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讲：世界的真相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你们以为我们所认识的世界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吗？

       按照老子的说法，我们人类所以为的世界真相其实只是一个名相而已。

       自从人类随道来到这个世界，有了认知能力以后，最热衷于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给世界上一切事物命名。你们看：世界中万事万物有哪一样事物我们没有起过名字？而且绝大部分事物还起了不止一个的名字。地球上存在过上万种语言，一块石头就有可能有几千种称呼，到底哪一个才是它的真名呢？

       人类的世界简直就是由无数个自成体系规模庞大的物名组成的世界，说我们人类是生活在一个由物名组成的世界里应该是一点不错的。

       人类的思想和语言必须借助于对事物的认识和命名才能有效地组织起来，才能产生交流和应用。故在人类的世界中，有物必有名，有名必有物。

       然而在老子看来，所有这些名都不是这些事物自身的名，都是人类强加给它们的。

       老子曰：名可名，非常名。

       老子提醒大家注意：你可以给事物起名字，但是你不要忘了，这个名字并不是这个事物本身固有的名字。

       老子之所以要这样提醒大家，大概是因为老子看到在现实社会里，人们已经习惯性地将事物的名当成了事物本身，名和实的概念混淆在一起，尤其是当认知成为一种公共常识的时候更是如此。

       最近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不久前（准确地讲是2006年8月24日）共有75个国家的2500名天文学家参加的第26届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大会经过激烈讨论，通过投票表决把冥王星开除出太阳系行星行列。

       这样一来，一直被公认为科学常识的太阳系九大行星目前只剩下八颗行星。

       冥王星到哪里去了？

       冥王星那都没去，还在它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太阳系也没有发生任何本质性的变化。

       唯一发生变化的是居住在地球上的一群自称是天文科学家的人类对“行星”命名的规则进行了修改，根据修改后的规则，冥王星被降格成为“矮行星”，而科学家们判定“矮行星”不是“行星”。天文学家们的表决对宇宙天体的运行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是对于生活在所谓文明世界中的人来讲却产生了不小的震动——全世界的教科书和天文科学读物上都用确凿无疑的文字和图表告诉我们太阳系有九大行星，冥王星是最外面的一颗。而现在这个科学常识顷刻之间就被瓦解了，需要立刻“改正”过来，如何给小学生们解释清楚成了老师们的难题。

       通过这个例子，也许可以比较直观地理解我们人类是如何给宇宙中万事万物进行命名，并且如何去认识这个世界的。

       所以我们应该认识到，人类语言所描述的世界，其实并不完全是宇宙中的那个真实的世界。只是人类以自己的眼光和标准，对事物进行观察、分类和命名的结果。如果换一个角度，或者换一种标准，那么对同一个事物的描述就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

       假设有一种高智慧的外星人从宇宙的角度观察地球，人类就有可能被看成是地球上的一种病毒或是寄生虫，整天干着损害地球健康的勾当，大大小小的城市就是地球癌症的病灶。对于这样的认识，你会做何感想呢？

       名，可以随着人类认知的改变而改变，但是事物的本质是不变的。事物的本质就是它的常名，只是这种常名人类难以认识，于是常名成了无名。

       举一个例子，有一位孤儿，生下来就没有见过父亲，不久母亲也死了，他不知道亲生父亲的任何情况。长大后他要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却连自己原本姓什么都不知道。于是他就随便给自己起一个名字，比如叫张三，于是世界上有了一个叫张三的人，这样，他的没有见过面的父亲也连带有了一个称呼叫“张三的爸爸”。那么，“张三的爸爸”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谁也不知道！但是谁又都知道“张三的爸爸”这个人确实存在过。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张三的爸爸”的真名肯定不叫“张三的爸爸”。

       人类有时就像是宇宙中被遗弃的孤儿，同样找不到自己的父亲，只能根据自己的想象去编造出一个又一个父亲的形象。比如《圣经》中的上帝，《古兰经》中的真主，婆罗门教中的梵天，以及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伏羲等等。

       对于世界上存在着的那些看得见、摸得着具有实形和体态的事物，人类自然可以用各种名来定义和描述。只是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个名是我们自己给事物命名的，而并非这事物本身固有的名。

       老子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地强调这一点呢？

       因为在老子看来，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除了具有被人类直接认识，可以被人类命名的表象——有名（物质）的状态之外，还存在着难以被人类所认识，不可被人类所命名的另一面——无名（精神）的状态。而这无名（精神）的状态正是事物本身所固有特性，并不以人的意志而改变。

       事物这种无名（精神）的状态和《老子》第一句中的道具有相同性质，可以说就是道在事物中的一种体现。

       现在我们连起来读这两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可道”又“可名”的“有名”的物质世界里，却完全忽视了那个“无名”且“不可道”的精神世界。

       老子一语道破了这个世界的以名相为真相的事实真相，真是厉害极了。

       总结一下，老子曰：名可名，非常名。

       第一个“名”有二层意思，第一是指事物的相名，是人类根据自己的认知给特定事物起的名字；第二借指这个事物本身，于是，名就是事物，事物就是名。

       但是，你们还是要记住：这个“名”其实并不是这个事物的“常名”，只是我们这样给它命名而已。

       第二个“名”一般都理解成命名的意思，“可名”通常解释为“可以命名”。参照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第二个道的涵义，这第二个“名”也许还有“产生”的意味：当一个事物有了名（被命名）的时候，也就意味着这个事物正式产生了。

       直到现在，我们所处的这个现代文明世界也只承认那些可以被科学验证的事物为客观存在，一个事物如果没有得到科学的证实，通常这个事物就等于被判定为不存在而空有其名（比如灵魂和上帝，或者宇宙中那些不为人类所知的事物）。这是一个很不科学的科学逻辑，如果这个事物不存在，其名又从何而来？

       第三个“名”才是事物真正的名，是事物的“常名”，也就是《老子》第三句中所说的“无名”。（下一讲我们就会专门讲到“无名”的概念。）

       前面我们举过冥王星的例子，一会儿是行星，一会儿又不是行星了，这全是人类所谓的“名”在作怪，而冥王星的“常名”并不因为人类命名的方式改变而有任何一丁点的改变。所以也有科学家将所谓的“取消冥王星太阳系行星资格”的天文科学大会表决视为一场科学闹剧，指出“科学的本质不在于命名和分类，而在于理解事物是怎么运转的。天体如何形成？它们怎样演化？它们由什么物质构成？”

       遗憾的是，大部分科学家最主要的工作恰巧就是忙于发现新事物，并对所谓新事物进行命名和分类。

       老子通过六个字，三个“名”向我们揭示：世界中的万事万物不仅具有人类所命名的那个“名”，而且还具有人类无法命名的事物自身所具备的“常名”。

       所以老子提出我们不仅要观察事物外在的“名”，更要观察事物内在的“常名”，这样认识事物才是完整的。

    西方科学思想更注重事物外在的现象，强调对事物客观存在的主观认知，并在此基础上对一切事物进行分类、命名、研究和判断，从而得出所谓的科学结论。

       由此可见，东方思维和科学思想本身并无原则性冲突，只是东方思维比科学思想更加全面和深刻，看问题更加透彻而已。

       老子思想之所以成为中华民族的根本思想，在漫漫历史长河中一次次拯救中华民族于危难之中，这和其教导我们不仅要观事物之“名”，更要观事物之“常名”；法天地之“道”，更要法天地之“常道”的思维方式有着密切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