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大漠魔域》“引子”

第一章 魔 域 匣 子

（一）

塞林揣着書，徑直走向他們家四合院的西廂房。

他們家西廂房有些特別，是個兩層房，但下面一層一半藏在地下。那半地下的寬大房間裡，不僅是爺爺的書房，而且還藏着他們家祖傳的，以及爺爺從大漠收羅來的各種奇珍異寶。爺爺整天把自己關在裡面，鼓弄着他真愛的收藏品。

從地面上望去，只能看到書房一少半窗戶。窗戶裡面永遠是黑乎乎的，所以顯得很是僻靜、隱秘。

塞林推開偏房的門，三兩步跑下樓梯，森巴默不作聲、動作敏捷地緊跟在他身後。

下面幽暗的走道出現了光亮，原來書房門半開着。推開門，左邊書桌那兒沒見到爺爺。其他地方一目了然，全是爺爺從大漠各處收羅來的收藏品，五花八門，擺放了大半個房間。現在只有書桌後面四排高高的書架擋住了他的視線。

塞林敲了兩下門，“爺爺。”

森巴已經毫不猶豫跑向書架那邊。

“是塞林呀。”爺爺的聲音果然從書架後面傳來。

“嗯。”塞林應了聲走進書房。

森巴在最後一排書架那兒停下，搖着尾巴瞧著書架背後。塞林剛迎上去，爺爺便從那兒走出來，懷裡還抱着一個用絲綢裹着的四方包裹。

塞林把書放在書桌上，“這書我看完了。”

“好看嗎？”爺爺問了聲。

“好看！”塞林迫不及待地問道：“我不明白，一個熱鬧的城市怎麼能突然被沙漠埋沒了，而且一千八百年沒人知道。”

“是呀，有許多人費盡一生精力，想揭開這個謎，但他們得出的結論，不是引來婆婆媽媽的爭執，就是被新的發現推翻了。於是爭吵了一百多年，直到現在還是個謎。”

塞林聽了越發覺得不可思議，“這個謎真的就解不開了？”

爺爺聽了停下腳，一雙眼睛從鼻尖上的老花鏡後面瞧着塞林，然後不屑地說，“不是解不開，讓我說的話，原因其實很簡單。”說完爺爺又走了。

“啥原因？”塞林趕緊跟着爺爺問。

“你真想知道？”

塞林點點頭，“嗯”。

“好吧，即使你不信，我也告訴你。”爺爺雖然背對着他，但聲音卻很洪亮，“那是中了魔域中的魔咒。”

塞林一聽，先是驚訝地愣住了，這實在超乎他的想象。等緩過神，發覺這種神秘的解釋更讓他着迷。

“也許真是這樣。”塞林答道。

“總有一天，從魔域中降臨的可怕魔咒會證明給所有人看。”爺爺回答很堅定，似乎是把話擱到這兒只等着驗證了。

“難道魔域不是個傳說。”

“那是一種無知的說法，”爺爺的見地完全與眾不同，他振振有詞地說，“歷史就像一片荒漠，其中埋藏着無數寶藏，而古老的傳說才是寶藏中的精華，但是人們只注重了寶藏，卻忽略了精華。事實上，我們對魔域根本還未深究就先放棄了，只因為它是一個‘遙遠的傳說’”。

塞林發現，爺爺說完，有點奇怪地緊抱了一下那個方方的包裹。

爺爺說的魔域和魔咒，塞林從小就知道，那是家喻戶曉的大漠古老傳說：在浩瀚的大漠上，其實有一個既看不見也摸不着，但又無處不在的影子。這個冥冥中的影子就是魔域。它悄悄地跟着大漠，大漠的歲月有多長久，魔域就有多長久。魔域裡有着活靈活現的大漠過去。同時魔域裡也積攢了過去所有的貪婪欲望。隨着歲月，越來越膨脹的無邊欲望，被神秘的魔域幽靈用了無人知曉的魔法，變成了種種魔咒。那些魔咒來無蹤去無影，會在誰也無法預料的時候，從魔域閃電般降臨到大漠上。

爺爺曾說，大漠雅丹中淒涼、鬼嚎般的風聲；戈壁上像火星一樣的赤壁溝壑；大草原上失蹤的江湖；以及被狂沙埋沒的無數城堡；沙漠裡失靈的指南針；戈壁上會行走的石頭；還有像被刀劈開的大峽谷；沙海深處人跡罕至的累累白骨……等等不計其數的現象，都是魔咒留下的痕跡。

