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闊天空|2026年9月25日,紐約 
前言:今天2026年9月25日,中秋節。不禁再次吟誦蘇軾的《水調歌頭》,掛念遠方的親人,感念蘇軾蘇轍的兄弟情深,更追念北宋的先賢們:范仲淹,王安石,蘇軾,蘇轍,寇準,司馬光,包拯,歐陽修,張載,曾鞏,等等。。。他們才華橫溢,胸懷抱負,憂國為民。。。北宋的夜空是多麼的星光璀璨。。。 這或許是人類文明歷史最深情感人中秋詞: 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觀看視頻:YouTube · 觀看視頻:嗶哩嗶哩 兩地明月,兩個兄弟 蘇軾寫《水調歌頭》的這一夜,正是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年)中秋。他時任密州知州,密州治所在今山東諸城;弟弟蘇轍,字子由,當時任齊州掌書記,在今山東濟南。兄弟兩人都在山東,卻受任職和行程牽絆,多年不得相見。蘇軾獨自飲酒直到天明,明月當空,掛念遠方的弟弟,遂賦詞抒發對弟弟子由的思念之情:“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詞的上半闋,蘇軾想乘風到天上去,但擔心“高處不勝寒”,覺得還是“何似在人間”;下半闋,明月當空,輾轉無眠,感傷“悲歡離合”,祈求:“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既然此刻不能相見,至少盼彼此平安,仍能望見同一輪月亮。 蘇軾的思念弟弟和盼望重逢在次年圓滿實現了。蘇轍在《逍遙堂會宿二首》自序中記載,兄弟於1077年重逢,隨後一同前往徐州,相處百餘日。到了那年中秋,他們終於能一起賞月。蘇轍也寫下一首《水調歌頭·徐州中秋》,開篇是“離別一何久,七度過中秋”,又憶及哥哥去年的孤獨:“去年東武今夕,明月不勝愁。”去年哥哥寫詞懷弟,今年弟弟寫詞憶兄;團圓之際,蘇轍又知道自己即將離開徐州。兩首詞連起來讀,便有了離別、重逢、再別的完整心事。 兩年兩首《水調歌頭》放在一起讀,格外動人:前一年是哥哥隔月思弟,後一年是弟弟陪哥哥賞月,卻又想到中秋後即將分別。蘇軾蘇轍的兄弟情深,可謂千古傳頌。 “夜雨對床”:從少年到白頭的牽掛 蘇轍說,自己幼年隨哥哥讀書,“未嘗一日相舍”。成年後,兩人讀到韋應物寫兄弟相聚的詩句,約定將來早退仕途,一同閒居。蘇軾初赴鳳翔任職,與弟弟分別時,寫下“夜雨何時聽蕭瑟”。從此,“夜雨對床”成為他們反覆念起的約定。 幼年同窗、科場同登。 蘇轍說自己"幼從子瞻讀書,未嘗一日相舍"。嘉祐二年(1057)兄弟同登進士,歐陽修主考;嘉祐六年(1061)又同入制科(蘇軾入三等、蘇轍入四等),一時傳為佳話。兩人早年同登進士,也同經仕途的風雨。 鄭州初別,蘇軾寫下第一首寄弟詩。 嘉祐六年(1061)蘇軾赴鳳翔首任,蘇轍送至鄭州西門外而返,蘇軾在馬上寫《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別於鄭州西門之外……》:"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這是他寄子由的第一首詩,從此成一生習慣——蘇軾一生寄贈、唱和子由的詩詞有百餘首之多。 烏台詩案:以官贖兄、獄中訣別詩。 元豐二年(1079)蘇軾下御史台獄,蘇轍上《為兄軾下獄上書》,懇請"乞納在身官職,以贖兄軾",願削去自己的全部官職為兄抵罪。蘇軾在獄中以為必死,寫《獄中寄子由》:"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又見"夜雨對床"之約)。案後蘇轍亦受牽連,貶監筠州鹽酒稅。 嶺南最後一面。 宋哲宗紹聖四年(1097)兄弟同遭遠貶,蘇軾責授瓊州別駕、安置儋州(海南),蘇轍責授雷州安置。二人在貶途中相遇,自藤州同行至雷州海邊,蘇軾有痔疾,蘇轍勸其戒口,同宿數日後於海康訣別,蘇軾渡海——這是兄弟今生最後一次相見。 生死相托,"手足之愛,平生一人"。 建中靖國元年(1101)蘇軾病逝常州。他曾寫信囑託蘇轍:若自己去世,葬於嵩山下,並請弟弟為他作墓誌。蘇轍讀信而哭:“小子忍銘吾兄!”他在墓志銘辭中寫道:“撫我則兄,誨我則師。”1112年蘇轍去世後,也歸葬於今河南郟縣,與哥哥同在一處。墓園今天稱“三蘇墳”;其中蘇軾、蘇轍為墓,兄弟身後終得相守。父親蘇洵在此的是衣冠冢。
密州:對亡妻的思念 在寫下“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前一年,蘇軾還在密州寫過另一首令人落淚的詞。1075年正月二十日夜,他夢見已去世十年的妻子王弗,醒來作《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夢裡,她仍坐在小軒窗前梳妝;夫妻相見,卻“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懷念弟弟時,蘇軾盼望天涯兩處仍可共賞明月;懷念亡妻時,他也寫到明月,卻想到遠方的孤墳。這是同一個人、同一座密州城裡,兩種無法相見的傷感。 蘇堤:留在西湖的為民勤政 蘇軾一生仕途,多是地方官,每到一處,都全心全意地為當地老百姓的福祉而勤政治理。任杭州知州期間,他看到西湖淤塞,首先擔憂的民生。