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大读书时,我曾与一位江苏籍同学私下交流。他说到高中时与同班一位女生互相喜欢,但都心照不宣,因为都不知道能考上哪所大学。高考后他来到上海,女生留在本地,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当年他讲这个故事时觉得理所当然,“我俩怎么可能?如果和她谈恋爱,毕业后我就得回家乡,但我不想回去”。这位同学和我一样,来自中小城市。他从小梦想到上海读大学,然后留在上海工作。他父母也这样希望。后来他心想事成,全做到了。几年前我们重逢,人到中年,谈起各自婚恋,又讲到他高中时那段没开始的感情。他突然叹息,“真后悔我那时太胆小!可惜已经回不去了”。 现在社会流行类似情绪。比如成年后参加各种同学聚会,总有已经结婚的人主动与当年错过的暗恋对象联系、试图再续前缘。这些人与《伊豆的舞女》中川岛类似,年轻时喜欢某人,同时也看清局势,如果在一起必然伤害前途,于是决定放弃。但多年后回味,又怅然若失,疑问自己是否错过了人生中最美的姻缘。我评论他们为前途斩断情丝,本质上与丰臣秀吉为夺天下砍杀妻妾一样。那么按现代爱情原则,是否他们当时应该不顾前途、勇敢追求暗恋呢?其实不然,至少没那么简单。 这位江苏籍同学高中时情窦初开,但对未来人生已有清晰认知。他出身普通家庭,从小就知道留在家乡没前途,父母和他自己都希望他趁高考离开小城市去上海。假如他当年真与那位高中女同学婚恋,这套计划就会落空。再说,女生喜欢他,很大原因是他功课好、预测他以后会成功。如果他回到小城、变得平庸,女生也会失望,很可能不再爱他。爱情发于感性,但必然进入理性。在爱的阶梯中,只有爱肉体之美在现实、属感性,其他高级的爱在彼岸世界,而彼岸世界是个理性世界。爱情不是愚昧人的专利。所有形而上爱情都是理性的,与鲁莽不兼容。这位江苏同学选择放弃高中女生、前文中上海籍同学放弃美女导游、以及川岛放弃熏子,都是理性战胜感性,都没什么不对,即使不是唯一正确选择。 【exp.62】川岛放弃熏子,属理性战胜感性,没什么不对,即使不是唯一正确选择。 心智成熟的人看川岛对熏子的感情,确实甜美,但不足以为之放弃前途。打个比方。我小时候中国还非常穷,粮油都限量供应,一般人收入仅够基本吃穿。记得在1970年代初,我大概5、6岁,第一次吃到东北的“绿豆糕”,真是齿颊留香、三日不绝,觉得简直是神仙食物。我父母知道我们孩子爱吃,但不愿多买。因为几块小糕点,价钱相当于全家数日开销,他们负担不起。我们孩子也懂,自觉不要求。再比如上小学后,我与小朋友们太阳落山后还在外面疯玩,有时会被父母抓回去,因为第二天要早起上学。我有时会哭,但心里也知道父母做得对,上学比瞎玩重要。 川岛感受到熏子的美,类似孩子感受到绿豆糕的甜美,本质感性、没升华到形而上的美。川岛对熏子的爱,类似孩子玩游戏时的兴奋上头。川端康成竭力辩解那不是性欲,也许勉强说得过去。但即便不是肉体之爱,也还属于现实之爱,不是形而上之爱。川岛认真比较后,在心底里发觉自己对熏子的喜欢虽然强烈,但比不上对美好前途的向往,于是决定放弃熏子。在川岛心目中,熏子与前途都在现实里,他对二者的喜欢都是现实之爱,按【exp.5】中定义,都属于欲望、不是爱。川岛对美好前途的欲望高于对熏子的欲望,在他心中这是真实的,不可否认。类似地,江苏同学放弃高中女生、上海同学放弃导游、丰臣秀吉放弃妻妾、刘备放弃糜夫人等,也都是两项现实欲望之间的真实对比,没什么不对。如果时光倒流,他们重新面对当时状况,还会做同样选择。 为什么这位江苏同学现在有点后悔?大概因为时过境迁,他忘记了当年局势全景。