傳說中，誰要是進入魔域，誰就可以得到無法無天的魔力，擁有數不盡的財寶，實現所有的美夢。在漫長的歲月中，有許多前仆後繼的尋寶人進入了魔域，但他們就像進入了魔鬼禁地，全都有去無回……

現在爺爺說魔咒遲早會降臨，這讓塞林想起了被莫明埋沒的樓蘭，忽然有點擔憂起來。

“魔咒能抵擋住嗎？”塞林跟着爺爺怯聲問道。

爺爺聽了又停下來，而且轉過身，用下巴指着懷中抱着的包裹，“這裡面也許能給出一個答案。”

塞林一聽驚了一跳，“這是什麼？”

“這個，我以前以為是本書，但發現它其實不是書。所以不應該把它放在書架上。”

塞林聽了非常奇怪。一是爺爺並沒有回答包裹里是什麼。二是那當然不是一本書，但爺爺怎麼會把它看成了一本書？

“我想，應該把它放在密室里為好。”爺爺接着說。

竟然還要放到密室！這讓塞林更加好奇了。書房密室里放的可全是最珍貴的收藏。難道它還是件什麼寶物。那，那就更離奇了，它不僅是件寶，而且還與魔咒有關，或者正因為它與魔咒有關，才是件寶物。那會是什麼呢！？一串的驚奇和疑問，讓他抑制不住地跟着爺爺要看個究竟。

塞林在爺爺身後，小心地繞過一對青花瓷瓶，三個真人大小拉弓上劍的兵馬俑，走過放置古陶器和陶俑的角架，一路走向對面隱蔽的密室。那是一面用紅磚砌成的牆，牆壁上掛着七八幅大小不一但錯落有致的大漠油畫。他們在牆壁右邊拐角處停下，爺爺吩咐道：“把門打開吧。”

塞林抬手按住牆面上一塊不起眼的紅磚（這個秘密是爺爺送他的十三歲生日禮物），稍一用力，只聽“咔噠”一聲，牆壁上一道偽裝的磚門被打開，裡面亮堂的燈光立即照在它們身上。這門很窄，幾乎側身才能進去。爺爺先跨進門，塞林和森巴緊跟其後。

密室是個狹長的房間，其實是書房的一個夾層。裡面布置很簡單，除了進門右邊角落擺着一張能旋轉的小圓桌（它是查看收藏品用的），然後就是緊靠牆放了一長排一人多高的玻璃收藏櫃。櫃子里每層都擺的整整齊齊滿滿當當的，全是爺爺花費了大半輩子收藏的，他最珍愛的玉器、字畫、青銅器、古幣，還有能發出綠光的夜明珠、波斯箭頭……

爺爺在靠小圓桌的玻璃櫃旁停下來，用下巴指了指柜子的玻璃門，“把它打開。”

塞林擰了下門把手拉開櫃門。柜子裡齊腰高的這層放着他們家祖傳的橢圓玉鏡、生滿銅鏽的兩件青銅酒樽和一個精緻的小燈台。

爺爺看了眼柜子內，“把玉鏡挪開點。”

塞林把玉鏡挪到酒樽旁，騰出了一塊地方。

“很好。”爺爺說着，把包裹小心地放下，然後又向里推了推。

這個包裹塞林以前從沒見過，一定是爺爺新弄來的玩意。爺爺把它和祖傳玉鏡放在一起，那它肯定非同一般。塞林這樣想着，正打算讓爺爺打開包裹看個仔細，卻發現森巴豎起了雙耳，突然退縮了兩步。它凝神盯着包裹，然後“汪——”響亮叫了聲。爺爺被這冷不防的叫聲驚了一跳，“森巴這是怎麼了？”。

塞林也覺得很蹊蹺，沒回答，繼續觀察着森巴。

“它在說什麼呢？”爺爺又問。他知道塞林能聽懂森巴的語言。

“它在說，”塞林有些明白了，“這個包裹里有什麼不對勁。它向後退是在告訴咱們要小心。”

“它不是在玩兒吧。”爺爺笑道。

“不，它是認真的。”塞林感到森巴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正說着，森巴壓低頭，盯着包裹，咧開嘴露出了白牙。

