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草

小竹

2013年3月11日

(二）      不謝的二束小花

 小藍花的傳奇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婚姻的東西，它賦予了人類最基本最原始的承先祖立後嗣的功能和性的價值。在一個複雜的社會體系中，儘管天涯處處是芳草，婚姻卻有着它的潛規則：“路邊的野花不能采”。它又賦予了社會意義，穩定家庭，塑造人格。

可人的本性卻不是那麼簡單，人一生是在看風景，走上一程，看到那淡藍色的小花，采上一束，好興奮好動情。再走上一程，發現還有更好看的，很想再采一束，突然有人會提醒你：你已有了一束小藍花，路邊的野花不要採，因為前面還會有更好看的，一生采不盡的。也許這就是愛就是情，人性的本身是由感情構築的，人的情感有它的火烈性和飄逸性。

在中國古代，傳統的婚姻是依父母之命，媒約之言，這花是別人為你采的，一旦進去了，男方是養育家庭的承擔者，擁有財產的分配權，女方是相夫教子的義務承擔者。男女在家庭責任義務上是分工明確，但在物質和情感上卻無法平等或有可能不平等。

一百年前的中國處在傳統婚姻與西方人權自由的交替時代，許許多多的中國婦女走進了傳統婚姻的圓圈，卻在現代文明的衝擊下掙扎，演繹出一幕又一幕的悲壯戲劇。小藍花放在那花瓶中，漸漸地幹了，色退了，你若不棄不離，也就習慣了，你習慣了，也許就喜歡了，放久了，也會飄出那淡淡的芬芳來，再久了就會變成傳奇。

這個傳奇的故事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在嘉興南湖邊，有一座大大的庭院，大姨總是說：這裡住着海寧陳氏的本家（無法/沒必要去考證了）。1800年代末陳家一直未得子，只有兩個女兒。一女陳二寶，不識太多的字，長大了由媒婆牽線，就下嫁給不遠處的余新鎮成家埭的一個滿族人，成家有十五畝的果園地。陳二寶非常的勤勞，幹家務活，也乾田裡的活，丈夫因大腿上有密密的毛而怕人看見，總不願下水田幹活，到了妻子懷孕了，他才勉強下了水田。誰知在大太陽下一曬，就一病不起，不久謝世。1909年一個男孩在成家出生了，他就是我的外公，陳二寶就是我的太祖母。

圖1 水鄉民居 （小竹攝）

太祖母一人含辛茹苦地將獨子撫養成人，外公19歲（1928年）考入國立浙江大學農學院園藝系。園藝系是由中國著名教授吳耕民先生在1927年創建，1928年第一批學生（7人）就讀園藝。在大學期間，外公愛好足球，當守門員，一次將球使勁地一踢，飛到對面的牆上，球就爆破了，他因此而得了“成鐵門”的外號。

大運河就從成家埭旁流過，從這裡搖着烏篷船，走上二小時，就可抵達王家村。村裡的一戶陶姓人家，有更大的果園地和水田地，育有三女一男。正趕上五四運動時期，父母將前二個女兒送入學堂讀書，女兒們長大了，媒婆們也就上門說親。誰知受了西方自由解放思想的薰陶，女兒們不從父母之命，媒約之言的傳統婚姻，最後均以自縊的悲劇表示反抗。陶家父母極度傷心，從此不讓小女兒讀書了，希望小女兒命運會好些。

圖2 烏篷船（小竹攝）

一天，媒婆走進了成家大院，為陶家小女兒提親，太祖母當然一口答應了。沒想到太祖母挺開明的，在陶姑娘過門前，領着陶姑娘去杭州讓外公見一見。在足球場上，同學喊着：“成鐵門，你媽媽來看你了！”外公滿頭大汗，急忙跑過去見他的母親，太祖母指着站在球場邊穿着花衣服帶着羞澀的姑娘說：“看一看，這就是你既將過門的媳婦。”外公大吃一驚：“我不認識她，不和她結婚。”然後就一溜煙地跑走，消失的無影無蹤。