即使在青少年时代,很多聪明人在面对重大问题时也会通盘考虑,最后抉择其实包含深刻道理,即使本人当年没意识到、过后也忘记了。爱情、人生、前途等紧密相关,都很严肃。每一项都有失败的可能;如果失败了,人将真的痛苦难受。所以讨论爱情必须严肃,不能像金庸写武侠那样天马行空,或像张爱玲、琼瑶写爱情那样肤浅虚假。 东亚文学极力在原生文化里寻找爱情,于是把目光投向少男少女朦胧之爱,如《伊豆的舞女》和《边城》。东亚老百姓极力在自己生活中寻找爱情的踪影,于是想到学生时代的暗恋。但这些所谓爱情其实都是现实之爱,本质是欲望、不是爱。东亚人常犯类似错误。在他们的思想视野里不存在形而上之爱,他们只认识肉体之爱或现实之爱。他们看西方爱情文艺,看不到或看不懂其中的形而上之爱,只看到西方人大方享受肉体与现实之爱、于是羡慕。但他们又觉得肉体之爱露骨、违反自身文化传统,于是转向较为含蓄的少男少女朦胧之爱、校园暗恋等。他们又看到西方人把爱情说得那么美好,于是也照样学样,把朦胧之爱、校园暗恋等想象成世上最美。 问题是,这些现实之爱并非最美,稍具理性和成熟心态的人都看得出。比如川端康成把川岛与熏子之爱写得绝美,如果是真的,川岛就应该不顾一切追求,但川端康成自己都不敢那样写。再比如我的同学们,在高中或大学时就都知道不能为暗恋、或萍水相逢的女生牺牲自己前途。于是这些东方爱情叙事崩溃。西方文化终极归于神。西方文艺允许、甚至歌颂肉体与现实之爱,因为那是爱情阶梯第一步,可作为人追求形而上之爱的起点。中国传统最高原则是忠孝,日本传统大同小异。两国精英都最重视政治,因为那是社会最大利益之所在。但男女私情与忠孝、或政治都关系不大,所以被东方传统轻视。东西方传统各自逻辑自洽,但互相不兼容。现代东方人被夹在中间,无所适从,只得在两个传统中各取成分、拼凑成自己的爱情观,因此不能自恰,显得肤浅、虚假。 【exp.63】现代东亚爱情观无法自洽,表现出肤浅和虚假。 A. 什么样的爱情值得追求?作为现代东亚人,我们在什么情况下才可以享受那种值得不顾一切、放手追求的爱情呢?1989年六四运动之后,我原有世界观崩塌。我看到不仅政府残暴,民主派也丑态百出,用行动表明他们实际追求权与利,自由民主只是幌子。我本来尊重的老师与同学们,几星期前还满嘴民主自由,北京镇压后立刻转向。大家曾共同要求自由民主,其中一些人死了,我们却活着,我们亏欠那些死去的人。我深觉亏欠。但无论学校里还是社会上,人人急于撇清关系,周围同学们急于找工作和进入体制,看不到谁羞愧或反省。就像养鸡场里的鸡,身边其他鸡被杀,它们却还热烈地争抢食料,头脑里只想下顿吃啥。我与他们朝夕相处、关系亲近,但这次一下子看清他们内心,我严重排斥。 在运动之前,我与同学们一样,最关心未来职业发展。我根本没做选择,因为不知道还有其他选项。运动之后,我被审查,很可能将被长期打压,前途受到严重威胁。按常理,原来人生规划突然变得不可行,我应该更关注寻找新出路。但我毫无心思。与一群鸡共处一笼,即使看上去热热闹闹,又有什么意义?我原本不知道人们如此冷漠,还以为他们内心都藏着良知与尊严,才希望在他们组成的群体里向上发展,争取被他们尊重。现在却发现他们没有良知、甚至没有内心,只有想吃下顿的本能,类似动物或机器。我不再信任社会和人,从根本上失去向上爬的动力,对事业前途全没了兴趣。被有良知的人尊重才宝贵,被机器或动物尊重没意义。机器和动物也不可能真正尊重谁。原来的人生观不适用了,我心里空荡,惶恐地寻找新的主心骨。我开始去教堂和读《圣经》,在神里找到撑起内心的支柱。但人们如此卑劣,社会对我依然缺乏意义。 这时我遇到后来的太太。恋爱中我发现她的美、她不畏世俗的勇敢与坚定。对当时的我来说,那是丑陋世界里唯一的美、昏暗社会中唯一的光。