“果真！”爺爺驚詫地瞧着森巴，“可它剛剛還好好的，怎麼一下會這樣？”

塞林也弄不明白了，只得胡亂應付地道：“除非包裹里有什麼活蹦亂跳的東西惹了它。”說完他就覺得這很可笑，“不過，這哪可能。”

而爺爺卻點點頭，似乎一下明白過來，“這不僅可能，恐怕的確如此。”

塞林一聽，像被電擊了一下，一陣發麻從脊背直竄到兩腮。

難道包裹里不是件冷冷冰冰的東西，而是個能動的活物！塞林僵硬地站在原地望着爺爺，竟然說不出話了。

爺爺輕輕拍拍他的臉頰，“你沒事吧。”

塞林這才緩過神，不由地伸手摸了摸包裹，感覺絲綢後面是個四四方方硬硬的東西，雖然有些麻麻點點，但顯然不會動，很象是件木制的東西。

而他的這個舉動立即引來了森巴“汪汪”洪亮的叫聲，他趕緊縮回了手。

“森巴又在說什麼?”爺爺問。

“它不讓我碰包裹。”

爺爺聽了笑着摸摸森巴額頭，“真是君子所見略同，我也這樣認為。”

“為什麼？”塞林有些憤憤不平。

爺爺思量一下說，“我想，你還是不知道為好。森巴馬上會沒事的。”

這回答反而讓塞林更疑惑地瞧着爺爺。

爺爺觸到了塞林碩大問號的眼神只得補了句，“因為裡面的東西會令人不安，搞不好還會有危險。”

塞林有些半信半疑，“那為什麼爺爺沒事？”

“因為我了解它，”爺爺怕這還說服不了塞林，又添了一句，“要是你知道了它的來歷也許就會明白。”

“那我能知道來歷嗎？”塞林馬上問。

爺爺一聽笑了一下，似乎有點後悔多說了一句，只得勉強地吩咐道，“把門關上吧。”

這次爺爺沒有像平常那樣興致勃勃給他展示新弄來的玩意，反而連它的來歷都不想讓他知道。這讓塞林欲罷不能，扶着柜子門沒馬上關上，試探地問道：“既然爺爺說它和魔咒有關，那它就是來自魔域了？”儘管他覺得這很荒唐，可沒想到這次是爺爺驚愕地瞧着他。

沉默了片刻，爺爺拍着他的肩，點點頭，“你說對了，它——是來自魔域。”

真來自魔域！塞林驚得目瞪口呆。

見到塞林如此驚愕，爺爺平聲靜氣地說：“別緊張，它的確來自魔域。剛開始我也像你一樣不敢相信。”

塞林眨巴了一下眼睛，扭頭瞧着神秘的包裹，這一切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那麼，裡面是什麼爺爺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爺爺解釋道：“可我只能告訴你，它是我這輩子從沒聽過也沒見過的東西，所以現在還弄不清它。但裡面有許多讓人不安的事情正在發生。記住，你最好別去碰它，這是我和森巴對你的忠告。”

塞林一聽，馬上發現爺爺話中似乎還給他留了機會，於是央求道，“好吧，我保證不碰它，不過，能讓我看一眼嗎？”

“不去碰它卻要看一眼，”爺爺笑了笑，“這聽上去似乎挺合理。好吧，那就看看吧。”爺爺說着對着森巴命令道：“森巴，坐下別動。”

森巴聽話地坐在了塞林身邊。塞林摸着它的頭，讓它安靜下來。這時，爺爺解開了那絲綢的結，絲綢順勢滑落，露出了一個一尺見寬的紅木匣子。它四四方方，全身暗紅，色澤潤亮，蓋子和四個面都有着栩栩如生的雕刻。它不像爺爺收藏的那些有着年代的老古董，倒象是一件精雕細刻別具風格的藝術品。

木匣正面一粒小小的橢圓乳白色玉石引人注目。它光滑透淨，潤如凝脂，鑲嵌在雕着一把十字寶劍的劍格上。雕刻的寶劍直插木匣正當中，把這一面分成了兩幅圖案。右邊雕着一個腳踩雲朵，手握長劍的人。左邊則雕着湖泊、森林，天上還有北斗七星。而整個匣子的邊緣還精細地雕着刻花。

塞林看得兩眼都放出了光，“哇，好漂亮呀，真是件寶貝！我覺得這是爺爺收藏中最美，最獨特的！”

