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絹帕(微型小說)
【八聲甘州·觀荷趣舊絹憶故人】 展素縑重睹墨痕香,翠羽掠清塘。 記芳叢初見,衣衫疏淡,筆底流光。 暫共塵途相伴,杯盞代人當。 暗向幽隅處,獨咽風霜。 一自萍蹤分去,嘆天涯遠隔,音信茫茫。 剩殘縑留繪,蓮色未銷亡。 似當年、崔護題詩處,看如今、花在人何方。 凝眸久,池風依舊,不見紅妝。 整理舊物的午後,陽光斜斜切進窗櫺,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沉。我俯身翻動一摞塵封已久的紙冊,一方疊得平整的素縑,自泛黃的紙頁間輕輕滑落。 指尖緩緩將它攤開,剎那之間,二十餘年前的舊事,毫無遮掩地漫上心底。 縑帛帶着絲綢特有的溫潤啞光,長年摺疊,刻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摺痕。素白帛面上,是她親手勾勒的寫意小品:數片荷蓋舒展,紅菡半開,一隻翠羽掠水而下,仿佛要刺破一汪靜水。右上角題着“荷趣”二字,一方小小的朱印,安靜棲於筆墨之旁。作畫的人,名叫郭定梅。 早先聽人閒談,她曾在省會那唯一的百貨商廈做售貨員,是整個商場裡公認的一枝花。友人知道我正在找秘書,勸我抽空去看一看。彼時俗務纏身,雖知曉店鋪就在近處,我卻始終不曾登門。隔了許久,一次路過,我踏進花店,見她正在店內,便隨口半開玩笑地問她,要不要來我這邊做事。她愣了愣,沒有應允,也未曾回絕。 第二日,她尋到我的辦公室。一番交談,我留她做了秘書。那時我供職於一家國際知名企業,執掌東北辦事處,主營ATM提款機與POS終端。正是這類設備興起的年月,各家銀行忙着鋪網裝機,公司年銷量動輒上億,一單生意便可達數千萬,正是行業最紅火的光景。她寫得一手清雋好字,分內事務打理妥帖安穩,話不多,卻自有一股讓人願意親近的力量。 她入職一段時日之後,辦公室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男子一身軍裝,開口便自稱是她的鐵子。東拉西扯一陣子,見我並不接話,自覺無趣,徑自離去。我心底並不欣賞這般人,外表虛張聲勢,內里滿是不自信。我始終覺得,好的情意本就打不散,一味糾纏,終究是徒勞。 許久之後,業務員帶回一樁難堪見聞:在對面小酒館撞見這名男子,酒醉躺倒在地當眾胡鬧,身上仍穿着軍裝,實在失了體面。想來便是這場鬧劇,扯斷二人本就緊繃的關係。那段日子,她便留宿在辦公場所。當年我們租下大廈整整一層樓面,空間寬綽。她願意在此棲身,我不多問。藏在她眼底的苦楚,她不說,我便不探問。旁人的恩怨是非,局外人難以評判,只默許她在此暫尋一處安身之地。 彼時業務開拓舉步維艱。從前一眾外勤業務員輪番奔走,邀約銀行主管赴宴,大多遭到婉拒,怎麼都請不動。可自她隨同出面之後,情勢全然改觀。幾番會面,那些素來難尋的主管反倒主動邀約相聚,席間開銷由我方承擔。借着這份旁人求不來的機緣,我們接連拿下數筆極難促成的大單。 那些年應酬繁多,我本不善飲酒。宴席之上,眾人輪番勸盞,每當酒杯遞至我面前,她便輕移半步,替我承接杯中之酒。旁人只見她舉杯從容,驚嘆這纖弱女子酒量過人,無人知曉背後的煎熬。酒入喉,宴席尚未過半,她便尋藉口躲進衛生間,將方才飲下的酒盡數嘔出。這件事是她親口告訴我的,她便這般默默硬扛。 我坐在席間,隔着一道門板,隱約聽見裡面壓抑的動靜。心底滿是惻然,卻不便當眾點破。待她重回席上,神色依舊平靜,掩去所有狼狽,靜靜落座。這一份隱忍,歷經二十餘年歲月,回想起來依舊清晰分明。 後來她決意離去。臨行之日,她將這方縑帛贈予我。她的父親是省絲綢公司的總工程師,一生與絲帛為伴,能尋得上等縑料。這幅荷塘翠鳥,連同題字鈐印,皆是她親手一筆一筆繪成。 得到這方絹帕不久,我便遠赴海外。自此一別,山海阻隔,再也沒有重逢。 二十餘年光陰悄然流逝。數次搬家輾轉,不少舊物在遷徙途中遺失,這段往事幾乎被壓在記憶深處。直到此番整理舊物,這方素縑驟然落在眼前。 指尖撫過絲料,褶皺封存着逝去的歲月。帛上筆墨依舊鮮活,青蓋紅葩,一如當年她落筆之時。畫中風物分毫未改,執筆畫荷的人,卻早已消散在茫茫人海,無處尋覓。恰如崔護詩里那扇舊門,桃花歲歲如期綻放,當年的人面,再也無從找尋。 塵封的記憶驟然甦醒:花店淡淡的幽香,辦公室伏案書寫的側影,宴席間她舉杯的模樣,還有眼底深藏的委屈與倔強,一幕幕撲面而來,仿佛就在昨日。抬眼四顧,四下寂寥,唯有這一方縑帛靜靜握在掌心。 人世相逢,大抵只是短暫擦肩。萍水相逢,共事一程,便各自奔赴命途。那些難言的困頓與隱忍,全都封藏在這方小小的縑帛之上。荷有荷的意趣,人有聚散離合。當年她提筆繪下這一池荷塘,大概不曾料到,數十年之後,隔着萬水千山,絹上的筆墨,依舊能叩動我心底的舊痕。 我緩緩摩挲絹面,遲來的心疼漫上來。當年只顧奔波生意,來不及細察她心底的苦楚。待到歲月走遠,回頭才看清,這個外表清柔的女子,在杯盞背後,獨自扛下多少難言的重壓。歲月流水,洗去無數細碎舊事,唯有這方絹帕留存,留住這一段萍水相逢。蓮花開落歲歲如常,只是當年那人,杳無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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