在《乞開杭州西湖狀》中,他逐一陳述西湖與居民飲水、農田灌溉、運河用水的關係,並寫道:“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 蘇軾主持疏浚西湖,以清出的葑草、淤泥築成長堤,溝通湖的南北兩岸。後人因而稱它為蘇堤。今天人們漫步“蘇堤春曉”,所見的美景,也來自當年一項關乎百姓用水與生計的工程。 黃州:困頓歲月的東坡肉 蘇軾對生活的熱愛,在困境中的豁達,在被貶黃州(今湖北黃岡)時,充分體現。且看蘇軾為烹豬肉寫過一篇《豬肉頌》。他寫黃州豬肉價廉,又寫自己用少水、慢火,耐心等肉煮熟。一個遭遇貶謫的人,仍認真對待一餐飯,讀來親切,也讓人看見他在困頓中安頓生活的本領。後世把許多做肉的故事與“東坡肉”相連,也流傳着他在杭州以肉答謝築堤者的說法。 蓬萊:五日任職,為民上書 元豐八年(1085年)十二月,蘇軾在登州(治所在今山東蓬萊)任知州只有五天,但是蓬萊的百姓代代相傳,永遠懷念蘇軾,因為他離任後依然牽掛當地百姓的民生福祉,向朝廷提交的兩份奏狀,署名為“前知登州軍州事蘇軾”。 第一份奏狀,《乞罷登萊榷鹽狀》,為鹽戶和買不起高價鹽的百姓陳情,請求停止登萊食鹽官賣;第二份奏狀《登州召還議水軍狀》,請求保留當地水軍、加強海防。前一項主張後來獲朝廷採納。蓬萊人紀念蘇軾,所念的不只是寫下《海市》的詩人,也是一個看見百姓吃鹽之難、離任後仍為他們說話的地方官。 三起三落,越貶越遠 蘇軾少年登第,才名早著,仕途卻幾經起落。1076年寫《水調歌頭》時,他是在密州任知州,尚未經歷後來最沉重的貶謫。1079年烏台詩案後,他被貶黃州;1094年再貶惠州;1097年又以“瓊州別駕”的官銜安置海南昌化軍,寓居今儋州一帶。從湖北到嶺南,再到海南,路途越來越遠。晚年蘇軾回顧平生,寫下“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這句自嘲里有坎坷,也有他在逆境中留下的豁然。 就在被貶黃州之後,蘇軾寫下了又一首千古傳誦的《定風波》,展現了一個人在人生最低谷時,依然能夠從容前行的豁達心胸和不屈精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一生傳奇,精神永恆 從密州的明月、徐州的重逢,到杭州的長堤、黃州的一鍋肉、登州的為民請命,我們看見蘇東坡的一生:他想念親人,也關心百姓;他屢歷失意,仍熱愛生活,寄情於山水萬物和人間煙火。 蘇軾的一生充滿傳奇,才華橫溢,兄弟情深,勤政為民,豁達生活。 在此向蘇老先生致敬,向兩蘇的兄弟情深致敬。 今夜在紐約重讀蘇軾的“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仰望明月星空,掛念遠方的親人,祈願大家都平安如意,早日重逢歡聚。 海闊天空 2026-09-25紐約
後記:嘗試將蘇老先生的水調歌頭翻譯為英文,唉,意境韻味盡失。 Prelude to Water Melody (Shuǐdiào Gētóu) Su Shi — Mid-Autumn Night, 1076 On the Mid-Autumn night of the bingchen year (1076), I drank merrily till dawn, became thoroughly drunk, and wrote this piece, thinking too of Ziyou (my brother). When did the bright moon first appear? Wine-cup in hand, I ask the blue sky. In the palaces of heaven, what year it is tonight. I long to ride the wind and return there — yet I fear those jade towers and crystal mansions, where the heights are too cold to bear. So I rise and dance with my own clear shadow — how could that heaven compare to the world of men? Rounding the vermilion pavilion, sinking past the carved window, the moon shines down on the sleepless. It should bear us no grudge — why, then, is it always full when we are apart? People meet and part, share joy and grief; the moon grows bright and dim, waxes and wanes — such things have never been perfect. May those we love live long. Though a thousand miles apart, may we share the beauty of this mo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