好他們也都喜歡她這個大齡剩女,大概是因為星平的滑雪,衝浪,攀岩等各項技能,基本都可以碾壓他們。 “星平姐,你超厲害的,為什麼還沒有男朋友?”聚餐的時候,有時候他們會起鬨。 “要男朋友幹嘛?”她會反問,心裡無感,十幾年前她孤身一人出國,艱難孤單的日子都是自己搞定的,現在工作穩定,生活無憂,她實在想不出要找個男人的理由。 “星平姐,我也沒有女朋友,要不我倆湊合一下?”有時候大胖喝高了一點,壯了膽子會湊過來。 “你好好讀書哈!少讓你媽操心!”星平會毫不客氣地把大胖的腦袋拍到一邊去。大家都笑成一團。星平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不似平常嚴肅老道的樣子。 星平已經順利攀登到一大半了,初升的太陽從側邊照過來,朦朦朧朧的一片金黃,她眯了眼,感覺風從各個方向吹來,帶着遙遠的清爽涼意,和岩石上被曬暖和的空氣輕柔地攪合在一起,涼涼溫溫的,好像一股無形的漩渦圍繞在星平身邊。星平忽然被一股莫名的酸楚感充斥,想起了,遙遠的太平洋的另一端,那個春日裡有着連綿無盡的櫻花吐蕊的小城。 記憶里的那一天,她正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隨風飄揚的淡粉色花瓣兒發呆,外面走廊里忽然喧譁起來,混雜着驚慌的叫聲:“喬星平!快去叫初三2班的喬星平,去校長室!” 校長室里,面相沉着的警察,頭髮花白的校長,還有年輕的班主任,圍着她,艱難地告訴她一個噩耗,她的父母飛機失事,雙雙去世了。。。 那一年的春日似乎怎麼也過不完了,一直到小城的第一場雪花飄下來,星平眼前卻還是浮現着那天的櫻花雨,前一日還在枝頭盛放的花瓣,隨着風,飛啊飛,無處着落,就好像她的心,空空落落的無處安放。。。 星平爬到一塊突出的岩石前,探手摸到了上面的一塊石頭,用手指緊緊地扣住,深吸一口氣,打算把自己的腳盪上側邊的岩石,這裡她爬了無數次,對每一塊石頭都瞭如指掌。然而這一次,卻感覺有些不同,她還來不及細想,身子卻比腦子更快,已經熟門熟路地盪出去了,同時感覺到手下那塊石頭忽然動了一下!心裡立刻知道壞了!!電光火石一般,那石頭突然就松落了,她的身子瞬間失去平衡,朝下墜落!!耳邊隱約聽到遠遠的一聲驚呼!是大胖嗎? 星平迅速地墜落下去,恐懼感一瞬間死死地抓住了她!她像被死神卡住了脖子,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要死了! 死亡!15歲那年,父母去世後,學校給她找了心理醫生,和顏悅色地和她解釋,爸爸媽媽就是去了再也見不到的地方,可是他們可以看到她,希望她好好地長大,好好地過自己的人生。 原本嬌氣任性的少女星平,後來瘋狂地愛上了各種極限運動,在各種危險的境地里和命運叫板,發泄對命運的不滿,甚至希望,意外奪去自己的生命,也許,就可以見到久違的父母了。。。 然而她卻有驚無險地長大了,她用父母的積蓄,和保險金,上了最好的國際學校,毅然遠走他鄉,出國留學。 她如此努力活下來的人生,卻原來要交代在這裡了?真不甘心! 耳邊的風聲呼呼,她陷入半昏迷,卻在心裡瘋狂地喊叫:我不要死!!我這麼努力!為什麼要讓我死?!為什麼?!我不要死啊~~~ 朦朧中她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對不起。。。可是今天你該結束了。” 是個醇厚的男聲,聽不出什麼感情,語調卻有點閃爍。 星平來不及去想這個聲音來自何方,只是憤怒地想:什麼叫結束了?!像電影放完了,劇終結束散場的意思嗎?憑什麼?!現在要結束?!你是誰?!憑什麼?!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意識模糊中,她突然感覺到自己重重地撞到一個什麼東西,然後順着這個東西一路翻滾下去,身體被無情地撕扯碰撞摔打,疼痛一層層疊加,最終徹底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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