“你說的很對，它的確非常精美，重要的是它是我從沒見過的古玩。不，現在恐怕不能這樣稱號它了，但又找不出合適的名稱，它簡直太獨一無二了。”爺爺像遇到了知音，讚嘆着他的收藏，“知道嗎，我翻閱了大漠歷來的木雕資料，居然沒找到任何相同風格的雕刻，甚至類似的都沒有。所以沒辦法斷定它的年代、出自哪裡和哪個族裔。也許因為它來自魔域，用慣例根本無法考證。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這顆玉石，”爺爺指它，“這是咱們大漠上成色極高的羊脂玉。”

“原來是羊脂玉，”塞林邊聽邊瞧着這粒漂亮的玉石，“它是打開盒子的扣吧？”塞林推測。

“你猜對了一半。小心，千萬別去碰它。”

塞林邊點點頭，邊瞧着精緻的木雕若有所思地說，“我怎麼覺得這雕刻象是在講着什麼故事。”

“沒錯，這是顯而易見的。我現在的任務就是想辦法讀懂這個故事，但談何容易。它不僅信息量驚人讓我無從下手，而且還有許多以前從未遇到過難以解釋的問題。”爺爺饒有興致說：“比如，你看這把劍，它是一把雙刃劍。像這種十字型劍，在同時期的漢朝和古羅馬都有。但奇怪的是，它的劍格、劍柄、劍首都十分像古希臘和古羅馬的風格，而它的劍身和劍型卻像漢代的六面劍。這就讓人費解了。”

“六面劍是什麼？”塞林不懂。

“就是劍身上有六個面的劍，漢代劍一般分四面、六面和八面劍。四面劍使用起來十分輕巧，八面劍就很沉重但很威嚴，唯獨六面劍即實用又厚重，所以使用起來即靈活又威力強大。”

“那是不是說，六面劍預示着準備出征或征戰？”

“你這個推斷很有說服力。你看這個像勇士的人握着的正是六面劍。”爺爺解釋說。

“那麼這森林和湖泊是什麼意思呢，特別是這北斗七星？”

爺爺帶着微笑很欣賞塞林的提問，“你觀察的很仔細，但很遺憾，我和你一樣弄不明白。我已經研究它有一段時間了，說實話，現在除了謎還是謎。”爺爺象是要證明這一點，乾脆從柜子裡又取出木匣放到了小圓桌上，“你看看其他幾面就知道我為什麼這樣說了。”

這樣塞林一下看到了匣子的全貌。蓋上的雕刻首先吸引住了他。原來上面精雕細刻着清晰可見的一片平原圍繞着隆起的山川，這讓他聯想起軍用的沙盤地圖。另外三面則雕刻着一隻展翅翱翔的雄鷹、一匹飛奔的駿馬和一隻正在游泳的烏龜。

“哇，全是我喜歡的。”塞林不由地接着問：“它們一定有什麼含義吧？”

“所以說這是個難解的謎。”爺爺興致勃勃又講起來，“在咱們大漠，自古駿馬如同生死相依的伴侶，會形影不離。而訓鷹狩獵則有着四千年的傳統。所以按常理，看到的畫卷應該是這個勇士胯下駿馬，一手拉韁，一手臂上立着獵鷹。可咱們看到的卻完全不同，它們各自獨立，各在一方互不相干。特別是還有一個烏龜，更讓人一頭霧水。但它們又都在一個木匣上展現，明顯有着密不可分的聯繫，你說這些會是什麼呢？本來，我還以為木匣里的東西可以提供一些線索，可是沒有，至少從現在我還沒發現。不過從很多跡象來看，我還是認為這是唯一破解這些謎團的途徑。”

“我能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這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爺爺直截了當地回絕了。

“看樣子不象是什麼尋寶圖。”塞林笑着安慰着自己。

爺爺也笑了。他瞧着匣子抱起雙臂，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我敢說，最後看到的恐怕更讓人難以置信。無論怎樣，等濾出個頭緒，我會第一個告訴你。”

這讓塞林突然想起了什麼，“不過有一點也許爺爺現在就能告訴我。”

“是什麼？”

“剛才森巴為啥對它特別警惕，可現在又無所謂了？”

“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差點把這個忘了，你馬上就能知道。”爺爺又補了句：“拽住森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