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迷不悔 文/平凡 文革那陣子,到處都亂糟糟的。別的孩子放學就往街頭跑,瘋玩打鬧,我卻總惦記着看書。有個同學的爸爸在造紙廠,那些被當成“封資修”的書,都要拉去燒掉。我捨不得,就天天往院裡豆腐房跑,揣着剛出鍋的豆腐渣,偷偷跟他換書讀。那些譯過來的外文書,一頁頁被我翻得卷了邊,字裡行間的那些美好,像一顆火苗子,在我心裡燒得滾燙。 後來上大學,其實也沒什麼明確的想法,就是大家都考,我便也跟着考了。真正打心底里喜歡的,還是這些帶着文化味兒的東西,是那種對美的赤誠,從來沒斷過。 1982年,我剛大學畢業,在單位每月領46塊工資,在當時算不錯的收入了——單位里的老同事,熬十幾年月薪也才二十出頭。沒結婚,吃住都在家裡,一分額外負擔沒有,又不抽煙不喝酒,攢下的錢,全惦記着周末去方形廣場的地攤淘物件。那時候地攤只在周末有,平日裡空蕩蕩的廣場,一到休息日就熱鬧起來,攤主們裹着棉襖,扛着油布,擺開各式各樣的玩意兒,琳琅滿目,每一件都勾着人的眼。 我蹲在一個老漢的攤前,膝蓋都麻了。羊脂玉、翡翠那些,價簽高得不敢看,唯有一塊青白色的玉,透着柔和的光,看着就親切。那是個海棠形的鼻煙壺,攥在手裡細膩油潤,像握着一塊剛采來的凝脂。老漢說這是新疆老坑料,雙面都雕了東西,一面是“招財進寶”,一面是羅漢持杵,張口就要85塊。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差不多是我兩個月攢下的大半積蓄。那時候買東西,哪能人家說多少就給多少?省下一分錢,將來說不定就能多淘一件心頭好。我搓着手跟老漢磨,從雕工說到器型,唾沫星子混着哈出的白氣飛,費盡口舌才砍下5塊錢。老漢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說啥也不肯再讓了。 其實我哪懂什麼玉的行情,也不知道這玩意兒到底值不值,更談不上什麼收藏。就是一眼看上了,喜歡得緊,生出了占為己有的小小心思。你看那羅漢,眉眼沉靜,連衣袂的褶皺都雕得實打實;那“招財進寶”四個字,是隸書合體,筆畫厚重,組合在一起竟像一幅畫,真真應了“字中有畫,畫中有字”的妙境。就憑着這份喜歡,我咬咬牙遞過80塊錢,把鼻煙壺揣進棉襖內兜,貼着心口往家走,寒風颳在臉上,竟一點沒覺得冷。 往後的日子裡,這鼻煙壺就成了我的隨身物件。我揣着它跑遍了城鄉各地的周末地攤,加班到深夜的時候,摸一摸它溫潤的玉面,心裡就踏實。有時候不小心買到染色的假玉,心裡懊惱,掏出來看看它,就想起老漢當年說的:“石頭不騙人,騙人的是人。” 後來我進了一家大公司,香港來的技術總監見我總揣着這鼻煙壺,翻來覆去摩挲着說:“這老坑料的潤,新料比不了。”他痴迷帶皮的和田玉,總讓我幫他收料子,隨手甩來的定金就夠我小半年工資。可我最寶貝的,還是這件鼻煙壺。 一晃四十年過去,我快退休了。家裡柜子裡塞滿了和田玉、壽山石,案頭永遠留着這鼻煙壺的位置,旁邊還多了一件“三羊獻瑞”的把件。那是後來在另一個周末地攤淘的,玉料偏白,表面細膩,裡頭能看到雲絮狀的紋路,跟鼻煙壺的青白色不一樣。它雕了一大兩小三隻羊,大羊嘴裡銜着靈芝,小羊依偎在身下、趴在背上,憨態可掬,一眼就知道是討喜的好意頭。 這四十年裡,見過的玉料、雕件不計其數。隨着年紀增長,對社會的理解變了,人生體驗也不同了,對玉的理解、對美的看法,也跟着變了。年輕時,就愛那一眼可見的精巧,像當年對書本里未知世界的好奇;中年時,更懂品玉的溫潤,品裡頭藏着的人生況味,就像生活里的責任與堅守;到了如今,反倒偏愛這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厚重感,偏愛這些實實在在的具象之作。那些一時新奇的花哨玩意兒,終究經不住時間磨,唯有料好工精的老物件,回頭再看,依舊讓人滿心歡喜。 現在再看這兩件物件,鼻煙壺的青白色愈發醇厚,玉面凝着一層包漿,那是四十年掌心溫度慢慢浸出來的;“三羊獻瑞”把件也在摩挲中泛着柔和的光,靈芝的紋路里,藏着福壽雙全的祈願。市場上這類老坑青白玉的價格翻了好多倍,這鼻煙壺早就值萬元以上了,把件也不便宜,可我從來沒想過出手。 它們哪裡是文玩,分明是陪着我走過半生的老友。鼻煙壺見過我剛入社會的青澀,陪我熬過中年的奔波;把件伴着我走向退休的從容,提醒我日子安穩了,仍要心懷暖意。“招財進寶”藏着我對生活的踏實期許,羅漢持杵是我半生的修行心境,三羊銜芝又多了幾分福壽綿長的溫柔。就像這兩種玉料,老坑料的醇厚,青海料的清潤,恰好對應着我人生的不同階段,不張揚,不浮躁,慢慢沉澱,終成醇厚。 方形廣場的周末地攤早就沒了,當年換書的同學、賣鼻煙壺的老漢,也不知去向,那些換來的舊書大多也散佚了。可這兩件玉還在我手裡,握着它們,就像握着那些年的溫暖與熱愛。 原來真正的喜歡,從來不是追着價格跑,而是留住那些握在掌心的踏實,留住藏在玉里的人生。真正的美,也從來經得起歲月推敲,就像年少時那份對美的赤誠,歷經四十年風雨,依舊鮮活如初。



(我的老坑青白玉鼻煙壺:從地攤到案頭的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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