让我为她放弃事业、前途等,我一点困难都没有。就如同为美味佳肴放弃馊饭,理所当然,我迫不及待。她也扭转了我对社会的悲观。我俩都是普通人。恋爱前或恋爱初期,我看不出她是否勇敢或坚定,只有深入接触、共同经历风雨后才可能发现。我逐渐看开,其他人心里也可能潜藏类似美德,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我没机会与他们深入接触、所以没看到。于是我慢慢恢复对周围人与社会的希望,觉得即使当前丑陋败坏,未来还有机会变美变好。又因为她渴望结婚、围绕未来婚姻家庭有正当需求,我才重新发现自己事业前途很重要。 生活中我没遇见谁表露过类似心路历程,在大众熟悉的东亚文艺作品里我也没找到类似情节,所以我用自己作例子。这绝不代表我内心纯洁、高大上。我就是个普通人,看过自己的软弱和彷徨、并且还记得。我谈我自己,因为爱情主场地在人心中,而我最熟悉自己内心。不过,我在西方文学中找到共鸣。比如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故事发生在18世纪德国,男主角维特来自大城市,受过良好教育,但身边环境守旧压抑,让他找不到生存意义。他来到乡村,遇到女主角绿蒂,美丽、纯真。维特疯狂爱上绿蒂,不惜背离家庭和社交圈、不计职业前途、最后放弃生命。这一切并非因为绿蒂太漂亮、迷得维特神魂颠倒、智商降低到零,而因为绿蒂表现出没被现实污染的美好品质,让维特重新找到生存意义与希望。 人是否投身于现实生活,其实是个选择。我在六四之后第一次意识到这点。现实可以丑陋到我宁愿退出。我没想过自杀,大概因为我在心中遇到神。但我理解维特为什么自杀,或哈姆莱特为什么感叹,“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人有“不加入”的选项,人需要理由才选择加入现实,再需要理由选择努力向上爬。人用这些理由评判现实,说明它们必然在现实之外、超越现实。对于维特,那个理由乍看是绿蒂,仔细看是绿蒂的美好、或者说是维特对绿蒂的爱情。美与爱都超越现实。对于六四之后的我,那个理由是后来的太太,或者说是我眼里她的好、以及我们的爱情。因为爱她,我才觉得现实有吸引力、成功有意义,而不是我渴望获得成功、然后发现她对我成功有帮助。这样的爱情值得我不顾现实去追求,因为现实对我的意义依赖这份爱情、而不是爱情依赖现实。维特运气不如我好,他发现与绿蒂不可能,于是失去加入现实的理由,选择自杀。而我太太在巨大风险下答应了我的求婚,让我看到生活与工作具体代表什么。 再看《斯巴达克思》。斯巴达克爱上瓦莱里娅、为爱情不畏牺牲生命干革命,远不只因为瓦莱里娅容貌姣好,更因为斯巴达克在爱情里理解了自由与尊严。他本是奴隶角斗士,每日为生存与人拼命,不会多想远离现实的自由、尊严等抽象问题,就像满清奴役下的绝大多数汉人、或六四后必须生活在暴政里的国人们。他不像维特,没想自杀。但他原本将作为卑贱的奴隶过完一生。这时他遇见瓦莱里娅,感受到她的高贵与尊严。他爱她,希望与她相配,甚至组成家庭、生儿育女,所以不能继续忍受做奴隶,觉得必须拥有自由与尊严,即使这样做将危及自己生命。不但是否投身现实是个选择,如何参与现实、参与什么样的现实,也都是选择,也需要相应理由。斯巴达克选择有自由与尊严地参与现实、选择让现实中每个奴隶都有自由,理由就是他与瓦莱里娅的爱情。他愿意为这份爱情舍命,因为那是他追求自由与尊严的起点和力量源泉。爱情让他认识到,有自由与尊严的短命,胜过卑贱奴隶的长寿。 【exp.64】有自由与尊严的短命,胜过卑贱奴隶的长寿。 只有西方文学描写这种超越现实的爱情,中国文学里几乎没有。