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制度的產生,是直接為皇帝從民間選拔官員,從而打破門閥士族對仕途的壟斷,削弱世族的權力,以鞏固和加強皇權統治。 在科舉制度出現之前,官員選拔主要依賴察舉制和九品中正制,這兩種制度在實踐中極易演變為門閥士族世襲罔替的工具,導致“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局面。科舉制度的推行,以考試成績作為選拔標準,理論上實現了“分數面前人人平等”,使得出身寒微但才華出眾的讀書人有機會通過自身的努力進入仕途。極大地拓寬了皇權統治的人才來源,有效地削弱了門閥士族對政治資源的獨占,從而強化了皇權對整個官僚體系的控制力。 科舉制度不僅提供了上升通道,更以其“坐火箭”般的晉升速度,吸引了無數讀書人投身其中。一旦通過殿試考中進士,便可直接授官,成為朝廷命官。狀元通常被授予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則授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即使是普通進士,也能獲得九品官職。這種“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強烈快感,所謂“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在很大程度上激勵了社會各階層的讀書人,使他們對皇帝保持高度的認同與忠誠。因為他們的官職是皇帝直接授予的;而不像現在的官員是由上級官員提拔的。

但是科舉制度也存在明顯的局限性。過分強調八股文和儒家經典,脫離實際,忽視考生的實踐能力。沒有經驗的讀書人進入官場,執掌一方權力後,能否勝任,主要看個人是否擅於搞人際關係。不過,古人大都被規訓為順從性人格、有侍奉父母和兄長的經驗,“弟子入則孝,出則弟”,對於大多數讀書人而言,適應官場的生存環境不是難事;像陶淵明和鄭板橋那樣始終不適應的是極少數。 此外,雖然理論上打破了門閥壟斷,但在實際操作中,仍存在舞弊、人情等非制度因素的影響。儘管如此,科舉制度作為一種相對成熟和穩定的選拔機制,對鞏固皇權統治,防止皇權被世族架空起到了重要作用。 但近現代中國遭到列強侵入後,清廷被逼得搞了“洋務運動”和“新政”,朝廷或者說政府的職能大大擴充,通過科舉選拔官員就很不適應朝廷對官員的大量和多方面需求了。最終科舉被廢除。官員的選拔和晉升就主要看能力、政績、資歷和人脈等多方面因素。 中共革命時期,幹部的晉升主要看能力和功勞。在長期的革命鬥爭中,因歷史淵源、地域關係、軍隊派系等因素在中共內部形成的各種勢力集團,被毛澤東稱為“山頭”。這在一定程度上對毛的權力構成了潛在威脅。為了打破這種局面,毛澤東在晚年,面對黨內長期形成的“山頭”問題,採取了一種非常規的幹部選拔策略—越級提拔基層工農幹部,試圖以此來制衡舊有的權力格局。毛輕視知識,當然不會提拔知識分子幹部。 毛澤東看中了王洪文、陳永貴、吳桂賢等人。短短幾年時間內,毛將王洪文從上海一個工廠的保衛科幹部、工人造反派頭頭接連提拔為上海市委第三書記,中央委員,到1973年,在中共十大上被毛澤東親自提拔為中共中央副主席,還一度被毛視為他的接班人;將陳永貴從山西省昔陽縣大寨大隊黨支部書記提拔為國務院副總理;將吳桂賢從一個紡織女工,提拔為國務院副總理。 毛澤東選擇這些幹部,其目的在於:他們沒有任何“山頭”的背景,資歷尚淺,完全是因毛澤東的賞識而“一步登天”。因此,他們肯定百分之百地聽從自己,成為制衡黨內老幹部和既有權力結構的“新鮮血液”。這種選拔方式,與古代皇帝通過科舉選拔寒門子弟以制衡世家大族,有着異曲同工之處。 然而,毛澤東的這一幹部政策在實際執行中效果並不理想,基本上失敗了。主要原因在於被提拔的這些工農幹部存在多方面的短板。 一是在黨內缺乏威望:這些幹部缺乏在黨內長期鬥爭和工作中積累的資歷和人脈,難以獲得其他高級幹部的認可和支持。他們的快速晉升,反而引起了老幹部的牴觸和不滿。 二是不熟悉高層權力運作:他們長期在基層工作,對中央層面的複雜政治鬥爭和國家層面的宏觀決策與運作缺乏理解和經驗。例如,王洪文在主持中央工作後,其短處很快顯現,政治能力有限,在長沙決策事件後便被毛澤東冷落。 三是知識水平和專業能力不足:這些基層幹部普遍文化水平不高,缺乏參與國家大事決策所需的基本知識。例如,陳永貴看不懂中央文件,這嚴重影響了其履行中央領導人職責的能力。吳桂賢在擔任副總理後,也面臨專業知識不足的困境。 