太祖母沒鬧明白為啥，回家後就籌集十五袋大米，讓迎親隊帶到陶家，將陶姑娘娶進成家。她托人去杭州讓外公速回嘉興，外公也沒鬧明白為啥，一進村就去村頭的空地練足球。不一會，兩個孩子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阿叔，親媽讓你快點回家！”

外公跑回家，好多村裡的人已聚在成家大院，到處張貼着大紅喜字，太祖母坐在大堂正中，陶姑娘坐在大堂的側面，大紅的頭巾蓋住了她的臉。外公氣喘噓噓地跑到正堂，太祖母用堅定不可挑戰的語氣說道：“現在開始拜堂。”

不知道外公是否拜了堂，從那時起，他就是一個正式結婚的男人了。聽說他當時就跑回了杭州，到大學畢業前一直沒有回家。太祖母后來才聽說外公在大學認識了一位女同學，相愛着。也是從那時起，太祖母就和陶姑娘相依為命，兩個女人為了生存，手牽手的堅強走下去。陶姑娘就是我的外婆。

圖3 陶姑娘 （小禾畫）

在網上找到一段有關外公的記載：

他在青年時期即有志於復興檇李，在1930年以前系統地調查了檇李株系情況，搜集不同的單株，分類為五個品系，自己投資數千元，在家鄉創辦李園，進行觀察試驗和示範推廣。同時他還大力呼籲復興檇李，與一些有志之士共同進行推動，終於在1935年在縣農場下興辦了東塔檇李園，着手更大規模的示範和推廣。他對恢復家鄉檇李的研究和生產，作了很大的貢獻。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摧毀了他美好的設想。

外公在大學三年級就開始了中國李的研究，撰寫《嘉興之檇李》一文，發表於1933年3月的《浙江建設》月刊6卷9期上。外公寫道：

檇李一物，載諸史籍，名聞嘉禾，自來稱為果屬之珍品。顏色鮮艷，紅暈透顯，瓊漿玉液，一吸可盡，雖甘露醴泉，不克媲美。惟國人不重視李果，乏人研究，迄今僅供文人逸士詠唱之資料，蓋已碩果僅存矣。嘉興縣政府建設科以檇李原種實有保存擴充之必要，於東塔寺朱買臣墓旁，闢地數畝研究之、栽植之，已規模粗備，如繼續經營，可蔚成大觀。

1932年，為了檇李的研究，外公大學畢業後回到了嘉興與外婆生活在一起。抗戰前外公已收集了五大品株七十二個檇李品種。外公教外婆讀書識字和果樹嫁接管理，抗戰前已育有二女一子。外婆極為能幹和聰明，除做家務活和管孩子外，常常去東塔園幫外公打理李園。檇李內部是果汁，特別吸引鳥群，在孩子能走路時，外婆就給孩子們小竹竿，去李園趕鳥。沒幾年，外婆已會背唐詩宋詞，教孩子們讀書寫字了。

1937年七七事變後，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日軍在金山衛登陸，開始轟炸杭州，嘉興一帶，浙江大學被迫西遷。太祖母讓外公帶着全家西遷，她堅決留在村里，想要保護李園。抗戰八年，太祖母是村裡的甲長，一次日本人進村燒殺，村民們外逃避難，太祖母不肯走，家裡的一位長工硬是背着小腳的太祖母，躲在村外的一條小溝里，才免於災難。

外公一家逃難到湖北省公安縣石口鎮，母親在這裡出生。1938年，同學章恢志先生請外公去廣西省宜山浙江大學農學院任園藝助教，在宜山外公著《宜山之蔬菜》一文。1940年浙大農學院師生遷往貴州省湄潭。外公由吳耕民老師介紹，在湄潭中央茶場從事桑樹，馬鈴薯，西瓜，甜瓜的研究工作。大姨尊稱吳耕民先生為“太老師”。時隔四十年後，我與吳老的孫子江平在浙江醫科大學是同窗，我也就尊稱其孫為“吳叔”了。

在貴州省湄潭七年時間裡，浙大師生的生活極為艱苦。外公一家與吳耕民家和朱祖祥家住在一幢四合院裡。外婆開荒種地，種些穀物和蔬菜養家糊口。不久二女兒因病無藥物救治而夭折，接着又有二女二男相續出生。