根本原因是中国文化专注现实,认为现实就是全部世界,所以人只能参与现实,没有不参与现实的选项。我在六四之前没想很深,思想言行以这套原生文化为基础。也就是说,我不假思索地、下意识地接受它。大概绝大多数人与那时的我类似。他们自然觉得唯物论容易理解,因为唯物论认为现实决定人想法,也就是从最根本意义上讲,人没有离开现实的选项。但西方基督教认为,世界不但包含现实、还包含彼岸世界。在基督教文化里,人是否投身现实变成了人的选择。哈姆莱特感叹生存还是死亡,其实就是在权衡这个选择。不但如此,西方人认为只有神永恒不变,现实可以改变,神可以改变现实,并且神经常通过人来改变现实。也就是说,人有能力改变现实。所以人如何参与现实、参与什么样的现实,也都成了人的选择。形而上的爱情来自神,就是神给予人的召唤或号令,引领或教导人是否参与现实、如何参与现实、参与什么样的现实。这样的爱情值得人不顾现实去追求。 【exp.65】形而上的爱情是神给予人的召唤或号令,引领或教导人是否参与现实、如何参与现实、参与什么样的现实。这样的爱情值得人抛开现实去追求。 B. 所有人都可以有爱情主流东亚文学家们不理解形而上的爱情,甚至想象不出。但形而上的爱才是真正的爱,才值得人不顾一切去追求。东方人与西方人一样,都可以享有这种爱,关键是要学会以对方为目的,贡献自己、甚至牺牲自己,而不计回报。但主流国人不理解、拒绝接受。记得有次谈及相关话题,一位同学坚定地说,“我教育自己孩子,任何人教你牺牲你的利益都是骗你,如果他教你为任何主义或理想牺牲生命,他绝对是坏人”。其他人马上同意,说人生终极目的就是个人幸福、幸福就在现实里。 这种幸福观不正确,因为现实之外另有一种幸福,比如人第一次理解微积分、或听一首好音乐、或读到一首好诗时的快乐。我还记得中学时代第一次理解牛顿三大力学定律时,我经历近似惊恐的狂喜;还有父亲第一次读到北岛的诗句,“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他非常震撼,兴奋地与我分享。这些都是超越现实的喜悦和幸福。人在贡献自己、为爱的人或自己的信仰服务时,也可感到类似喜悦与幸福,而且这种不依赖现实、本质来自彼岸世界的喜悦与幸福可以比来自现实的更长久、健康、和强烈。但中文里甚至没有相关表达。英文叫Beatitude,意思是“神赐予的心灵之福”,或Ecstasy、Bliss,两词都代表感知到神意时的内心狂喜。它们有别于Happiness,一般指现实里的幸福。爱情为人带来的最高幸福就是这类来自神的心灵之福、或人感知到神意时的内心狂喜。 【exp.66】追求形而上的爱情有回报、人会感到幸福,但不是主流国人以为的现实回报或幸福。 【全文完】 注释1. 骆远志,2025,漫谈美与爱情的哲学意义,https://lyz.com/beauty-love/ 2. 骆远志,2018,爱情的简单道理,https://lyz.com/theory4love/ 3. 骆远志,2017,雪梅和我—回忆我们的青春与爱情,https://lyz.com/xuemei-and-I/ 4. 邢福增,2019,中國神學家趙紫宸的愛情故事,https://www.inmediahk.net/中國/中國神學家趙紫宸的愛情故事 5. 北村透谷,1892,《厌世诗人与女性》,https://www.aozora.gr.jp/cards/000157/files/45237_1975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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