這些短板使得他們難以有效地發揮牽製作用,反而在高層政治舞台上給毛“掉鏈子”。毛澤東將王洪文放到黨中央副主席的位置上,最終也因其無法勝任而不得不放棄。同時,這種非制度化的、依賴個人權威和意志的越級提拔,其數量也極其有限,難以對龐大的官僚體系產生根本性的影響。 比較而言,科舉制度通過一套相對完善的制度體系,選拔出具備一定知識和行政潛力的官員,雖然其知識結構存在偏頗,但至少保證了官員的基本素質。而毛澤東的越級提拔,過度強調政治忠誠和出身,忽視了治理國家所需的專業能力和黨內威望的積累,最終導致了失敗。 習近平在官員任用上面臨着更大的困境。習近平上台以來,大力反腐,整頓吏治,其主要目的也是為了打破黨內存在的各種派系和利益集團,確保他的絕對權力。然而,與古代皇帝和毛澤東時期相比,他更難培養一群絕對效忠於他的官員。 中共執政後,過去在革命時期形成的“山頭”,逐步消失;轉而形成眾多的派系。比如說什麼江派、團派之類的。由於中共實行流官制,派系的內部凝聚力和忠誠度沒有“山頭”高,邊界並不十分清晰。這些派系可能基於地域、工作經歷、師生關係、家族背景等多種因素形成。這種複雜的網絡關係,使得官員在晉升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歸屬於一個或多個派系,形成千絲萬縷的聯繫。 習近平通過提拔自己的親信,即那些在他早年工作期間曾是其下屬的官員,構建一個忠誠於自己的核心圈子。然而,這些親信在中共龐大的官僚體系中只占很小一部分。不可能將他們遍布所有重要崗位。習近平不得不提拔一些與他過去沒有什麼交集和不熟悉的官員。這些官員,能夠進入習近平視野並被提拔到更高官位的,通常是局級以上、年齡在40-50歲之間的官員。這些官員在以往的升遷過程中,已經不可避免地與各種派系產生了聯繫,這使得他們對習近平的忠誠度難以得到絕對保證。 一個顯著的例子是近年來“軍工系”官員的紛紛落馬。這些官員曾被習近平重用,被認為是其技術官僚派系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他們的落馬,無論是出於腐敗原因還是其他政治考量,都說明了從中層幹部中提拔的官員,難以完全保證對習近平的絕對忠誠。 與古代科舉制度和毛澤東時代的越級提拔不同,習近平在幹部選拔上面臨着嚴格的制度限制。習近平無法像古代皇帝那樣通過科舉考試直接從民間選拔官員,因為科舉制度早已廢除,且現代社會對官員的專業性和治理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而中共現行的《黨政領導幹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對幹部的晉升年限、任職經歷、學歷背景等都有明確規定。例如,提任縣處級以上領導職務,由副職提任正職的,應當在副職崗位工作兩年以上;由下級正職提任上級副職的,應當在下級正職崗位工作三年以上。 雖然條例中也存在“破格提拔”的條款,但對條件有嚴格限制,且需要報經上級組織部門同意,對破格提拔,要求從嚴掌握。像毛澤東那樣直接從基層“一步登天”式地越級提拔幹部,在現行制度下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習近平的個人威望比毛差遠了,不足以打破制度上的限制。這種制度上的限制,使得習近平無法像毛澤東那樣通過非制度化的手段打破既有權力格局。他必須在現有制度框架內進行幹部選拔,而這個框架本身就意味着幹部隊伍的形成和晉升是長期積累、層層選拔的結果,其中必然伴隨着各種人際關係和派系影響。 習近平也曾破格提拔了若干官員。當然比毛澤東的越級提拔力度要小些。秦剛和何衛東是兩個典型的例子。秦剛在兩年內連升兩級,由駐美大使升任外交部長,又很快升任國務委員。何衛東更是連跳三級。何衛東原本並非十九屆中央委員,甚至不是候補委員,也未入選二十大代表,但在二十屆一中全會上直接進入中央政治局並出任軍委副主席。但這兩人的下場都很慘。主要原因就是不服眾,被內部人抓小辮子,整黑材料,打小報告搞了下來。承平時期,大家都沒有什麼突出的功勞,晉升必須得看資歷。破格晉升,肯定不服眾。破格提拔是能增強被提拔官員的忠誠度,但不服眾,坐不穩,還是行不通。 所以,習近平落得個無人可用的境地。早先工作經歷培植的親信就那些,只會減少不會增加。破格提拔是能增強忠誠度,但又不服眾坐不穩;依循提拔,又難以保證忠誠度。特別是在軍隊,整肅了海量的將軍,軍隊高級職位長期空缺,沒有合適的人補缺。 2026年7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