外婆特別的手巧。在湄潭，學生來自全國各地，穿着服裝各色各樣，外婆會到街上走走看看，回家就能為孩子們裁剪縫製出“時尚”的衣服來。外婆會用水磨子做出湯糰粉，豆漿汁。當時的浙大在竺可楨校長的帶領下，盛行求實學風。母親常說，到了太陽快落山時，孩子們就會到小山坡上等大人們從農場歸來，當看到熟悉的身影時，孩子們會爭先恐後的喊着：吳伯伯來了（吳耕民），貝伯伯來了（貝時璋）。外婆常常備些飯菜請伯伯們，在飯桌上，伯伯們還在談論科研那攤事。

1945年抗戰勝利了，1946年浙大農學院師生復員東歸，重建校園。外公懷念檇李的研究工作，舉家返回嘉興，但是東塔檇李園已在戰火中催毀，太祖母的留守，沒有保住外公一生的理想。至今嘉興還只收集到三個檇李品株。

檇李園沒有了，外公的理想被殘酷的戰爭毀滅了。隨後他在嘉興秀州中學教授生物學兼教導主任。這時外婆離開了外公回到老家王家村。離開的原因是眾說紛紜，外公在1982年11月的簡歷中寫道：“妻子聽信胞兄，堅決不願生活在一起。”

外婆的胞兄是受過洋教育的人，住嘉興城裡。外婆的父母將大片的土地留給了她。外婆回老家後，將土地送給了許多村民，自己也親自耕田。土改時外婆被劃為地主。不久村里搞起了人民公社，每天早上出工前，村民們會聚在外婆的家門前，請外婆為他們分配工作。外婆養的豬特別的大，村里給了她“養豬能手”的稱號。村民們發現外婆是一位善良能幹受人尊敬的好地主，很快就給她摘了帽。那時，小姨聽外婆說：外婆很快就要和外公復婚了。

圖 4 養豬能手 （小禾畫）

1958年的一天下午，外婆自覺身體不適，吃了二片藥後突然面色蒼白，倒在地上，她對二位村民說：快，抬着她去嘉興找外公。村民將外婆放在烏蓬船上，沿着大運河迅速地向嘉興搖去，這是二小時的水路，二十分鐘後，外婆再也沒有來得及與外公團圓，與世長辭。她安息在成家埭的檇李園裡，呵護着外公年輕時的夢想。她就像外公寫的檇李一樣：“顏色鮮艷，紅暈透顯，瓊漿玉液，一吸可盡，雖甘露醴泉，不克媲美。”

五十五年後（四周前），在冥冥之中，母親突然堅持要重訪成家埭的檇李園。母親非常驚異的發現，檇李園已是雜草叢生的荒蕪之地，四處打聽，找到村長，告知：此地已賣了，不久會有一幢現代化的大樓拔地而起。村里已給外婆找了一處新的安息之地，它在大運河畔，今年三月三十日遷居。

外婆，我從沒有看見過你的面容，你那善良，堅強，聰慧的人格永遠的留在了我的心裡。我知道，你是外公心裡的那朵小藍花：

你從一字不識的姑娘，成為一位中國李的科研助手和人民公社的養豬能手；

你用堅韌的毅力與浙大師生走過中國史上的文化西遷長征；

你用寬容仁慈的心，經營着一個八口之家的幸福；

你用博大的胸懷，在一個沒有“愛情”起點的婚姻中創造出一個愛情的傳奇。

你就是那小藍花的傳奇！

我會將那小藍花鋪滿在你的新居，春天來到時，小藍花在微風中無聲地搖搖擺擺，好美麗的小藍花。她就是勿忘草，喜陽耐陰，頑強一生，真情永摯。

我看見外婆啦！

小藍花伴着你，看着烏蓬船在大運河的水中搖向遠方……

你站在船頭，手持一束小花，眺望着遠方的地平線，太陽照常升起，風兒帶走你心中的歌：

        送上一束小花，不謝的小花，

        無論在天一方，在水一方，

        深情縈繞，只想對你說：

        請不要忘記我。

(未完待續）

圖5 小藍花鋪滿在你的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